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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清忽然覺得周圍靜了下來。她驚異地抬起頭來四處看看,萬籟俱靜,蕭寧已經走了,原本燈火通明的院子此刻也只亮著兩三盞廊燈,一個人也見不到。
「真的!哎,你不知道,我做的那些……」說到這裏阿清突然一頓,似乎意識到說得太過。她偷偷看一眼道曾,見他並沒注意自己,改口道:「……我……我必須要回襄城去,找我的父親。你也知道,現在襄城的局勢危急,說不定哪天就會被攻破了。我們大趙……已經算是亡國了。我還能打能跑,就算城破了,也許還有逃生的機會,可小鈺……她去的話,必死無疑。所以我剛才懇求小靳能帶她到安全的地方去。現在我也一樣懇求你,行嗎?」
「師傅猜得沒錯。當我的武功日益精深,甚至遠遠超出我的想象之時,當我連師傅都不放在眼裡,甚至讓我自己都嚇一跳時,我的迷惑也愈加深了。我不知道憑這樣的武力去殺死林晉,究竟有什麼意義。一定要殺他嗎?不錯,他死也不認我,可是,難道就因為他生下了我,就必須要認我嗎?一切有為法,如露亦如電,因緣聚會,才有須鴻,才有林晉,也才有我道曾。這段因如何來的,我無可把握,可是我種的因,也得我自己去摘那果。我會種什麼樣的因,結什麼樣的果呢?」
「誰不知道?你不過想我照顧小鈺,你好自己去送死。不行。」
阿清站起身來,道:「是!」
過了一會兒,隱約聽見有個人走進房間。那人在屋子裡轉了幾圈,終於停在身前,低聲道:「你累了,去睡罷。」
這是阿清第一次聽到道曾毫無顧忌地講自己的身世,不禁瞪大了眼,道:「你……你父親……」
「於是我拚命地練武,拚命地練……但我知道光練武還不行,他乃是當世頂尖高手,跟我師傅不相伯仲。我是見過師傅的功力的,以我的力量,不學上十幾二十年,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可是真要學十年二十年,我又擔心他活不到這麼長,還沒等我學成就死了……哎,其實現在想想,又何必學呢?若他見到我,只怕不待我出手,自己就自盡了……不行!絕對不能讓他知道我是誰,因為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他!」
阿清聽他將這些陳年往事徐徐道來,只覺一陣陣寒氣襲人,忍不住道:「你……你師傅為什麼要這麼做?他難道不明白你學武的目的是什麼嗎?難……難道……他要借你之手去殺死林晉大師?」
阿清只覺身心疲憊,眼睛發澀,一個人坐在偏廳里,叫人沏了壺濃茶。她慢慢品著茶的清苦味道,思緒翻騰,一會兒是主父忍,一會兒是蕭寧,一會兒又是小靳小鈺……她忍不住閉了眼,用手支著頭休息一下。
「為什麼要走?」
「我……我說不上來。」阿清走到石桌前坐下,用手撐著頭,道:「大概……大概我是有罪之人,別人跟著我,都會遭到報應吧。」
不知道蕭寧什麼時候發現自己的,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自己身邊待了多久。可是他一定從這個位置,發現可以看到他來的路徑,從而推斷自己並不想見他,所以留下這根簪子,又默默離去。阿清幾乎可以想象到他打量自己的神情,靜靜的,永遠淡如煙水的神情……
他在離鍾府院牆十來丈的地方停下,隱在暗中,向院子里打量,過一陣就換一處地方。他繞著鍾府轉了幾圈,始終不顯露出來,也不下去打聽。
小靳道:「是么?」可是也看不出有多意外。
阿清緊張地道:「你……你……你不要緊吧?」
道曾合十道:「阿彌陀佛。這是我向鍾施主借來的後院,周圍都沒有人的,你放心罷。」
「於是我改變策略,一面繼續假意進攻上盤,一面以『穿雲腿』突襲他的下盤,後來又改用白馬寺的絕學『十八破陣彈腿』——『穿雲腿』雖然算得上是輕功與彈腿的至高結合,但單從進攻的角度講,『十八破陣彈腿』要犀利得多,這是從遼東傳來的功夫。師傅一開始有些驚異,他大概沒想到我會全力攻擊下盤,被我連著逼得退了幾步,不過很快又重新穩住。他以『大悲手』護下盤,繼續與我周旋。哎,師傅用心良苦,真是菩薩心腸,阿彌陀佛。」
