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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小靳心中一跳,道:「喂,這可是你說的。」阿清道:「你煩不煩?我們早點商量了,好做決定呀。」
道曾道:「是林哀大師說的么?你……你……」他陡然被人說破身世,驚惶之下,竟至於聲音發抖。
眾矢之的,道曾說得再對不過了,身兼白馬寺與須鴻兩家之長,可乖乖不得了。雖然他平時怎麼也看不出道曾有多厲害,而且現在也是一副病歪歪的模樣,可別人不會這麼想啊!蕭老毛龜那樣的江南門閥大家也親自登門來找,更布下東平城那麼大一個埋伏,每天殺一兩人引誘道曾,這番大手筆,這氣派……
道曾喃喃地道:「大家一樣?大家一樣?不……」
阿清呆了半晌,方道:「他要做什麼?償債嗎?他殺了我那麼多族人,想救我一命就償還乾淨?哼,打的好算盤!人命豈可如此相抵?」
小靳道:「和尚,你最近怎麼老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什麼好?我吃不飽穿不暖的,還被人打來殺去,有什麼好?」
阿清坐在他旁邊,道:「是啊,憑他現在的力量,根本連一個普通人也打不過。一定要讓他離開中原,到西北去才行。你不是自命聰明嗎?一點法子都沒有?不過這事實在太難,他那個人啊,跟他爹一樣的固執,你沒辦法也不奇怪。」說著斜窺他一眼。
小靳拍拍她腦袋,道:「乖,那就等一會兒罷,我去去馬上就出來。」說著轉身進去了。不多久,又有一名家人出來,似乎勸小鈺進去,由他來等。小鈺坐著不動,道:「阿清又不認識你,她騎馬跑得飛一樣快,一下過去了怎麼辦。我不進去。」那家人勸了一陣,小鈺反而嫌他羅嗦,推他進去了。
小靳搖頭道:「這丫頭,就是欠穩重。」
「砰」的一聲,阿清長身而起,帶翻了凳子,回退兩步。她惡狠狠地看著蕭寧:「你胡說!」
禾肋道:「是,剛才小人正召喚石盧耶,沒想到竟被郡主聽見,真是草原神鷹顯靈!郡主,夫人呢?你們都還好吧?」
蕭寧道:「主父前輩也說,太便宜了。他說自己生為漢人,卻為羯臣十數載,末了又相助羯人,實在有些不划算。」
「真的真的!別說想以前的事了,就是眼下的事不一樣也是糊塗的嗎?」小靳想起小鈺和自己這幾天發生的事,屁股也一樣的火燒,不敢看阿清,下意識不住搓手,道:「有的時候好象清醒了一些,不過轉眼……可瘋得厲害……哎,總之,也不知道是怎麼就……」
蕭寧臉上一紅,索性也不再狡辯,道:「反正左右也無事……你請上坐。你下午便出去,這陣子一定餓了。這是我家鄉的特產香糯糖藕,你嘗嘗。」
忽聽有人喝道:「這是我們鍾老大妹子,誰在這裏亂嚼舌頭?不想要了是吧?」卻是地頭蛇鍾老大手下的解六帶了幾個人衝過來。路人們忙點頭哈腰,一個勁稱頌阿清英姿颯爽,騎術非凡,今日得見,實是三生之幸……
道曾一呆,他確實沒有考慮過真被人抓住后的情況,遲疑地道:「哦,還有什麼?」
「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阿清心中砰砰亂跳,想起那些日子,自己每晚在小鈺面前講小靳的話,臉上愈加火熱,生怕小鈺全說了出去,自己可沒臉再見眼前這個人了,暗地裡扯緊了腰帶。
「……」阿清咬著唇:「死了?」
小靳道:「他就是這樣的了,一會兒發瘋,一會兒又清醒,所以殺的人救的人,對他來說統統算不得數。你不要多想了,都過去了。聽鍾大哥說,他的弟弟石付好象還在東平城內,你該還記得吧。」
茅亭里的石桌上已擺好了酒菜,並不豐盛,只是些尋常小菜。不過要在這江東亂世做這些江南才有的花樣,也算不易了。菜肴兀自散著熱氣,想是阿清上了牆,這邊才備好的。阿清笑道:「讓下人們等久了,抱歉之至。」
小靳知道這地方號作「別柳巷」,住在這裏的不僅是碼頭村的富貴人家,東平城有頭有臉的大商賈也多在此建有豪門宅院。他以前只能遠遠地往這邊窺上幾眼,沒想到今日竟也登堂入室,心中的不安倒是多過了興奮。
阿清道:「你既然知道我和小靳都在這裏,道曾也一定在,為何還不動手去拿?論到武功,我可不是你的對手。」
馬兒站得久了,忍不住打個響鼻,向前走了兩步。阿清忙拉緊了它,摸著它軟軟的鬃毛低聲道:「不要動……」她心中亂糟糟的一團亂麻,可是自己也不知道在怕什麼。
石付呆了一下,道:「是他帶你來找我?這、這是哪裡?」阿清道:「是東平外的碼頭村……」
阿清淚流滿面,泣道:「小鈺沒事,她很好,真的,石付大哥……」石付道:「真的?真的?那你為什麼還要回來?」
石付道:「小姐,是你,是你的聲音!太好了,你……你沒事!」渾身顫抖,緊緊抓住阿清的手,忽然又將她一把推開,叫道:「你……你怎麼在這裏!你怎麼能在這裏?姓蕭的!是不是你用我把小姐引來的?你要害小姐,我跟你拼了!」就要合身向門口撲去。
蕭寧道:「姑娘又誤會了。在下只是替人送送令牌而已。」阿清一呆,道:「那……是誰?」
蕭寧躬身道:「姑娘過謙了。姑娘請放心,在下既然在醉四方放手,就不會再有妄念。我爹背瘡發作,已回江南休養。現在戰局越來越紛亂,我們蕭家已決定徹底退出江北,今後都不會再管這邊的事務。道大師的神蹤,在下既沒有興趣知道,也沒有閑心說與別人聽的。這邊請。」
