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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圓真道:「師兄,你醒一醒吧!師祖真的已經悟了道,他講的經文要義,不正是林晉大師當年說的么?你還記不記得林晉大師說的那句話?『萬物皆有,唯無一法』。我們以為林晉大師彌離之際瘋了,現在看來沒有,他也是悟了道啊!是我們,我們誤解了佛經……」
圓覺圓性大吼一聲,徑向阿清衝去,謝誼見其餘僧人亂作一團,眼中放光,低聲叫道:「機會!破綻!蕭兄!」回頭卻見蕭寧已如一道煙般掠過一眾僧人頭頂,反手一丟,劍鞘遠遠飛來,險些砸到謝誼的腦袋——他的長劍一如秋水,直向圓覺腦後襲去。
眾人一起看過去,卻是小靳。剛才大家都顧著看白馬寺幾個和尚吵架,一時還忘了他的存在。他站在老黃身後,拍拍他道:「老黃啊老黃,常聽人說,人死了,統統化作泥土。你們做和尚的更絕,活著的時候就說自己一身肥肉都是臭的空的。沒想到這裏一堆和尚,卻偏偏對你的身體這麼感興趣。你死了,還要遭徒子徒孫們的罪,哎,真是沒埋好祖墳啊。」
阿清掙脫他的手,道:「那個方向有什麼東西,我感覺得到。也許……也許小靳就在那個方向也說不定。」
鍾老大道:「一……二……」圓覺與圓進兩人不住回頭看他,攻勢頓減。鍾老大嘿嘿一笑,叫道:「三!」
他看了小靳兩眼,不再說話,拉了圓覺走開。其他僧人們各自灰溜溜爬起來,沒傷的攙著傷重的,沒怎麼傷的就自己跳。圓空、圓真被人抬著走,陸老大則仍舊被人拖得真撲騰。須臾間數十人走得乾乾淨淨。
蕭寧冷冷地道:「我不是白馬寺的人。我對林晉大師有師徒之義,對白馬寺卻也無所謂同門之情。白馬寺當年怎樣對待恩師,我心中有數得很。你回去對圓滅說,此事一了,我與白馬寺從此再無瓜葛。」
圓性從水裡冒出頭,一張肥臉漲得血紅,推開來拉他的弟子,叫道:「快……快抓住他!快去!奶奶個熊的!不能讓他跑了!」氣急敗壞之下連嗔戒也忘了。
阿清道:「哪裡用五十招?三十招就夠了。」
小靳見鍾夫人溫柔美貌的樣子,硬著頭皮擠出個笑容道:「小事,哈哈……」鍾夫人柔聲道:「小傻瓜,痛就痛了,充什麼英雄呢?」小靳頓時苦下臉來:「也……也就一點點痛……嘶……媽的,這些禿驢真下得了手……」
這一下來得太也突然,白馬寺諸僧與鍾老大等人對峙半天,各自說得嘴干,站得腿麻,誰都還不敢真正動手,這少女從天而降,話沒說一句,已經放翻兩人。這些僧人自小在白馬寺長大,說起來是名門大派,其實從未真正參加過江湖毆鬥,平常講究的都是雙方禮數完畢,再來點到為止,所以一開始見到那少女是呆,第一個人倒下時個個震驚,到第二個人倒下時又遲疑起來,懷疑是夢。等到三、四個人翻身倒地,圓性圓覺等人怒吼聲起,才知道是真的有人受傷了。
卻見林中又出來十幾名僧人,當先兩人頭髮已經蒼白,其中一人眉毛長得掉到鼻子下,另一個則一根眉毛都沒有。除了這點區別,兩人幾乎是從一個模子里倒出來一般,一樣的高,一樣的乾瘦,一樣的面無表情。他們身後跟著的和尚都拿著齊眉棍,一字排開,隱隱有合圍之勢。
他身旁的一名僧人叫道:「快先幹掉……」話未說完,那人欺身上前,那僧人才發現竟然就是剛才射箭的那女子。他手中長棍急卷,想要阻她一阻,那女子往後一彎,柔若無骨,還沒看清楚,自己後腦已被她腳尖踢到。他甚是硬朗,一聲不哼丟了棍棒,一招「金剛擂鼓」向下擊去。那女子握著他的手,順勢站起,旁人看上去,還以為是他將那女子扶起來一般。那女子沉肘斜肩,軟軟的小手抵在他胸前,輕聲道:「去。」
但聽得風聲大作,所有人都往瀑布方向看去,只見一道灰色的影子箭一般自瀑布頂落下,筆直插入水中,連水花都未濺起多少。眾人還未回過神來,「嘩啦」一聲,有個少女已從靠近岸邊的淺水處站起身。她將濕發往後一甩,乾淨利落地挽了個髻,彎弓搭箭,「嗖」的一響,就有一名和尚肩頭中箭,翻滾在地。
謝誼剛才見到老黃的武功,羡慕渴求之心實難抑制,一門心思想著怎樣將小靳弄到手,不要說問出個秘籍神功,單是老黃傳他的那一身內力,只要再教他點招數,立馬就多了一個頂級高手,自己將來武林稱雄,這樣的幫手自然越多越好,是以心中一萬個不願白馬寺將小靳帶走。但現在形勢已經很明了了,他心中不住盤算:自己與鍾老大的武功也就在伯仲之間,打敗圓性容易,單挑圓覺有點難,那個圓進沒有出手,不過大概與圓覺差不了多少。亦即是說,自己與鍾老大聯手,大致可對抗圓性與圓覺或圓進中任一人聯手,若是加上鍾夫人暗器策應,出奇制敵,也許能與三個圓字輩僧人拼上一拼。但是白馬寺十八羅漢棍威名遠揚,蕭寧一個人能不能對付……又或者鍾老大與蕭寧扛著圓字輩三僧,自己與鍾夫人聯手先破了十八羅漢棍陣再說?畢竟這些棍僧看起來還是太嫩了點,鍾夫人的暗器只要能先弄翻一個……若是帶了一兩個得力手下來,也不至如此……
一名僧人夾手來拉小靳,小靳早站好位置,手腕一翻,帶得那僧人一趔趄。這是「羅漢伏虎拳」中的「反撩虎尾」。那僧人也是恁的託大,單手來抓,毫無根基,若是換了老黃來使,這一下不只將那僧人摔出去,恐怕手臂也給他扭斷了。
