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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梅花血玉 第一章 千年古玉

第八卷 梅花血玉

第一章 千年古玉

蘇公追問道:「莫非甚麼?」歐陽飛絮滿目疑惑,幽然嘆息道:「莫非竊賊是他?」蘇公拈鬚思忖,道:「如此言來,齊先生確實難脫干係。」歐陽飛絮搖搖頭,喃喃道:「齊先生是正人君子,怎會做出這等事情來?絕非是他,絕非是他。」蘇公淡然道:「財帛動人心!三五兩銀子,也許身端心正,但三五百銀子,則未免不動貪心。」歐陽飛絮遲疑道:「齊先生是午時來得,與飛絮言語了半個時辰,便告辭離去。昨夜,飛絮兀自在書房中讀書,約莫亥牌時分方回房歇息。如此推想,那竊賊行竊端在亥牌時分之後。」蘇公淡然道:「或是齊先生見財起心,待到深夜,潛入府內,伺機行竊;亦或是他僱人前來。」
只見蘇公斜身靠著亭柱,手中一把酒壺,甚是暢意。郭遘手持一個酒杯,品得一口,臨風而立,目酣神醉。齊禮信立在亭內石桌旁,正揮毫書寫,一側劉冰谷用手壓住紙張,唯恐被風吹動,望著齊禮信筆走龍蛇,滿目羡慕之情。歐陽飛絮與葉來風在一側言語甚麼,而後那歐陽飛絮自懷中摸出一件物什,遞與葉來風。那葉來風接過來,細細端詳,不由嘖嘖稱奇。
眾人皆驚嘆不已,或言歐陽掌柜慧眼識珠,或言歐陽掌柜會做生意。齊禮信追問道:「卻不知是哪戶人家?」歐陽飛絮連連搖頭,道:「飛絮不識得,那廝不過是一小孩,兀自拿著這玉在泥土中玩耍。」眾人皆嘆明珠暗投。
蘇公頗有些疑惑,喃喃道:「那廝為何將書卷拋散在地?」歐陽飛絮猜測道:「那廝尋寶心切,哪裡顧及這多,他當我將寶玉藏在書卷某處,便一古腦翻將過來。」蘇公又問道:「歐陽掌柜將玉置在桌案屜中?」歐陽飛絮點點頭,近得桌案前,那桌案自上而下有四格木屜,歐陽飛絮拉開第三格,道:「飛絮將錦盒置在此格。」蘇公皺起眉頭,思忖道:「依常理推測,竊賊當先搜尋木櫃並桌案屜格。可他為何在書架上找尋?」歐陽飛絮一愣,疑惑道:「或是他以為那書架中藏有值錢物什。」
蘇公將左眼湊了過去,貼著紙洞,張望書房內,而後退後一步,道:「歐陽掌柜且來一看。」歐陽飛絮湊眼上去,張望室內,正望見書房那桌案方位,而後退身望著蘇公,思忖道:「昨夜那竊賊曾在此張望窺探?」蘇公點點頭,道:「自窗紙偷窺洞眼推測,那廝身長六尺八寸以上,乃是個男子。想必那時刻,歐陽掌柜兀自在書房之中。」歐陽飛絮驚詫道:「不想那廝早已潛伏在此矣。」蘇公幽然道:「那廝等待歐陽掌柜回房歇息之後,便設法壞了銅鎖,入得書房之中,找尋那梅花血玉。一番尋覓之後,終於得手。」歐陽飛絮不由憤憤然,慍道:「這廝好生可惡。」
蘇公急忙起身回禮。那女人道:「妾身久慕學士大人,尤喜大人詩詞,行雲流水,語妙天下。今日得見真顏,甚是激動,斗膽前來,欲求大人妙詞一闕,不知大人肯否賜墨?」歐陽飛絮慍色道:「休要煩勞蘇大人了。」蘇公淡然一笑,道:「不妨,不妨。」歐陽飛絮不復多言,賈芸聞聽,眉開眼笑,急忙去鋪紙磨墨。