小靳也曾幾次來過這裏,不過對於他這樣的小商販,實在與大宗買賣無緣,至多不過販點小零碎,因此對這地方既羡慕又嫉妒。這一次卻大是不同,要找的人是地盤上的老大,頓時覺得身價都高了幾分,策馬昂然而前。
小鈺放開了他,跨出門檻,坐在石階上,拍拍身旁的石階道:「來,坐下來等。」小靳沒奈何,只得坐在她身邊。
她悶著頭在密林間奔著,身旁灌木樹榦飛速掠過,不知跑了多遠,樹林越來越茂密,阿清腦子裡也越來越迷糊。忽地眼前一亮,奔到了一處懸崖頂上,下面是廣闊的平原。風從崖底獵獵地刮上來,帶著香樟木的氣息。阿清歪著頭深吸了一陣,逐漸清醒,拉住坐騎轉圈,想找到北方。
「你是說……讓他覺得是在做善事?」阿清眉頭跳了兩下,道:「讓他送需要幫助的人過去?可是誰需要呢?」
阿清咬著唇,過了一會兒道:「你幫了我好多次了……」
禾肋道:「晉王現下在襄城守衛,一切都好。因為一直沒有王爺夫人跟郡主的消息,王爺派我們二十幾人出來尋找,已經兩、三個月了。半個月前聽說東平附近有個廣善營,關押族人,我們才沿濟水而上。」
蕭寧道:「也不是很久。不過你心神確實太亂了,竟然連我上牆來也不知道。」阿清恢復了鎮靜,想了一下,道:「少來,你肯定猜到是我,所以故意不用輕功,偷偷爬上牆的。哼,我說沒聽到風聲,倒聽見院子里有響動呢。」
小靳怪叫道:「什麼?你還不知道他是你師傅的孩子?呀,慘了!現在你知道了,我是不是該殺你滅口?」
阿清道:「起來罷。我爹呢?你們怎麼會來這裏?」
小靳警惕地道:「什麼?這麼為難,不會是想找我借錢吧?熟人熟事,我也不怕直說,借錢可以,利息少了八厘,我可做不了……」
阿清笑道:「我不信,你父親那點功夫,還沒有你……」
石付赫然起身,往前一步,不料撞在床前的小几上,與小几一起翻倒。阿清忙撲到他面前,扶著他肩頭,道:「是我,我是阿清呀,石付大哥!」
阿清也著實餓了,當下老實不客氣地嘗了一口,果然入口甘甜酥糯,清香可口,不禁點頭。蕭寧忙道:「這一樣是……」阿清道:「別介紹了,聽著麻煩。」自己一樣樣嘗起來。蕭寧待她都嘗了一遍,拿起酒壺道:「這是黃酒,但不知道姑娘能酒否?」
她想:「原來真的是她……原來真的是……好啊,真好!」忍不住仰天大聲喊道:「https://read.99csw.com真好!哈哈,真好啊!」
小鈺道:「小靳哥,外面風冷,你進去吧,我來等阿清。」小靳道:「你身子比我差多了,還來逞強。快回去回去。」伸手推她。小鈺順勢抱住了他,道:「我不!我也要等阿清。」小靳道:「你真是麻煩……別抱著我好不好?」小鈺笑道:「你不是喜歡我這麼抱你嗎?」小靳叫苦道:「什麼時候!」
蕭寧道:「姑娘,有一個人,不知你可認識?請過來一見。」縱身躍過荷塘。他見阿清仍站在茅亭里,招手道:「來罷,或許你會感興趣。」
小靳只覺進一個有女孩子洗澡的房間好象有點怪怪的,但是哪裡怪自己也不知道。因為以前只能「偷」看,既然需要「偷」,必定有不好的地方,如果再堂而皇之進入,豈不是由「偷」升為「搶」了?
「就在你們出城的那天早上,在下守著主父前輩咽下了最後一口氣。他說,無用之軀,尤不能讓姑娘親手刃之,實在過意不去呢。」
蕭寧道:「非是抵債。主父前輩說,此生孤寂,別無他嗜,唯好窨爾。然而這麼多年來,真正的知音除了李農大人外,就是姑娘了。所以願傾力相助一次。」
河灘上除了阿清一人一馬之外,再無他人。她獃獃地抬頭望著遠處的景色,不時胡亂甩一下馬鞭,卻又不拉韁繩,任馬隨意走著。起風了,浪頭一個接一個撲上灘頭,高高的蘆葦叢順風舞動,無數枯枝在風中翻飛,無有止時,她的心也跟著起起伏伏。
「有什麼?精彩著呢!你想想看啊,你,既是白馬高僧林普的弟子,又是須鴻與林晉大師的兒子……」
阿清吃得盡興,道:「能!」蕭寧忙替她斟了一杯,自己也端起杯,兩人一口乾了。阿清吐著氣道:「好酒!你這裏荷塘夜色挺不錯呀,倒當得起這酒的清醇。」
小靳聞著她發梢淡淡的香氣,一時心為之動。忽見鍾老大等人出來,他嚇了一跳,低聲道:「丫頭,你抱著我幹什麼?還不放開,鍾老大出來了!」伸手推她。小鈺死摟著不放,小靳眼見鍾夫人也出來了,不知道阿清什麼時候就跳出來,咬牙在小鈺盈盈一握的腰間輕輕抓了兩把。小鈺吃不住癢,哧的一笑跳開,隨即望向小靳身後,指著小靳笑道:「阿清,這是小靳!」
就算別人不羡慕他的武功,可還有他老子娘欠的一屁股血債呀!她老人家那麼堂皇地一路殺過去,全都是武林中有名有姓的大門派,這些龜公們的子弟親屬,豈有善罷甘休的?幸虧白馬寺一群禿驢沒見到道曾,不然那天就算全死光光,也定不會就此做罷的……
這地方四周南竹環繞,一條小溪從旁邊緩緩流過,溪水清澈見底,若是盛夏里見到了,必然歡喜,然而此時北風已經開始緊起來,小靳見了,忍不住拉緊了衣裳,道:「幹嘛這麼神秘呀,還跑到這麼僻靜的地方來。知不知道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的道理?」
「嘩啦」一聲,阿清推開木欄。小靳驚得跳起來,叫道:「喂!你……」
