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阿清哼道:「什麼主意,我也沒把握……不過你自己說的話,到時可別不算!」
道曾太息一聲,自往裡走。阿清騎著馬,悠然在後面跟著。只見村裡健壯男子拿著鋤頭棍棒與山賊撕殺,奈何本事太差,往往一、兩個山賊驅趕一群人,而其他山賊則乘機搶掠民宅,追逐婦女。
那虎口咬著那人並不鬆開,一甩尾巴,向道曾襲去。道曾想要閃身避開,奈何功力盡失,剛才又跌了一跤,腳一蹬沒蹬起來,被虎尾巴掃個正著,向一邊摔去。
阿清雙腿微一夾,馬兒打個響鼻,踏著泥地一步步走近老頭子。那老頭子又矮又瘦,拚命仰起了頭,還沒有馬身高。阿清縱馬到他身旁,居高臨下看著他,冷冷地道:「葯。」
阿清跳回火堆旁,仰著頭想了一會兒,又道:「可惜他被水匪抓住,逃不出來。」她抱著膝蓋,頭枕在臂彎里,咬著下唇出神。過了一陣輕聲道:「你……不去救他嗎?」
阿清一口氣從村頭衝到村尾,射殺了十七人,拉過馬頭,又從左面繞過來。她見一山賊正用刀砍一位婦人,那婦人跪在地上,抱著什麼事物,被砍了兩刀,大聲慘叫,卻死也不肯放手。阿清縱馬幾乎跑到那人身後,才拉弓射擊,一箭下去,勢大力沉,「噗」的一聲悶響,箭從那人背後穿過,將他死死釘在地上。
道曾直到晚上才醒過來,見自己的傷口包紮整齊,有一股強烈的藥味。他嘆了口氣,道:「業障,為了貧僧,不知又有幾人受苦。」
她這幾聲灌足內力,吼得遠遠近近的群山紛紛迴響。她策馬前行,沖入村子里,所過之處人畜迴避,有來不及跑的人都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突然有一人冒險地衝出房門,橫到馬前,阿清一拉韁繩看去,正是那老頭子。
山路陡峭,不能騎馬。兩人走了小半個時辰方趕到村頭,只聽裏面喊殺聲正緊,兼有婦孺凄哭之聲。
阿清心中如火一般燒著,然而四肢五臟卻一片冰涼。她失魂落魄地任馬一步一步走上山林,腦子裡什麼念頭都沒有。
她喘了幾口氣,站起來,見那婦人眼睛睜得大大的,也已經死了,歪倒在地上。一個五、六歲大的男孩蹲在她身旁,拖著長長的鼻涕口水,怔怔地看著自己。原來剛才那婦人要保護的就是他。
道曾搖頭道:「貧僧不餓。若是姑娘餓了,貧僧替姑娘找吃的去,請饒了此馬吧。」
阿清與道曾遂沿著溪流一路向東。那溪流蜿蜒曲折,流過遮天避日的森林,也流過野花遍地的草地,有時直墜十余丈,形成壯觀的瀑布,有時還從兩樹合抱形成的洞中鑽過。
道曾跟上來,伏在草叢裡,只見遠遠的燃著一堆火。道曾道:「善哉,應該是獵人,這下可以去問問路徑了。」剛要站起來,阿清一把拉住他,冷冷地道:「不!若是孫鏡或蕭家的人呢?不能冒險。」
眼角瞥見道曾大踏步向山下走去,阿清打心底里嘆息一聲,拉了馬跟著下山,心道:「見勢不好拉他走,就當再救他一次,可就不欠他什麼了。」
道曾道:「他是孤兒。當年石虎包圍長安,把前趙國皇帝劉熙等貴族百官三千多人全部殺死,行進到洛陽附近,又將五千多俘虜通通活埋。可是洛陽城中已斷了兩年的糧,於是就有人挖出屍體來吃,沒想到由此引發了洛陽城附近肆虐三年之久的大瘟疫。小靳的父母兄弟即是在那時因瘟疫而死的。他是混混沒有錯,但是他于小節處隨意,大節卻不糊塗,已經比當世很多人強了。」
