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兩人同時沉默了下來。道曾默念完一段經,道:「走罷。」
老黃一面後退,一面捂住耳朵,搖頭道:「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突然舉手一劈,啪的一下斬斷車架上一根腕口粗的木頭,喝道:「閉嘴!閉嘴!我不要聽!我不要聽到白馬寺!」
小靳手一抖,鹿肉墜下,正落在腿上,燙得他吱哇亂叫。他跳出車子,拍落腿上的肉,心頭砰砰亂跳:「她怎麼認識阿清?她怎麼會認識阿清的?阿清怎麼了,為什麼要逃?」再進去看時,那少女卻又不說話了。小靳心中一萬個疑問,憋得好不難受。
那少女聽是他,明顯地鬆了口氣,道:「你……是你。」摸索著向小靳爬來。她爬進陽光照射的地方,小靳見她臉上全是細細的冷汗,一絲血色都沒有,想要去扶她,忽見自己手上全是泥土,忙在衣服上猛擦,生怕弄髒了她的衣服。
小靳道:「我現在教你的『多喏阿心經』……」老黃聽到這名字身子一抖,「可是當世絕學,是不是?可不是隨便誰、隨便什麼時候都能學到的,是不是?」
那少女長長的睫毛一顫,流下兩行淚水。她又慢慢縮回車中,雙手抱膝,頭埋在臂彎里,無聲地哭著。小靳見她瘦小的雙肩不住聳動,眼前一陣昏暗,忍不住想:「若是我死了,她會這般哭么?她若這般哭我,我……我雖死了又怎樣?」
他悶著頭一路小跑回來,剛走到停車的空地旁,忽地一驚,卻見一隻野豬慢悠悠地在車前轉圈,小鈺躲在車上,手裡緊緊拽著水壺,一臉驚恐,小小的身子不住發抖。
他走到車前,小鈺緊張地扶著車蓬,道:「小靳,你怎麼樣?傷到哪裡沒有?」小靳經她一提,才想起自己受了傷,痛得裂嘴,兀自強笑道:「小事,嘶……我小靳什麼場面沒見過?以前跟二十幾人打架,背上挨了三十幾刀,也不過喝兩口酒,一笑而已。你等著,我去給你燒東西吃!」
小靳舔舔有些乾燥的嘴唇,心道:「原來她是阿清的妹妹,原來阿清還在東平。嗯,得想辦法救她出來才是。」走到火堆旁,又練起拳來。
小靳見她焦急起來,丟開花抱著自己的頭喃喃自語,臉色蒼白,額上有細細的冷汗,眼下卻有兩團潮|紅。他跟道曾久了,知道這是心神焦慮,六神無主之狀,再嚴重者就是失心瘋之症。他忙道:「你別急!你好好想想,你不是叫小鈺么?」
小靳將花遞到她手裡,小鈺湊到鼻前深深一聞,道:「好香……」忽地感到面前有微風拂動,便道:「你在我眼前揮手么?我看不到的。」
小鈺道:「咦,你怎麼認識阿清的?」
小鈺一手扶著頭,道:「別問了……我真的想不起來……」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睡死過去。待得再次睜開眼,太陽已在樹梢之上。小靳忙跳起來,胡亂洗了幾把臉,飛也似向馬車跑去。路過一簇開得極艷的野花,順手采了一把。他跑到車前掀起車簾,見小鈺閉著眼坐著,一隻手扶著車蓬,便將花藏在身後,笑道:「小鈺!你起這麼早?」
小靳抹一把額頭的汗,掀開車簾,只見那少女仍端坐在車中,雙眼緊閉,聽到聲響,她那嬌小的身子一抖,把頭偏在一側,顫聲問道:「誰?」
小靳知道他練功總要跑得遠遠的,這一去只怕明日才會迴轉,一直提得老高的心放下來,才發覺已是一頭的汗。
小鈺始終閉著眼,任淚流淌,道:「阿清……她跑了,她……她死了。我也死了,我……我怎麼還在這裏?」
小靳生怕她又發病暈過去,忙道:「是是!我不問,你也別認真想,知道什麼隨口說說就行了!」心道:「原來我小靳有失心瘋運,碰上的一個個都搞不清楚。哎,和尚雖說看起來正常點,其實一天到晚念經發傻,說不定是最瘋的。」
道曾忽然顫聲道:「你師傅……你師傅……沒有回崑崙么?」