小靳道:「呸呸呸!什麼你走我走的,盡說些喪氣話!我跟你說,你想一個人走,可現在你手無縛雞之力,被人逮住了,怎麼辦?」
「你再站下去,石階露寒,你妹妹可挨不住。」
阿清手裡提著濕淋淋的衣服,穿著一身淡綠的裙子,笑盈盈地道:「怎麼,洗衣服有這麼嚇人嗎?還是你在期待什麼?」
蕭寧截斷她道:「姑娘,在下不才,盡可品評。家嚴在上,還請姑娘自重。」
阿清一路疾馳,衝上市集大街,撞翻了兩個雜貨攤,唬得路人紛紛走避。她勒住馬四面望了一陣,又打馬向東,沿著驛路向河邊奔去了。不少人指著她的背影破口大罵。
小靳搔搔腦袋,道:「嘿,媽的!你是須鴻的弟子,道曾是須鴻的兒子,說起來是同一輩,怎麼我憑空就矮了一輩?真不划算!不行不行,我可不能認做他的弟子,否則將來見了面,我還得稱你一聲師娘……哦不……師姑……」
蕭寧也不多說,變戲法般地從看似窄小的抽屜里不停地拿出一套套的茶壺。他在桌子上攤開茶具,用茶勺一根茶一根茶地挑選,選出四、五種茶分別裝了壺,推開柜子最下面的一扇小門,裏面竟有個爐子燒著水。他加水洗茶、泡茶,待沸水收了,再一一盛上桌。這些細緻的活,虧他做得似模似樣。
蕭寧端著茶杯一一聞味,看看火候到否,好一會兒才道:「是。主父前輩吹窨動了內息,姑娘的那一踢力道極重,加之肩頭傷口破碎,很難止血。主父前輩沒多久就放棄了醫治。」
他湊近了道曾,道:「如果我是想要你的人,抓住了你,會怎麼樣呢?嗯?首先,絕對絕對是不會讓你死的,我把你當菩薩一樣供起來還來不及呢!你不要跟我說你決心向死之類的話,就你現在這身體,想要你不死,比要你死還簡單,是不是,嗯?哎呀,你既然不死,後面的故事就多了,哈哈!」
阿清道:「誰跟你借錢?哎……你過來,過來一下,人家有事問你。」拉著小靳走到院子外一處僻靜處。
石付跳起來叫道:「你怎麼還沒有走遠,又回東平來幹什麼?你、你……是不是沒辦法逃遠?」阿清道:「不是……」石付道:「那是為什麼?小鈺呢?啊,對了,定是石全沒保護好小鈺,讓她又被抓了,你回來救她,是不是?這個石全,真是……哎!」
石盧耶猛地推了一把他,阻止他說下去,搶著道:「這個……戰事確實越來越混亂,小人出來了幾個月,一時也說不清楚。不過王爺還在據險堅守,而且慕容氏和丞相姚弋仲也是打著勤王的旗幟來的……」
小靳道:「喂,和尚,你不是連這也想不開吧?算了,管他媽的呢,隨便你怎麼想好了。剛才我說到哪裡了?哦,對,你被抓住后的精彩故事。你既然身兼白馬寺與須鴻兩家之長,乖乖不得了,那可是武林幾百年才出一個的活寶貝,武林中人誰不想得到?隨便從你這裏問兩招厲害的武功,那不就賺大了?大家大字不識一個,講道理辯學問那是沒法做,只有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地拼咯。那天若是蕭家的人把你逮去,只怕此刻蕭老毛龜一家老小几百口人早已被人殺得乾乾淨淨,幾百幾千間的房子也給人燒得精光,慘啊!當然,你老人家自然皮也不會擦破一塊,又被帶到……帶到錢家。過兩天錢家的人又被人燒的燒毒的毒,死得無比痛苦,撲通一聲,直墜地獄……你放心,自有金家的人用大轎子把你抬走,傷不到呢……再接著來!還有是誰……」
小靳叫道:「喂,不要亂跑!這裏可不是深山,小心別人抓你!」但阿清早跑得遠了。只聽她的聲音遠遠傳來:「我先去找鍾大哥,你們快跟上罷!」
她轉了幾圈,見左邊的林子好象疏鬆一些,當下打馬過去。繞過兩處灌木,忽聽一聲輕微的破空之聲,阿清猛一拉韁繩,然而坐騎已經長聲嘶鳴,左腿一彎,側身摔倒。阿清縱上一棵大樹,回頭見那馬倒在地上掙扎,一支羽箭幾乎將它的左腿射穿。
小靳打個哈欠道:「知道就知道了,你緊張個什麼勁呀和尚。」
蕭寧道:「你的這位朋友一個人趕了兩輛馬車,裝滿柴薪,澆上火油,燒了東平城最大的富豪阮老爺的醉四方,又砍傷了五個人。阮老爺將他吊在醉四方的廢墟上打了三天三夜。」阿清身子一顫,蕭寧忙道:「身上只是些皮肉傷,已經康復了,只是眼睛……被煙熏壞了,一時還沒找到能治眼睛的大夫。」
阿清慢慢走近,顫聲道:「石付大哥?」
阿清道:「石付大哥,一切都好,我們回去再說。你先等一等。」扶他坐上床,抹了眼淚,轉身出門,對蕭寧道:「這是怎麼回事?」
「啪!」一匹濕布結結實實扇在臉上,小靳飛身出門,在地上滾出去老遠才定住身子。阿清叫道:「小靳,你沒事吧?」
他躊躇了一陣,終於想:「媽的,我不進去,她還當我膽小怕事了呢!我漢家男兒,豈有九_九_藏_書怕胡小娘皮的?」當下硬著頭皮推門而入,見裏面空蕩蕩的,只靠牆的一張几上堆了些衣物,臨河的一面沒有牆,卻有一排約一人高的木欄。阿清的聲音自裏面傳來:「進來了?把門關上。」
良久,阿清嘆了口氣,道:「為什麼不呢?死在外面,和死在襄城裡,並沒有什麼區別……你們兩個去招集其他的人,到下面的衛村來,明日跟我一道回去。我們羯人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阿清道:「難怪呢,剛才聽到那呼哨聲,覺得那麼耳熟。」
鍾老大吃驚地道:「哦,原來你就是那位以獅子吼功震倒十幾人的高僧,聽說連孫鏡手下大將符申也被震傷。失敬失敬!快請裏面一敘!」