「就在這時,我師傅突然喊道:『呸!你這沒人要的孽種,永遠也別來找我!』」
小靳在她面前蹲下,道:「我知道呀,所以叫你快去睡一下。」
忽聽道曾輕聲道:「如果將來你見到我娘,我希望你告訴她,我……我不會做林晉那樣的人,可是也不會象她。他們兩人的恩怨,就在我這裏結了罷。」
小靳跳起老高,叫道:「和尚瘋了,難道你也瘋了不成?你看他那樣子,沒有別人幫忙,連走路都困難,頂什麼用?你、你……你真是……我去找人來!」
「師傅看出了我的怯意,不停對我說:『不要懷疑自己,來,當我是林晉,來殺我啊。』他不停地說著,想要挑起我的仇殺之心,好讓我全力攻他。好吧,那我就不客氣了。我連著換了幾種白馬寺的武功,都破不了他將『金剛杵』化在拳上的防禦。他永遠只是簡簡單單地一提一拉,看似笨拙,其實那至剛至強的內力已經籠罩四周,根本沒有辦法突破。才打了小半個時辰,我已經出了一身的汗,手被師傅的拳風掃得又痛又麻,若非平日里的刻苦練習,恐怕連手都要抬不起來了。我開始意識到,白馬寺的武學已經無人能出其右了。這麼想著,攻勢逐漸緩和下來。」
這兩個字形潤神具,筆鋒犀利,看得出乃一氣呵成,而且特意傾斜一些,讓月光照過來時,恰能清晰地映出來。寫的人一定慎而重之,考慮了很久才下的筆。
他蕭索的身影越過一間間屋頂,動作一https://read•99csw.com如既往的從容,卻快得匪夷所思,月光照耀下,影子在牆角、窗前飛也似掠過,彷彿鬼魅。阿清只看了兩眼,就知道他的功力遠勝過自己。他一直在讓著自己,而現在,他來尋找自己了……
阿清茫然地道:「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也許回襄城去罷。可是……我真的要走了。」
「後來的事你大概也猜到了。師傅在最後一刻拉開了我的手,讓我留了一條殘命。後來他才跟我講,他知道我的心魔太重,尋常的勸導根本沒有什麼用了,於是故意傳我武功,讓我自己在練武中發現自己。這次他主動尋我挑戰,並且故意將我激得發瘋,其實已經決心讓我殺了他,好讓我徹底瀉去心中的憤怒,知道人生無常的道理。哎,師傅對我恩重如山……那一戰,他也受了極重的內傷,幾乎成為廢人。我從此放下了暴虐之心,潛心向佛……所以我說,那孩子十二歲那年死了,並沒有騙你。從那時起,須鴻與林晉的孩子已經死了,活著的是師從林普的道曾。」
道曾低著頭嘆道:「怎麼會呢?他早就發現了。其實,從他給我講我的身世那天起,他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可是他還是要講,並且不但不阻止我學我娘的功夫,甚至有好幾次,我遇上武學障時,他還點撥過我,就如那天我點撥你一樣,讓我茅塞頓開。否則,以我小小年紀,又怎會如此快便學會這樣高深的武功?有一天,他見我基本上已經學會娘的武學,便把我叫去,傳了我白馬寺的至高武學。」
蕭寧!是他的!他……他找到我了!
「我師傅說,武學乃修行之人最大的業障,越學得精深,便離解脫越遠一分……師傅見得真,他是看破之人,他除了教我『多喏阿心經』這樣的內功外,幾乎不肯教我格鬥之術,說只要能自保就夠了。但我可沒有看透,我不能克制。師傅經常外出,替人治病,一去就是好幾個月,每次等他一走,我就發瘋似地外出到處拜師,尋訪各種武功秘籍,恨不能一口氣學完天下武學。可惜在外面學的,根本連師傅的皮毛也比不上,更別說與他比試了。所以我又想偷看師傅練功,可惜,他自白馬寺出來后,對武學幾乎已經放棄,除了參禪打坐,就是鑽研醫術,根本不再練武。我很失望,就想辦法尋找,看他有沒有秘籍。」
阿清驚駭莫名,呆了好一陣,才想起蹲下扶他。她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把道曾扶起來靠著桌子坐了,道:「別說了……別想這些了,不是都過去了嗎?是吧?你也沒把你師傅怎麼樣,對不對?」
阿清道:「鍾大哥?他還真是有雅緻呢……你一出來,便發現我了嗎?」
小靳盯牢了她,道:「你笑起來,一點笑的意思都沒有。」