出了書房,歐陽飛絮引蘇公到前堂,又令婢女上得香茗。蘇公正欲言語,卻見得堂門口外一人鬼鬼祟祟,探頭張望,不由好奇,咳嗽一聲,那歐陽飛絮不知何事,見得蘇公眼色,急忙望門口,喝道:「何人在門外?」卻見一人慌忙閃出身來,立在門口,垂首道:「老爺,是小的張九。」歐陽飛絮沉下臉來,慍道:「張九,你在門外做甚?」那張九怯怯道:「小的想見老爺。」歐陽飛絮瓮聲瓮氣道:「你未見老爺正與蘇大人在言語嗎?」那張九連連點頭,道:「小的正是來報知老爺可疑之事。」歐陽飛絮一愣,急忙追問道:「甚麼可疑之事?」
蘇公點點頭,嘆道:「好一塊梅花血玉,其價足足值得三百兩銀子。卻不知歐陽掌柜自何處得來?」眾人聞聽,驚詫不已,又不免有些羡慕。歐陽飛絮笑道:「乃是在朱家莊收得。」齊禮信驚奇道:「便是在我庄中?」九_九_藏_書歐陽飛絮點點頭,道:「便是前幾日,自齊先生家中拜訪回來,無意間在貴庄一戶人家收得。」齊禮信聞聽,頗有些惋惜道:「不知歐陽掌柜出了多少價錢?」歐陽飛絮喜笑顏開,伸出三個手指頭,道:「三十文錢。」
注:蘇公之弟蘇轍有《黃州快哉亭記》一文,雲:「蓋亭之所見,南北百里,東西一合,濤瀾洶湧,風雲開闔;晝則舟楫出沒于其前,夜則魚龍悲嘯于其下;變化倏忽,動心駭目,不可久視,今乃得玩之幾席之上,舉目而足;西望武昌諸山,岡陵起伏,草木行列,煙消日出,漁夫樵夫之舍,皆可指數:此其所以為『快哉』者也。」
蘇公一愣,奇道:「不知出了甚事?以至歐陽掌柜如此焦急?」歐陽飛絮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急切道:「非是他事,乃是為了前幾日那塊千年的梅花血玉。」蘇公疑惑道:「莫非此玉果真是那朱姓人家的祖傳寶貝?」歐陽飛絮連連搖頭,道:「非也非也。昨夜飛絮家中失竊,此玉被人盜走了!」蘇公一驚,道:「被人盜走了?」歐陽飛絮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
郭遘笑道:「既然隱藏甚密,又怎得讓孩童尋得,嬉戲把玩?」葉來風搖搖頭,道:「孩童頑皮,翻箱倒櫃,若無意間尋得,只覺好玩。大人一時疏忽,亦不曾留意。」歐陽飛絮遲疑道:「若是如此,飛絮豈非要將此玉退還與他?」言罷,神色黯然,頗有些後悔。
正言語間,卻見得歸我柔入堂來報,只道有府衙公差來了。歐陽飛絮一愣,疑道:「公差來此做甚?」歸我柔道:「來尋蘇大人。」歐陽飛絮詫異,把眼望蘇公,蘇公一愣,問道:「公差何在?」問話間,卻見一名公差入得堂來,滿頭大汗,上前拱手施禮,道:「小人奉知府大人之命,特來請蘇大人。」蘇公識得來人,乃是府衙公差邢戈。蘇公道:「原來是邢爺,不知徐大人何事召我?」邢戈道:「城中桑子巷發生一樁無頭命案,知府大人特令小人來請大人前往。小人到得雪堂,聞聽大人兀自在城中,便又急急趕來。」
歐陽飛絮見蘇公神情專註,頗有些得意,問道:「蘇大人以為如何?」蘇公不答,翻轉過來,但見得梅花玉身後刻有一字,細細辨認,乃是一個「曹」字,字體碩長又寬闊,筆畫迂曲流暢。