阿清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正色道:「很可惜,我不是他的知音,永遠也不是!多謝你的茶,以後有機會再回謝吧。」轉身就走。
石盧耶不住磕頭,顫聲道:「是,郡主!小人再不敢了!」
那人當先帶路,領著兩人在迷宮一般的巷子里左彎右拐,有時路過成排的倉庫,有時又穿越貧民小巷。小靳晃得頭都昏了,又有些疑心是詐,忙問道:「喂,這位大哥,鍾老大怎麼知道我們到了?」
道曾道:「見與不見,這是緣分,強求不來的。」阿清深深吸了口氣,道:「是嗎?」
蕭寧見她眼睛紅紅的,遞上絹巾,阿清煩亂地接過來抹了抹,道:「你們囚禁他?他的眼睛怎麼回事?」
道曾道:「話雖然不能象你這麼說,不過你能想通,我也很高興。我走以後,你自己要照顧好自己。」
阿清在森林里奔波了這麼久,衣服被掛破了好多處。那孫女找了幾件衣服出來,阿清道了謝,與她一道進屋換去了。
那林子里樹高葉茂,此時太陽也已沉入西面山巒之下,天空迅速黑了下來,一進到裏面簡直連南北都分不清。阿清騎著馬跑了一會兒,隱隱有些迷失了方向。再走了一陣,連剛才來的路都不見了。不過她也無所謂,心底里反而隱隱覺得就這樣迷失在林子里,好過回去面對小靳和小鈺兩人。
石盧耶與禾肋聽到燕王薨了,這也是與晉王齊名的賢王,不覺心中感慨,一起伏在地上,全心祈禱。阿清陪著做完祈禱,方問道:「現在襄城戰事如何?我聽說慕容氏等各部也相繼參戰了?」
小靳上前推門道:「是……是關於怎麼……哎呀這件事我怎麼能大聲講,你在幹什麼……」
阿清這一驚非同小可,沒想到竟有人神不知鬼不覺來到自己身邊。她剎時運氣在手,抬頭看去,黑暗中,隱隱有個黑衣人蹲在身旁的牆頭。那人望著鍾老大府門前燈火的眸子幽幽發亮,不咸不淡地道:「你還想等著看什麼呢?」正是蕭寧的聲音。
那人道:「適才有位姑娘沖入集市,嚷著要見鍾老大,我們老大親自出來接她。她說還有兩位貴客,所以大哥特命我在此恭候。」
小靳慢慢坐起來,抹一把臉,道:「沒事……你在洗澡嗎?給我說一聲不就行了嗎?」
小靳道:「別說得這身肉好象跟你沒關係一樣!你不關心,可有大把的人關心呢!其實他們關心的也不是你這身肉,而是你腦子裡裝的東西……你想想看,和尚。」
蕭寧見她說破自己的期待,隨即又笑起來,一時惶然,正要開口辯解,阿清道:「這裏真是你家?」
不知不覺,太陽已漸漸沉入山巒之間,在天邊映出血一般的夕陽。夕陽的光照在阿清身上,將她的頭髮也變作紅色。馬兒一步步走著,她的身子跟著顛簸,頭髮飄動,彷彿一團跳躍的火。再走一會兒,一陣陣濕冷的河風刮過來,吹在阿清臉上,那些枯萎的葉子打著旋地飛過,她的心終於慢慢沉靜下來,覺得全身的力都似消耗光了,從馬上滾落下地,坐倒在草叢中。馬兒打個響鼻,也不走開,自在一邊吃草。
阿清嘆了口氣,道:「小鈺真可憐。她爹娘哥哥都已經去了,自己又這麼迷糊,在這樣的時候,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無論如何,你能救她,我真的很感激你。」
阿清應了一聲,小靳道:「我剛剛想到一個辦法呀,嘿,這下和尚可沒話說了……喂,你出來!」阿清道:「你說罷,我聽著呢。」
阿清道:「是嗎?那……那一定有他的原因。他對我師傅的武功那麼熟悉,我就奇怪呢,就算他是林普的弟子,也沒道理會學得如此透徹啊?現在想想,一定是跟我師傅交過手的林普大師揣摩透了師傅的武功,教給道曾的。啊,原來師傅的孩子還活著,真好!」
原來這兩人皆是阿清府里的家臣。那使單刀的本名叫做盧耶,因跟著阿清的父親征戰有功,被賜石姓;禾肋則是鮮卑拓拔人,當年拓拔人被石虎打敗,數萬人淪為奴隸,禾肋為了替同族人爭食物,與看押士卒毆鬥,被判火刑,阿清的父親念其剛烈,收為家奴,救了他一命,從此忠心跟隨。自戰亂起,他兩人隨石韜北上,從此未再見到。
小靳聽了這話,心中沒由來一涼,呆了片刻才道:「好……」
快到集市時,一名壯年男子守侯在路邊,見了他二人,問道:「來者可是小靳兄弟?」小靳仰著脖子道:「正是。」
裏面的水聲停了一會兒,阿清喃喃地道:「去找師傅?是個好法子……好!」
小靳忙道:「這是正經事,正經事!」兩人於是不再說話,一道回去歇息了。
阿清獃獃地吃了幾粒湘蓮,只覺鮮甜爽口。她記起兩年前與父親一道覲見陛下時曾吃過。原來在北方貴為貢品之物,只是江南世家們尋常茶后小點。她心中不覺感慨良多,出了一會兒神,柔聲道:「你不必對我殷勤。今日之會,我很感激,不過以後大概永遠不會再有了。你是門閥大家,還是回江南享福去罷。」
「他這個人是個死腦筋,除了閉嘴不說外,哪裡會做隱藏身份的事?以前是人家不知道有這麼號人,現在知道了,見了愣頭愣腦的和尚,問:你是道曾嗎?和尚一定點頭。再問:你是林普的弟子的那個道曾?他還是點頭。就算你問:你老子娘是林晉和須鴻?他還得點頭稱是……」
怎麼辦?小靳頃刻間成為天下武林人人追捕的對象……的跟班,倒也算是小有名氣了一次,至少蕭家從此後不會忘記「東平雙傑」中的神販。但是……性命堪憂啊!媽的,活這麼大,怎麼也沒想到會被人追殺到出名啊!
