第七卷 煙月詩社謀殺案
第五章 誰是真兇
徐君猷見鐵雙夫婦相擁而泣,恩愛之情甚重,心中感慨,道:「今日幸有蘇大人在此,明察秋毫,問得幾句言語,便知你夫婦二人非是兇手。且將你等入房前後細細道來,或可覓出端倪。」鐵雙轉悲為喜,忙謝過徐、蘇二人,急切道:「大人說的是,昨夜小人夫婦入得廂房時,那葛中區已然被人殺了。小人惱怒葛中區那廝,但並未有殺他之心,只是心中痛恨,意欲打斷他一隻手或是一條腿,發泄心中怨恨,又可令他儆戒。待小人入得門時,卻聞得他痛苦呻嚀之聲。」
那廂徐君猷捋須笑道:「蘇兄果然厲害,一語便令其露出馬腳來了。只是有一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蘇公笑道:「可是作案時機?」徐君猷連連點頭,道:「正是。案發前後,他身在春|水堂,且有人證。如此怎的到得煙月園行兇殺人?」蘇公淡笑道:「蘇某亦曾疑惑不解,莫非這廝有分身之術?聽得鐵雙夫婦言語之後,蘇某恍然大悟矣。」徐君猷聞聽,欣喜道:「他究竟如何下手?」
徐君猷聽罷,搖搖頭,嘆道:「兇手只你一人?」鐵雙點點頭,道:「鐵某所言,句句是實,絕不敢欺矇大人。自古道:殺人償命。鐵某甘願受死,望大人休要再追查下去了。」徐君猷一愣,把眼望蘇公。蘇公心領神會,心中嘆息:鐵雙此舉分明是在保護夫人萬犁春,徐大人心中明白,隱有憐憫之心。
蘇公思忖道:「葉來風、花冕、曾識、鐵雙夫婦,皆到過葛中區房中,唯有鐵雙夫婦入房之時,葛中區尚未斷氣,可想,兇案端發生在鐵雙夫婦來時之前!有作案時機者,似只有遠素大師一人矣。」徐君猷疑惑道:「那遠素為何殺死葛中區?」蘇公嘆道:「此正是蘇某迷惑不解之處。」徐君猷詢問蘇公,是否喚遠素前來?蘇公搖搖頭,只道先詢問他人,待到最後再問遠素大師。
曾識告退出去了,徐君猷幽然嘆道:「不知那鐵雙夫婦與葛中區有何瓜葛?」蘇公遂將昨日在桃林之中所見情形告知徐君猷。徐君猷驚詫道:「事情竟果如鐵雙所言:明年今日便是葛中區的祭日了。卻不知葛中區為何糾纏於他?」蘇公嘆道:「此案端的曲折蹊蹺,兇手竟一個接著一個,葉來風、花冕、曾識,今柳暗花明又兩人。」
蘇公皺眉思忖,幽然道:「或許那時刻兇手並未逃離煙月園。」徐君猷驚詫不已,道:「何以見得?」蘇公推想道:「那兇手定要確認葛中區已死,方才離去。鐵員外夫婦到得,令兇手只得隱蔽。待鐵員外夫婦離去后,那兇手復入得房中,用銀錠猛砸葛中區頭顱,確信其已死,方才離去。」徐君猷連連點頭,道:「屍首頭顱有重物砸擊傷痕,若在鐵員外夫婦之前所為,葛中區則早已氣絕。如蘇大人推斷,端是在鐵員外夫婦離去之後。」