那廂蘇公、郭遘見得,急忙過來,葉來風看罷,將物什遞與郭遘,郭遘接過物什,驚詫道:「好精美的一塊美玉。」蘇公湊上前來,原來是一塊玉佩,玉身晶瑩白膩,玉質堅實,雕琢成一朵梅花形狀,琢工頗為精美,最為奇特的是梅花蕊中赫然有兩小團紅色,宛如兩滴鮮血嵌在白玉身中,動之欲滴,栩栩如生,但隱約有一絲詭異。
蘇公思忖道:「玉上之字當是楚國金文。」葉來風疑惑道:「楚國金文形體多扁平,筆畫短且多弧筆,頗為鬆散草率,此字分明有別於此,似非楚國金文。」蘇公笑道:「葉掌柜所言甚是,戰國早中期,楚之金文依然有如春秋時金文之碩長形體,筆畫迂曲流暢,但至戰國晚期,則鬆散草率多矣,甚有差異。」葉來風思忖道:「如此言來,此玉端是戰國早中期之物?」
兩日後,蘇公與家眷數人在山坡上栽植樹苗,栽種了約莫三四十株,蘇仁提水,一一澆灌。蘇公抹了抹額上汗水,望著新栽的樹苗,又望著前兩年栽植的樹木日益長大,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蘇仁笑道,待七八年後樹大了,枝繁葉茂,正所謂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蘇公幽然道,夫治國猶如栽樹,本根不搖,則枝葉茂榮。蘇仁笑道,老爺栽樹汗流浹背,竟還自栽樹思想到治國,端的有趣。蘇公嘆道,此乃是古人之言。蘇仁追問是何人,蘇公笑而不答。
蘇公嘆道:「昔日女王城,何等繁華,那殘垣斷壁、土丘荒坡之下,掩埋著些許古物,亦不足為奇。」劉冰谷奇道:「蘇大人據何斷定此玉是女王城古物?」蘇公淡然笑道:「不過是推測而已,無有佐證。依《漢書·地理九_九_藏_書志》言:故邾國,曹姓,二十九世為楚所滅。楚滅邾之後,徙邾至此。今之所謂女王城,其說甚鄙野,又有言禹王城,與大禹相干,蘇某以為亦非是。若言邾王城,頗為妥當。」劉冰谷恍然大悟,道:「此玉背面有金文『曹』字,分明是指邾城君主之姓!」蘇公點點頭。眾人益發驚詫,復又來觀賞此件上千年的梅花血玉。
蘇公點點頭,幽然道:「那廝只有一個目的,便是梅花血玉。」歐陽飛絮茫然的點了點頭。蘇公思忖道:「那廝或許早已知血玉之所在,若直接取走,恐你生疑心,便假意拋散書卷,偽裝四下找尋假象。」歐陽飛絮驚疑道:「知此玉藏在此處者,少之又少,細細想來,只有齊禮信先生、小妾賈芸、隨從心腹歸我柔三人而已。」蘇公淡然道:「或許還有你那妾弟賈曇。」歐陽飛絮點點頭。
蘇公笑道:「東坡自來黃州,多是空閑之時。只是勘驗之事,乃是官府緝盜捕快之責,東坡此去豈非越俎代庖?」歐陽飛絮搖頭道:「此等事情,不便驚動官府,以免招惹閑言風語。大人此去,亦不過是幫飛絮察看而已,非是緝盜追贓。」蘇公笑道:「恭敬不如從命。」遂令蘇仁收了農具,又回雪堂換了件衣裳,別了夫人,喚上蘇仁,與歐陽飛絮主僕往黃州城而去。
蘇公捻須思忖,喃喃道:「龍王山下?去年血字鬼咒一案,我等豈非上得此龍王山?」齊禮信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蘇公復又拿過玉佩,置於手中,細細察看一番,思忖道:「此玉或是女王城之古物。」眾人聞聽,驚詫不已。