鍾老大叫道:「我兒,搶你爹吃飯的傢伙做什麼?」雙手反握住劍柄,猛地一轉,劍身急速旋轉起來,力道之猛,只聽「啪啪啪」幾聲,那幾根棍子一齊絞斷。幾個握棍的僧人手中劇震,有兩人就此把持不住丟了棍棒。
鍾老大瞪著眼道:「依老子說就是一個一個地拼,老子先拚死一兩個,你們再來!」謝誼道:「這樣啊……」
阿清長身而起,唰地一箭射翻一個和尚,叫道:「別廢話,殺出去再說!老和尚交給你了!」
圓性說了半天,終於說完,用力吐兩口口水。剛才大聲說話那人徑直走到潭邊,圓性跟在他後面,道:「圓覺師兄,那妖孽就是從這裏落水的。」圓覺看了幾眼,簡潔地道:「要撈起來。」圓性一個勁點頭道:「那是一定的!」
鍾老大笑道:「白馬寺的法螺天下聞名,那可得弄一個回去好好樂樂才是!」小靳大聲道:「白馬寺英雄蓋世,高手如雲,專好抓拿小混混,童叟要欺……」
圓空開口道:「師兄……是你射殺了師祖,對不對?」
兩名僧人正一起圍上來抓他,看小靳一拳拳打出,明明是自己最熟悉不過的入門功夫,然而平時都是鑽研防守,沒想到這套拳攻守合一,別人使出來,怎麼也找不到機會出手。有好幾次待要強行突破,都被小靳突如其來的勁氣逼出。其中一人動作稍慢,手臂被小靳掃到,開始還不以為意,過不了多久,手臂漸漸酸麻,竟抬也抬不起來。他汗出如漿,可是怒火衝天的師伯在身後督陣,也不敢退,只得在小靳周圍跳來跳去,準備伺機踢他。
這個時候痴苦嘴裏叼著刀,正從岩石後面悄悄爬上,小靳躲在鍾老大夫婦身後,眼珠一直盯著阿清,看得真切,叫道:「後面也有!」
謝誼反手一劍,彈開當頭一棍。鍾老大笑道:「破綻來了,還愣個屁?」揮劍殺入僧人中,read.99csw.com鍾夫人如影隨形,飛蝗石、飛鏢、鐵釘、銀針、鳳尾簪……滿天亂飛,頓時血珠亂濺,慘叫聲跟著響起。
蕭寧見她看自己的那一眼裡有種說不出的情緒,似乎依舊冷淡,卻又似乎有些滿意之色,更是大喜,道:「姑娘,你……你好!」
圓進道:「耍不耍詐又如何?我們早已輸了。」他走上兩步,合十道:「多謝鍾施主手下留情。」
謝誼彈著劍身,道:「我上去幫個手,五十招內必定結束。」
圓進等人退到十八羅漢棍陣前,圓覺脫去被劃破的袈裟,袒露左臂,喝道:「你們是一起上,還是一個一個來?既然大家定了拳腳決勝,快些快些!莫誤了我明日早課。」
他一把抱住老黃,猛地一甩,眾人驚呼聲中,老黃的身體劃過一道弧線,「撲通」一聲,落入瀑布下的深潭之中,轉眼便被激流吞沒了。
忽聽有人喝道:「痴利、痴苦,還不快將那孽賊屍體扯下來,帶回寺中,等待方丈處罰!圓空、圓真,你們竟向他跪拜,成何體統!」正是圓性。
此時圓覺正破口大罵:「你奶奶的有種下來跟老子單挑!」圓進道:「師兄,別上他的當!」
她不停地穿梭往來,鍾老大不停地用劍身將人象拍蒼蠅一般拍出,轉瞬之間,十八羅漢陣被破得乾乾淨淨,十七名僧人摔得滿地都是。只有一人被鍾夫人用根細如髮絲的絲線纏住了,倒拖回來,鍾老大兩記老拳下去,須臾間捆得粽子也似,被鍾夫人笑盈盈地踩在腳下,再也動不了分毫。
圓性手掌翻飛,掌影上三重下三重,乃是「無相佛疊手」中的絕殺「羅漢三疊」。他自二十三歲起,就因武功出眾,被選入研武堂修鍊此功,浸淫二十余年,自認對這套掌法的認識,白馬寺內他認第二,就無人敢認第一。謝誼在這重重掌影下果然後退兩步。圓性心道:「哼!要你嘗嘗佛爺的厲害!」跟著跨前一步,繼續催動內力,緊緊逼過去。
小靳背著眾人,抹了抹臉,轉身拍拍手,笑道:「這下乾淨了。大和尚,你口口聲聲說的妖孽,老子的二叔,現下再不存在,可以了結了吧。」
幾名僧人大喜,一齊上前,忽地有一人縱身入圈,「叮叮」兩聲,兩名拿刀的僧人齊聲怒吼,退後兩步,各自捂著手腕,手中的刀卻已落在一旁。那刀子脫手的僧人則被人重重踢了一腳,飛出老遠,摔得山響。
那僧人反身回來,一拳直擊小靳前胸,亦是「羅漢伏虎拳」中的招數。小靳見他來勢兇猛,有些心怯,慌亂中也是一拳揮出,竟跟那僧人使得一模一樣,彷彿同門師兄弟對面練習一般。那僧人心中暗喜,準備乘他手推到面前時變拳為爪,扣他脈門。眼見小靳拳頭揮到,那僧人大喝一聲,反手一抓——「咯咧」一聲脆響,小靳的拳頭擊在他手掌正中。那僧人後退兩步,才意識到自己的腕骨已碎,放聲狂叫起來。
小靳忍著痛運足功力,瞄準圓覺的光頭用力扔去,圓覺聽到風聲凜冽,吃了一驚,反手一掌擊開,手掌竟被震得一麻。便在此時,其餘人等的石頭暗器紛紛越過他兩人頭頂,徑向蕭寧飛去。圓覺圓進一怔,同時住手,卻見蕭寧長劍飛速旋轉,「叮叮鐺鐺」一陣亂響,將來物悉數反彈。兩人猝不及防,急切之下往後一翻,圓進兩隻大袖子掄得渾圓,罩住襲向自己的東西,圓覺只剩兩隻光手,勉強彈開兩塊石頭,腿上終於還是中了一根鐵釘。
此時圓覺圓進已將蕭寧逐步逼到潭邊。兩人一個使般若掌,每一掌看似輕飄,實則內力純厚,一個以金剛指點穴手法助攻。兩人同門幾十年,配合得天衣無縫。但是蕭寧的劍亦舞得無懈可擊,是以雖無法突破圓覺兩人的攻擊,卻也並不太吃虧。反倒是圓進見手下弟子們一個個受傷,心中急噪,但他稍有退出戰團的意圖,蕭寧立即不要命地強攻,不讓他有機會脫身。圓覺圓進怒火中燒,下手越來越重,務要將蕭寧一鼓拿下。