鐵雙忽冷笑一聲,道:「徐大人果然厲害。小人若要殺他,何不在桃林中一刀結果了他的性命,又何必待到夜間下手?」徐君猷道:「那時刻乃是白日,人多眼雜,故而你未下手。」鐵雙冷笑,搖搖頭。蘇公淡然道:「或是那葛中區復又來糾纏萬夫人?」鐵雙聞聽,臉色一變,驚訝又恨恨道:「蘇大人你……」言語又嘎然而止。蘇公淡然笑道:「鐵員外定是想說:蘇大人你怎生知曉?」鐵雙欲言又止。蘇公嘆道:「昨日葛中區到來,他見得萬尊夫人,臉上忽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甚是曖昧。而鐵員外眼光卻甚是兇狠。蘇某猜想,葛中區與你夫婦二人定有甚瓜葛。」
鐵雙聞聽,幽然嘆息道:「事已至此,鐵某亦不再隱瞞,那葛中區確是鐵某所殺。」蘇公捋須嘆息。徐君猷聞聽,頗有些愕然,只當鐵雙會百般抵賴,不曾料想他竟一口承認了,遂追問前後。鐵雙咬牙切齒,尤未解恨,道:「不瞞大人,內人本是鄂州城一商賈人家女子,只因家道中落,落入娼門,倚門賣笑,那葛中區曾多次嫖宿,故而相識。前年,鐵某到鄂州訪友,巧遇得內人,發覺其為人善良,又頗有才氣,身世亦尤可憐,便出錢贖他出了娼門,納了小妾,外人甚少知曉其身世。去年,拙荊過世,鐵某便立他做了正房。不想年前一日無意間遇著了葛中區,這廝認出內人來,便來糾纏。鐵某好言相求,與這廝十兩銀子,無奈這廝陰險至極,出爾反爾,變本九*九*藏*書加利,竟索要銀子百兩。鐵某甚是惱怒,遂威逼恐嚇於他,令其罷手,這廝口中答應,不想待到昨夜,復又威脅內人,若不給錢,便要將內人身世告知于眾。鐵某惱怒至極,遂一不做二不休,殺了這廝。」
徐君猷嘆道:「如此四重謀殺,若非蘇兄在此,焉能斷得清楚?」蘇公淡然一笑,道:「其實我早應該想到是他夫婦二人,不過是被葉、花、曾三人迷惑了。」徐君猷追問緣由。蘇公道:「昨日臨來滿林山莊途中,蘇某無意逢得鐵雙夫婦,那鐵雙騎著高頭大馬,馬鞍后兀自有個長木匣,那時,我只當是些書卷或雜物,今細想來,當是那弓弩。」徐君猷淡然一笑,道:「此不過是推測罷了。」
蘇公問道:「你等來山莊之時,將弓弩藏在何處?」鐵雙一愣,稍有遲疑道:「乃在馬上長匣內。」萬犁春不語。蘇公有意誆騙道:「萬夫人,此弓弩箭匣共有五支箭,為何只射出兩支?」萬梨春一愣,吱唔道:「小女子射了兩箭,那葛中區便已死了,故而不再射了。」蘇公捋須,望著鐵雙,鐵雙亦如此回答。蘇公淡然一笑,那廂徐君猷聞聽,驚詫不已。
蘇公使個眼色與徐君猷,徐君猷會意,請鐵雙夫婦先回,鐵雙夫婦遂上前拜謝,相擁退出。徐君猷嘆息道:「問來問去,徐某愈發頭大了,究竟兇手是何人?」蘇公點點頭,皺著眉頭,嘆道:「思來想去,只餘下一人了。」徐君猷問道:「何人?」蘇公淡然道:「遠素大師。」徐君猷疑道:「蘇兄疑心真兇是他?他不過是一個出家的尼姑,與葛中區有何瓜葛?」
蘇公起身出得二堂,喚來祝良夜,祝良夜進得二堂,施禮見過徐君猷。蘇公道:「適才已詢問過多人,頗多疑竇。究竟葛中區死於何人之手,甚難斷定。徐大人慾聽祝公子之見解?」祝良夜頗有些猶豫,遲疑道:「葛中區乃是我詩社師友,今無端死在我滿林山莊,良夜難脫干係。其中情形,祝某不敢妄言。」徐君猷淡然一笑,道:「既如此,本府問祝公子,眾詩友間有何異常否?」祝良夜嘆道:「眾詩友多不滿那葛掌柜,彼此間有些言語不和。」