蘇公不由細細打量那張九,約莫三十五六,忠厚老實模樣,但臉有怯色。那張九道:「昨日申酉時分,小的在後院巷口逢著一人,頗為可疑。」歐陽飛絮追問道:「何人?」張九道:「乃是一個喚作尚常的潑皮。」歐陽飛絮詫異道:「尚常?一個潑皮有何可疑?」張九道:「老爺有所不知,小的自小便識得此人,這廝鑽牆打洞,偷東摸西,乃是個慣偷。他昨日在後巷轉悠,見著小的,嬉皮笑臉,不知他心裏打的甚麼鬼算盤。今日聞得府中失竊,小的便想,或是尚常這廝所為。」
劉冰谷笑道:「今既到你手,怎肯輕易還與他?如此豈非失去數百兩銀子?」歐陽飛絮搖搖頭,嘆道:「若是這般,歐陽寧可退還與他。」齊禮信連連點頭,道:「歐陽掌柜雖是商賈,但卻是儒商,儒者,仁義禮智信也。待禮信回得庄后,暗中打探,若果真是哪家珍藏之物,再還與他不遲;若是那小孩無意間拾得,此物便是與歐陽掌柜有緣矣。」眾人皆點頭。
歐陽飛絮聞聽,把眼望蘇公。蘇公點點頭,問道:「這尚常家住何處?」那張九道:「乃在城中桑子巷。」歐陽飛絮點點頭,道:「我記得你亦是桑子巷人。」張九連連點頭,道:「故而小的自小識得這廝,這廝自小便是無賴的祖宗,巷弄上下無不厭他。」蘇公思忖道:「歐陽掌柜可遣人暗中查訪此人。」歐陽飛絮點點頭,揮手令張九退下。
且說大宋神宗元豐五年二月某日,東坡雪堂西南山上,建有一座亭子,石椅木欄,亭角飛挑,此亭乃是蘇公僱人建造,併名之「快哉亭」,那快哉亭內有數人,或坐或立,談笑風生。他等正是謫居黃州的蘇軾、臨江書院的齊禮信先生、劉冰谷先生、郭氏藥鋪掌柜郭遘、春秋古董行掌柜歐陽飛絮、花燈鋪掌柜葉來風。亭外又有蘇仁並一些隨從家僕,竊竊私語。
歐陽飛絮驚喜道:「飛絮亦曾收得些女王城古物,可惜非破即爛,不甚值錢。」齊禮信笑道:「聞我庄中老人言,傳說那女王城內埋藏了無數金銀財寶,古往今來,幾多人來尋寶,又失望而去。如今,女王城只餘下殘垣斷壁、土丘荒坡,鄉人早已不信寶藏之說了。」
蘇公搖搖頭,道:「東坡以為,那廝將書卷拋散四下,乃是有意為之。」歐陽飛絮迷惑不解,問道:「有意為之?不知為何?」蘇公道:「若是精明竊賊,必定小心行事,儘可能少留下行竊痕迹。這廝有意將書卷https://read.99csw.com拋散,且有的書卷拋之甚遠,頗不合常理。如此推想,他非是在尋找值錢物什,而不過是偽造一個假象,自書卷中找尋錢財的假象,令歐陽掌柜以為是下三流毛賊所為,以此掩蓋其真實目的。」歐陽飛絮疑惑道:「真實目的?」
蘇公拈著鬍鬚,問道:「府中可曾丟失其他財物?」歐陽飛絮搖搖頭,道:「只不見了此玉石並錦盒。」蘇公淡然道:「如此言來,那賊人非是尋常盜賊,分明是衝著此玉而來。」歐陽飛絮點點頭,憤憤道:「這廝定是垂涎寶玉,故而行此齷齪勾當。」蘇公思忖道:「此人知你將玉石藏在書房,看來,亦是知情人也。」
正疑惑間,見得那兩人風風火火上得坡來,待蘇公望清楚來人面目,不由啞然失笑:原來是歐陽飛絮與一名隨從。歐陽飛絮氣喘吁吁,上得前來,急急道:「蘇大人且幫我!」
