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那符大人顯然對自己的攻擊信心十足,竟不再看伏利度是否已經斃命,向後縱去。好幾名羯人的慘叫幾乎同時響起,但只有一聲,隨即歸於沉寂。就有騎手叫道:「符大人神功蓋世,威震……」他話沒說完,符申冷冷地道:「行了。趕快將馬匹拖走,讓出路來。」
這一個月來,東平城能走的人都逃走了,不能走的攪盡腦汁想辦法逃。曾經耀武揚威進入東平的什麼「關東大俠」、「淮南大俠」,論財力跟蕭家比起來簡直是乞丐,論在東平的勢力,還不如鍾老大手下一隻蝦。登高北望,黑沉沉的戰火煙雲一路壓過來,大俠們一個個忙忙似漏網之魚,急急如喪家之犬,飛也似向江南逃去,竟而有某大俠為躲欠客棧的錢,趁夜潛逃之不堪言事發生。東平守軍,除了符申的手下外,其餘大都人心惶惶,盤算著大軍壓境時如何逃跑,哪裡還有心思盤查?所以這一路走來,小靳反而覺得從未有過的安全。但一直都沒有任何阿清的消息,甚至連符申都似失蹤了一般。
小靳護著道曾小鈺趕到,幾個和尚已經大叫著沖入谷里。小靳見到這麼多狼的屍體,心中砰砰亂跳,道:「是狼群……一定是大雪把狼群逼下山了!」
就在此時,有人暴喝一聲,聲若滾雷,震得一眾騎手耳朵里嗡嗡作響。伏利度心中狂跳,聽出這是一直跟著阿清的伏莫隸術的聲音。他身子不能動,勉強抬起頭,只見夜色里,十幾騎馬如飛而至。
小靳忙進了屋裡,搓著手道:「哎呀,冷死了冷死了!媽的,這天還真是說變就變了。」小鈺伸手來拉他,他連忙躲開,道:「別!我身上冷著呢!喂,大和尚,那些傢伙跪在雪地里幹嘛?很好玩嗎?」小鈺也不多言,默默蹲在他身邊。
傳令兵奔到營前,滾落馬鞍,一腳陷進泥里險些拔不出來。周圍的士兵一陣幸災樂禍的鬨笑,但待看清那人,不禁都閉了嘴。只見那人一身血污,手臂上還纏著裹傷的布條,眼裡滿是血絲,不知道這樣不眠不休地跑了幾天了。他在兩名哨兵的幫助下站直了身子,艱難地向符申的帳篷走去。
石付回頭看看,那些羯人們此刻各自疲憊地歪倒在地上休息,淡淡地道:「他們不肯。」
小靳忍不住一哆嗦,道:「那……那可傷得很重啊……」
伏利度待馬隊衝過身邊時,長刀一橫,斬斷一隻馬腿。那馬長聲嘶叫,向前撲倒,濺起老高的雪泥。後面的馬受驚,紛紛嘶叫著人立而起。伏利度趁亂砍死翻倒在地的騎手,轉身擋了兩刀,又劈下一人。那人一條腿被齊根斬斷,在地上發瘋似地亂滾亂叫,聽得人毛骨悚然。伏利度趕上一步,單刀劈下,將他腦袋砍出老遠。
幾個和尚圍著小鈺說了半天,小鈺忽然一動,眾人心中一喜,卻見她換了個姿勢,把衣服裹得更緊,繼續依在門上,輕輕道:「小靳哥不回來,我就不進去。」
圓真等人這才發覺,本在一旁烤火的小鈺,不知何時已跑到外面去了。透過破舊的窗戶,可以看見她單薄的身子縮成一團,依在山門旁,正向山腳下張望,大概正等著到山下打探消息的小靳。
他避開擁擠的人流,向阿清去的方向跑去,剛跑上一個小土丘,前面的林子里突然傳來急促而沉悶的馬蹄聲。伏利度心中一驚,沒想到對方來得如此快,而且看樣子竟是四面八方都有埋伏。他左右一打量,伏身藏到一塊岩石后,抽出長刀。轉瞬間,十幾騎黑衣騎兵衝出灌木,徑向人群衝去。
周圍的騎手無不聽聞過伏莫隸術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屠夫本色,嚇得魂飛魄散,紛紛退避。伏莫隸術領著幾人向前猛衝,追得幾十名騎手飛也似地狂奔。
「我……哈哈……跑?往哪裡跑……不是,為什麼要跑?你看見我跑了嗎?不不,不!我我我……是在……」
「這麼說,阿清成功了。真……真不敢相信。」小靳凝視著婦人手腕上青紫的腫痕和緊扣的鐵鐐,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氣餒,彷彿見到阿清跨在馬上,絕塵而去,只留下模糊的背影……
符申不置可否地一點頭,又道:「據你觀察,他們的部署如何?還有多少可用之人?」
石付疲憊地點了點頭。
石付簡單地說了劫廣善營的事,又道:「小姐雖然最後一個衝出了營地,但還是被箭射中了。在這裏,肩胛下面,」他舉起自己的手比劃了一下:「剛好卡在骨頭縫中。」
痴滅呆了半晌,道:「只是想請你幫忙扶我一下,唉,果然是廢話……」
張守備衝上前去,扯了兩下沒扯開那人的手,當即一刀砍下,將那人的手齊腕砍斷。那人慘叫一聲,抱著手翻滾到一邊。周圍的士兵都嚇得呆了。張守備黑著臉道:「此人衝撞符大人,來人,將他關押起來,留後再審!」
石付嘆了口氣道:「我……我跟小姐失散了。」