蘇公欲言忽止,轉頭望那門口,卻見遠素大師入得堂來。徐君猷、蘇公急忙起身相迎,遠素稽首道:「遠素見過二位大人。」徐君猷、蘇公急忙雙手合什。回禮后,三人落座,徐君猷笑道:「本府因著偵查葛中區被殺一案,有些話語須問遠素師父。」那遠素麵容平靜,微微點頭,道:「大人且問來。」徐君猷笑道:「敢問遠素師父,昨夜案發前後,師父身在何處?」遠素淡然道:「貧尼閑著無趣,在花園中閑步,後來便回得廂房歇息了。」徐君猷問道:「約莫甚麼時辰?」遠素搖頭道:「貧尼不知時辰。」徐君猷又問道:「閑庭信步之時,可曾遇著甚人?」遠素搖搖頭,道:「不曾遇得。」
蘇公望著邵聞,點點頭,道:「邵先生所言,不無可能。葛中區平日結怨甚多,方有今日之報應。若如此,兇手定先潛伏在煙月園內,葛中區自春|水堂回來,方入得房中,兇手便突然下手,射殺了葛中區,而後潛逃出了山莊。如此,可謂神不知鬼不覺。」徐君猷疑惑道:「如此言來,此案還須自二嶺齋查起?」
徐君猷聞聽,疑惑道:「他怎的言是你?」蘇公拈鬚思忖,道:「或是那兇手在門口外射殺了葛中區,並未進屋。恰巧此時,鐵員外夫婦到來,入得房中,葛中區尚未斷氣,見得鐵員外,又因鐵員外亦揚言要殺了他,故而認定是鐵員外所為,臨死之時兀自目光憎恨。」徐君猷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鐵雙回想當時情形,喃喃道:「原來如此。」
歐陽飛絮苦笑一聲,道:「案發前後數個時辰,小人身在春|水堂,有多人可以佐證,焉能分身到煙月園殺人?至於小人與葛中區商議之事,乃是小人私事,小人不想多言。」徐君猷頓時語塞,曾識、花冕之言皆已證實歐陽飛絮無有作案時機。蘇公捋須思忖,嘆息道:「歐陽掌柜既不肯言,我等亦不強求。歐陽掌柜且先回吧。」
蘇公又問道:「命案現場,有一顆銀錠,不知是何人之物?」鐵雙一愣,道:「乃是鐵某之物,假意與葛中區,做為誘餌。」萬梨春亦如此言語。蘇公問道:「那銀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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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雙霍然站起,淡然一笑,道:「鐵某多謝大人成全。」徐君猷無奈,長嘆一聲,欲言又止。忽自二堂門口閃出一人,撲將上來,跪倒在地,道:「大人,我家老爺冤枉呀。」徐君猷、蘇公急忙看去,卻是一個女子,正是鐵雙夫人萬梨春。鐵雙見得,急忙近前,抓住其臂膀,凄然道:「娘子休要多言,我已向徐大人言得清楚。」那萬梨春哭泣道:「老爺,是妾身不好,害了老爺。」言罷,推開鐵雙,上前爬了數步,近得徐君猷跟前,磕頭道:「大人,小女子才是殺死葛中區的兇手,此事與我家老爺並無干係,懇請大人明斷。」鐵雙見狀,急忙上前,道:「大人休信他言,那葛中區乃是鐵某所殺。」徐君猷一愣,不想他夫婦二人竟搶做兇手。