阿清後退兩步,驚慌地看著道曾,只見他不知何時眼睛直直地瞪著前方,雙手緊緊握在胸前,臉色古怪,興奮、驚異、憤怒、狂暴種種神情扭曲在一起。他呼吸也粗了起來,滿臉漲得通紅,然而眉心間卻是青得發黑。他彷彿仍站在林普的面前,正博命廝殺,兩隻手握得青筋暴出。阿清聽著他的講述,幾乎如同親眼見到他的那些進攻一般,禁不住渾身顫抖,心道:「原來……原來竟可以如此出拳……看來我對師傅武功的理解,還遠不如道曾……」
道曾彷彿有些不勝其累,在阿清身邊慢慢坐下。阿清見他臉色發青,額頭上流下豆大的汗珠,手捂在胸口,露出痛苦的神情,忙道:「你……你沒事吧?快別講了!」
道曾緩緩拉下衣服,偏袒左肩,道:「你來看看。」阿清走近細看,見那上面有條極寬極深的傷痕,從靠近咽喉處一直延伸到鎖骨末端,不覺倒抽一口冷氣。
忽地一驚,阿清凝目遠望,見遠遠一處屋檐上,有個淡淡的身影晃動,在月光下飄飄忽忽向著鍾府而來。不用想,她知道那是蕭寧。他一定早就聽見了,忍了這麼久,終於還是不顧一切過來看看。
阿清嚇了一跳,以為見了鬼,驚得跳起身。「叮」的一聲輕響,有件東西自身上掉落。她忙蹲下四下里摸索,揀起一件事物,似乎是玉蟬一類的東西。阿清自己可好久都沒戴過飾物了,心中更是驚疑萬分。
「終於有一天,師傅平日里坐的蒲團破了一角,我在收拾的時候,發現了藏在裏面的一本《圓覺經》,裏面記載的,除了我娘的武功外,還有師傅的一些心得。我如獲至寶,從此潛心練習,不過兩年時間,就將上面的武功悉數領會。我常常想,報仇的日子大概不遠了。」
過了好一陣,道曾的眼睛艱難地轉了兩圈,看了阿清兩眼,眼中有種難以名狀的痛苦。他僵硬地向前一步,再邁一步,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叫道:「師傅……師傅……」開始時聲音還只是嗚咽,叫了幾聲,不顧一切哭出聲來,竟而至於以頭搶地,實難自抑。
阿清獃獃地想了一陣,道:「蕭寧……他為什麼要告訴你呢?」
「忽然,師傅站直了身體,閉目合十,朗聲念道:『阿彌陀佛。』就在那一瞬間,我悟了,我腦子裡一片澄清。以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象閃電一樣劃過我的心中,那些我苦苦追尋的答案突然間都無比清晰地出現在我眼前。誰是林晉?誰是林普?道曾又是誰?誰生了誰?誰救了誰?誰又殺了誰呢?該如何觀我?該如何觀人?該如何觀相?何為法?何為非法?何為非非法……」
阿清猛地一震,一把推開小靳。她全身顫抖,呆了一下,低聲道:「你……你別忘了答應我的事……」不待小靳回答,縱到屋后的窗前,悄無聲息地掠出,小靳回頭看去,只見她的一根衣帶一晃,躥上房頂不見了九*九*藏*書
阿清道:「你這般練武,難道你師傅就沒有發現么?」
道曾怔了片刻,慢慢露出一個笑容,長出一口氣,道:「是嗎?那可……多謝了。你多保重吧。」
道曾道:「這我就不清楚了,你當去問他才是。不過他特意只向我一個人示意,所以我也只好等大家都睡去之後再來。阿清,你要走了么?你要到哪裡去?」
道曾道:「我聽了這句話,陡然間血沖入腦中,狂性大發,彷彿眼前站著的真的就是林晉,我日思夜想要殺的人。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丟掉了所有仁義道德,也丟掉了做人的尊嚴,象野獸一樣咆哮著向師傅攻去……那一刻,真是刻骨銘心……」
「那一天,是我滿十八歲的日子。從十二歲那年開始,每年這個日子,我都特別痛苦,好象看到無數張流著鮮血的臉掛在眼前,無數殘肢碎體散落一地……這些都是因我而死去的人,我出生,他們死去……真可怕……每年這個日子,我也特別狂躁,想要殺死林晉的強烈慾望,幾乎要將我吞噬……」
他說完了,長出一口氣,臉色重又恢復了平靜。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聽著四周林子里此起彼伏的蟲鳴之聲。阿清想到道曾竟然以十八歲之身戰勝林普這樣的當世絕頂高手,實在匪夷所思,心中對師傅的武學更加神往。
阿清突然無法抑制地湧出想要跳下去狠狠打他一頓的念頭。拉住他,狠狠揍他兩拳!問他為什麼為什麼!