小靳跳出車子,只見老黃拖著一隻野鹿的屍體自林中走出。他不待老黃開口,大聲道:「內功之傳,脈絡甚真,不知脈絡,勉強用之,無益而有損。前任后督,氣行滾滾。井池雙泉,發勁循循……」
小靳見她整個人都僵硬起來,忙道:「這是水啊。」
阿清見他一派平靜怡然的樣子,忍不住道:「這話應該我問你才對。你已經昏迷了十天,卻好象我才剛醒來一樣。」
老黃躊躇一陣,突然面露喜色,道:「這樣罷,反正你現下也有些功力,我傳你一套拳腳,對付野豬什麼的綽綽有餘。」
小鈺臉上一紅,輕聲道:「小靳哥,你真好。」
道曾合十道:「阿彌陀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姑娘可以給貧僧說一說么?」
突然一怔,心道:「啊喲,我在亂想什麼?我死了,她豈不是落在老妖怪手中?不行不行!」提起手狠狠在腦袋上拍了一下,收斂心神,站在車旁默默注視那少女。
小靳隔了老半天,直到腿和背麻木得快撐不住了,才極輕極慢地抽出手,慢慢轉身,將小鈺放倒,替她蓋上被子。他凝視小鈺良久,跨出車子,一陣狂奔跑到小溪邊上,一頭扎進水裡。冷水一激,眩暈的腦袋總算清醒過來。他捧起水喝了幾口,只覺一股涼意直透五臟六腑,說不出的愜意,躺在地上,望著天上的星星發獃。良久,他嘿嘿嘿地笑出聲來,道:「阿清……嘿嘿read.99csw.com,老妖怪,老子可不能在這裏陪你一輩子了。老子……老子……嘿嘿!呵呵!哈哈哈!」
小靳又驚又喜,原本打算只是打痛了它,讓它知趣逃走,沒料到這一拳威力如此厲害。他體內氣血翻騰,手足抽筋一樣亂抖,忙坐在地上,運了幾個周天,才勉強平息。他尤不信打死了野豬,拿了根棒子湊到野豬身旁,使勁打了兩下,當真一動不動,方丟了棒,擺出個擊拳的姿勢,道:「今日你落在老夫手裡,只能怪天意如此,造化弄人呀。」轉頭看去,小鈺卻仍然緊閉著眼,不禁大是失望。
小鈺道:「小鈺……是,我是小鈺……不是,我、我是琉殊……」她一下著急起來,身子向前一探,翻下車子。小靳忙伸手抱住她,兩人一起滾落在地。
過了一會兒,那少女低哼一聲,身子扭動起來,臉上大汗淋漓,小靳忙也爬進車裡按住她,在她耳邊輕聲道:「別動……馬上就好了……」
道曾閉目合十,過了好一陣方道:「貧僧對你師傅心慕已久,卻未曾有一面之緣,實為平生憾事。」
老黃嚇了一跳,忙道:「這……這是……你等等!」扔了鹿,縱身搶到小靳身前。
小鈺道:「我只記得我們從東平出來,要到城門的時候,突然有兵來追,領頭的……領頭的是……記不起來了。反正阿清就自己出去,引他們往城裡去了。哎,就我沒用,始終都要連累阿清……石全……石全大哥也被我害死了。」說著垂下淚來。她用手捂住臉,不願小靳見到。
他一會兒想著阿清的模樣,一會兒想著怎樣逃走,甚至想到如何跟阿清兩人重逢,那時說什麼話好?來一句「山水總相逢」似乎太匪氣了些……
小靳慢條斯理地道:「是吧,這道理你也懂的。你看,今日又過了教授時辰……」老黃聽他這般說,滿臉失望至極的神情,可是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這個清冷的早晨,薄霧在林間穿梭往來,仿若一條條、一層層半透明的清紗。身旁的草和灌木的末端凝結著露水,映著頭頂支離破碎的天空和身旁縱橫交織的蛛絲。高高的樹木在晨風的吹拂下舒展枝條,於是不時有露水滴在阿清的額頭和裸|露的手臂上,冰寒地一激。阿清深深吸了一口氣,恍惚間有一種心醉到心痛的地步。
小靳探頭見他姿勢與道曾以往治病時一模一樣,心道:「這人自稱林哀……跟和尚的師傅林普多半都是白馬寺的僧人……他說把師傅給吃了,那和尚的祖師爺不是在他肚子里?嘿,他媽的,老子是不是該上前去拜一拜?」