「不都是媽生爹養的?哦,對了,你不是你爹媽養大的,我也算不是,大家一樣,有什麼可驚異的?」
「是,這隻是我家在此的一個歇腳處,外人並不知道,我爹……也不在此。姑娘如果不急著回去,與其騎馬枯等,不如進來坐坐?在下這裏略備有好酒。」蕭寧說著,大起膽子伸出手。
這時鐘老大與小靳見了面,走到道曾面前道:「這位是……」阿清道:「這是華雲寺的道大師,上次我能逃出東平,全拜他所賜。」
阿清見他做這些事時,一臉自得,道:「若非與你幾次交手,就這麼與你對坐,真不能相信你是個持劍走江湖的人,倒象……象個文人。」
蕭寧低笑道:「姑娘果然聰明。在下也是不想擾亂姑娘的幽思。你……有麻煩了?」
小靳忙跳下馬,道:「小鈺……」走上兩步,本想去拉她的手,卻突然停了,只覺自己一身裝扮,實在配不上眼前這仙女一般的人。小鈺衝到他面前,也站住了,凝視小靳良久,眼圈一紅,道:「你沒事……太好了。」
阿清定了定神,道:「我曾經猜到的……可是……可是道曾說,那個孩子十歲時就死了,我以為……真的死了。」
道曾看著小靳道:「我……我是須鴻之子,難道你不驚異嗎?」
小靳搔搔腦袋,對道曾小聲道:「欠穩重吧?」
兩人的話都不多,各自憋的心事也大同小異,當下喝起來,竟是無比暢快。轉眼見一壺酒已見幹了。阿清道:「還有嗎?」
小靳哈哈笑道:「我哪裡會有事?傻丫頭!」小鈺縱身一撲,緊緊抱住了他,道:「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兩個人各自想著心事,有一句沒一句九-九-藏-書地閑扯,說不出的彆扭。不一會兒日落山頭,天色迅速暗淡下來。晚風愈加緊了,阿清總覺得還有什麼話憋在胸口,但始終想說說不出來,連想也似乎想不明白,嘆道:「天黑了……總之,先找到小鈺……再說罷。」
「要我說,想要和尚心甘情願去,不能讓他覺得是為自己做,得為其他人做才行。」
蕭寧靜靜地將茶具一一排好,茶壺也一一用滾水加溫,良久,方道:「能蒙姑娘不棄,與在下對飲,該感謝的是在下……」阿清搖搖頭截住他:「其實那日若非你偷得令牌,我與小鈺根本沒有機會出城。我……我還沒有謝你呢。」
阿清走上兩步,彎腰鑽過一簇灌木,往崖下望去。天已經黑了,風刮過崖頂,很有些刺骨,她禁不住全身縮了一下。幾里之外,衛村的燈火隱約可見。在那燈火闌珊之處,有個地方,應該很溫暖吧……
阿清不去管他胡攪蠻纏,道:「既然他是師傅的孩子,我更不能讓他有事了。你剛才說想到了辦法,是什麼?嗯?喂!別鬧了!」
蕭寧被她艷色所懾,一時氣為之竭,腦中一陣空白。阿清酒勁有些上頭了,閉了眼,手撐著頭,鼻子里哼哼地道:「傻子……都是傻子。」
阿清嘩啦啦地倒水,一面道:「嗯,怎樣呢?」
石盧耶與禾肋一起跪下磕頭道:「是!」
「主父前輩。」
「別說了,小靳。」道曾吐了一口氣,怔怔地看著遠方低垂的天,過了好久,道:「別說了……你不是要學武嗎?從今天起,只要你想學,我把所有的功夫都教給你,你……你好自為之吧。」
小鈺用手指纏繞著絲帶玩了一會兒,道:「小靳哥,那個老黃……老黃真的死了么?」小靳道:「是啊。」
蕭寧並不著急,似乎早料到阿清的反應。他不緊不慢溫好了茶,又倒一杯,一邊道:「主父前輩親自囑託我將令牌送到姑娘手上,幸不辱使命。否則我又怎能有那種令牌?」
阿清道:「一個歇腳處也這般雅緻,果然是門閥大家呢。不過,在家裡都要用輕功么?」蕭寧道:「讓姑娘見笑了。」拍一拍手,「嘎吱」一聲響,荷塘里一名家人劃了艘小舟過來。蕭寧請阿清上了舟,自己划槳,上了茅亭。
小靳本待還要擺一陣譜再說,聽阿清一口氣說穿,嘆道:「你這人,實在不解風月。不錯,我的主意就是如此。」
阿清沒有注意到他臉上的神情,因為自己臉上也有些尷尬,走到小溪邊,道:「是啊,今年……冷的很早。我是想問,她……她還記得以前的事嗎?」
阿清待他倆哭了一陣,沉聲道:「行了,別哭了!我們羯人流血不流淚。石盧耶,起來回我,你們兩人就在這裏潛伏著?」
阿清遲疑一下,躍過荷塘。蕭寧屏退下人,引她走到後院一間小屋前,推開門,道:「請。」
阿清道:「死得太便宜了!」
卻不覺有一行淚慢慢流了下來。
蕭寧恍然大悟道:「是么?姑娘果然是個中高人,只不知這白芽蘭的來歷,在下有否榮幸得聞一二?」
到了第五日下午,三人遇見樵夫,跟他一打聽,原來再走兩三里路就到衛村碼頭了。阿清想著小鈺,長喝一聲,快馬加鞭跑去。
阿清見到他眼中的誠摯,不由自主也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只覺他手心都是汗——借勢悄無聲息地蹬上牆頭。牆上果然靠著一個木梯,兩人走下梯子,早有下人閃身出門,牽了阿清的馬進來。蕭寧對一個家人道:「拿我的帖去鍾老大府上,就說清姑娘在舍下做客,晚一點我親自送回去,叫他們別擔心。」那家人應聲而去。
他想到這個主意,跳起老高,洋洋得意地去找阿清商量,卻見阿清不在屋子裡。他到前院,見道曾還在跟那張老頭研說佛經,問到阿清,都說在後院。小靳只好又找到後院,還是沒人。
禾肋與石盧耶兩人聞言一呆,隨即伏地大哭。阿清心中本已盡量不再去想,見他兩人哭得哀切,不覺也跟著流下淚來。
道曾合十念聲佛,下了馬,鍾老大在前引著進了大門。小靳待要去跟阿清說說,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不提防被小鈺扯著,笑道:「快進來,我有好東西給你看!」
除非……小靳突然靈光一閃——道曾可比阿清大十幾二十歲,那就是說,他老娘跑出白馬寺后,還繼續鮮蹦亂跳地活著,至少到做完阿清的師傅。她武功再高,也必定有個穩妥的藏身之所才能混這麼久。如果把她找到,再把和尚交回去,豈不省事?