這當兒,她腳下的院子里不住喧嘩。左邊大院里,有人嚷嚷著找鍾老大,鍾老大嚷嚷著找鍾夫人,鍾夫人不耐煩地回他,又命人尋著阿清……右邊後院里道曾叫小靳配藥,小靳吆喝下人燒水熬湯,小鈺一邊喊著阿清,一邊又招呼小靳。
小靳退開一步:「你剛才不是在那個蕭寧家裡么?他們世居江南,富可敵國,又在武林中赫赫有名,怎麼也比我這個小混混強百倍吧?」
道曾鄭重地搖搖頭,合十道:「阿彌陀佛。不了。我已將此身獻于佛前,心中已經不再有任何俗世之心。娘將我帶到世間,這是緣分,我今日給你說這些,除了想還她一個交代外,也想告訴你,你所學的武功,其根基在於格鬥,其精髓在於『身外無物』四個字。只有當你將人世一切善惡之念拋開,將你自身都拋開時,才能體會到它的力量……不過,我但願你永遠也體會不到。你……真的決心要走了么?」
「我不是去送死啊!」阿清用力一揮拳頭:「我不是!我只是……只是……我要去找我的父親,我的兄弟們。就算城破了,就算大趙亡了,可我還不想死!我還要活著,我也要我的親人們好好地活下去!所以我一定要去,你明白嗎?只是小鈺單薄的身體,怎麼受得了這些苦?我希望你能照顧她,甚至……帶她到江南去避一避。等這邊事一了,我自然會來尋你們的。好不好?你不帶走她,我……我怎麼能去呢?」
「小鈺如果知道我要回襄城,她一定會跟來的。她雖然看上去弱不禁風,其實性子比我還烈。我自問沒有辦法說服她,除了這個法子,實在是……」
小靳喊了一陣,跑到前院里去了。下面燈火里無數人匆匆忙忙走來走去,不認識的,認識的,不熟悉的,熟悉的……然而阿清心中空空蕩蕩,彷彿又回到了那冰冷徹骨的戰場,一個人,只剩下一個人……
阿清道:「嗯,你放心,我一定會告訴她的。但是你……你不去尋她么?天下大亂,師傅也許已經回崑崙去了。你如果到了……」
但終於還是緊緊抱住了自己,一動不動。她知道自己做不到。沒辦法就是沒辦法,她做不到。這一次的衝動幾乎讓她淚流滿面,她狠狠抹一把臉,縮到更深更黑的地方去,任小靳喊破嗓子也不回答。
「可你也不必如此離開吧?」
「可……可……」雖然阿清早就知道,但從道曾嘴裏聽到,還是覺得怪異無比,遲疑地道:「你……你不是說,那孩子跟著你師傅,十二歲那年因為一件小事與人爭鬥,死了嗎?」
道曾道:「不,恰恰相反,師傅是在用他的方式勸導我。我師傅認為,一個人想要擺脫自己的執意妄念,只有自己看清自己,其他外人,勸解也好威逼也好,統統都無法解脫最根本的結。所以他盡其所能地讓我接近我要達成的目標。」
道曾道:「我用『流瀾雙斬』攻他上盤,非常猛烈地進攻,你想象不到的猛!你能不能一氣劈出二十掌?不能么。師傅曾說,我娘全盛之時,也只能將『二十七』式一氣使完,但當時我狂暴之下,竟然達到了一氣劈出三十二掌的地步,每一掌都用盡全力,每一掌都裂石斷金,震得周圍飛沙走石。」
阿清迎著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五腑間一片澄清,嘆道:「好美的月亮……這是什麼地方?」
阿清心裏咯噔一下,隱隱猜到林普要做什麼了。
阿清搖頭道:「我不能……我走不了,小靳。因為我已經下了決心,要去劫營。」
阿清對自己這個藏身的位置非常滿意。這裏即是鍾府的中心,外人輕易不敢進來,黑暗中又不會被別人看到。更重要的是,鍾府本就建在衛村裡最高的坡上,從這二樓樓頂向下看,幾乎可以俯瞰整個衛村。
阿清低聲道:「死了又怎麼樣……誰也沒真見過死去的世界。死了說不定還會輕鬆一點,是不是?」
道曾道:「那天練拳之前,一向不太管我練武的師傅突然叫住我,說:今天為師來陪你,看看你究竟練到哪種程度了。我當時沒明白他的用意,只覺得如果能和師傅比試,就可以略嘗一下與林晉比斗的感覺了,便立即答應。」
……
阿清走到窗前,推開窗,讓冷冽的晚風吹進來。她貪婪https://read.99csw.com地吸了一口夾雜著樹木清香的空氣,用力點點頭。
阿清帶著石付回去時,鍾府頓時喧鬧起來。鍾老大見到石付的傷,抓起劍就往外沖,血紅著眼嚷著要把姓阮的剁碎了喂王八,卻在大門口被鍾夫人劈面一陣猛吵趕回去。他罵罵咧咧地回屋,掄起劍把家人一個個往外趕,去找大夫。小鈺則守在石付身旁,哭著說石全的事。道曾給他搭脈診病,下人們亂成一團,忙著做菜做飯收拾房間。