阿清一口氣奔出十幾里,終於轉上一條山路。她心中歡喜,拉馬停住,道:「太好了,終於又找到路了!先下來休息,看能不能等個人來問問。」把馬系在一邊任其吃草,將道曾提到一棵樹下,解開他穴道。道曾第一個動作便是盤腿做好,合十念經。阿清心情大好,也不去管他,自縱到樹上四面觀察。過了一會兒道:「喂,你餓不餓?」
道曾嘆息一聲,道:「那麼,還是走罷。」轉頭向北走去。阿清望著那不住舞動的影子,望著那跳動的火苗,心中不知為何隱隱覺得一絲安詳親切之意。但她強行壓下想要到火邊暖一暖的念頭,掉頭走了。
卻見道曾https://read.99csw•com正艱難地往樹下爬去。阿清道:「你功力散亂,比尋常人還不如,這個時候還逞英雄?」道曾不答,繼續爬著,忽地手一軟,重重跌落在地。他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辨明方向,鑽到林子里去了。阿清叫了兩聲,不見回答,怒道:「真是個傻子!」提一口氣,在樹冠之上追著去了。
阿清皺起劍眉,微微嘆息一聲,低聲道:「他……是個小混混。」
短短兩炷香的功夫,當阿清再度返回道曾身旁時,除了受傷的人還在慘叫外,已無兵刃相交之聲。她對道曾道:「四十一條人命,你記個數罷。」道曾臉色蒼白,合十念經。
阿清怒道:「我就是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混蛋!」眼淚禁不住地又奪眶而出。她轉身跳上馬,叫道:「我去找葯,你不許死!」用力一拍馬臀,旋風般衝下山去。
道曾毫不遲疑地道:「那為什麼不動手呢,為何還要救我?」
阿清扯動韁繩,那馬前蹄高高揚起,將那老頭子踢翻在地。老頭子撐了一把沒撐起來,臉上被馬踢出老長一條口子,血滴到泥地里,立即渾濁一團。
阿清倒無所謂,但道曾身受內傷,走得極為艱難,有好幾次僅僅是爬一個小山丘,竟因手腳酸軟拉不住樹根,滾落下去。阿清沒辦法,找了根木棍拉著他走,有時遇到陡崖,則背他攀上去。就這樣費力走了一兩天,才勉強翻過兩個山頭。
那老頭子一臉悲憤,乾著嗓子道:「我們村裡傷了這麼多人,一點傷葯尚且不夠……」
那老虎全身上下都已是血,終於支持不住,向林中躥去,幾個起落,消失在密林中。
「其人自有禍福,此是因緣,亦是天意,非人力所及呀。」
眾人頓時大驚,紛紛丟了鋤頭往村中跑去。沒跑幾步,忽地頭頂風響,阿清縱馬從一干人等腦袋上飛過,彷彿從天而降。那馬落地,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阿清喝道:「拿葯來!拿治傷的葯來!」
道曾道:「何謂罪,何謂非罪?對佛來說,生死都是枉念,更何況罪孽?」
阿清放下弓,笑道:「這個殺孽,我不敢搶,是你自找的。」道曾自屋裡勉強撐起身子,道:「是,是,都是貧僧的業……你快些動手罷。」
那些年輕人個個眼中露出不甘與恐懼混雜的神色,紛紛回身。倔強不走的,人群里衝出他們的母親或妻子,哭著叫著往後拉。阿清聽到悲憤的哭喊聲,望著一張張痛苦而麻木的臉,覺得全身冰涼,手足彷彿僵硬了般,再也無力拉弓,慢慢地放下。
阿清怒道:「什麼?那我平常就不正常了么?等等……為什麼得我垂青,就不辨福禍,難道我是妖孽嗎?」跳起身來就要發作。