蘇公捋須而笑。
言笑之後,蘇公又問道:「詩會之事,凡如食宿等,不知是何人安排?」祝良夜道:「乃是邵聞先生料理此事,去年亦是他。幸得有他幫閑,良夜只知風花雪月,何曾省得甚麼接待事宜。」蘇公淡然一笑,道:「如此言來,那邵聞先生早早就來了?」祝良夜點點頭,道:「先大人等一天便來了,乃是前日午後。」蘇公問道:「其餘人等皆是昨日到來?」祝良夜點點頭,頗有些茫然不解。蘇公思忖道:「如此言來,蘇某倒是有些話語當問問邵聞先生。」祝良夜聞聽,問道:「良夜此刻便去喚邵先生來?」蘇公點點頭,道:「如此煩勞祝公子了。」
蘇公思忖不語,獃獃望著二堂窗格出了神,徐君猷望著蘇公,默然無語,便是咳嗽亦將手掩住,唯恐驚擾了蘇公思緒。那鐵雙夫婦亦站立一旁,靜靜的望著。良久,蘇公忽幽然嘆息,喃喃道:「端的蹊蹺,端的有些蹊蹺。」
蘇公嘆息道:「聞得遠素大師與萬夫人相交甚密,敢問夫人,大師俗家姓甚名何?」萬梨春幽然嘆息道:「今世人只知遠素師父,少有人知其俗家姓李名秋蘭。若非蘇大人問及,小女子幾將忘卻。」蘇公點點頭,道:「除卻萬夫人,不知遠素師父在黃州還有至親好友否?」萬梨春淡然搖頭。蘇公淡然道:「不知遠素大師與那歐陽掌柜可有往來?」萬梨春聞聽,不覺一愣,詫異道:「大人何出此言?他二人雖同是詩社詩友,但無甚交情,何談往來之說?」鐵雙點頭道:「那遠素師父乃是出家人,一心修行,便是與我家夫人,亦往來甚少,何況他人?」蘇公淡然一笑,點點頭,道:「蘇某不過是隨口問來。」
蘇公淡然一笑,道:「約莫戌亥時分,那曾識回得煙月園取棋子,不知是否?」歐陽飛絮思忖道:「那時刻,尚未到亥牌時分。」蘇公淡然道:「歐陽掌柜怎的記得如此清楚?」歐陽飛絮道:「那春|水堂側室內有一個漏壺,小人閑著無事,在側室內觀望了一番。」蘇公問道:「還有何人同看漏壺?」歐陽飛絮道:「只小人一個,他等皆在堂內。」蘇公點點頭,似有所思,又問道:「下棋對弈是何人主意?」歐陽飛絮道:「乃是小人建議。」蘇公問道:「曾相公棋子尚放在煙月園,你等又同住在煙月園,為何不同往對弈?如此豈非省卻來回奔走?」歐陽飛絮嘆道:「只因那葛中區先行回得煙月園去了,我等不想見他,若在煙月園對弈,恐他來攪局。」
歐陽飛絮起身告退,方走數步。蘇公忽道:「煩勞歐陽掌柜轉告遠素大師,只道知府大人有請。」歐陽飛絮應諾。蘇公言罷,又對徐君猷道:「依蘇某推測,真兇端是遠素大師!」徐君猷聞聽,一愣,正欲言語,那廂歐陽飛絮聞聽,驚詫萬分,遂轉過身來,道:「遠素大師絕非真兇。」蘇公故作驚訝,問道:「歐陽掌柜怎的知曉?」歐陽飛絮猛然醒悟,頗有些尷尬,吱唔道:「小人乃是推想。」蘇公淡然問道:「歐陽掌柜如何推想?」歐陽飛絮道:「遠素大師乃是出家人,六根清靜,修為甚高,怎會做出這等事情來?況且其與葛中區又無瓜葛仇怨。」蘇公冷笑道:「歐陽掌柜又怎知遠素大師與葛中區無有瓜葛?歐陽九九藏書掌柜如此言語,似甚熟知遠素大師?據蘇某所知,那葛中區亦曾勒索遠素大師,只是不知何事。」歐陽飛絮頗有些惶恐,不敢再言,急忙拱手告退,出得二堂。