她心中說不出的感慨。那寒風中屹立的淡淡的影子,此刻卻是唯一能給她安慰的人。他從來不會要求自己什麼,他只是遠遠地靜靜地看著,間或推自己一下。這就夠了。
「便是白馬寺的林晉,你知道的。」
「可是我只相信你。」阿清碧色的眸子幽幽發亮。她伸出雙手,抱住了小靳,將他緊緊攬在自己懷裡,輕聲道:「我只願意求你。你答應我,好不好?這個世界上,我能求的,只有你一個了……」
他驀地一頓,聲音戛然而止,象被人當頭狠狠打了一拳,眼睛幾乎瞪出眼眶,一時僵在當場。
「嗯,」道曾慢慢點頭道:「確實如此。不過,你要離開,恐怕不止這個原因吧,否則你大可不必來找小鈺姑娘,自己直接回襄城去了。」
阿清睜開眼,茫然地看著他,突然道:「小靳,你知不知道,我很累?」

「我那時陷入魔障之中,已經完全將面前的人當做了我想殺的人,根本沒有想過停手,身體里不知哪兒來的源源不絕的力量,不停地進攻不停地進攻!我看見他的手上天井穴被我擊中了,我又狠狠地順勢拉下來,將他手臂拉得血肉模糊……我看見他的頭被我一招『回手攬翠』戳中了,雖然他以無上內力將我的力道化開,嘿,我才沒那麼傻跟他硬碰硬,就在他眼前變掌為指,掃中他的左眼,哈哈,呵呵,頓時鮮血噴了出來!我……我還看見他……」
道曾並無言語,點頭示意要她跟著自己。兩人默默無言地穿過空無一人的庭院,穿過掛著燈但同樣空無一人的迴廊,沿著一條石板路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來到一處空地上。空地中有一張古舊的石桌,桌上點了一盞燈,燈火在晚風中微弱地跳著,隨時可能熄滅。但不要緊,西南面沒有竹子,是一排石牆,月光正好從牆頭上方照了過來,映得林間一片銀色。
他說到這裏,聲音漸漸冷漠下來。阿清見他露出衣袖的手指都在微微顫動,心中不覺跟著緊張起來,不知道他所謂的「死過一次」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能怎樣……可是也得回去。那裡有我的至親,有我的族人,我不能棄家國於不顧啊。這個時候,有些事,是必須……必須要做的……以前我擔心小鈺,啊,現在好了……所以我要求你一件事!」阿清猛地一轉身,掙開小靳拉著自己的手,卻又一把握住他的手,雙眸緊緊盯牢了他,道:「小靳,你答應我,行不行?」
她看見他臉上刻意裝出來的鎮靜,刻意揚起的神氣的眉頭。雖然嘴上說著不著邊際的話,但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堂前屋后地搜索著……很亮,很有神採的眼睛……阿清獃獃地看著,當想到也許再也無法深深直視入這雙眼睛時,心中說不出的絕望悲涼,可是一面卻又有著一種解脫般的快意。她咬著指甲看,咬斷了指甲,還看。
阿清臉上神色飄忽,漸漸紅潤起來,隨即又變得蒼白。她沉默了好久,才道:「對,你說得對。我想……我希望小鈺能幸福。她幸福,就好象我自己幸福一樣……她是草原之神應該保佑的人,而我……她喜歡小靳,這多好?小靳人很不錯,小鈺跟著他,大概不會受苦吧。所以……所以我想……咳……我還是走的好。對吧?」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院子里小鈺的聲音叫道:「小靳哥,你在哪裡?」
「你還不知道是什麼事呢,就這麼絕情?」
過了好一會兒,小靳道:「你回去……又能怎樣呢?」
道曾道:「你的心意堅定,萬難撼動,這一生成敗大概都在於此了。你走吧,小靳是個可以託付的人,他會照顧好小鈺的。」
阿清道:「怎麼?」
「不!」道曾堅決地搖頭道:「不……我想講給你聽,也許……也許將來你還會遇到我娘,我想……咳咳……」
阿清再一次使盡全力才沒有哭出聲來,她此刻最不想讓這個人見到自己。她將頭埋進懷裡,祈禱著蕭寧快走,趕快走,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再見到自己……不……不單是他,所有人都不要見到自己!