阿清從高高的樹頂跳下,悶著頭奪過道曾手裡的火把又要走,道曾一把拉住了她:「你要往哪裡去?」
圓性道:「師弟,你最好收回你剛才說的話。還有圓空師弟,看來你們倆著魔非淺。師傅常說你們兩人慧根不凈,果然沒錯,這麼容易便上了妖孽的當,將如此大逆不道的話當成真理?你不用再說什麼,我剛才一句不漏都聽見了的。什麼非空,哼,佛家的四大皆空竟然被他如此瞎編亂造,簡直罪大惡極!」
圓性眼見自己門徒一個個被射翻,心中又驚又怒,但他被謝誼綿綿不絕的劍招纏得手忙腳亂,實在抽不出身,放聲叫道:「痴利!先抓住這丫頭!」
小靳道:「呸!老子才不……」忽地心中一驚,只見圓性眼中再度露出急切的凶光。小靳下意識地往後一退,圓性猛地一躍,手作鷹爪,便來扣他的脈門。小靳再往後退,腳跟被岩石一絆,當即摔倒。圓性手一長,已扣住了小靳,心中大喜,正要往回扯,突感小靳手腕外關、陽池兩穴兩股內力同時一跳。圓性因之前抓過小靳,只道他是尋常混混,就算老黃臨終教過他什麼,也不過爾爾,是以對他存了輕視之心。沒想到他手腕經絡之中內力之強,竟將自己的手震開。圓性大驚,待要再抓,肚子上早重重挨了一拳。這一記老拳力道之大,圓性一瞬間只道自己已被打穿了,氣為之竭,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聲,高高飛起,從小靳頭上越過,撲通一下也落入潭中。
這一下變故來得突然,眼見圓空被制,痴字輩眾僧再是笨蛋也知道圓真孤身一人大勢已去,更不猶豫,圍成一圈向圓真靠過去。
小靳叫屈道:「那我怎麼辦?難道吐出來給他們?」
先前入陣的那人靠近一名僧人,也沒見他怎麼動作,那僧人突然就直挺挺竄起老高,因穴道被制,硬邦邦砸在眾僧頭上。
幾個人相互對看一眼,知道蕭寧所言非虛,一起沉默了下來。蕭寧抱劍沉思,鍾老大則與謝誼兩人凶神惡煞地與圓覺圓性等人對視。
鍾老大看了妻子一眼,悄悄握住了她的手,道:「媽的,老子還從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和尚!謝兄弟,這位蕭公子,你們怎麼看?」
圓性呆了片刻,破口大罵道:「蕭寧!你這背信棄義之徒!枉我白馬寺那樣對你……」
痴利、痴苦兩人戰戰兢兢走近老黃,圓真突地躍到石前,怒道:「退下!你們怎敢枉動師祖法身?」那兩人忙道:「是,是!」趕緊退開。
圓覺厲聲喝道:「林哀欺師滅祖,罪不可赦!他的屍骨亦不可留,須得弄上來挫骨揚灰!你們有膽子跟白馬寺作對,好,今晚就來分個高下!」手一揮,十八名棍僧將齊眉棍舞得渾圓,在場中穿梭往來,組成一個陣勢,大喝一聲,一起將棍重重杵在地上,震得地皮一跳。
小靳心道:「鍾老大鍾夫人還要照顧小鈺,那是絕對不能死在這裏的。但是除開他們,幾乎就沒贏的機會了。如果老子現在乖乖地隨了和尚們去,也許還沒什麼事,等一下死傷多了,老子被抓去后可有得受了。」當下拍著胸膛,毅然道:「鍾老大,你們不用管我。你們……你們想辦法照顧小鈺就成了,我嘛從小就跟和尚有緣,哈哈,離開廟子,我還不知道怎麼活呢!這兩位大哥也別費心了,我自己過去,不送啊不送!」
圓性跑到那兩大長老面前,指手畫腳,大概在痛訴衷腸。其中一人突然道九-九-藏-書:「林哀人呢?」圓性指著瀑布下的深潭又是一陣好說,那人面露憤色。
圓真搖搖頭,道:「師兄……你沒聽到……師祖他說的那些話……他講的經,使我茅塞頓開。他……他真的已經悟道了……」
痴利嘿嘿一笑,卻見阿清也是哈哈一笑。他心中剛覺得不妙,阿清手中的弓高高舉起,甩了兩下,竟將斷弦作鞭,向自己猛地抽來。啪的一聲脆響,痴利從額頭到腰顯出筆直的一道痕迹,有衣服的地方衣服破裂,沒衣服的地方血肉四濺,叫也叫不出來,重重摔在地上。
忽見鍾夫人身子一矮,縱到鍾老大的劍下,兩手如風,抓住什麼扔什麼,五、六個僧人一齊慘叫,腦門上都結結實實挨了一記悶棒。其中一人正砸在鼻樑上,酸痛之下淚水橫流,他正想伸手去抹,鍾老大手腕轉動,又將劍當作木拍,一拍將那人拍飛出去。
蕭寧瞥他一眼,道:「你要好收場,最好的辦法就是殺光這裏的和尚,一個活口也不要留。」
圓覺袖子兜了兩圈,仍將劍纏在中間,跟著一揮,想要將劍遠遠甩出去,不料蕭寧偷偷抓住劍柄后的穗子,借力飛出,避開圓覺的攻擊。圓覺暗叫不妙,猛一收勁,蕭寧手腕急抖,長劍跟著飛速顫動,噗噗聲不絕,但見碎布滿天亂飛,圓覺光光的右臂露了出來。
圓性道:「哼,殺這樣的妖孽,我不知道有什麼業報。倒是你們倆,自己麻煩可大了。你們兩個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把他扯下來!」后一句卻是對痴利、痴苦說的。
圓性斷然道:「不必說了!你們二人身為戒律院長老,六根不凈、劣習不改,竟聽信妖孽之言,公然誣衊佛祖之言。戒律院其餘僧人聽令,立即將圓真拿下!」