剛要跑開,小鈺急道:「別……你等等。」在自己罩衫上摸了一陣,撕下一條布,道:「你包紮一下罷。」
阿清搖搖頭:「不知道。師傅說過她會回去,可惜戰亂一起,就沒有消息了……」說著眼圈已有些紅了。
小鈺搖頭道:「不行。我睜不開眼。」
老黃搖搖頭,眼中神色變幻,窺探著小靳。小靳心知非要使點手段壓服他才行,當下回頭直視老黃的眼睛,道:「你心中一定在想,我這個小混混,怎麼會『多喏阿心經』的,對不對?可是我也同樣奇怪,為什麼白馬寺的心經,你會知道?」
阿清待他吃完,在溪邊喝足了水,道:「走吧!」
他小心地將小鈺抱回車裡,給她蓋上被子,看著她那蒼白憔悴的臉,低聲道:「你放心,除非我小靳死了,否則不會再有人敢欺負你。」
道曾道:「那山谷貧僧也曾下去過,確實四面環繞,沒有出路。若非姑娘修習『千仞術』,爬上去都有問題。」
小靳忙提了水壺進去,湊到她嘴邊。那少女喝了幾口,忽然睜開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小靳。小靳被她那對幽幽發光的眸子看著,心中有一個奇怪的念頭,似乎對方太過高貴,而自己實在形容不堪,不配坐在她身旁,忙道:「你……你睡罷,我出去了。」剛轉身,那少女突然一撲,將他攔腰抱住。
「這是……這是什麼?」
小靳見她瘋瘋傻傻的,心放了一半,想轉移她的話題,便道:「你爹……是做什麼買賣的?」他見小鈺在商隊里,只道她是什麼商賈之女,一面說,一面將水壺遞到她手邊。
老黃打完這套拳,收氣入海,自己也得意非凡,問道:「如何?這套拳我可是練了三十幾年了。」小靳癟嘴道:「馬馬虎虎,也就是熟一點。來吧,第一招是怎樣的?早教會了,也好背段心法給你。」
小靳道:「好罷,先試試再說。你聽好了。」又背了一段心法。一邊背一邊想:「和尚,這可不能怪我。第一,你以前教我時可從來沒讓我發誓不許外傳之類。第二,現下可不只我一條小命在他手裡,還有位年輕美貌、身世凄苦的少女。你常說佛可以割肉喂鷹,那麼我這麼做也是大大的慈悲為懷了。第三么,你師公在他肚子里,給他說似乎也無妨。」
「哈哈哈哈!」小靳扶轅長笑,豪氣干雲,笑著笑著,突然想起一事,拍手道:「哦,對了!差點忘了一件事了!你說阿清……怎麼樣了?」
阿清從睡夢中醒來,感到臉上有什麼東西。她摸了一把,是兀自未乾的淚痕,她怔怔地想了一會兒,可是已經完全記不起夢中的情景了。
小靳道:「怎麼可能!昨晚……昨晚我還見你睜開眼的,昨晚你也見到我的九九藏書,對不對?」
道曾道:「要出了山才有路。順著溪流走,應該能出去。」阿清想起小靳也這麼說過,不覺露出一絲微笑道:「你那徒弟掉下山崖后也這麼說過,可惜還是沒找到路。」
那少女爬近了,摸到隔板,費力地撐起身子,一隻手繼續伸出去,在空中虛晃著。小靳忙湊上去,讓她能摸到自己。那少女摸到他的衣服,便一把抓住,張開嘴想要說什麼,可是嘴唇顫抖,怎麼也說不出來。小靳壯起膽子,一把握住她冰冷的手,道:「已……已經埋好了。」
老黃忙讓他跟自己站好馬步,一招招教他。這羅漢伏虎拳只有二十五式,而且每一式幾乎沒什麼變化,一拳出去就出去,既無虛招,也沒有後手。只短短半個時辰便教完了。
阿清道:「要怎樣才能治好?需要葯嗎?」
小鈺反手一把打翻水壺,怒道:「不是!我爹……我爹是……」說到這裏,突然一頓。她伸手下去,摸到地上,摸到了打翻的水壺旁那灘水。
阿清想了想,道:「小靳說你師傅是白馬寺的林普大師,那定是他見過我師傅,告訴你的?」道曾道:「尊師曾在白馬寺數年,與我師傅相互切磋武藝,是以得聞一二。」
他跳出車,平生頭一次覺得肩頭擔負重任,更加努力練習。練了一會兒,心道:「不行啊,這十八式慢慢吞吞的,怎麼跟老妖怪打?我得想辦法學點真正的武功才行……」