阿清翻身從樹上跳到道曾身前,湊近了他,怒道:「一天就怎樣?你想威嚇我?哼哼,我不怕告訴你,陶庄的瘟疫就是我……」
阿清一怔,搖了搖頭。
道曾不理她,自道:「那是中秋前一天晚上,月亮已經渾圓了,就跟今天這樣的月亮差不多,但是卻出奇的昏暗。已經過了戊時,寺院里卻沒有人敲鐘。因為此時白馬寺里,共計有四十七人被殺,二十六人重傷,輕傷無數。戒律院九大長老死在各自的蒲團上。經律院十三棍僧有九人被削去腦袋,其餘的溺死於後院水塘之中。藏經閣守衛以十八羅漢陣稱雄於世,亦被人盡數殺死,肢體不全。僅次於林字輩三大高僧的三十九位行字輩僧人,竟只有一人存活,且雙腿殘廢。我師傅說,那一刀本不是劈向他的,只不過在殺死他身前一名僧人時,刀氣透體而過,傷了他足上經脈。在之後的三個月里,始終未能阻止肌肉骨骼潰爛,不得已只有自行斬去雙足,才保得一命。天下武林之首的白馬寺,就這樣淪為阿鼻地獄。據說藏經閣里有整整一面牆的經書因浸滿血肉,不堪閱讀或供奉,僧人們花了十年時間才重新抄完經,其間累瞎累死者亦有十數人之多。」
道曾勉強撐起身體,道:「可是你索要傷葯,豈不是便有人沒有傷葯?」
正在這時,十幾個年輕人趕到,齊聲發喊,舉著棍棒向阿清衝來。阿清哈哈大笑,手中鐵胎弓慢慢舉起,正要
九-九-藏-書動手,那老頭子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跳起來,喝道:「都給我滾回去!你們想死了么?滾啊!」
阿清打馬上前,剛要開口,忽地一塊小石頭向她扔來。阿清側頭避開,只見幾個婦人拉扯著一個孩子道:「二福,你這是幹什麼?」正是剛才她救下的那個小孩。
那人聽見人聲,突然開口嘶聲道:「大……大師,我……我……我是一名賊,罪孽深重!」
阿清喝道:「誰!誰來呀!你嗎?好!」彎弓搭箭,噗嗤一聲,又射倒一人。十幾名壯年漢子發一聲喊,也都紅了眼衝上前來,阿清縱馬在一干棍棒中跳躍,怒極而笑:「哈哈!哈哈!好啊!都來,都來砍了我的頭,去做將軍!」颼的一箭,向身旁一人射去。忽見道曾猛地一跳,撲到那人身前,那箭正中他左臂,力道之大,從另一頭穿出來。
道曾道:「姑娘每次說到小靳,溫柔了許多,看起來才象個正常少女模樣。」
阿清一時沒有回過神來,道:「怎麼了……」話還沒說完,道曾突然走到她身前,對那老頭道:「施主,不過舉手之勞而已,我等告辭了。」說著拉著阿清的馬就向外走去。
阿清被他這一嗓子震住,一時間沒有任何反應。忽聽一陣喧嘩之聲自左首山下傳來,她回退兩步,低聲道:「什麼生不生死不死的,只有……只有你們這些人才愛嘮叨。」掉頭跑到崖邊,向下望去,只見遠遠的山腳下有個小村落,此時黑煙四起,人聲喧鬧。阿清看了一陣,皺著眉頭道:「被搶掠了,只怕無人生還。」
那老頭走到道曾面前,渾濁濕潤的老眼看著他,乾癟的嘴顫抖著想要說什麼,然而終於只是道:「你們走吧。」
阿清盡量使自己的呼吸平靜一點,輕聲道:「好了,好了……別怕,過來。」伸手招他。那男孩見了她的手,眼中全是驚恐之色,回身一撲,撲在他死去的母親身上。
那村裡的人正自開始收拾屍體,清理殘局,忽然一陣馬蹄聲,正在村頭挖坑的人群里有人抬頭看了一眼,立即驚慌地喊道:「羯人又來了!」
老頭子咳了幾下,費力地彎下腰,揀起一塊石頭,道:「你……你再往前一步,不……不用外人,我先砸死自己。去,拿葯來,快去呀!」