小靳吐口唾沫,語重心長地道:「小姐,就算我有歹心,也得看人對不對?若是別人倒也罷了……」
她立時收回心神,側耳聽去,過了一陣,有人在林子里以同樣的呼哨聲回應著。阿清跳起身來,翻身上馬,縱馬向呼哨聲傳來的方向奔去。
小靳嘿嘿笑道:「你也不用激我,辦法呢倒是有,不過需要你配合才行。看你怎麼說了。」
鍾夫人見阿清兀自愣愣地坐在馬上,柔聲道:「阿清,你也來呀。」
蕭寧見她臉頰飛紅,已經有些醉意,怕她等一下失態,況且自己一向素食,也從未喝過這麼多,便道:「酒……不宜太多,盡性了就好。在下有上好的茶,還請姑娘品一品。」拍一拍手,自有家人過來,收了酒宴,擺上幾小碟糕點。另有一童子推來一個小車,那小車看上去就是一個小櫃,幾排抽屜。
「……」小靳對道曾的單純一時想不起該說什麼,呆了一陣才道:「和尚,你也太……咳咳……怎麼說你呢?你說白馬寺是遭天災死傷大半,這種話也只好拿來騙我這樣的小孩子。別人統統都是瞎子嗎?死了那麼多人,滿院子死人都漂起來了,難道一句天災就可以混過去?你娘跟你爹那是怎樣的身份,隨便有一個人露句口風,還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只不過你命大被你師傅帶走了,大家找尋不到,又礙著白馬寺的面子,不當面提罷了。你不要說過了這麼多年的話,嘿,象蕭老毛龜那樣的人也親自上門來找你,可見只要你沒被人親眼見到死了,就仍會有一群群的人舉著火把滿山溝地找你。咳……呸!」直說得口乾,吐口唾沫。
阿清怒道:「什麼叫別人倒也罷了?我便見不得人么?」
木欄里「撲通」一聲巨響,嚇得小靳一跳,還以為是各路毛龜們殺過來了,一個勁後退著,驚叫道:「什麼什麼?」
阿清騎著馬,一步一搖慢慢走著,馬蹄踏在青石路上,「咯咯」地脆響。有個人站在鍾老大府門前向她的方向探頭探腦地看著,但是府門口燈火通明,她這邊卻隱在暗中,看不分明。那人正待跨前幾步,小鈺忽地自門裡躥出,拉著他叫道:「小靳哥,阿清還沒回來么?」
阿清忙拉住了他,道:「石付大哥,是蕭公子帶我來找你的,別動,你別怕……我好好的,你看。」
這個時候太陽已然偏西,遠處山巒上拉著一條又長又黑的雲。雲變幻不定,有的時候遮住了太陽,整個天空便呈現出一片詭異的色澤,黑雲被勾勒出的金色的邊耀眼奪目,無數光束劃破長空,彷彿利劍。
道曾合十道:「阿彌陀佛,左右不過一條命,他們要這臭皮囊,給他們就是了。」
解六哼了一聲,見阿清人已消失在河灘外蘆葦叢后,瞪了眾人幾眼,自去辦事。
正想著,一座朱漆大門裡跳出個少女,一身淡紫衣衫,腰間用鵝黃絲絹系了,頭上也用鵝黃絲絹扎著兩個髻子。她見了小靳,嫣然笑道:「小靳哥!」一路跑來,身上佩環相擊,清脆動聽。
蕭寧叫道:「姑娘,且留一步。」阿清道:「怎麼,你還有什麼指教么?」
阿清聞了一下,贊道:「好醇的茶香。」端起杯子一一嘗來。她每嘗一杯,旁邊小童便遞上白水漱口,好嘗下一杯茶。阿清道:「嗯,確是雀舌新芽……這杏潭春芽也好……天目白茶我倒沒嘗過,果然清潤……這個……」看了蕭寧一眼:「這恐怕不是白葉單樅吧。明明是白芽蘭。葉、芽分別這麼大,況且色澤也不對。這茶水橙黃明亮,哪裡是單樅的紅亮之色?」
石盧耶見她眼中隱read.99csw.com隱有些淚光,小心地道:「那,郡主,我們還要回襄城么?」
道曾笑道:「很好嘛。」
蕭寧手一抄,接了過來,不慌不忙地道:「主父前輩跟在下講了一個故事,說是有一年,天下大亂,匈奴人劉淵自稱漢劉禪後人,乘勢攻克晉陽。晉陽城中三萬百姓在門前掛出『乞活』旗幟,於是劉淵放任百姓出城,成為乞活軍。後來你們高祖明皇帝連克襄城、洛陽,逃亡出來的漢人也陸續加入乞活軍。於是石虎奉命討伐。那一年夏天,漢江、黃河、洛河全部乾枯,甚至不需渡船直接趟水就能過河。石虎手下大將孫鏡帥十五萬鐵騎,將六萬乞活軍圍在洛河河谷,三天鏖戰,血水將槍、盾都漂浮起來。終於只剩下兩千人被擒。孫鏡下令全部活埋,但是內中一員將領出來,以血起誓,願終生為奴,以救部下性命。孫鏡憐其勇武,答應了他。從此他只為這個誓言而活,無論是殺漢人、羯人、鮮卑或是氐人,從未手軟。」
阿清透過淚水,茫然地看著不遠處流淌的河水,心中忽高忽低,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正坐著,遠處林子里忽地傳來一陣呼哨聲,聽上去是獵人圍獵時相互支應的哨聲。一開始她也毫不以為意。那呼哨聲響了兩遍后,吱吱地拔高兩聲,隨即消失。阿清渾身猛地一震,心道:「這呼哨聲怎麼恁的耳熟?」
阿清眼前一亮,脫口道:「崑崙!你是說,把他送到崑崙去找我師傅,就沒人能找到他或傷害他了,說不定我師傅還可以幫他療傷!」
道曾在馬上全身一震,臉色蒼白,合十道:「阿彌陀佛……你……你……你終於還是知道了……」
小靳道:「十歲時死了?呸,他才沒有呢,現在不還是活鮮鮮的?怪了,和尚居然也有騙人的時候?」
阿清警惕地探頭看了看,卻見裏面沒有點燈,黑漆漆的,只聽見有一人低微的呼吸聲。蕭寧順手從門邊拿過一盞燭燈,輕聲道:「裏面一向沒有燈,你拿這個進去吧。」
蕭寧嘆道:「姑娘,真不好意思跟你說,這是我家的宅子。你站在我家宅院外已經很久了。家人告訴我有位姑娘在牆外發獃,我就過來看看,沒想到是你。」
小靳道:「你又來說這些,也只有你們和尚才聽得懂,我是俗人,嘿,這輩子別想我也做和尚。對了,你說要一個人離開,我這幾日慢慢想來,覺得很對,很應該!草菅人命,那是一等一的罪過,你本來就跟個泥菩薩一樣做盡好事,如果因為名聲原因拖累死別人,這筆帳幾算幾不算的,算到你腦袋上,可不是冤枉嗎?是吧!」
可是……看他現在這衰樣,也不可能真丟下他不管啊!