「是誰下的手?」
兩個人一時間就這樣默默地站著,那層單薄的衣袖微微顫抖,可是誰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的手在抖。聽得見心砰砰亂跳,卻也不知道是誰的心如此驚惶……
小靳聞到阿清身上的味道,一時腦中混沌一片,什麼也不再想,只是盡最大的力量抱緊了阿清。
道曾看他半晌,只道:「好。」轉身走開。阿清從高處看見小靳盯著道曾的背影長出兩口氣,垂著頭怔了片刻,又神氣活現地扯開嗓子喊:「阿清!臭小娘皮!」
「但是師傅不動!他常說『不動如山』,沒想到真的恆若泰山,我的攻勢越猛,速度越快,他反而愈加坦然,徹底放棄了進攻,純以守勢對我。我猛攻了一陣,仍然占不到絲毫上風,反而白白浪費內力。我的暴虐之氣雖然有增無減,但頭腦卻漸漸清醒起來,明白到單以防禦而論,師傅已達至完美的境界。他的樁功本來就是白馬寺第一,所以師祖才破例在他二十歲時便傳他『多喏阿心經』。現在以此樁功為基礎,以純正內力施展硬功之首的『金剛杵』,除非耗盡他的內力,否則天下幾乎沒有人可正面攻進去。而他的內力九_九_藏_書,我又自問遠遠不如。我揣測著,要破他的防守,必須先破他的下盤,只有等他失去了根基,內力無法再支持『金剛杵』的招式時才有希望。」
「這問題象毒蛇一樣撕扯著我的心,讓我無有一刻安寧。一刀殺了他,固然痛快,可是殺他之後呢?對他那樣的人來說,生與死還有什麼區別嗎?況且真的一刀下去,我與他,又有何區別?一樣的執意妄念,一樣的死不悔改,一樣的無可救藥……一想到我流血流汗換來的,就是與我痛恨的人做同樣卑劣的事,我就痛不欲生……」
「是的,這一下,若非師傅在最後一刻拉了我一把,已經將我劈成兩段了。」
小靳一把抓住她,叫道:「不是!你……你想怎樣?你孤身一人能幹什麼?」阿清道:「不是還有道曾么,怎麼算孤身一人?」
「什麼?不是說……你不是說不想去送死嗎?」小靳一屁股坐在地上,道:「發生什麼事了?你告訴我!」
「漸漸地,每天的練功變成了一種折磨。每一掌下去,我彷彿震開他阻擋的手掌,直接劈在他的頭頂,將他天靈擊破……又或是一腳連環飛踢,避開他的『金剛杵』,以『穿雲腿』第十三式踢在他的胸前,震碎他的心脈……日復一日,我重複著這樣的幻覺,在幻覺里與他交手,打敗他,殺死他……每次練拳時都無比興奮狂躁,練完后卻又無比失落,痛苦地感受著自己的墮落……」
忽聽下面有響動,阿清身子一縮退回屋檐下,向下看去,只見有一人慢慢步入院中。他站定了,朝自己的方向招招手,道:「下來罷,我現在可上不去。」卻是道曾。
阿清看著他焦急的臉,看著看著,撲哧一笑,道:「騙你的!你還當真了。你放心,我才不會去送死呢。我還要留著性命,回襄城去助我爹爹呢!」她撐起身來,活動一下僵硬的肩頭,道:「你還真是好騙呢,哈哈。」
「我。」道曾一指自己的鼻子,微笑道:「便是我自己。十二歲那年,我第一次聽到了自己的身世。那時候我還很小,什麼道理都不明白。我只知道我的父親,竟寧願自殘,而且看著同門被殺,死也不願認我。這樣的事,便是說出去只怕也少有人相信。我狂性大發,不能自抑,立下毒誓,如果要不能親手殺了他,活著也沒意思。」
忽聽道曾道:「阿清!」聲音有些奇怪。阿清回頭看他,只見他跟到牆下,站在月華之中,仰面看著她,神色焦急,張著嘴,卻又說不出話來。月光照耀下,他一臉滄桑,有些日子沒剃頭了,頭頂長出寸長的頭髮,可以清晰地看見不少白髮混雜其間,實在讓人不敢想象,這就是曾經名動天下的須鴻與林晉之子。