圓覺頭也不回上前兩步,右手長袖猛地反手一甩,纏住蕭寧長劍,同時左手一招般若掌襲向蕭寧。蕭寧沖得太急,幾乎沒有考慮自己的退路,此刻劍被纏住,老和尚內力精湛,竟一時扯不出來,也無處借力劃破他那又長又綿的袖子,情急之下運力在劍柄上一推,長劍向前飛出,疾刺圓覺肩頭。
圓性臉色一變再變,看了看謝誼、蕭寧、鍾老大等人,冷冷地道:「諸位,我師門不幸,出了如此孽徒。貧僧要執行寺規,諸位看……」
忽聽圓性道:「讓開!」那兩名僧人忙各自跳到一邊,三名刀僧掄起大刀,一齊逼過來。小靳見到明晃晃的刀在眼前晃動,畢竟從未有什麼打鬥經驗,心中早怯了。可是此時也無處可退,他心道:「媽的,還是降了罷,老子赤手空拳,總不能跟刀子硬幹。就怕老禿驢抓我回去,將老子變成小禿驢……」
他懶得跟圓性多說,趁他雙臂麻痹之際,順手封了他幾處穴道,一腳踢到旁邊。他拍拍手,一回頭,正見到一名棍僧自棍陣中高高飛起,既不叫也不掙扎,直飛入林中,一陣樹枝折斷之聲,不知摔到哪裡去了。
鍾夫人、小靳同時大笑起來,阿清也忍不住撲哧一聲,忙伸手掩住嘴。小靳笑得扯動傷口,痛得一裂嘴。
圓覺怒道:「誰信你兩不相幫?定是全往我們身上砸來!」
小靳見蕭寧與鍾老大竟如此丈義,心中感動,覺得自己也該丈夫氣概一些,便道:「鍾老大,蕭大哥,我自己的事,你們不用管了。這些禿驢要帶我回去,無非也就是想問問老黃跟我的關係。老子就走一趟,難道還怕了誰不成?」
「但是!」阿清急道:「但是小靳也許會死!」她回過頭,惡狠狠地盯著道曾。道曾無聲地嘆了口氣。
鍾老大嘿嘿笑道:「哪裡,我是山野粗人,胡言亂語,得罪之處還請大師原諒。」
圓性喝道:「混帳!圓真,我以戒律院首座之名命令你,速速讓開,否則寺規難容!」
「但是現在這樣黑的夜,這裏林深葉茂,藤蔓縱橫,怎麼去尋?」
謝誼聽蕭寧對白馬寺的武功如數家珍,更是意氣難平。
小靳但覺得那股內息從未有過的巨大,無處可瀉,彷彿要破胸而出,心中更是驚惶。他運氣打出一拳,只覺那內息沿著手少陰、手少陽各經絡衝到手掌之中,胸口的憋悶便少一點,當下不敢怠慢,將老黃教的「羅漢伏虎拳」一招一招打出來。
蕭寧自始至終都未出手,淡淡地道:「謝兄,他震開你長劍的那一掌是『般若掌』,能彈開你的劍,至少已修到第六層境界。鍾老大,他左手以『盤絲手』拂開你的劍,接著是『捻花指』指力彈中你的手腕,你若那個時候以掌襲他胸前,恐怕要吃虧,因他的『金鐘罩』已練到第八層,且全身內力都已聚在胸口,否則也不會這麼輕易被謝兄彈腿踢開。」
阿清沒等他說完,已縱身向林中鑽去,一面叫道:「你最好回火堆去,這個季節,草里的蛇可同樣很多!」
蕭寧大步走入圈中,看了周圍僧人們一眼,一指小靳,朗聲道:「在下得林晉大師錯愛,曾在白馬寺學佛五年,深受其恩。各位師兄弟與在下也交情非淺。但是大師身前曾囑託在下,若是有幸遇見林哀大師或者其傳人,當鼎力相助,以代大師略盡同門之情。你們白馬寺今日已了結了當年的公案,林哀大師已然圓寂,如果誰還要為難這位小兄弟,就是為難我蕭寧,得罪之處,還請關照。」
鍾老大道:「通什麼情達什麼理?是不是任你們白馬寺橫行就叫通情達理?就你們剛才逼死林哀大師那架勢,哼,實在讓人不敢恭維,也不敢將我兄弟交到你手上,除非是圓滅大師親自來!」
圓性見人心並不齊,自己這個戒律院首座說的話竟然沒啥作用,更加惱怒,向圓真走了兩步,道:「師弟,你非要在外人面前逼得我出手,丟本寺的臉面,是不是?」
小靳在一旁干叫:「大家一起上,一人一招就行了!」
他瞪大了眼睛,正在冥思苦想,蕭寧已朗聲道:「不行!」謝誼被他嚇了一跳,脫口道:「什麼?我還沒計算完!」
圓覺暴喝一聲,待要上前把老命拼了,卻被圓進緊緊拉住,說道:「師兄,算了!」圓覺怒道:「他們……他們耍詐!」
「阿清!」道曾突然叫住她:「不要殺……不要殺太多人。所有的罪孽,算在貧僧頭上吧!」
圓性忙上前扶他,道:「師兄,沒事吧?」圓覺哼地一聲,甩開他的手。
圓性聽這一聲佛號猶如仙樂,差點跳起八尺高,忙往後退到安全之處,叫道:「圓覺師兄!圓進師兄!你們來了!」
原來阿清發箭之時,以巧勁令箭身飛速旋轉。這是她父親教她射熊的法子,可使傷口更大更深。圓覺一身金剛罩硬功,可惜從小就是一口脆牙,哪裡經得起三棱箭頭旋轉之勁?他一生最重保養的牙齒,今夜一鼓而下三枚,心中凄苦之情實在無人能懂。
阿清瞥他一眼,卻不說話。本來以她好強的性格,心中一直覺得那日蕭寧故意放水是羞辱自己,但是剛才她潛伏在瀑布頂,見蕭寧挺身而出保護小靳,自己跳下來后他又不顧一切衝過來相助,不由得又有些高興。
痴苦腦袋晃了好久,才將幾乎嵌進牙床的鋼刀吐出來,放聲慘叫。
謝誼臉色蒼白,遲疑道:「這樣啊……可……可能殺不完……」
站在他旁邊的另一個僧人伸手去拉他,道:「痴……」耳邊又是「咯」的一聲輕響,一支箭射入大腿,深及骨頭,那僧人愣了一下,直到再也站立不穩摔倒在地,才放聲慘叫起來。
圓覺又轉過頭看著小靳,道:「這個也要帶走。」渾沒有將眾人放在眼裡九九藏書