阿清遙想當日的慘狀,禁不住臉色蒼白,喃喃地道:「是……是我師傅?」
道曾猛地睜眼,盯牢了阿清,朗聲道:「一天不悟此道,便仍舊惶恐彷徨,不明生之為何,死之歸何!」
眼見一個山賊追著幾個婦人衝到道曾面前,道曾大喝一聲,攔在他身前。那人大怒,一刀劈來,道曾側身避開,反手扣住他脈門,那人沒料到來人手上功夫高強,吃了一驚,猛地一掙,卻見道曾直飛出去,摔進一間草房中。
兩人走得累了,坐在一塊巨石上歇息,忽聽一聲虎嘯,就在不遠處響起。阿清一驚,站起身來四處打量,只見四周林子里群鳥驚飛,百獸走避,有好幾隻野鹿就自石下跑過。
周圍立時響起一陣驚呼,所有人都驚詫地看著阿清,既而面露鄙夷之色。那老頭喃喃地道:「怎麼……這可怎麼是好……」
那虎咬得口中的獵物再不動彈,方鬆開了口,縱聲咆哮,震得四周樹葉簌簌地往下掉。它轉過身,一步一頓地靠近,一雙血紅的眼睛上下打量道曾。道曾剛才被掃中的腿一時麻木,站不起身,當下雙眼一閉,合十念佛。
那人大聲尖叫,張口喊的卻是一句羯語。阿清驟然聽到這許久不曾聽到的語言,大吃一驚。她跳下馬,將那人翻過來。只見那人口中鮮血狂涌,那一雙碧色的眼睛仍睜得大大的。
道曾合十道:「阿彌陀佛,多謝姑娘。」
道曾點點頭,也不管臂上如泉一般湧出的血,回身拉過韁繩,牽著馬走了。村裡的人漸漸停止了哭鬧,望著那一人一騎蹣跚著轉上山頭,漸漸消失不見。便有人竊竊私語道:「她真是羯人嗎?為何還來救我們?」更多的人恨恨地道:「看她那殘暴的樣子,自然是羯人!羯人都是禽獸變的,你看她殺人吧!」還有人道:「我看是那和尚鎮著她的,若不然……」眾人談著嚷著,莫衷一是。
道曾沉默不語了九*九*藏*書。
道曾並不回答。阿清道:「我可餓了。不如……不如把馬殺來吃了罷?」
道曾叫道:「不好,有人!快,快去救人!」阿清道:「救人?不知是多大的虎,我又沒有兵器……喂,你幹什麼?」
「是嗎?」阿清添了點柴,選了個肉厚汁多的果子遞到道曾手裡:「多吃點。」
走在前面的阿清突然蹲下來,低聲道:「別動,有人!」
道曾道:「孫鏡和蕭家的人會到這樣的深山裡來練拳嗎?」
正在此時,有一名漢子舉著鋤頭從人群中衝出,罵道:「殺千刀的羯豬!我叫你燒我房子,還我老婆的命來!」一鋤頭向阿清劈來。阿清閃電般張弓搭箭,咄的一聲輕響,那人只覺虎口劇震,把持不住,鋤頭被箭射得向後飛去。他耳朵被那弓弦之聲震得嗡嗡直響,正有些木然地回頭看自己的鋤頭,肩頭一涼,身體騰空而起,飛出兩三丈遠,重重砸入人群中。人群里爆發出一片驚叫之聲。
阿清臉一沉,道:「是么?反正我罪孽深重,也不怕死後入地獄。下次你要喂虎喂狼,我絕不阻你便是。」見道曾就要刨土掩埋那人,不知為何怒氣勃發,喝道:「不必了!不是說都是臭皮囊么,埋了又有什麼用?」雙腿一夾,縱馬衝到他身後,一把將他抓起,封了他兩處穴道,放在馬上,向南奔去。
道曾道:「不錯。因為……因為你師傅剛生下來的孩子,被人盜走了。」
阿清一股血直衝腦門,一拉韁繩就要回身,道曾死死抱住馬頭,沉靜地道:「走吧,不過是普通百姓罷了。」阿清狂怒道:「放手!放手!」
道曾道:「姑娘不明白,在貧僧眼裡,功夫只是一種負擔,一個無法擺脫的孽業。我為什麼要再傳給他?姑娘,小靳在你眼裡,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阿清惡狠狠地看著他道:「可是你也應該去救他呀,你是他師傅,不去救他嗎?哼,說不定……說不定現在已經死了。他是因你而死,我可得記住。」