阿清拍手道:「可不是!」見小靳一臉看穿自己的神情,神色不禁又暗淡下來,道:「如今我大趙的情形,你也是看見的,除了說一句危若懸卵,實在找不到其他可說的……襄城我看是指日可破,一旦破了,我大趙……我大趙就徹底亡了……」
她湊到眼前,藉著月光仔細看了看,確實是一塊玉蟬。那玉入手寒涼,反光里隱隱透著淡淡的藍色幽光,當是上品。她正看得仔細,眼角似乎瞥到什麼,定睛看去,只見身旁的青石瓦上,有人用劍尖寫了兩個字:珍重。
道曾喘息一陣,緩過兩口氣,道:「是……哎……我……我失態了……阿彌陀佛……師傅常說我至情至性,我……我修行了這麼多年,卻好象一點改觀都沒有,真是無顏面對師傅,唉……阿彌陀佛。」他合十念了一陣經文,終於鎮定下來。
阿清縮在高大的屋檐之下,一個什麼人也看不到的角落裡,屏神靜氣,以「寒息大法」隱藏所有的氣息。下面燈火輝煌,她看得見小靳,她看見他繞著剛才自己躥出的窗口周圍走來走去,指手畫腳,她也聽得見他對鍾老大說:「什麼?不在?我可不知道……」後來又對同樣問他的鍾夫人說:「晚上?哎呀真的沒有察覺……或許沒有走遠……」……她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過他。
道曾道:「是……那幾腳踢中師傅,他退後幾步,當時就吐血了。看著血將他花白的鬍鬚染紅,我……我也停了下來,但不是停止進攻,而是我知道已經勝券在握了,所以聚集力量,我要給他……給林晉最後一擊,最後一擊!我……咳咳……我盯著他的胸膛,所有的氣都已聚到右手上,準備一拳將他胸膛打得四分五裂……我知道我做得到!」
阿清坐在屋頂,望了一眼在雲端明滅不定的月亮。月色如水,隨著風捲雲動,淡淡地流淌在綠瓦青磚之間,流淌在阿清玉色的赤腳之上。這光澤清冷得動人心魄,阿清老長一段時間獃獃地看著,心裏什麼也不想。
「……象,很象!」阿清強忍著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拚命點頭道:「真的,簡直一模一樣呢!」
「比試之前,師傅說,我與他相距太遠,所以要我一定用全力,不要心存僥倖。我當然認為他說的是真的,卻一點也沒考慮……唉……於是,我準備了片刻,將自己的功力提升到最高,向師傅攻了過去。」
「不行!」小靳簡潔地答道。
「嗯。」道曾點頭道:「你想走,就走吧。有這個因,必有這個果。有緣分,自會再見,沒有緣分,求也無用。我只想說,你的武學天分極高,勤加練習,總有一天會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但……別太執作了,太執作于某一事、一人,便無法看得更遠。好象我爹,那樣的智慧,那樣的悟性,卻到死也仍舊執迷,唉……」
道曾感激地看她一眼,續道:「不要緊,只是內息有些亂,你聽我講罷。那時我已經徹底陷入瘋狂之中,將我娘的武功發揮到了極至,狠毒、兇殘、不顧一切,連自身都已九_九_藏_書完全忘卻。哎,這套功夫確實是為殺人而創的,心中越有殺意,出手便越是狠辣,反過來,越來越精妙的殺人招數,會使人更加痴迷其中……如果對手不是我師傅,換作其他什麼人,恐怕早被我撕成碎片了……阿彌陀佛。」說著念了一段佛經。
「我準備好了……我死死盯著師傅……不……是林晉……我看著他,我知道我們倆的恩怨今天就會了結。我要殺了他……我出拳了,直奔他的胸膛而去!」
道曾猶豫了老半天,終於遲疑地道:「我……我和我娘親象嗎?」
「一開始,師傅守得很嚴,我的進攻都被他輕易化解。他的功力之深之純,真是匪夷所思,現在想想,大概白馬三僧中,他的內力是最深厚的了。我越打越是驚心,感到自己和他的差距是那麼遠,漸漸有了怯意。」
為什麼呢?!