「是,姑娘,主父前輩並不後悔殺人,可是也不後悔助你。他唯一遺憾的,只是未能再吹奏一曲,以慰知音。」
小鈺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道:「其實……其實我只記得石付大哥的名字,他的樣子我都不記得了。我現在能想起來的,也就是出了城之後的事。哎……我什麼時候才能記起以前的事來呢?」
小靳搖頭道:「不知道。你別鬧,我正在聽那邊的馬蹄聲。」小鈺也側頭聽了一陣,道:「哪有馬蹄聲?」小靳搔搔腦袋,道:「怪了,剛才還聽見的。」
阿清翻身跳下樹,那兩人聽見風聲,一齊回頭。其中一人單刀劈來,阿清反手一掌將刀擊出老遠,另一人正待彎弓射她,見阿清平靜地看著自己,忽然一驚,甩開弓箭,單膝跪下,急切地道:「郡主!是您?小人見過郡主!」
小靳心道:「那丫頭雖然不象阿清這麼蠻橫,瘋起來可一點不遜色!弄得老子縱橫江湖十幾年,還這麼狼狽……我這到底算是走桃花運呢,還是背桃花運?媽的……可得找機會讓和尚算算。」
阿清見了他不知為何反而鬆了一口氣,放鬆手臂,低聲道:「你怎麼在這裏?你……你跟蹤我?」
另一人四面打量著,壓低了聲音道:「沒有人!」用的竟然是羯語。
那接應小靳之人應了,剛要上馬,阿清忙道:「不了,我自己就好!」不待鍾夫人答應,一夾馬身,那馬心領神會,飛奔起來,只是匆忙之下阿清忘了伏身,衝過一棵老樹時,帶得樹葉滿天翻飛。
阿清無聲無息又縱高几尺,隱入樹冠中。樹下傳來窸窣之聲,有兩個人鑽出草叢,其中一人叫道:「射中馬了!」
蕭寧在前引路,把阿清領進後院。這宅院從外面看普普通通,後院里卻別有洞天,一個巨大的荷塘,中間一座江南風韻的茅亭,卻沒有橋相連。亭中燈火通明,看樣子已備好了酒菜。
阿清搖了搖頭,抬起淚眼看他。
道曾道:「心安即是好。」
小靳猛拍自己的胸,道:「看我的!我去說,媽的,沒有按不下的牛頭說不動的人!」
阿清忍不住又流了些淚。她用絹巾拭了,怔怔地道:「是我害的……你救了他嗎?」
阿清還是第一次被他頂回來,呆了一呆,道:「好稀罕么?不說便不說。」偏過了頭,自看夜色。


阿清厲聲道:「他生為漢人,投入我大趙為臣,卻又犯上叛亂,殘殺趙國子民,卑劣至極!」抓起面前的茶杯摔出去。
阿清笑道:「石盧耶,禾肋,果然是你們!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阿清道:「我早洗過了!你自己心中有鬼,當然覺得怪咯,哼!不要坐著,過來幫我晾一下。」她一邊掛著,一邊道:「不過,你有什麼法子能讓道曾去呢?我聽他言語間,對我師傅似乎並不敬重,也許他心裏還恨著師傅,恨她拋下自己呢。要是他死活不去,你怎麼辦?」
小靳道:「哦,是……辦法?我有什麼辦法,不過我在想,你師傅她老人家招惹的冤家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吧,就算功夫再好,也架不住那麼多人追殺呀。她老人家得以安享太平到現在,一定有她隱秘的藏身之所才對,是不?」
小靳道:「這個……我倒還沒想到。不過最緊要是他安全之前不能落單,一落單就完。」
小靳一臉羞憤:「沒有……只是這衣服不大配你……既然是洗衣服,為什麼還把門關上,搞得神神秘秘的?哼!」
阿清一驚,隨即笑道:「姐姐,我好久沒騎過馬了,想四處溜溜。」鍾夫人道:「也好,東面河邊一大片草地,可去走走。解六兄弟,陪小姐去轉轉。」
小靳找條凳子坐下,翹起腿,道:「我剛才一直在想,和尚現在已經成眾矢之的了,可他又受了這麼重的傷,跟個廢人沒兩樣,可怎麼辦才好?今天是蕭毛龜、阮毛龜、白禿龜們,明天就有李毛龜劉毛龜來抓來殺,哎呀,總之是沒有清凈的日子了!」
那人拱手道:「我家鍾老大有請!」小靳拉住了馬,先看看周圍,見不少人聽到鍾老大的名頭,都驚異地抬頭看他,便皺著眉頭道:「嗯,也有些日子沒見大哥了……左右閑來無事,走一趟也無妨。」
禾肋道:「郡主,我們出來時,襄城已經……」
蕭寧道:「不然!姑娘切莫如此想。我並沒有幫你。我父親在做他認為對我好的事,我也只是在做我認為對的事而已。姑娘知道為什麼這麼多人都甘心為你賣命么?」
三人往東行了十幾里,遠遠望見了山腳下的炊煙,小靳與阿清都大是興奮,加快步伐。走近了,原來是濟水一條支流邊上的漁村,稀稀落落幾十戶人家,有不少房子就懸空架在河上。河裡大大小小的漁船比房子還多,漁民們吆喝的號子幾裡外都聽得見。
蕭寧道:「也談不上救。他這人忠義硬朗,在下很是敬佩,所以向阮老爺要了來。今日交還給你,我也算省了一樁事了。」
只聽裏面水聲潺潺,良久不息。阿清喃喃地道:「他……他果然是師傅的孩子……難怪眉眼之間,那麼象師傅呢……難怪他提到師傅時的神情總是那麼古怪,原來他果然是……」
說著就要去找道曾,阿清忙道:「等等!你別忙呀。我……我……」可是說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臉卻先紅了。
蕭寧第一次大胆地凝視阿清,淡淡地道:「因為姑娘有常人遠遠不及的意志。林晉大師曾read.99csw.com經說過,藤蔓需要依靠大樹,溪流會匯入江河;沒有主見的人,會依附有主見的人,沒有意志的人,則會聚集在意志強的人身邊……你帶他走吧,今後若姑娘有什麼吩咐,在下義不容辭。」
蕭寧道:「姑娘卻沒有猜錯,在下世代文士,只是到了近三代才沿襲武學,在下父親——」說到這裏自然地一拱手,「將武學一脈發揚光大,在下不才,不及他老人家萬一。」
小靳一個人在院子里閑逛,實在無聊,見鴨子們一隊隊神氣地從河裡走上來,嘎嘎亂叫,他也傻站著看了半天,心裏不住盤算著道曾的話。
阿清道:「你不用隱瞞什麼,我雖然在外面,可是情形大致也知道一些。我們族人被如此屠殺,大趙……基本上已經算是名存實亡了。各路諸侯?說得好象是來援救的,其實不過是打著勤王的旗幟,來乘亂搶奪天下的。唉,襄城……也不知道還能挺多久……」
阿清點頭道:「嗯……反正先去找小鈺,隨便也讓你師傅在那裡休養一陣。他那個身體受的傷,可危險得很吶,必須得說服他不要蠻幹才行……」