當下打起精神,將羅漢伏虎拳一遍遍打來,忽聽車裡的小鈺輕聲呼喊,他忙走到車前,問道:「怎麼了,小鈺?你要喝水么?」
小靳知道她是昨夜受了驚嚇,兼之傷心過度所至。可恨的是老妖怪發牛脾氣,將車子拖到這林子中,他剛才四面尋了半天,到處灌木叢生,藤蔓縱橫,根本不知道出路。他跳下車來大吼大叫:「老黃,老殭屍,滾出來!」
小靳嘆道:「也不是誰連累誰。說起來我還常連累人呢!可是,這種事……也談不上連累誰……啊,今日我到山中打獵,知道我見到什麼了?兩棵大樹啊原本分開的,長著長著合在一起了,下面就象個小山洞一般,小溪從下面流過,真的好玩!」他東拉西扯一陣,談些怪誕不羈之事,小鈺漸漸聽入了神,也不哭了。小靳把自己能想起來能編出來的故事都說了一遍,眼見著月上樹梢,斗轉星移,小鈺終於累了,縮回車中睡覺。
老黃面露憂色,道:「這個……我練功時最忌分心,非得找個僻靜之所才行……」
道曾道:「阿彌陀佛,貧僧不願奪其性命。」阿清道:「這已經燒好了,還有什麼命?」道曾搖頭道:「若是貧僧今日進食,以後姑娘會殺更多生命以饗貧僧,這跟貧僧所殺有何區別?殺生乃最大之罪孽……」
剛念了十來句,後面的就完全記不起來,小靳毫不遲疑,當即從第一句開始重念。好在《金剛經》通篇都是些:世尊,善男子,善女人,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聽上去都差不多。
老黃聽了,仔細記下,轉身飛也似縱入林中。小靳罵道:「媽的,又沒人跟你搶,急個屁。」
小靳腦子裡閃過「原來阿清喜歡的就是你」這句話,知道她腦子已經混亂了,便道:「這個嗎?我……我只是湊巧在平頂山認識了她……平頂山在哪?哎呀這個說起來更長了……你先說阿清怎樣了,是不是出事了?」
阿清道:「原來他也是白馬寺的僧人,難怪知道我的師傅,還知道『流瀾雙斬』……總之,小靳被關在一個大水牢里,我一個人救不了他,只好到東平來了。」
小靳道:「車裡那姑娘是我老婆……看什麼看,我不能有老婆么?這是兩家父母指腹為婚……好了,我老婆,昨天晚上被你嚇著了,一夜沒睡好,額頭好似火燒……」
小靳道:「你不記得了么?那……那個河呀,那個大樹,這麼大——」說著張開手臂比劃:「我……我在那裡,剛好你見到的,是不是?你仔細想想!」
小靳額頭上的汗直流到眼中,他不敢抽出手來,便拚命眨眼,道:「別,什麼大哥不大哥的……這……這多見外?你叫我小靳得了。」
小鈺道:「阿清……阿清……」突然怔怔地流下淚來,哽咽道:「阿清死了。」
道曾聽到她說起那怪人,眼中精光一閃,待阿清說完,他扶著樹站起身,走到阿清身前,伸出手來比劃一個架勢,道:「他是不是出了這一招?」
阿清赫地轉過頭,見道曾靠坐在一棵樹上,對自己合十一禮。他的臉呈暗青色,印堂處更是發黑,然而神態自若,雙目炯炯有神。
小靳耳中嗡的一響,半天才顫聲道:「你……你說什麼?」
阿清道:「小傷?差點死過去還是小傷?」
小靳顫抖著雙手捧過,湊到鼻子前一聞,嗚呼,淡芳若蘭,香之極矣!別說這點小傷,便是多幾個窟窿,又哪裡捨得包紮?當即塞入懷裡,道:「是,我這就去包紮,姑娘慢坐!」
小靳「哇啊」一聲,這下不止是頭,全身上下都暴出層汗水。他顫聲道:「你……你也認識阿清……呵呵……那……那豈不是一家人?你……你是……對了,阿清她……還好罷?嗯?喂?」卻聽身後傳來細弱的呼吸聲,小鈺已睡著了。
阿清見他神色怡然,不知怎樣再說下去,當下起身縱到樹上,摘了些大果子,遞到他面前。道曾read.99csw.com道:「多謝姑娘。」自在地上坐了,從容進食。那些果子青澀難咽,他卻吃得津津有味。