阿清也不管蕭寧是否頂得住圓覺圓進兩人聯手,一徑小跑,衝到一塊高高的岩石上,手中弓弦錚的一響,便有一名僧人中箭。弓弦響了五聲,便有五名僧人慘叫著滾在地上。不過被射中的地方都在大腿、屁股、肩頭等處,倒也並無性命之憂。
小靳見他舞得愈加猛烈,好幾次幾乎貼著身子劃過,咬緊牙關,想起剛才老黃對付蕭寧的那一招,眼見刀子斜劈下來,他猛地一拳擊出,可惜時機稍差,只在刀背上蹭了一下。饒是如此,那僧人覺得手腕劇震,嚇了一跳,退開一步。
鍾夫人懶洋洋地依在丈夫身邊,柔聲道:「那有多麻煩呀?不如咱們亂七八糟射他們幾鏢,打著誰誰倒霉罷。」
一名僧人大喝一聲,舉刀猛劈,小靳硬著頭皮仍舊將「羅漢伏虎拳」一遍遍打來,此刻性命攸關,全身內力勃發,每一拳揮出都帶著一股勁風。那僧人砍了三十幾刀,幾乎找不到破綻,唯一一次刀明明就要砍中,卻在最後關頭被勁風彈開。他不覺額頭見汗,下手越來越快。
謝誼道:「蕭兄,這兩個禿驢是什麼人?」蕭寧道:「別亂講。這是藏經閣兩大長老,武功地位都在圓性之上。」謝誼摸摸腦袋,心道:「白馬寺仗著當年林字輩三僧闖下的名頭,一向不給我們謝家面子,這倒是個機會試探試探,看看他們斤兩究竟有多重。」
鍾老大呸地吐口唾沫,道:「媽的,怎麼白馬寺的和尚就象耗子一樣,一窩一窩的?」小靳撲哧一聲笑出來,鍾夫人正給他裹傷,按住他道:「別笑,別亂動。」可是自己也忍不住好笑。
鍾老大哈哈一笑,道:「十八羅漢減四,就是死羅漢了!」長劍突然一挺,直刺面前一名僧人。那僧人迅速後退,旁邊的人自然上來補位,四、五根棍子上下一起夾住鍾老大的劍,不讓他移動。
謝誼小心翼翼地從圓性兩隻血肉模糊的掌中抽出長劍,笑道:「我們謝家這一招震劍,常常在比試之前弄出個聲,人人都以為只是圖個吉利鬧個響呢。至少從今天起,你們白馬寺不會這麼認為了。」
眾人知道他有了主意,都忍著笑大聲說好。鍾老大便道:「喂,蕭兄弟,『死纏爛打』尊者,『落井下石』大師,你們慢慢打,我們各不相幫,只不過大家早點打完好回家吃飯。這樣罷,我們幾個一人揀一樣東西,沖你們丟過來,砸著誰是誰,砸到了的人就認輸了,好不好?」
蕭寧突然目光一寒,彷彿冰刃。圓性往後一退,驚惶之中險些絆倒,叫道:「你……你要做什麼?」
謝誼拍手笑道:「蕭兄好氣魄!哈哈,這樁閑事,兄弟我今天也來管一管。」持劍也走入圈中,站在蕭寧身前。鍾老大不耐煩地揮手道:「和尚,走吧走吧,別得了便宜又賣乖。今日|逼殺了這麼一個老和尚,老子瞧著都心疼,嘖嘖,小心現世現報!」
阿清如一道清影,在十八羅漢陣中左轉右躥,不見她如何出招,只是每次她閃電般靠近一名僧人,那人若來不及棄棍還擊,立即就斜飛出來;若是來得及棄棍與阿清一斗,多則三招,少則一招,還是斜著飛出來。
蕭寧道:「所以我們現在要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破綻。對方何嘗又不是在等呢?」
蕭寧低聲道:「還用算嗎?十八羅漢要結成陣勢才對我們有威脅,結成陣勢就意味著沒辦法隨意移動。我們只須纏著圓字輩三僧打,讓他們無法與棍僧們聯合,只要廢掉一、兩個人,就沒問題了。」
阿清邊跑邊回頭看,沖他笑了一笑。
鍾老大道:「你要實在不信我們也沒法子,乾脆你坐下來大家商量商量?」圓覺呸的一聲,發狠下手更重。鍾老大見蕭寧漸漸有些頂不住了,叫道:「那就這樣定了。大家準備好沒有?」
鍾老大道:「老子拿劍當刀使,砍他脖子,他用左手拂開,我趁勢再切他的腰,他手上的佛珠一彈,彈到老子手腕,這一刀就沒用上什麼勁,只劃開了他衣裳。老子看他人瘦得象個猴子一般,在空中只怕一陣風就吹得走,雖然見他胸前漏洞百出,卻也不好意思再出手。」
謝誼又驚又怒,「唰唰」兩劍,砍翻一名和尚,縱身躍起,當頭一腳踢飛另一名刀僧,叫道:「媽的,他一本正經地叫我們等什麼機會、破綻,自己卻這麼冒失,什麼意思嘛!」眼見圓性肥頭大耳在不遠處指揮僧人布陣,謝誼順手奪過一根齊眉棍,「嚯呀!」一聲,長棍打得攔路的幾名僧人亂叫,趕鴨子一般趕出條通道,將一腔怒火徑往圓性頭上燒去。
這一下兔起鶻落,只在一瞬間,圓覺本來佔盡上風,卻落得狼狽收場。他暴怒之下縱身而起,手一長,再一長,想要抓住蕭寧,驀地眼前一花,一支箭幾乎已射到面門。圓覺脖子一長,張口生生咬住箭頭。地下的圓進暗叫聲:「好險!」忽聽圓覺悶哼一聲,落下地來,張口呸地吐出箭,外帶一口血跟幾顆碎牙,嘶聲道:「他奶奶的!」
謝誼心道:「難道林哀就不想想,除了白馬寺,其他人也眼紅得緊?哼,也是有點毛病的人。」這話卻不好說出來。
他心意已決,抬腳就走。鍾老大叫道:「兄弟,你這是什麼意思?」小靳頭也不回地道:「麻煩鍾老大了。我也就是跟他們敘敘舊……」
正打得熱鬧,忽地一個人影閃入陣中。一名棍僧毫不猶豫,長棍一撩,襲他額頭,眼見著棍子都遞到眼前了,那人身子一沉,忽地不見。那棍僧吃了一驚,棍子還未收回,剛才那人的腳已憑空出現在眼前。
鍾老大鬍子亂翹,怒極反笑,道:「嘿,好!老子倒要看看,等一下你少胳膊少腿,怎麼去做早課?」一提劍就要衝,鍾夫人忙拉住他道:「別衝動啊,看清楚了再說!」