蘇公點點頭,又問邵聞道:「邵先生昨夜回煙月園歇息時,可曾留意到異常情形?」邵聞回想道:「小人昨夜回去時,夜深人靜,未曾見得有異常情形。」蘇公問道:「邵先生回房時,似曾路經葛中區廂房?」邵聞點點頭,道:「葛掌柜乃是第一間,小人住第四間。」蘇公問道:「那時刻,葛中區房間可曾亮著燈火?」邵聞回想道:「兀自亮著燭火。」蘇公道:「你可曾留意,房門是開啟還是掩合?」邵聞思忖道:「乃是半開掩合著。」蘇公點點頭。
蘇公奇道:「定是那葛中區尚未斷氣?」鐵雙連連點頭,道:「小人一看,卻見得葛中區倒在案桌旁,面目痛苦猙獰,身子微動彈,口中兀自哼哼唧唧。小人甚是驚詫,急忙近得前去,那葛中區望見小人,眨巴了幾下眼睛,欲抬起手來,可惜已然無力,但聞聽得他口中念叨:『你……你……』小人聞聽,只當他認為我是兇手,急忙辯道:『不是我,不是我。』那葛中區目光憎恨,頭顱一偏,便斷氣了。小人夫婦驚恐不已,渾身哆嗦,小人兀自疑惑:究竟是何人殺了他。小人內人驚恐道:他怎的言是你?小人兩個唬得半死,好一番時刻才醒悟過來,此等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小人道聲『快走』,便急急忙忙出了房,出了煙月園。」
祝良夜聞聽,怎肯相信,連連搖頭。蘇公嘆息道:「可惜此不過是推測假想罷了。若吳幽人果真僱人謀殺葛中區,又何必等到昨日?又怎會在好友祝公子的山莊內下手?又怎會在煙月詩社詩會之時下手?」徐君猷聞聽,不覺一愣。祝良夜驚嘆道:「蘇大人一言可謂撥雲見日,吳幽人絕非此等人。」那廂邵聞思忖道:「或是葛中區的仇家,暗中追殺至此。」
蘇公笑道:「便是那假銀錠。」徐君猷聞聽,猛然醒悟,拍著腦門,道:「我竟未想起此物。端的是件殺人兇器。」蘇公又道:「行兇情形或是這般:握假銀錠的兇手先行砸昏了葛中區,以免其呼叫,而後持弓弩的兇手對著其胸口,施放兩箭,殺死了葛中區;亦或是一人先用假銀錠迷惑葛中區,又與其言語,另一人趁其不備,突然放箭射死了葛中區。先前那人唯恐葛中區不死,又拿過假銀錠,兀自猛擊其頭顱。」徐君猷點點頭,道:「如此推想,唯有鐵雙夫婦最為可疑。」
祝良夜遂起身出去,不多時,引邵聞進來。邵聞施禮見過徐君猷。待二人落座,蘇公問道:「聞祝公子言,乃是邵先生安置詩友事宜?」邵聞點頭道:「正是小人。」蘇公問道:「卻不知去年是何人住在葛中區這房間?」邵聞一愣,皺起眉頭,思忖道:「似是吳掌柜……對對對,是他,吳幽人吳掌柜……」蘇公點點頭,似有所思,喃喃道:「難道是他?」祝良夜、邵聞聞聽,驚訝不已。