阿清身邊沒有兵刃,自知要空手對付老虎還是頗為冒險,當下提起道曾,躍到棵大樹上,靜觀其變。他倆側耳凝神聽著,隔了一陣,忽聽一聲馬嘶,跟著有人放聲慘叫。
那老頭子拿過葯,蹣跚著走到阿清身旁,高高舉起。阿清抓過藥包,見上面兀自血跡斑斑,心中顫了一下。她也不再說話,從馬背行囊里掏了幾把錢,丟在地上,打馬就走。後面哭喊聲更大了。
道曾道:「我只想引開它而已。老虎吃人,也是它生存之道,所以佛主並不殺鷹,反而割肉飼鷹。你小小年紀,為何殺戮之心如此之重?」
阿清道:「人多不夠嗎?我一個個殺過去,總有足夠的時候。」
阿清一腳將道曾踢開,兩眼血紅,喝道:「是!我是羯人!我是羯人!誰上來殺我!誰!」馬刺一夾,馬猛地一跳,人立起來,向人群踩去,當先兩人被馬踢倒在地。眾人頓時你推我攘,紛紛閃避,便有不少老弱婦孺被人流擠倒在地,放聲慘叫。
那人呵呵一笑,咳出一口濃血,勉強道:「大……大師……你……說的都是……是……屁話……」身體猛地一顫,頭一歪,死了。
阿清望著火,一字一句地道:「不。你只是想死而已。我感覺得到。」
道曾不理她,繼續念經。阿清策馬在四周轉了幾圈,道:「那虎往北跑了,要不要追上去殺了?」道曾道:「為何非要它性命?」阿清奇道:「那剛才你衝過去幹嘛?不就是想殺了它么?」
阿清一驚,弓上又搭上的一支箭便沒有發出。道曾左臂的血噴濺了那人一頭一臉,那人只十五、六歲大,哪裡見過這般場面,嚇得渾身抖個不停,連褲襠都濕了。道曾伸手將他臉上的血抹了一把,笑道:「回去吧,孩子。回家去吧。」
阿清隔了好一會兒才說:「和尚,你真該死。你對自己無情,為什麼對我也這般冷酷?我……我真想一刀殺了你。」
阿清吃著東西,想到件事,問道:「對了,小靳……真是你的徒弟么?」道曾點點頭。阿清道:「你騙我罷。你的武功這麼好,他卻一點也不會。那日你身受重傷,居然仍在水裡閉氣那麼久,可是他呢?只怕掉到一尺深的水裡也會淹死read.99csw.com。也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
從幾間燒焦的屋子裡,探出一些黑黑的小腦袋,黑黑的眼珠看著阿清。阿清被這些眼睛注視著,突然害怕起來,雖然自己也不知道怕什麼,可就是止不住地背脊發涼。她使勁打馬,往前猛衝,只想早點逃離此地。
道曾笑道:「出家人怎能妄語?哎,小靳得姑娘垂青,也不知是福是禍?」
阿清赫地收了笑,冷冷地道:「怎麼,不可以么?我就是不拿性命當回事,我愛殺誰就殺誰,憑你的本事,還想管我?」
那人痛得幾乎失去意識,破口痛罵,阿清縱身上馬,將刀順手一拋,插入那人喉頭,頓時沒了聲息。她繼續策馬于村中往來,見到一個山賊便用羯語大喊一聲,但再無一人理會。別人拿刀來砍,她極輕巧地策馬避開,手起箭落,往往將人釘在地上。
阿清哈哈大笑,道:「我逗你的。殺了馬,誰馱我出去?」
道曾嘆道:「生命雖然無常,本性卻是永恆。姑娘一天不明白這道理,一天都……唉。」
道曾念了聲佛,爬到那人身旁,只見那人前胸跟脖子處幾個大洞,血流了一地。他急促地吐著氣,眼睛漸漸瞪直,眼見不活了。道曾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此去,若能參悟本性,未嘗不能脫離六道,返歸西天。」