不多時,蕭寧沏好了茶,那童子在桌上擺了幾隻精緻的翠玉茶杯,蕭寧提起茶壺,一個杯里注一種茶,送到阿清面前,一一介紹道:「這是雀舌,產自巴山深谷,一年才出十斤。這是杏潭春芽,這是天目白茶,乃崖林之間偶然生出,非人力可致。正焙不過一二株,一年所造也只二三錛。這個……這個是白葉單樅,姑娘不妨嘗嘗。」
阿清看了他一眼,卻見他看著自己的眼裡有一絲極力掩飾的緊張,心念一動,輕輕道:「傻子。」這話出口,忽然覺得自己其實與他都是傻瓜,只是遠遠地躲在黑暗中,不敢跨到那燈火里去。她忍不住又是一笑。
第二日,三人辭別張老頭,坐了兩天的船,過了濟水,阿清用一隻玉鐲換了三匹馬,日夜兼程行了兩天。這兩天阿清始終彆扭,一會兒好象非常熱情,一會兒又矜持得厲害。小靳不明白她究竟在想什麼,心道:「媽的,小娘們就是這樣古怪!」也不去管她。
阿清端起燈走進去,見裏面有一張桌子,一張床,床前一張小几,放著杯碗。床上坐了一人,頭上纏著白布,遮住眼睛。聽見聲音,那人側過頭,沉聲道:「是蕭公子么?」
小靳搔著腦袋道:「那就不知道咯。也不一定是人,有事也行,和尚那種脾氣,給他根棍子,他就順著上了,哈哈,哈哈……到時候再說吧。」
「不記得不記得,一點也記不起來了!」小靳雙手亂搖,道:「你也知道她……她腦子不好,這裏——」指著腦門,「壞了不是?所以你跟她說什麼以前的事她都記不起來,還老犯頭痛。」
阿清看定了他,燈火跳躍,她眸子里光澤如水,輕輕笑道:「你少蒙我,不過想引我說話罷了。自己的茶怎麼來的都不知道?」
小鈺道:「我被蛇咬了,如果不是他救我,大概現在已經死了。可是……可是他殺了石全哥哥……我……我真不知道該謝他還是恨他。」
走著走著,轉過一個山頭,眼前赫然開朗,一路北上的濟水在這裏轉而向東流去。這裏水面寬闊,有幾處回水的河灣水又深又緩,是天然的良港。以前原是大片的沼澤,經過數百年經營,如今已成為濟水中游最大的碼頭。放眼望去,延綿十幾里的河道上都停滿了船,說是碼頭村,看規模比之中等的集市還大,各地商販雲集,南來北往的貨在這裏裝卸、彙集、交易、分包,又再次裝船。往西可以進入黃河,直至長安,東進則入山東,由此可出海往江浙、南海一帶,或是北上遼東、高麗、倭國。
阿清眼圈一紅,道:「娘……娘親已在年前就過世了。其他人都死了,只剩我一個人。」
那使單刀的一愣,驚喜地道:「郡主!真的是您?真的是您?」跪下猛地磕頭,聲音哽咽:「草原之神保佑!小人……小人以為再也見不著郡主了!」
解六道:「夫人,還去嗎?」鍾夫人嘆了口氣,道:「算了,反正跟去也沒用的,你知會下面的兄弟一聲,留意一下就是了。」解六應了,翻身上馬而去。鍾夫人依在門邊出了會神,聽裏面熱鬧起來,也進去了。
「什麼?」小靳這一驚非同小可,跳起老高,回身看去,卻見阿清慢慢打馬過來,也不看他,對道曾道:「我正要到前街去接,沒想到你們來得也挺快的。」
這村落小得連客棧也沒有。好在村民甚是淳樸,見了道曾等三人,便引進屋裡招待。這家主人出外打魚去了,只剩一個老頭跟與阿清年紀相仿的孫女。那老頭姓張,原是洛陽人士,匈奴劉淵攻陷洛陽后,拖兒帶女逃到此地。因以前就住在洛陽白馬寺旁,一心求佛,三間房子,倒有兩間都供著菩薩。道曾見他心誠,念了一段經文,那老頭好久沒聽到佛經,連連稱謝,非要留三人住上幾天。小靳心道:「別說住幾天,只要管吃管住,住上一年半載也無所謂啦。」
石盧耶道:「小人剛才險些傷到郡主,小人該死!」抽出匕首,就要往自己身上扎去。阿清一腳踢開,怒道:「不許輕易自殘!我們羯人難道死得還不夠多麼?」
小靳惱道:「這是什麼房間呀,希奇古怪的。」阿清咯咯笑道:「好玩吧?說說你想到什麼了?」
小靳道:「也無所謂記不記起來,你不記得也許更好……」正在這時,裏面有人叫小靳,小靳大聲回道:「來了!」對小鈺道:「走,回去。」
蕭寧淡淡一笑道:「附庸風雅而已。」
阿清低聲道:「……怎麼好說,說了你……你不……」
小靳道:「啊,不用忙……」看著阿清,卻見阿清並沒有瞧他。他拗不過小鈺一再拉扯,更怕她扯得惱了,又來抱他,只得被她拉著一路小跑進去了。
小靳明顯地一抖,不過正好此時竹林習習搖動,一陣冷風吹過,小靳抹著鼻子道:「媽的,才這時節就這麼冷了……小鈺……她很好啊,你問什麼怎麼樣?」
阿清臉上漸顯羞憤之色,咬牙道:「不必!我跟他毫無投契之處,這份人情絕不領受!麻煩你去告訴他,無論如何,日後我必親取他的性命。」
阿清臉上發燒,擔心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隨即慍怒道:「你來多久了?怎麼不提醒我,很想看我的窘狀嗎?」
「什麼?」
「怎麼說?」
「呸,」阿清毫不客氣地道:「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是什麼意思,諒你也不知道,還掉什麼書袋……別說了,我問你,小鈺她……她怎麼樣?」
蕭寧忙揮手叫下人退去,屏神靜氣地等著。阿清晃了一陣頭,又睜開眼,道:「嗯?你在看什麼?」蕭寧忙道:「姑娘,品茶……嘗點湘蓮最好。」端上一小碟湘蓮。
小鈺搖頭道:「你去吧,我要等阿清。天這麼黑,她回來要是認不出是哪一扇門,走過了怎麼辦?」
小靳哈哈乾笑兩聲,跳起身來轉了兩圈,道:「呀,最近我越來越不怕摔了,哈哈!看來老黃的功力確實不錯。你以後可別想輕易打我了。你慢慢洗罷,等一下再說。」轉身要走,阿清忙道:「等等,你……你進來吧。」
蕭寧默然了一陣,淡淡地道:「只是如此的話,姑娘,你的心愿算是了了。」
「這個人,就是姓主父的?」
不多時,進入一條寬大的巷子,地面與別處不同,都是青石鋪就,沿街一條河溝,幾座高大的水車不住旋轉,將水注入一道石槽,流進巷子里的每一家人戶。
阿清嘆道:「廣善營不用去了,那裡防守嚴密,而關押的族人多達幾百人,我們幾個想救也救不出來。燕王薨于營中時,我就在他身旁……」
正在彷徨間,忽聽一間木屋裡傳來水聲,小靳忙跑過去道:「阿清,是你么?」
石盧耶忙拭去眼淚,爬起身來道:「是,郡主。聽說最近東平附近查得很嚴,我們想先在這裏探聽些消息,所以滯留了幾天。」
阿清沿著河邊草地漫無目的地溜達,心裏說不出的慌亂,可是慌亂什麼,自己也說不上來,彷彿那事情太過嚴重,乾脆任由慌亂佔據頭腦,勉強可以不去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