徐君猷聞聽,嘆息道:「不想鐵員外也是性情中人。」蘇公問道:「鐵員外如何將那葛中區謀害?」鐵雙望了一眼蘇公,道:「昨夜,小人見葛中區離開了春|水堂,便亦跟隨出來,取來弓弩,到得煙月園葛中區房中,那葛中區見得我來,有些驚恐,只當我又要打他。我一手將弓弩藏在身後,道:只要往後不再糾纏梨春,我與他百兩銀子。那葛中區聞聽,頗有些高興。趁其不備,我猛然將弓弩對準其胸口,當即射死這廝。待其死後,我出了廂房,將弓弩拋在花草叢中。」
蘇公嘆道:「你夫婦二人入得葛中區廂房,那時葛中區已然被殺。你二人驚恐不已,而後倉皇逃離現場,卻不曾料想廊柱後有一個人,窺見了你二人。此人便是曾識曾相公。」鐵雙夫婦聞聽,將信將疑。徐君猷嘆道:「既如此,你二人為何自認兇手?」鐵雙幽然嘆道:「大人開口便道有人見過小人夫婦二人到了兇案現場,又知小人威脅葛中區之事。小人料想即使辯解,大人亦不肯相信,索性便承認了,只求大人放過小人|妻子。」那萬梨春哭泣道:「大人定要擒拿兇手歸案,便拿小女子是了,只求大人放過我家老爺。」
鐵雙故作驚訝,面有慍色道:「何人信口雌黃,陷害小人夫婦兩個?」徐君猷淡然一
九九藏書笑,道:「昨日桃花林中,鐵員外與葛中區在言語甚麼?」鐵雙聞聽,臉色頓變。徐君猷冷笑道:「你揮拳將葛中區打倒在地,一腳踩上,道:你這腌臟潑皮,若再敢糾纏,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日。鐵員外,本府所言,可是原話?」鐵雙聞聽,頗有些慌恐,滿臉疑惑,不知徐君猷怎的知曉。
二人推論一番,那鐵雙進得二堂,上前施禮見過徐君猷,徐君猷客氣道:「鐵員外,且坐。」鐵雙謝過,撩起衣袍,凜然坐下。徐君猷打量鐵雙,正襟危坐,龍驤虎視,果然氣宇不凡,不由淡然一笑,道:「鐵員外,本府問你,昨夜葛中區遇害之時,你身在何處?」鐵雙淡然一笑,拱手道:「回稟大人,昨夜小人與內人兩個,先在春|水堂與眾詩友相聚,而後到得花園閑言。」徐君猷冷笑道:「可有人見得你夫婦二人身在葛中區房中,可有此事?」
蘇公出了二堂,喚來歐陽飛絮,歐陽飛絮拜見徐君猷。徐君猷示意他坐下,歐陽飛絮拱手言道:「謝大人。」待坐定之後,蘇公嘆道:「今知府徐大人偵查葛中區被殺一案,有些話語問歐陽掌柜。」歐陽飛絮道:「但有小人知曉的,定一一稟告。」徐君猷點頭,道:「本府想問歐陽掌柜,案發之時,你身在何處?」歐陽飛絮道:「昨夜,小人與眾友聚在春|水堂,后又與曾識下棋對弈,子牌時分方才散了。」徐君猷道:「如此言來,此中前後,歐陽掌柜不曾離開春|水堂?」歐陽飛絮點頭,道:「小人自始至終未曾出春|水堂。大人若不信,可著曾識、花冕二人詢問。」徐君猷點點頭,把眼望蘇公。蘇公問道:「你等回房歇息時,可曾留意葛中區房中有何異常?」歐陽飛絮思忖道:「那門半開,房中黑乎乎,並無異常。」
徐君猷驚訝道:「蘇大人疑心是吳幽人吳掌柜?」祝良夜連連搖頭,道:「吳幽人吳掌柜年前便到京城去了,曾來信給良夜,言要八月中秋方能回來,絕非是他。」徐君猷淡然道:「此或是吳幽人詭計,暗中潛派殺手,殺了葛中區。如此,又有誰會懷疑遠在京城的他?」蘇公點點頭,道:「徐大人推測,不無道理。只是不知吳幽人與葛中區有何瓜葛?」徐君猷思忖道:「他二人皆是商賈,或有仇怨,亦未可知。」蘇公淡然笑道:「若果真如此,吳幽人運籌千里之外,巧施殺人計謀,可謂絕頂高手也。」