小靳不敢去扶她,只得跟著她不住道:「你別急,這裏誰也不會害你!我、我叫做道靳呀,你認識的!你看,我摘了花給你,我還要給你吃的呢!我真的不是壞人呀!」
阿清奇道:「你認識他?」道曾道:「也談不上認識。他應該算我的師叔,只不過多年前已被逐出師門了。」
道曾對她的瞪視毫不在意,問道:「姑娘,你是怎麼來東平的,小靳呢?」阿清道:「你那徒弟么?我可不知道,他在巨野澤里被水匪抓住了。」說到這裏,故意惡狠狠地道:「被水匪抓住,這會兒只怕已經被煮來吃了吧?」
小鈺默然不語,挪著挪著,手碰到車邊,她伸出手,從小靳臉前晃過,在虛空中小心地探著,道:「花呢?」
她自坐在一邊吃肉,故意大聲咀嚼,吃得有滋有味。道曾並不在意,仍是那般平靜。他雖然不看阿清,但阿清卻覺得始終有那麼雙靜靜的眼睛看著自己,吃了一陣,自己都覺得索然無味,終於惱了,將手裡的狍子肉也丟得老遠,道:「哼!老了,不吃了!今天再去殺一隻來吃!」瞪圓了眼,氣呼呼地看著道曾。
傍晚時分,老黃照例又扛了野獸回來,卻見小靳歪在地上,一臉痛苦之色。老黃嚇了一跳,還以為他練功出岔了,湊過來就要給他運功療傷。小靳一把推開他,怒道:「不是,媽的別亂碰老子!老子今日到林子里,想抓只鹿子,誰知道遇上攔路野豬,好容易才逃回來,差一點小命就沒了。媽的,我還聽見有狼跟老虎的聲音,這可不好辦吶。不如你以後就在這裏練功好不好?」
小靳大是得意,道:「這花送你。」
老黃連連點頭,道:「管用管用!這是『羅漢伏虎拳』,一共二十五式。」說著就要拉開架勢演示。
小靳長出一口氣,更加小心地服侍著。忽聽遠遠的一聲長嘯,老黃回來了。
小鈺掙扎著推開小靳,尖聲道:「你是誰?我……我在哪裡?爹呢?娘!娘!大哥!你們在哪裡?」摸索著向一邊爬去。
跟著頭一歪,昏死過去。
小鈺喝完了水,低聲道:「謝謝……有……有吃的嗎?」小靳拚命點頭道:「有,有!你等等,我馬上弄!」他奔到火堆旁,但見昨天烤的鹿肉焦黃,怎敢拿去冒犯佳人?當即深入林中,找尋獵物。花小半個時辰,總算打到只山雞,又摘了些野花野果。
老黃果然興奮地道:「什麼法子?」
道曾道:「人生一夢,十天又算什麼?只是貧僧偷懶的這十天,連累姑娘辛苦了。」
小鈺將頭在他背上輕輕蹭著,如夢中囈語般念道:「小靳……小靳……原來……原來阿清喜歡的就是你……」
阿清道:「是那一句佛號,對嗎?你內力那麼深厚,就算身上三大要穴被封,還是可以上城樓逃走的,為何要用獅子吼,弄成這樣?」道曾合十念經,並不做答。
小靳顫聲道:「小鈺,你睜開眼呀。」
小靳奸計得逞,呸道:「你打的好算盤,要我出本,又要我出利。算了,誰叫我們是兄弟呢?你那東西,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小靳道:「慢來!什麼羅漢伏虎二十五式?別以為我年紀小,我可知道和尚們最喜歡什麼十八呀、三十六啊之類的九九歸真之數。二十五式?也不知什麼地方騙來的。」
小靳見他脖子上青筋暴起,眼中露出又是驚懼又是憤怒的神色,忙道:「是,不談便不談。你聽好了。」將剛才念的那段心經又複述一遍。老黃翻著白眼在心中默記,記完了,一甩手縱入林中去了。
那野豬渾如無事,回頭又是一拱,小靳手正痛得厲害,這一跳沒跳遠,野豬的長牙在他腿上劃開道口子,鮮血立時湧出。小靳哇的一聲慘叫,趕緊跳開。只聽小鈺叫道:「小靳,你受傷了?」
道曾合十道:「姑娘為救小徒,竟隻身涉險,這份勇氣正合我佛慈悲精神,貧僧著實佩服。」阿清頭一偏道:「誰救他呀?我……我只是到東平來找其他人罷了。」
過了好一陣,那少女仍止不住地哭,小靳有些慌了,生怕她哭啊哭的哭出病來,便道:「你……你別哭了,我給他念了經超度的。真的,我會念經!你聽著啊!」仔細想了想,將和尚平時念得最熟、自己也記得大概的《金剛經》背了一段,雖然亂七八糟,掉句漏字,不過學足了和尚含糊的語調,旁人也聽不出來。