蘇公捋須點頭,眯著雙眼,道:「自治玉之態並金文推斷,應是戰國古玉。」歐陽飛絮聞聽,甚是驚喜,道:「如此言來,此玉頗值得些銅錢?」蘇公笑道:「歐陽掌柜乃是古董行家,卻來誘我?」歐陽飛絮臉色有些尷尬,呵呵笑道:「不瞞大人,飛絮識得這是一塊希世好玉,但其年代如何,一時難以斷定。」
南山昨夜雨,西溪不可渡。
溪邊布穀兒,勸我脫破褲。
不詞脫褲溪水寒,水中照見催租瘢。

自注:土人謂布穀為脫卻破褲。
蘇公見得桌案上一把銅鎖,拿將過來,細細察看,喃喃道:「此鎖乃是被竊賊用鐵器生生撬開,撬鎖手法頗為老練。」歐陽飛絮點點頭,道:「此鎖鑰匙只飛絮一人攜有。」蘇公淡然道:「由此推想,亦可證明那竊賊乃是有備而來。」歐陽飛絮點點頭,道:「大人說的是,那廝來此只有一個目的,便是梅花血玉。」蘇公思忖道:「這廝或是為了錢財,將玉盜走,換些銀兩花花;亦或是喜愛此玉,佔為己有,暗中細細把玩。前者必要尋得買家,歐陽掌柜可暗中遣人尋訪市井,只道高價收買玉器,若可逢得。所遣之人,應面孔陌生,最好是外鄉人。」歐陽飛絮點點頭。蘇公又道:「若是後者,則此事難矣。」歐陽飛絮嘆道:「若其將玉藏匿,我縱然是知曉此人,但無有證據,亦無可奈何。」蘇公點點頭。
劉冰谷拿過玉佩,細細察看,嘆道:「若非歐陽掌柜識貨,此物不定落在哪處泥坑糞池中去了。」葉來風思忖道:「若是哪戶人家的傳家寶玉,孩童貪玩拿出來玩耍,卻被歐陽掌柜廉價買走。若教他家大人省得,不定要痛打一番。」眾人皆言有理,歐陽飛絮一愣,思忖不語。齊禮信疑道:「我從未聽得哪家有此希世寶玉。」葉來風笑道:「此等值錢物什,人家自當隱藏甚密,怎會在外揚言?」
歐陽飛絮忙道:「大人博物洽聞、道山學海,非我等可及也。這廝乃是臨江書院劉冰谷先生舉薦,飛絮見他手腳利索、頭腦聰明,便收下做了夥計。」蘇公點點頭,笑道:「適才所言賈爺是何許人也?」歐陽飛絮道:「乃是飛絮妾弟,喚作賈曇。」蘇公問歸我柔道:「他昨日來得府上?有何可疑行徑?」歸我柔吱吱唔唔,不敢言語,歐陽飛絮令他如實道來。歸我柔道:「昨日,正是老爺與齊先生言談時,小人見得賈爺往書房齋,想必是去見老爺。」歐陽飛絮嘆道:「這廝又來尋我借錢。」蘇公疑道:「借錢?」歐陽飛絮點點頭,嘆道:「這廝不務正業,整日與一干潑皮廝混博錢,輸多贏少,每每來求我周濟,無奈何,每每與他二三兩銀子。」
眾人遂出了前堂,堂內餘下那賈芸一人,目瞪口呆。
葉來風思忖道:「似是個『曹』字。」歐陽飛絮連連點頭,笑道:「正是個『曹』字。但字體怪異,似是金文體。」蘇公點點頭,道:「正是金文體。」歐陽飛絮疑惑道:「古之金文體甚多,卻不知是哪一種金文體?」
那廂齊九_九_藏_書禮信揮毫完畢,與劉冰谷同來看梅花玉佩,齊禮信笑道:「此一『曹』字,當是指玉佩主人,莫不是三國曹操曹孟德之物?」劉冰谷望著齊禮信,思索道:「莫不是昔日赤壁大戰,曹操敗北,遺落下此物,傳至今日?卻不知歐陽掌柜自何處得到此玉?」歐陽飛絮聞聽,頗有些疑惑,問蘇公道:「此玉果真是曹操之物?」葉來風在一旁搖頭道:「漢代盛行隸體,至三國時,隸體漸沒,衍成楷書,怎的會是金文?」