蕭寧搖頭道:「躺著的兩個不是。」謝誼笑道:「你也不是嘛。」蕭寧正色道:「謝兄,小弟並非白馬寺的人,請以後不要再混淆。」謝誼馬屁拍到馬腿上,老大沒趣,不過好在從小就知道蕭寧的臭脾氣,哼哼冷笑兩聲,不開口了。

謝誼幾乎同時蹲下馬步,肩頭一震,這股力道沿著手臂一路下來,不住加強,終於傳到劍身上。在場所有人都聽見「錚」的一聲尖嘯,震得耳朵一麻,頓了一刻,圓性和尚比之更高的尖叫聲響起,轉瞬間就變成哭腔。
圓性點頭施禮,慢慢向老黃走去,道:「師弟,你累了,回去后好好休息一下。這個叛逆,還是我親自來……」
鍾夫人道:「你還不明白嗎?林哀大師肯將功力傳於你,他們自然會疑心他已將武學也傳授於你。林哀大師所以將我們引出來,也只是希望有人能挺身而出看護你,不至落入白馬寺之手。」
「旁邊有水流聲,可以到河裡,順著往下遊走興許就是瀑布了。」道曾道:「不過要小心,這個季節水蛇很多。」
圓性道:「阿彌陀佛。此人身前罪孽太深,不過人既已滅,任他去吧。小施主,請隨貧僧回寺一趟。」走上兩步。
圓進搖搖頭,看著周圍躺著的各弟子們,嘆道:「其實我白馬寺早就輸了,承蒙鍾施主及各位謙讓,沒有傷及我等性命,貧僧已經很感激了。這位小施主也算林哀大師傳人,就請鍾施主代為看顧了。阿彌陀佛。」
小靳抹了抹眼淚,聽著身後圓空、圓真兩人痛哭的聲音,覺得有些象夢一樣。他身旁老黃的軀體開始變冷,他有些害怕,身體一動,那隻撫摩著自己頭頂的手也無力地垂了下來https://read.99csw.com
鍾老大道:「不錯,我也是這麼想。真要怕這怕那,當初也不用站出來了。」
噗的一聲悶響,那棍僧左臉吃了一腳。他眼前金星亂晃,什麼也看不清楚,吃醉了酒一般跌跌撞撞向旁邊歪去。周圍的僧人都叫道:「哇!是誰?痴袋,你怎麼扯我的棍子……」痴袋雙手亂抓,拚命想抓住什麼穩住身子,最終緊緊抱住三名僧人的棍子,歪了下去。那三名僧人拚命拉扯自己的齊眉棍,一時亂作一團。
鍾老大感嘆道:「實在是兄弟情深,令人感慨。『死纏爛打』尊者,你師弟為你作想,還是不要勉強的好。」
蕭寧翻身落在阿清身旁,道:「姑娘,原來你就在附近!」
蕭寧點頭道:「雖然功力是稍微淺了一點,但確實是十八羅漢棍陣。」
突然大喝一聲,欺身上前。眾人都道他要搶奪老黃的屍身,齊聲驚呼起來,卻見他猛地轉向,一掌擊在正撲向老黃屍身的圓空後背,剎時間封了他背上幾處大穴。圓空本已受傷,擔心師祖法身受損,奮不顧身一撲,不料正中圓性之計,一招被制,落下地來。
謝誼再退一步,長劍突然一遞,直向他掌影中心刺去。圓性大喜,他這套掌法最隱蔽之處就是讓人以為中心是唯一漏洞,捨命一劍刺來,他的掌隨時可化作鷹爪,空手奪白刃,往往一招制敵。現下見謝誼果然上當,當即雙掌齊下,一把扣住劍身。
蕭寧道:「一起沖勝算大些。」
圓性走近了,他肩頭有一片血跡,不知何時受了傷。他合十道:「阿彌陀佛。圓真師弟,你真是受了妖孽迷惑了。此事暫且不論,我也不會在掌門師兄面前提起。你且讓開罷。」
圓進道:「別搭理!」圓覺道:「他們要暗算我們,怎麼不搭理?」
小靳站起身,後退兩步,只見老黃腦袋耷拉下來,一動不動。彷彿初次見到老黃的情景,那些白髮從他眼前垂下來,看不見他的臉。小靳獃獃地站著,離開道曾之後還是第一次如此手足無措。不過在場諸人個個都有些獃獃地站著,這倒也無所謂了。
謝誼舔舔嘴唇,手中長劍不住舞著劍花,叫道:「啊,要衝了嗎?好啊好啊!是一起沖,還是一個一個來?」
「那只是一個瀑布而已。」道曾說:「況且剛才的聲音也不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圓真叫道:「師兄!」圓空道:「別動……」圓性跨上一步,腳尖一踢,將圓空踢昏過去,大聲道:「速將叛逆圓真拿下,有不從者,與之同罪!」
謝誼吃驚地道:「什麼?你……你已經算出來了?」
話音未落,只聽瀑布頂上有人大聲叫道:「小靳!」
謝誼歪著頭想了一下,道:「嗯,不錯,確實是好計……你比我還狠。嗯,只要廢掉一兩個……可以殺他們嗎?還是弄傷了就好?白馬寺雖說這幾年不景氣了,可也不是普通江湖門派那麼好打發的呀!動起手來,怎麼收場是個問題啊!」
蕭寧道:「自然不能。」
阿清靠近了他,輕聲道:「你要不要緊?」小靳忙道:「這點算什麼?想當年……哎喲!你推我幹什麼?」阿清關切地道:「看你是不是真的要緊呀。」作勢又要推,小靳忙道:「是、是真的痛啊!有你這麼關心的嗎?」阿清看他良久,道:「這麼些日子不見,你也長進了。」小靳臉上沒由來一紅,轉過頭去,咕噥道:「你說的話,怎麼我聽著都很彆扭?」
鍾老大笑道:「對不住大家得很,這小子原本是我的兄弟,久別重逢,哈哈,自然要先帶他回去。圓性師兄,哈哈,日後老子自會到寺里親自謝罪的。」
這番話他雖然微笑著說來,卻毫無迴旋餘地,說完了,咣一聲抽出長劍,站在小靳身邊,道:「各位師兄弟請。」
鍾老大笑道:「是么?我如果是騙,你就是明搶了,哈哈,老子比你還是要差那麼一點。姓蕭的,你要替白馬寺強出頭么?」