道曾道:「往哪裡走?」
小靳忙衝到車裡取來水壺,道:「記不起來有什麼?我連我老爹長什麼樣都記不起了呢!來來,喝點水,咱們慢慢想來,什麼都好解決……對了,你還記不記得阿清?阿清呀,跟你差不多大的那個,腦袋木木的,又好逞強的那個?」
小靳猛抓自己頭髮,道:「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那天你還見到我的……在河邊,大樹下!你記不記得?」
小鈺道:「阿清是我姐姐。」小靳一張嘴張大了合不攏,半天才道:「你……你們是親姐妹?原來……難怪……那你怎麼跟她失散的?」
他坐在一旁看著小鈺吃,忽然道:「你把眼睛睜開來,說不定就看見了。」
小靳顫聲道:「好……我不走……別怕……你、你叫什麼名字?」那少女將他抱得越來越緊,好一會兒說道:「小鈺。」https://read.99csw.com
這一套拳法純走陽剛一路,剛勁樸實,大開大合,確有伏虎降龍之勢,兼之老黃內力深湛,一拳打出,勁風猛烈,往往激得周圍草木碎石跟著跳動。他漸漸越打越開,氣勢也越來越強,小靳不住後退,心道:「這還象個樣子,只不過我要練到這般地步不知道還要幾十年。和尚曾經說功夫要幾十年如一日地練,方能小有所成。媽媽的,和尚老是說這些喪氣話。」
道曾慢慢走到林中小溪旁,跪在地上捧水喝了幾口,見草叢間有些小小的野果,摘了幾枚吃。阿清見他站立時身子不住顫抖,身體實在已虛到極點,突地躍到他身後,以一招小擒拿手抓住他手腕,向上一提,道曾毫不防備,當即摔一個跟斗,躺在地下,半天動不了。
「你醒了。」
阿清跳到他面前,一腳將那塊肉遠遠踢出去,冷冷地道:「餓死隨便,本姑娘想殺多少就殺多少,你不吃,我殺得更多!」
阿清蹲下,手扣上他的脈門,過了一陣皺眉道:「好亂的脈息……你的內傷好重!」道曾笑著搖搖頭。
他繞了兩圈,將野豬甩開一段距離,想起今日練的羅漢伏虎拳,當即扎個馬步,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內氣運到手三焦經絡之間,但覺全身奔騰寒氣運轉,都往手臂上涌去,胸口憋悶欲吐。他強行忍住,見那野豬撲來,算準距離,大喝一聲,側身扭腰避開野豬,重重一拳擊在那野豬肚腹上,那野豬長嘶著滾翻在地,撲騰了幾下,竟自死去。
到了晚上,小靳在火堆旁隨便鋪了些草,倒頭睡覺。正睡得香甜,忽然被一陣響動吵醒。他幾步跑到車邊,只聽那少女輕聲呻|吟道:「水……水……」
阿清聽了這話猛地一震,回頭盯著他道:「對了,我險些忘了問你,你是怎麼知道我的武功家底的?你見過我師傅?」
老黃拚命點頭。
小靳自己打了兩趟,搖頭道:「老黃,這玩意兒怕是不行。這麼簡單幾式,不象高深的武功。」
小靳道:「如何運功,在水裡潛行二三十里,不必換氣?」老黃料不到是這麼大個問題,頓時瞪目結舌,剛要說話,小靳擺手道:「算了算了,這問題對你實在太難……這樣好了,你幫我一個忙。」老黃遲疑地點頭,不知道他又要出什麼花樣。
阿清聽他前面的話,幾乎跳起來,總算後面的還象句人話。她盯著道曾看了一陣,只覺面前這人彷彿泥塑的一般,看不出有任何情緒。她抓抓腦袋,起身走到旁邊一條淌過林間的小溪邊,捧起水洗了洗臉。那清冷透骨的山泉一激,總算是徹底清醒過來了,便問道:「你的傷怎樣了?」
小靳忙將她抱起,摸她額頭,但覺不是很熱,心道:「看來不是發熱頭昏,而是真的有點失心瘋了。那日老妖怪在她面前殺人,別說是她了,若非我早見過老妖怪殺人,只怕也會嚇傻。」心中更是將老妖怪二十七、八代祖宗都扯出來痛罵。
道曾嘆口氣道:「那就是了。原來……原來他還在……」