蘇公淡然道:「卻不知那銅鎖尚在否?」歐陽飛絮點頭道:「便在書房內。」蘇公點點頭,近得書房門邊,看那兩扇門的鎖搭,而後推門入得書房,環視四下,那書房依牆乃是書架,上下壘著五層書籍,房中有一木桌並四把木椅,另一側有一木櫃,木櫃一側有一桌案,桌案上累著書卷,又有文房四寶及鎮紙。蘇公疑惑道:「聞歐陽掌柜言,那時刻室內一片狼籍,地上頗多書卷?」歐陽飛絮連連點頭,並比劃當時情形。
蘇公看那隨從,約莫二十五六,眉清目秀,滿目惶恐,不由淡然笑道:「你這小廝,喚作何名?」那隨從斜眼望歐陽飛絮,不敢多言。歐陽飛絮道:「蘇大人問你,還不快些答來?」那隨從唯喏,俯首道:「回大人,小人歸我柔。」蘇公笑道:「歸姓甚少。傳說此姓源於姬姓,乃黃帝後裔,世守歸藏國,亦即今秭歸一帶,後去藏字,餘下歸字,便成一姓。又有《左傳》言:鬍子國,姓歸,為楚所滅,后以為氏。」那歸我柔眨巴雙眼,茫然如墜雲霧。
歐陽飛絮笑道:「如此甚好。那日,飛絮路經龍王山下一戶人家,那人家土牆茅頂,約莫三四間,屋舍前坪兀自有七八株桃樹。那小孩在桃樹下玩泥,飛絮猜測他是此戶農家的孩童。」齊禮信一愣,思忖道:「原來是朱力作家。不過據禮信所知,他家甚貧,怎會有這等寶玉?」
歐陽飛絮苦笑道:「飛絮與齊先生乃是多年好友,若言他圖謀此玉,飛絮絕然不信。」蘇公淡然道:「除卻齊禮信,可有他人可疑?」歐陽飛絮搖搖頭,思忖道:「除了齊先生,這兩日未有客人來訪。」一側那隨從低聲道:「昨日,賈爺豈非來得書房外。」歐陽飛絮一愣,瞪了那隨從一眼,那隨從急忙垂頭不語。
蘇公淡然一笑,道:「萬事皆有可能,尤其是那賭場、情場中人,一時忘乎所以,不定做出甚麼事來。」歐陽飛絮疑惑道:「如此言來,待飛絮回去,細細盤問他一番。」蘇公淡然笑道:「如此問他,他怎會承認?」歐陽飛絮遲疑道:「如此怎生是好?蘇大人若有空閑,可否能到舍下勘驗一番?」
蘇公令歐陽飛絮慢慢道來,歐陽飛絮嘆息道:「今早飛絮起來,見得書房門開啟,銅鎖掉落一旁,急忙進得室內一看,室內一片狼籍,地上甚多書卷。飛絮料想是來了竊賊,猛然想起桌案木屜中的玉石錦盒,盒中珍藏著此件玉器。飛絮快步上得前去,抽開一格木屜看去,哪裡還有甚麼盒子!飛絮不肯死心,又尋了餘下木屜及他處,早已不見了蹤跡。」歐陽飛絮言罷,唉聲嘆氣。
歐陽飛絮問道:「蘇大人以為何人最為可疑?」蘇公淡然一笑,道:「今之情形,人人可疑。還須歐陽掌柜細細查訪,逐一排除,可先詢問小妾賈芸,其是否有動機?或曾無意告知他人?而後便是那賈曇,這廝近些時日,是否輸了甚多銀子?或是在勾欄中識得某風塵女子?或是出手頗為闊綽?而後是那歸我柔。」
此時刻,卻見得山坡下兩人,急急上來。蘇公眯著眼睛,眺望來人,淡然道:「定是知府徐大人遣徐溜又來尋我。」蘇仁猜想道:「他等急急奔來,定是有甚緊要之事,莫非又有命案發生?」蘇公淡然一笑道:「恐非尋常命案,否則何至如此焦急?亦或是朝中之事?」蘇仁思忖道:「或有老爺相干?」蘇公一愣,心中忽然一震,暗道:莫非是聖上想起我子瞻不成?