蘇公嘆道:「你二人休要相互庇護,蘇某還有些話語相問。」蘇公一言,鐵雙夫婦頓時止聲,跪擁一團,茫然望著蘇公。徐君猷正束手無策,蘇公一言,正解了心頭之急。蘇公問道:「你二人既言是兇手,不知用的甚麼兇器?」鐵雙聞聽,搶先道:「鐵某用的弓弩。」那萬梨春亦道用的弓弩。蘇公淡然道:「這弓弩何來?」鐵雙吱唔道:「乃是鐵某買得。」那萬梨春亦言買得來。蘇公問道:「在何處買得?何時買得?」鐵雙吱唔道:「已買了數年,記不得在何處買得了。」那萬梨春只道是偷了老爺的。
蘇公嘆道:「祝公子可曾覺得:那葛中區甚是貪財,頗有些不擇手段?」祝良夜悵然嘆息,道:「確如蘇大人之言,良夜亦曾看錯此人了。不瞞二位大人,為了眾詩友詩集之事,這廝得寸進尺,竟出爾反爾,一再提高刻印價目,令良夜頗有些不快。」徐君猷嘆道:「葛中區貪夫徇財,到得最後,終於死在錢財上,臨斷氣時亦要拿著一顆銀錠陪死。」祝良夜聞聽,淡然一笑。蘇公嘆道:「古人云:錢財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葛中區一生算計別人,圖謀多少錢財,到得死時卻拿著顆假銀錠,端的可笑。」徐君猷鄙夷笑道:「此等人到得陰曹地府亦是個貪財吝嗇鬼。」蘇公嘆道:「但願他來世投胎時,做個好人。」徐君猷冷笑道:「此等人若要脫胎換骨做個好人,恐要數世輪迴,徐某以為還是不要投胎做人為妙。」蘇公捋須哈哈笑著,祝良夜默然無語。
蘇公點點頭,道:「煙月詩友中似有多人憎惡葛中區,歐陽掌柜是否亦如此?」歐陽飛絮淡然一笑,道:「今葛中區已死,逝者如斯,又何必再言是非?」蘇公淡然道:「但殺人兇手尚在。」歐陽飛絮望著蘇公,淡然道:「蘇大人莫不是懷疑小人吧?」蘇公笑道:「歐陽掌柜心中甚是明白。」歐陽飛絮臉上頓現慍色,read•99csw.com道:「蘇大人何出此言?小人明白甚麼?」蘇公淡然道:「昨日晚膳之後,有人見得你與葛中區暗地私語,那葛中區道:『歐陽掌柜若不肯給我,我將你那事散播於眾,後果如何,歐陽掌柜好生掂量一番』。你猶豫一刻,便答應了那葛中區,只道:『葛掌柜可要守信,此事不可再提。』那葛中區呵呵笑著,連連答好。可有此事?」
徐君猷又道:「那葛中區急忙求饒,只道:鐵員外休要動怒,葛某不過是在此欣賞桃花,焉敢有何造次。你道:若惹得鐵某性起,一刀便搠你這狗命。那葛中區再三求饒,你方才放過他。待到夜間,葛中區便被殺了。世間竟有這等巧合之事?」
徐君猷見蘇公言語,急切問道:「甚麼蹊蹺?」蘇公不答,望著鐵雙夫婦,道:「昨夜,你二人出了春|水堂后,可曾見著遠素師父?」鐵雙搖搖頭,道:「遠素師父先我二人出來,想必是回廂房歇息去了。」蘇公點點頭,嘆道:「聞人傳言,這遠素師父也是個苦命之人?」鐵雙點點頭,嘆息道:「想那遠素師父年少之時亦是個才女,可惜嫁錯了夫婿,他那夫君本是個紈絝子弟,亦是個短命鬼。」