圓性怔了半晌,道:「人人都看見的,這人與我白馬寺叛徒過從甚密,那叛徒身死之時,還對他耳語,定是說了什麼有損我寺的話。蕭兄弟,你出來說句公道話!」蕭寧自小在白馬寺,雖與林晉並無師徒名分,但全寺都拿他當自己人看。
鍾老大笑道:「嘿嘿,還是我老婆的主意強!你說我們衝進去殺,一來蕭兄弟不樂意,二來么人家『花飛花落鶯啼草長寂寥和尚不落單』陣法苦練了四、五十年,才有此成就,你們以為隨便兩個人就可與之匹敵?再說,人家比武,應兩不相幫才公平。」
圓性喜道:「就是嘛,這是我白馬寺之事,豈容外人插手?姓鍾的,我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你見這小子剛才得了那孽賊真傳,想要騙他回去,好為你所用,哼!」
痴利縱身向岩上飛去,阿清一箭射來,他用單刀劈落。阿清待要再射,痴利單刀脫手而出,直向她飛去,這一拋使盡全力,去勢極猛,阿清不及躲閃,匆忙中將弓身一立,擋了這一刀,但弓弦立時劈斷。
此時白馬寺眾僧已經將五人團團圍住,圓進合十道:「阿彌陀佛,幾位施主,今日之事多有誤會,本寺方丈慈悲為懷,也不想多加追究。這位小施主乃本寺叛逆之傳人,本寺有些話要問問他,絕不會傷他性命。請幾位施主通情達理,讓貧僧帶他回去吧。」
鍾夫人索性不拔劍,站在小靳身旁,瞧著哪位小和尚丑一點,就飛他兩鏢,讓他手忙腳亂一陣,哪位小和尚秀氣一點,鍾夫人心一軟,也就放他過去。他夫婦倆背對著背,一人守著一邊,十八棍僧在他們周圍不住旋圈,卻怎麼也沖不進來。
圓覺忽地縱身而起,徑向小靳抓來。小靳嚇一跳,往後一閃,只聽「砰砰!」「嘶!」「叮叮」幾聲響,圓覺又倒著縱回去,落地時站立不穩,噔噔噔連退三步方才穩住身形,外面披的袈裟已被劃破,其中一塊直拖到地上。
忽聽謝誼在一旁道:「白馬寺的武功也不過如此嘛。藏經閣這麼大的牌子,兩大長老聯手居然還鬥不過後生小輩。」
其時佛教影響力大致只在江北(長江北)一帶,且佛學研究還很膚淺,大多數經文甚至尚未翻譯過來。江南的門閥世家們仍然醉心於玄學,如葛洪等道家宗師影響甚是廣大。那個時候對一個和尚最大的懲罰之一,便是遣至江南無佛之地,讓其自生自滅。若不是白馬寺出了武功卓絕的林字三僧,恐怕謝誼還不知道有此一寺,因此在江南人眼中,白馬寺與其他門派並無任何分別。
鍾老大大聲道:「哎,年輕人不懂不要亂講。這兩位長老可大有來頭,一個號作『死纏爛打』尊者,另一位是『落井下石』大師,不要看他們兩個人聯手,這裏面有分教,叫作『花飛花落鶯啼草長寂寥和尚不落單』陣法……」
圓真雙目淚如泉湧,泣道:「師兄,師兄!你聽我說,二師祖……」
鍾夫人走到小靳身旁,一把拔出刀,跟著封了他幾處穴道,替他止血,問道:「疼嗎?」
蕭寧道:「那就退而求其次,既讓他們無力反抗,又不至受太重的傷,日後也好有個商量餘地。」
此時鐘老大夫婦護著小靳,被十八羅漢棍陣緊緊圍住。鍾老大手裡的劍比尋常劍寬了不只一倍,厚得象大刀,他也當真將劍當刀使,橫劈縱砍,威力驚人。
圓性道:「我若不早下手,他還不知要講出什麼話來!」圓空圓真一起念道:「阿彌陀佛。」圓空凄然道:「師兄,射殺師祖,這個孽業會有報應的。」
忽聽「叮」的一聲,一枚佛珠九九藏書彈在鋼刀背脊,那僧人再也把持不住,刀子脫手而出,直直向小靳飛去。這一下變故來得突然,小靳全無防備,只本能地往下一蹲,那刀斜著插入肩頭。小靳放聲慘叫道:「媽的!殺死你爺爺了!」
鍾老大點頭道:「不錯。媽的,這些耗子要真跟我們耗上,就算勉強能贏,死傷恐怕也很可觀。」
圓性怒道:「鍾老大,你這是什麼意思?橫著插一刀,你要跟我白馬寺作對是不是?這小子與我寺叛徒勾結,可不能這麼就算了!」
蕭寧聽她對自己下令,血陡然間衝到腦門,頓時豪氣萬千,一招「雲屏西山」,斜刺圓覺。圓進雙手一錯,待要進攻阿清,蕭寧不等圓覺反擊,已變招向他攻去,興奮之色難以言表,叫道:「都別走!跟我打過!」上縱下跳,象堵牆般攔在兩僧身前。圓覺圓進對望一眼,心中一般的念頭:「先干不要命的!」當即上下夾擊過來。
痴苦眼前一花,只見阿清高高躍起,空中靈巧地一翻身,向自己俯衝過來。他驚得魂飛魄散,跳開已不可能,剛來得及將全身功力聚在背部,那牛筋弓弦已結結實實抽在了光頭上。阿清落下地,看他四肢抽搐,呼一口氣,得意地轉身走了。
「沒有聲音了。沒有了……」道曾側頭聽了半晌,說道。
痴字輩僧人中有幾人大聲領命,更多的人互相張望,不知所措。別說戒律院,就連整個白馬寺也好多年沒出現這樣的場面。大家大眼瞪小眼,一面是戒律院首座,頂頭上司,白馬寺內脾氣最火暴的圓字前輩;一面是戒律院兩大深受小輩擁護的長老,現下哭成淚人一般,且似乎也還未到大逆不道的地步。所以除了痴利、痴苦等幾名圓性親信弟子站出來外,其餘人等反倒後退兩步,打定主意,除非圓字輩和尚們先干起架來,自己絕不出手。
鍾夫人嘆道:「可惜林哀大師瘋癲一世,死了仍不得安寧。」鍾老大則憤憤地道:「媽的,一點禮數都沒有,對師祖直叫名字。白馬寺的和尚,都是這德行嗎?」