阿清反手扣住他手腕,低聲道:「別走!你要出這門,我也立即就走。」小靳忙道:「好,我不走,哪兒也不去。可是你也不能走!」
……
阿清這一驚非同小可,難道自己剛才激動之下,竟昏睡過去了?她抬頭看看月亮,果然,剛才還在頭頂的,此刻已經垂到接近樹梢的地步,看樣子至少過了一個時辰了。
阿清道:「鍾大哥紮根在這裏,有那麼多生意,還有土生土長的夥計,不可能隨心所欲說走就走。我不想再連累他們了。你答應我罷,」她將小靳的手捧起來,柔聲道:「答應我啊?好不好?」
「什麼,又是找那小娘皮的?」小靳道:「呀,一晚上都沒見到,真的不知道……哎,小鈺又纏人得緊……你一叫我燒水熬藥,我直奔柴房去,哪裡見到她了?是不是又出去了,這小娘皮仗著腿腳伶俐,可會跑路了……媽的,什麼鬼天氣,說熱不熱,偏偏還能出汗!要不……我幫你喊喊?」說著直抹額頭。
「傻話。」
「斗到接近三百個回合時,我終於逐漸佔了上風。師傅大概沒有想到我會將娘和……和林晉的武功學得如此之快,結合得如此之好。我以『流瀾雙斬』和『舞鳳手』——就是我教你的那一套拳法,配合『十八破陣彈腿』,幾乎天衣無縫。他的『金剛杵』對付我上盤的功夫有餘,下盤卻不甚穩固,而『大悲手』則更是抵擋不住我的彈腿。我記得……是在第三百四十七招上,我伏身在地,以指戳他足尖穴道。他以一掌『拍浪淘沙』壓制我,我卻突然以一手為支撐,雙腿橫掃,連著踢中他幾腳。他的豐隆與三陰交俱被勁氣踢透,足太陰之氣運行受阻,左腳慢慢地連力也使不上了。」
阿清感激地道:「謝謝你!」自她孤身一人尋找父親以來,道曾和小靳一直是她心中可以信賴依靠的人,想到從此後又要孤身一人了,心中無限感慨,鼻子忍不住酸了起來。但她可不想讓道曾瞧見自己軟弱的一面,當即拱一拱手,縱身上了牆頭。
道曾繼續道:「好!我打中了他!我踢他腰間,連續三擊,他以『大悲手』擋了我兩次。他以為這一招全身都在空中,無可借力,只有最後一次了,便以腰腹轉動之機,想要化解我最後一腳的力道。哈哈!他真是傻!他……他根本不知道我娘的武學有多麼精妙!我以兩指切他左手脈門,他以掌緣掃開,而且還帶著向下引導之力。他以為我又要借力,嘿嘿!用不著!我自己猛吐了一口氣,身體拔高一尺,就是這麼一點力道,讓我一直踢出五腳,幾乎踢散他的內息,這下他可完蛋了!哈哈,哈哈哈哈……」
阿清怔了片刻,悄無聲息縱身下地,道:「你……你果然早就發現我了。」
阿清道:「那……那你究竟對你師傅怎樣了呢?」
小靳道:「那……那你是準備回襄城去了,是嗎?」
小靳猛抹一把臉上的汗,「嘎吱」一聲,房門推開,小鈺道:「呀,小靳哥,你在這裏……」
「於是我那擊向師傅的手轉了個彎,徑直向我自己襲來。我知道那才是它該去的地方,我的歸宿,該有的報應……」
過了一會兒,道曾出來了。他站在迴廊中,第一眼就向阿清的方向看過來。阿清好容易才忍住不動,知道從他的位置看過來,並不能見到自己。道曾神色如恆,只頓了一下,走到小靳身前。
阿清道:「那又怎麼樣?反正笑就是笑。今日我在外面逛時,你猜我遇見了誰?」她等了一會兒,見小靳只是默默地看著自己,一點猜的意思也沒有,便接著道:「是我父親的家臣!原來他們是奉我父親之命前來尋我的。我是……我還沒有告訴你吧,我是大趙的清和郡主!」
阿清道:「是,我明白,我會告訴師傅你所有的一切。你真的不要緊嗎?」
道曾仰天大笑,道:「師傅!我……我打敗你了!哈哈,哈哈!你再也不能給我說那些道理了……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哈……」
「我象著了魔一樣全身戰慄,不能自已。我明白到我所做的一切是多麼荒唐,我執作的東西是多麼可笑……我的出生就是一個錯誤,而現在我又將這錯誤延續下去,多可笑……多可笑……」
「……」小靳咬著唇,還是搖頭道:「你為什麼不讓鍾老大帶她走,照顧她?」
阿清打了個冷戰,一下想起那松林中,還有那地牢里,自己著了魔一般瘋狂出手時的感覺……她的臉也白得發青,喃喃地道:「為殺人而創?為殺人而創?」
小靳湊近她,猶豫了半天,終於鼓足勇氣伸手去拉她的衣袖。阿清渾身一顫,看得出她也猶豫了好久,也終於鼓足勇氣任他拉著。
道曾道:「你的『寒息大法』已經練到第四層了罷?以我現在的功力,根本不可能發現你。不過後來有位施主在那上面沖我招了招手,我才得以知道。那位施主,姑娘你也認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