歐陽飛絮臉色大變,驚恐不已,望著蘇公,目瞪口呆,良久,吱嗚道:「蘇大人怎生知曉?莫不是在一旁偷聽?」蘇公淡然一笑,道:「卻不知你二人商討何事?葛中區手中抓得你甚麼把柄?」歐陽飛絮面如死灰,低頭嘆息。徐君猷冷笑道:「莫不是歐陽掌柜擔心事情暴露,故而殺葛中區滅口?」
徐君猷一愣,奇道:「二者合一?」蘇公站立起來,舒展了腿腳,做著手勢,道:「且先假想,那時刻兇手有兩人,一人手持弓弩,一人卻握著重物。」徐君猷點點頭,眯著眼睛,心中構想兇殺情形。蘇公問道:「徐大人可知那重物兇器是甚麼?」徐君猷一愣,奇道:「或是青石、磚頭之類?」蘇公搖搖頭,笑道:「非也。兇器其實就在現場。」徐君猷一愣,急忙回想現場物什,卻思忖不出,只得望著蘇公求解。
蘇公令祝良夜將山莊內家人名冊取來,又囑咐他詢問眾家人,但有人見得異常情形者,速來稟報。祝良夜唯喏。蘇公又煩勞邵聞去尋徐溜、蘇仁前來,邵聞應諾,與祝良夜告退去了。徐君猷嘆息道:「若是山莊下人所為、或是城中仇人暗中追殺,此案便益發棘手了。」蘇公點點頭,道:「我等還有兩人不曾詢問。」徐君猷一愣,點點頭,道:「還有那歐陽飛絮與遠素?」蘇公點頭道:「可先喚那歐陽掌柜來。」徐君猷點頭。
蘇公又問道:「你等行兇後,逃離現場,那案桌邊臨江的窗扇,是開啟,還是閉合?」鐵雙又一愣,不知蘇公之意,思忖道:「似是開啟的。」萬梨春回想道:「那窗格乃是開啟的。」蘇公淡然一笑,長嘆一聲,把眼望著徐君猷。徐君猷甚是疑惑,喃喃道:「如此言來,兇手另有其人?」鐵雙夫婦聞聽,臉色頓變。
鐵雙聞聽,驚詫不已,喃喃道:「若如此,那兇手見得小人夫婦,亦可嫁禍小人。」徐君猷點點頭,道:「若如此,何止你夫婦二人,那兇手定然也見得曾識。」蘇公聞聽,淡然一笑,幽然道:「或許曾相公才是真正的兇手。」徐君猷聞聽,一愣,疑惑道:「蘇兄之意,那曾識在欺騙我等?」蘇公微微點頭,道:「不無這般可能。」徐君猷恨恨道:「這廝好生狡猾。」
蘇公淡然道:「據蘇某所知,昨夜戌亥時分,有人曾親眼見得遠素師父到得煙月園。」遠素聞聽,臉色微變,冷冷一笑,道:「蘇大人之意:是貧尼謀殺了葛中區?」蘇公淡然一笑,默然不語。遠素冷笑道:「大人若有證據,可速將貧尼枷了,押入死牢便是。」蘇公淡然一笑,道:「證據或大或微,或明或暗,但凡暗中陰謀,總不免留下些蛛絲馬跡,到時自然分曉。」遠素麵如冷霜,幽然道:「早聞蘇大人明察秋毫,斷案如神,願親眼一睹。」
蘇公點點頭,道:「葛中區之死,頗為分明,但我等卻忽略了一樁事情。」徐君猷問道:「何事?」蘇公道:「仵作驗屍后,言道葛中區頭顱似被重物猛擊。」徐君猷皺起眉頭,思忖道:「我等只盯著那箭矢,卻不曾留意此事。或許致葛中區死命者,非是箭矢,而是那頭顱被重擊?」蘇公拈鬚思忖道:「或是二者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