喊了一陣,除了驚飛一些鳥兒外,並無任何回應。小靳喊得喉嚨冒煙,心道:「老妖怪神通廣大,我跟著車隊跑了這麼遠都被他追到,現下要我帶著少女出去是不可能了。怎麼辦才好?」
老黃鄭重地道:「不是。我當初也如你這般想,然而這三十年來,我所學其他功夫都有缺陷,惟獨這一套拳法全無破綻。你練得深了,自然有體會。」
待鹿肉燒好了,他扯了一塊,爬到車上,坐在那少女身旁吃,以便有所照應。正吃得帶勁,忽聽那少女哼了一聲,輕聲道:「阿清……阿清……快逃啊……」
小鈺遲疑地道:「你說什麼……什麼河呀樹的?」
小靳道:「小鈺?好……好名字,我、我叫作道靳。」小鈺道:「道大哥……」
他升起了火,使出渾身解數,務必將雞烤得既香且酥。烤完了,親手奉上,小鈺試著嘗了一口,道:「好香,謝謝小靳哥!」小靳一時骨頭輕了數兩,道:「哪裡,小意思。你慢慢吃,我那邊還有。」
道曾道:「內息錯亂,無葯可治,只能自己慢慢運功恢復了。貧僧以往貪戀武學,反耽誤了自我的修行,現在這個樣子,正好全我修行之志,阿彌陀佛。」
阿清失望地道:「那麼你也不知道我師傅的下落了。哎。」
小靳道:「是我,別怕。」
他這樣既不生氣呵斥,也不賭氣不問,而是仍舊如常地問來,倒讓阿清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好。怔了一下,突然想起小靳的模樣,禁不住心中一酸,不再賭氣,老老實實將如何跟小靳逃出廟,如何墜落山崖,如何遇見那怪人,最後如何闖入巨野澤,被水匪抓住關入水牢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
小靳還沒說完,老黃叫道:「這……這個簡單,你等著!」跳入車中,伸手搭在那少女右手太淵與經渠之間,另一隻手張開,在她額前一寸處不住遊走。
道曾眯著眼道:「你應該踢他右手腕,同時準備襲他前胸。嗯……他是不是反手回切,含胸收腹,退履位,再進隨位?」阿清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他的進退,不過他反手切我,突然轉到我左首。」
小鈺道:「我不知道。我只依稀記得我們好象要從東平逃出來……」小靳道:「原來阿清真去了東平。你又怎麼認識她的?」
阿清嘆道:「你救了我兩次,可惜我無法報答……」道曾截斷九-九-藏-書她道:「姑娘,在旁人看來,第一次救你的是小靳,這一次卻是姑娘相助貧僧。在貧僧看來,既無所謂生,亦無所謂死,更何來相救?阿彌陀佛。」
老黃渾身顫抖,「白馬寺」三個字仿若魔咒,讓他無法承受。小靳一字一句地道:「你我都不是白馬寺的人,對不對?可是卻都知道白馬寺的心經,你說是怎麼回事?」
小靳得美人關照,頓時豪氣十足,一面狼狽繞著車躲閃,一面叫道:「沒、沒事!不過是只野豬,哈哈!等……哎喲,老子……等我一拳打死它給你烤豬肉吃!」
小鈺輕斂眉頭,繼而苦苦思索著,道:「我不記得……我不知道,我怎麼會見過你呢?我……我是誰呢?我記得……記得……呀,我怎麼什麼也記不起來了?我是誰?我在哪裡?」
小靳奇道:「什麼林哀?老黃,你耳朵越來越背了。我說這樹林……哎,多麼陰森。這到底是什麼地方,你知道么?」
小鈺嗯了一聲,小靳忙到溪邊打了水遞給她。他見小鈺艱難地撐起身子喝水,想要進去扶她,卻為她艷色所懾,深恐唐突褻瀆了她,不敢稍動。
道曾道:「小傷,沒有性命之礙。」
他生平頭一次不是為自己而心急如焚,四面亂跑了一陣,總算找到條小溪,遂脫下自己的外衣,拚命洗乾淨了,包了一包水,濕淋淋地拿回來,搭在那少女額頭上。又用一隻小碗盛了水,湊到少女唇邊,一點點讓水浸潤進去。弄了半天,那少女突然咳嗽一聲,吐出幾口熱氣。