那人嗚地哭出聲來,卻怎麼也動不了分毫,木頭一般站著不動。驀地有人從后將他拉倒在地,跟著幾個人拖著他就跑。那老頭舉著拐杖,不住向年輕人背上、頭上打去,叫道:「滾回去!滾!你們想死嗎!」
道曾道:「阿彌陀佛。原來在姑娘看來,其他一切生靈的性命都只是玩笑而已。」
阿清道:「是山賊么?還是官兵?沒看見有旗幟……」道曾道:「不管是誰,快去阻止他們!」阿清道:「我幹嘛要去?一去阻止就得動手,哼,我這個人本來殺孽就多,可不想再結了。」
第二日一早,兩人本打算繼續向東,不料遇到一處百仞高的絕壁,以阿清的功力,實難安全帶著道曾下去,只好掉頭向南,希望找到一處山路。走了大半天,仍沒有看到什麼路,連獵人也沒遇到一個。
道曾氣喘吁吁地奔了一陣,聽那人不住慘叫,夾雜著老虎的咆哮跟馬的哀鳴。他衝出一叢灌木,只見有一隻掉睛白額虎正撲在一人身上撕咬,旁邊一匹馬被系在樹上拚命掙扎。道曾見地上斜插著一把刀,卻並不去揀,大喝一聲,向老虎衝去。
阿清瞪圓了眼,道:「我什麼時候說喜歡他的?」
走著走著,似乎聽見撲通一聲響,馬兒停了下來,低頭嘶鳴。阿清僵直地低下頭,只見道曾一身是血倒在路旁的草叢中,那馬低頭去咬他衣服,他卻一動不動。
阿清疑惑地道:「你又騙我?我才不信你!」
忽然人群中有人罵道:「羯奴!殺千刀的羯奴!」頓時數十人齊聲附和,破口痛罵。
阿清聽他第一次伏低認錯,央求自己動手,心中大是得意,縱馬前行,一張弓拉得混圓,但聽得「颼颼」聲不絕,頓時四面都響起山賊的慘呼之聲。
道曾抬頭望著夜空,看那一輪圓月慢慢升上樹梢,說道:「我想你應該知道,因為你是須鴻的弟子。如果不了解你背負的究竟是什麼,你就不會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你的武學修為也不可能再進一步了。」
那青年盯著阿清的眼幾乎噴出血來,架不住老頭子拚命催促,他終於扔了棍棒,恨恨而去。過了一陣,幾個婦人匆匆忙忙拿了葯過來,見到老頭子,個個失聲痛哭。
正念著,只聽後面響動,幾十個倖存的村民漸漸聚攏過來。當先一個乾瘦的老頭臉上兀自還有殘血,顫巍巍地道:「多謝兩位……咳咳……若非兩位出手相救,我一村老小今日恐怕就要悉數喪命……」說到這裏老淚縱橫,周圍婦人都跟著痛哭起來。
道曾好容易才顫抖著張開嘴咬住箭桿,阿清見他神智漸漸不清,知道不能再耽擱,咬牙用力一扯,將斷箭扯出一半。道曾渾身劇顫,阿清叫道:「還有一半,忍住!」噗的一下,扯出另一半箭身。她撕下一塊布,手忙腳亂地替他裹住傷口。然而傷口創面極大,包上一層布,立即就被血浸透,連包了幾層都是如此。阿清read.99csw•com包著包著,突然「嗚」地哭出聲來。
道曾搖頭道:「貧僧既已無蹤影,貧僧的徒弟奇貨可居,又怎會有事?救他的事,姑娘想必比貧僧更有主意,貧僧自當聽憑姑娘差遣便是。」
阿清道:「我不管這麼多,我只要萬全!小心,看,有人在火邊,看見沒有?影子跳動,定是在練拳。在這樣的深山裡練拳,絕非善類。」
她趕回山上時,道曾已經昏死過去。阿清替他上了葯,背著他深入林中,以免被人發現。