鍾老大道:「你們白馬寺處理叛徒,我們自然無話可說,不過說我的兄弟與他勾結,嘿嘿,可要拿出證據來,說明他怎麼勾結,又做了哪些對不起白馬寺之事。」
鍾老大道:「媽的,看那姓蕭的一個人好象應付不過來了。」鍾夫人道:「謝公子現在攻勢如潮,看來不久就可解決圓性了。我們倆什麼時候用點心衝出去?」鍾老大笑道:「哈哈,不急,再纏一陣。你看上哪個小和尚,伶俐一點的,老子捉回去,我們家還缺個看家護院的人,哈哈。」鍾夫人臉上一紅,嗔道:「瞎說。」過了一會兒又道:「……那個瓜子臉的,武功倒也不錯。」鍾老大怒道:「媽的,你還真看上眼了?」
眾人都揀起塊石頭,謝誼選了塊最大的,阿清選了幾塊稜角尖的,小靳選了塊最趁手的。只有鍾夫人選了塊最小的,卻見那上面沾了滴不知是誰留下的血,眉頭一皺丟了,順手掏出一把鐵釘。大家都道:「好了!」
鍾老大一屁股坐下來,道:「怎麼辦?他們這麼打下去,也不知猴年馬月才打得完,難道我們要等下去嗎?」
鍾夫人低聲道:「傻孩子,可沒這麼簡單。林哀大師最後是不是傳了內力在你身上?是了,那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呢。」
圓覺叫道:「你奶奶的……」圓進道:「別上當!專心將蕭寧收伏再說!」他額頭的汗出個不停,知道今日白馬寺已經栽了,可是好歹也得勝了蕭寧,不至全軍覆沒。
忽聽場中有個又高又尖的聲音叫道:「慢來!慢來!各位!這是老子的二叔,你們不問我,自己在這裏亂七八糟要弄他的屍體,是什麼意思?」
「往那個方向。」阿清伸手一指:「那個方向有轟轟的水聲。」
謝誼抽回長劍,道:「我刺他兩劍,順帶斜拉了一劍,彈腿踢了他一腳,不過他用手掌震開我的長劍,那一腳嗎我也沒認真踢,不然就不是踢他飛出去這麼簡單了。」
謝誼道:「你……你這退而求其次跟第一個也差得太大了吧?況且除了這些人,還有二十幾個和尚。我看其中能與你我打上一陣的也不在少數。」
圓性忙道:「師兄,這卻有點犯難。這幾位施主不讓咱們白馬寺的人帶走他。」圓覺道:「為何?」圓性道:「這個……這個師弟我就不好猜了。或許真如這位鍾施主所言,是兄弟久別重逢要聚一聚,又或者……是貪圖咱們白馬寺的武學,想從這個妖孽的傳人身上弄點什麼東西出來。」
圓性咬牙切齒,偏偏在蕭寧目光注視之下有種說不出的畏懼,大概從來未曾見過蕭寧竟也會有如此殺氣。他久在江湖上跑,知道不僅江南蕭家的勢力龐大,就是鍾老大在江北一帶也頗有影響,想要用白馬寺的牌子硬壓他們看來很難。要動手,自己這邊雖說有十幾二十號人,但一來蕭寧的武功他曾在寺內見過,小小年紀就頗得林晉大師讚賞,剛才那一劍,自己別說不可能如林哀那樣一招制敵,能不能守住還是問題;這個姓鍾的和他邊上的青年看上去也不是好相與的角色……然而要他公然退卻,無疑將會成為白馬寺的奇恥大辱,這個戒律院首座之位可就危哉了。他正在兩難的尷尬之中,忽聽不遠處有人大聲念道:「阿彌陀佛!」
眾痴字輩僧人大驚,便有幾人慌忙跳入水中去救圓性,其餘人雖仍圍著小靳,卻各自後退兩步。小靳怒不可遏,指著在潭中掙扎的圓性破口大罵:「他媽的!你當老子是魚蝦龜鱉么?想抓就來抓!老子就算是烏龜也要咬你一口,這一下爽是不爽?嗯?爽不爽?老子很爽!你們這些小禿驢是不是也想來試試?」掄著拳跳兩下,僧人們又退後幾步。他眼見著老黃被這些臭和尚逼死,死了還不放過,心中早就狂怒,剛才圓性前來抓他,手急著往回一扯,左拳揮出,自然而然使出老黃教的羅漢伏虎拳,沒想到一擊即中。
鍾老大與謝誼對望一眼,同時大笑道:「這個老傢伙,耍猴戲的嗎?哈哈哈哈,花樣恁的多!」心中卻都是一般的心驚:「這老禿驢恁的厲害!」
小靳聽到這一聲,腳下一絆,摔了老大一個斤斗,「砰」的一下,腦袋重重撞上一塊石頭,頓時耳中嗡響。蕭寧「咣啷」一聲掉了長劍,嚇得謝誼叫道:「怎麼,你中招了?」
圓真叫道:「二師祖!」心神大亂,正要跳進潭中,驀地背後一緊,被人抓住督脈要穴身柱。他想要彈腿襲敵,乘機沉身避開,然而圓性早料到他的反應,不容他有任何企圖,只用內力強突。圓真背上挨了一刀般劇痛,身子頓時酸軟,再也支持不住,撲在地上。他放聲大哭:「師祖!徒孫不孝!」幾名痴字輩僧人衝過來,捂住他的嘴,將他拖了回去。
圓真雙手張開,護在老黃身前,道:「不行!師祖的法身,誰也不許亂碰!我要將他火化,舍利帶回寺里供奉。」
蕭寧、鍾老大、謝誼等人見他們白馬寺內訌,雖對肥頭大耳的圓性頗看不順眼,但也不好介入,各自退開幾步。謝誼笑道:「圓性大師身為戒律院之首,佛學武功那自然是一等一的,小弟若是幫手,豈不是班門弄斧了?哈哈,請便,請便!」
另一人飛腿踢來,小靳毫無經驗,覺得腳似乎比手硬,心中一慌,身子一側想要避開,那僧人的腳已經踢到他胸口。小靳胸前一痛,體內內息突然爆發,那僧人好似踢到鐵塊上,「啊呀」慘叫一聲,滾落下地,單腿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