老黃滿面羞愧,道:「真的,我……我只學了這二十五式而已。你看看罷!」不待小靳說話,身形一展,就在車旁演練起來。
小靳見他苦思了半天,將要開口之時搶著道:「這樣罷,規矩雖然不能壞,但我們也可從權。你教我一個法子,當作交換,我便再說一次,如何?」
小靳背著手走了兩圈,隨口道:「林……哀。」身後「咚」的一響,老黃後退一步,撞得車子一震,道:「林……林哀?林哀是誰?是誰?」眼中漸露暴虐之色。
小鈺推開他遞過來的乾糧,叫道:「不是!是……是我!我……我記不起來了,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咳咳!」她叫得喉嚨沙啞,猛咳了一陣。
老黃再運一陣功,慢慢收回手,道:「好了,睡一覺就沒事了。」小靳摸摸她的手,只覺已不是很冰冷,便拉過一件衣服替她蓋好,招手叫老黃出來。
道曾淡淡一笑,既不爭辯,也不解釋。阿清轉頭看見昨天剩下的狍子肉還未吃完,拋了一塊給道曾,道:「吃吧,你好久都未進食了。」
小靳老大不耐煩地道:「我一天只念一段,每段只念一遍,今日已完,抱歉之至。」轉身要走。老黃連忙拉住他,道:「我……我……我……」
小鈺轉向他的方向,微微一笑,頷首作答。小靳只覺她的姿態、神情無不莊嚴美麗至極,心中暗幸自己早上洗了臉,還不算邋遢。他見小鈺仍坐著不動,便將花拿出來一揮,道:「好看么?」
小靳一時間心不知道跑哪裡去了,背上被那少女貼住的地方彷彿要被火融掉一般。只聽那少女輕聲道:「別……別走,我怕。」
他在林中尋了柴火,將那鹿子架起來烤,練了幾遍功,心想:「現下我的功力跟他差得太遠,別說打鬥了,單是體內這些寒氣不想辦法解決,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要了我的命,只有先拖著他,走一步是一步了。只是這丫頭……哎,得找機會送她逃走才行。阿清,我被這老妖怪纏上了,你自求多福吧。」
小鈺低低地道:「謝謝。」卻並不過來拿。小靳等了一陣,道:「給你。」
小靳剎那間血衝到腦袋裡,大叫一聲,向那野豬衝去。那野豬回身咆哮,嘴裏尖尖的獠牙晃動,猛地一撲,小靳閃身避開,右手掄圓了一拳擊在野豬身上,只覺彷彿擊在一塊粗糙的石頭上般,手背劇痛。
小鈺聞言放下雞,搖頭道:「不行……我一睜眼,見到的全是血光……我看不見了……我不能……」說著神色凄然。小靳忙道:「這有什麼?不睜就不睜咯!大不了以後我天天給你弄東西吃,你也不用睜眼是吧?」
小鈺隔了一陣才說:「好香的花。」
小靳道:「沒聽清楚是吧?」老黃猛點其頭。小靳吐口唾沫道:「雖然我們是兄弟,不過規矩是規矩,亂了可不行,是不是?」老黃想了想,見小靳眉頭一皺,又要走開,忙道:「是,是,規矩可不能亂!」
那少女抬起頭,嘆了口氣,低聲道:「謝……謝謝。」
阿清道:「是啊。」
小靳道:「老子死了你最安靜!」氣哼哼地轉過頭不搭理他。
阿清道:「不知道!我們渡過濟水后,被人一路追進這大山,整整三天才逃脫追捕,誰知道哪裡才是出路?」道曾又道:「姑娘想往哪裡去呢?」阿清用一根布條系著頭髮,道:「到濟陰郡,或者東安郡去。你知道怎麼走嗎?」
「不是……不是……」小鈺緩緩地搖著頭,聲音越來越低沉:「這是血。這是我爹的血……爹爹。」
小靳大是得意,剛要吹牛說自己如何精通佛法,如何法事嫻熟,忽聽「咕咚」一聲,那少女歪倒在車裡。小靳大吃一驚,爬進車去,見她似乎昏厥過去,伸手在她額頭一搭,果然滾燙。
小鈺扶著車蓬慢慢地往前挪動,「砰」的一聲,頭撞上一根木頭。她一聲不吭,繼續往前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