阿清對他一笑,那孩子卻一臉怒容,旁邊一個婦人蹲下來問道:「怎麼了,二福?這位姐姐剛才救了咱們,快給姐姐磕頭。」那孩子小小的手指著阿清,道:「羯人……我聽她說話……」
阿清正要去拉他,忽聽身後風聲大作。她並不回頭,反手一刀,將來者齊膝斬斷。那人狂叫一聲滾翻在地,阿清站起來,冷冷地道:「還有羯人嗎?」
道曾聽到她的哭聲,微微睜開眼,笑道:「傻孩子,那……那麼容易哭嗎?」阿清抹去淚水,卻抹得一臉的血。她恨恨地道:「不許死!我一定要救你,不許死!」
阿清想了想,道:「哼,雖然這人可能不是姓孫的或蕭家的人,但我們下去問路,他一定會有印象,若是蕭家的人追過來問到他,豈不是要暴露我們的行蹤嗎?你要問也可以,問完了我就殺了他!」
阿清從他手裡搶過刀,架在他脖子上,咬緊牙關,一刀劈下,那人聲音戛然而止。阿清的心也跟著一跳,裂開一般痛楚。
那山賊更是吃驚,沒想到這和尚竟是廢人一個,他正在發獃,突地聽到清脆的馬蹄聲,轉頭看去,只見一名美貌少女笑吟吟地騎馬而來。那山賊幾乎不敢相信世上有如此美女,一時看得目瞪口呆,只聽那少女笑道:「好看么?」他傻了一般猛點頭,驀地白光閃動,「噗」的一下,一支箭正中眉心。他最後聽到的聲音是自己的喉骨破裂之聲,當即倒地而亡。
阿清有些疲憊地道:「不為什麼。」她丟了一會兒柴,又道:「你想死,我就偏不讓你死。」說著順手丟給道曾幾個野果子,道曾揀起來咬了一口,扯動傷口,痛得一皺眉頭。他苦笑著道:「姑娘為何認定貧僧想死呢?貧僧只是不願牽連無辜而已……」
那當頭的青年一臉憤怒至極的神情,道:「爺爺,我們跟她拼了!」
就在他感到老虎鼻子里出的腥氣都噴到臉上時,忽聽「颼」的一響,那老虎猛地慘叫一聲,向後翻滾,跟著又是颼颼兩聲。道曾睜眼一看,卻是阿清倒掛在樹上,手彎一張鐵胎弓,一箭箭射下來。那老虎中了幾箭,在地上瘋狂翻滾,咆哮連連,突地一縱,向阿清撲去。阿清輕巧地一翻,飛到另一根樹枝上,衝著老虎背脊又是一箭。
道曾不慌不忙吃完了果子,道:「姑娘知道你的師傅么?知道三十三年前,白馬寺發生的事么?」
阿清扯開他上衣,但見箭頭自胸口穿出,血如泉涌,眼見不活了。她渾身顫抖,怒道:「混帳!混帳!為什麼如此下賤,做起山賊來!」她情急之下,用的也是羯語。那人眼睛已看不見東西,身體因劇烈疼痛而亂抖,斷斷續續地叫道:「痛……痛啊……」
阿清啊的低呼一聲,終於回過神來。她跳下馬,將道曾翻過來,見他臉因失血過多而白的發青。她把道曾身體放平了,封了他幾處穴道,抓住那箭的兩頭一折,道曾大叫一聲,猛地醒過來。但他穴道被制不能動彈,只死死咬住嘴唇,兩眼翻白。阿清取了一支箭,湊到他嘴前,道:「咬住!」
道曾道:「姑娘,這世上雖有惡人,卻不能以此之心看世界,否則世間豈不無一可親可善之人了?」
阿清正在一旁燒火,聞言道:「你想錯了,我沒有傷人。」
道曾嘆道:「為什麼呢?人都要死的……」
阿清在一旁咯咯笑道:「真是金玉良言!你好心救人,就是這樣的報應。不過這人的弓倒是張好弓,瞧這弓弦,嘖嘖……這馬也不錯。」她收起弓箭,伸手撫摩那受驚的馬兒的鬃毛,讓它安定下來。一轉頭,見道曾將那人手腳擺好,睜大的眼睛抹上,繼續合十念經。阿清不耐煩地翻身上馬,道:「別念了,人家根本不吃這套。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