蘇公淡然道:「這兩日府上有何異常?可有外人來訪?」歐陽飛絮思忖道:「只是昨日齊先生來過。」蘇公疑道:「齊禮信九-九-藏-書?」歐陽飛絮點點頭,思忖道:「齊先生便是為此玉而來。前日我等在大人快哉亭中言及此玉來歷,齊先生只道回去查問了一番,昨日便來告知飛絮,此玉非是那朱姓人家之物,可謂聞所未聞。飛絮猜想,定是那小子在何處拾得,當做石塊玩耍。」蘇公疑惑道:「齊先生可曾到得書房中?」歐陽飛絮點點頭,道:「我二人便在書房中言語,飛絮兀自取出……」言至此,歐陽飛絮臉色頓變,滿臉狐疑,喃喃道:「莫非是……」又茫然搖搖頭。
待張九退身出去。二人正欲言語,卻見得一女人裊裊入得堂來,近得前來,躬身施禮,道:「老爺,聞得蘇大人到得,妾身特來拜見。」歐陽飛絮見得,不覺一愣,慌忙起身,將那女人引見:「蘇大人,此乃小妾賈芸。」那賈芸急忙施禮拜見蘇公。蘇公看那女人,約莫二十八九歲,桃腮杏臉,粉妝玉琢,盤著一頭秀髮,舉手投足甚是端莊。
歐陽飛絮皺起眉頭,喃喃道:「飛絮經營古董商行二十余年,素來注重下人品行,非老實真誠者不用,數年來家中不曾有丟失物什之事發生。知曉飛絮有此玉者甚少,知其藏在書房中,少之又少,今卻被盜走了,端的有些古怪。」
蘇公聞聽,猛然一愣,問道:「城中桑子巷?」邢戈點點頭。蘇公追問道:「死者何人?」邢戈思忖道:「聽說乃是個潑皮,好似姓尚,這姓頗為少見,小的不知他喚作甚麼名。」蘇公聞聽,大吃一驚,遲疑道:「可是喚作尚常?」邢戈道:「小人只知姓尚,不知其名。」蘇公臉色嚴峻,道:「我等且到桑子巷去。」歐陽飛絮點點頭。
此首《五禽言》詩之一乃是蘇東坡貶謫黃州時所作。據說宋代鄂州、黃州一帶,老百姓把布谷鳥的叫聲聽成為「脫卻破褲」。初來黃州的蘇東坡頗為不解。某年春的一天,他過江前往鄂城,由於先前一天夜間下了一場大雨,鄂城西山的山溪漲滿了水,只見一個農夫挑著空籮筐,穿著一條破褲,連褲腿也不卷,便從溪水中小心翼翼淌了過去。巧在此時,溪邊林中傳來了布谷鳥的叫聲,那農夫聞聽得,猛地衝著樹林罵將起來:「該死的瘟鳥,只知叫『脫卻破褲』!」蘇東坡甚是詫異,遂問道:「你為何不脫掉褲子,以免濕了褲腳?」那位農夫遂脫下破褲與蘇東坡看,只見其臀部和大腿上傷痕纍纍、血肉模糊。那農夫告知蘇東坡,因他欠了東家的租子,今早送了一擔穀子去,兀自不夠,東家發了脾氣,當即命人脫了破褲,一頓好打,竟致這般。蘇東坡恍然大悟:那農夫不脫褲子淌水,原來是怕冷水刺痛了傷口疼痛呀!那時,蘇東坡穿了兩條褲子,遂脫下一條送與農夫。待回到黃州后,他便寫下了此詩,流傳後世。
一路無話,到得城南蠶絲街歐陽家宅,歐陽飛絮引蘇公直奔後院書房,至書房廊下,蘇公環視四下,但見得院內數株桃樹,依院牆是一處花壇,植有花草。蘇公下了石階,四下察看,不曾見得可疑痕迹,復又回至廊下,察看書房窗格,忽見得左側窗紙破了一個小洞,急忙近得窗格前。歐陽飛絮、蘇仁急忙湊上前來。蘇公伸出一根手指,比劃那窗格紙洞。歐陽飛絮驚詫不已。
歐陽飛絮驚訝不已,扭頭看那門外,那歸我柔立在廊下。蘇公低聲道:「你之行徑,萬不可驚動他。」歐陽飛絮茫然點頭。蘇公又道:「齊禮信先生乃是文弱書生,深夜翻牆過院,撬鎖偷盜,似不太可能。但不排除他僱用竊賊,或收買府中下人,偷竊血玉。」歐陽飛絮又茫然點點頭。
蘇公拈鬚思忖道:「歐陽掌柜方才言,齊先生來時,亦是午牌時分,言語了半個時辰。而賈曇來時,亦是午牌時分,卻不知誰先誰后?」歐陽飛絮道:「齊先生先來,約莫一盞茶工夫,賈曇便來了。」蘇公淡然道:「如此言來,那賈曇亦見得那梅花血玉?」歐陽飛絮點點頭,道:「他來時,飛絮正拿著那玉與齊先生鑒賞。」蘇公淡然道:「如此言來,這賈曇亦為可疑。」歐陽飛絮遲疑道:「賈曇雖好賭,但素來敬重飛絮,想必不會做出這等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