「哎喲,北伐就好,北伐就好!我們漢人也該收復失地了!」
有幾匹馬沖得快,馬上的騎手只覺自己如狼入羊群一般,殺得實在帶勁。漸漸地深入人群,砍殺跑不動的,或嚇傻了而不動的老弱婦孺。忽見前面驟然變得空曠,其中一人腦子動得快,剛叫聲:「有埋伏……」跨下的馬慘叫一聲,已直直撞上一根頂馬樁,力道之大,尖尖的木樁頭刺入馬腹,差點穿透馬背刺出來。
石付道:「是啊。等到拔|出|來的時候,骨頭都被綳斷了。不僅傷葯不夠,也根本沒時間休養。符申的部下追了我們三天,當初救出來的兩百多人就死了差不多一半。小姐拚死撐了兩天,終於徹底垮了……為了保護她,也為了剩下的那些孩子,我們安排了許多支小隊,分頭向各個方向走,每支隊伍大概二十來人,只求能將對方引走。他們甚至三、五個人才有一把刀,可想而知,幾乎沒有任何生還的機會。」
那傳令兵撲跪在泥地里,一手扯著符申坐騎的尾巴,哭道:「大人!小的死罪!但是請大人馬上增援,麓台里的兄弟們都快被慕容恪的發石車砸完了!大人!大人這可是孫將軍的命令啊!」
小靳道:「你說什麼廢話?我告訴你,就算阿清不救你出來,那個王八蛋一樣會下手的!別傻了。」輕輕抱住了她的頭。小鈺伏在他懷裡,忍不住抽泣起來。
「我是你的人,小靳哥,你知道嗎?」
圓真、圓悟、圓定跟痴滅都趕緊跑出來,道曾與痴天行卻坐著不動。圓空道:「施主,我們在外面談經,請到裏面烤火如何?」
小鈺一把推開他,站起身來,急切地道:「不!我不走!我要去找阿清!你……你別想騙我,廣善營那麼多人,阿清怎麼救得過來?就算救出來了,也不知道能跑多遠。你剛才說襄城戰事就要結束,是不是要被攻破了?是不是?」
小鈺驚喜地道:「阿清?好啊,我們也去!」
「你別亂想了!什麼小孩不小孩的?」小靳越發慌亂起來,拉著她道:「進去休息了,這裏冷得很!」
遠遠的谷中傳來幾聲慘叫,接著是數十隻狼的長嘯聲,聽來讓人頭皮發麻。小鈺一下被驚醒了,緊緊抱住小靳道:「怎麼了?有……有狼嗎?」
「這可不一定,咱們將軍是降了晉的,我堂叔在建業,說是晉軍就要北伐了。」
小靳道:「媽的,走?往哪裡走?現在去不是送死嗎?你們等到天明往西走是正經!」
「從北面下來一匹馬,應該……是,大人,我看見旗號了。」
士兵們重又疲憊地坐下。有些人凍得手足僵硬,不住哈氣跺腳,大聲咒罵這該死的大雪,低聲抱怨這倒霉的任務,做什麼不好,非要追到這天寒地凍的巨野澤來,沼澤泥潭又多,連個升火取暖的地方都沒有……
騎手們聽了他的話,紛紛安撫馬匹,掉轉馬頭,將伏利度圍了起來。伏利度正跟一名騎手打鬥,那騎手使一柄長刀,居高臨下砍殺,殺得伏利度竟有些頂不住。他正打算繞到馬後,突聽一匹馬長嘶一聲,斜刺里衝出來,伏利度躲閃不及,被那馬頂個正著,飛出數丈遠,在地上兀自翻滾,直到翻下小丘。那騎手黑暗中看不清他掉到哪裡去了,罵了兩聲,轉身揮刀叫道:「繼續沖!符大人說了,一個也不要留!」
符申用馬鞭輕輕敲著靴子,俄頃方道:「不。此刻大雪封山,料他們也沒處容身,要想不被凍死只有出來。記住,他們的目的地只有一個,就是襄城。濟水已經被我們封鎖死了,唯一的辦法,就是冒險繞道巨野澤,想辦法從那裡越過濟水,北上東郡……傳我的命令。」
後面的騎手見對方也有準備,知道遇上了久經沙場的老兵,黑暗中不敢冒險再快速穿插。有人大聲喝道:「點起火把,保持隊形!」騎手們取出早準備好的火把點起來,聚集在一起結成陣勢,沿著湖邊向前。羯人里的士兵們終於也聚集起來,雖然沒有馬,但仍英勇無畏地向騎兵發起衝擊,以求自己的人能快速撤走。
只聽小鈺哭著道:「我求求你們,我真的必須要到對岸去……這根簪子是和田玉石,能值不少錢,求求你們了,就送一趟,我們不會回來了!」
兩匹馬旋風般衝進營地,馬蹄濺起的雪泥飛散,周圍的士兵紛紛避閃。張守備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哨兵,粗著嗓子道:「直娘賊,這要命的天,冷得老子……有酒沒有?」旁邊一名老兵遞上酒壺,他接過來咕嚕咕嚕喝了老大一口,長出一口氣。
小靳不用回頭也知道還有人要跟出去,嘆了口氣,道:「和尚,他們……他們真的打算死在這裏?」
「小靳哥——」
他閉上眼,虔誠地學著和尚合十默念一聲:「阿彌陀佛。」身後的痴天行咦的一聲。小靳嘆道:「咦什麼咦,世道艱難嘛,念聲佛總不吃虧。」痴天行淡淡地道:「不是說你。」
石付嘆了口氣,道:「如果我猜得不錯,小姐可能已經到那裡去了。」
張守備道:「部署方面可以說非常混亂,畢竟大多數都是平民,並沒有多少可以戰鬥的軍人。但人員的情況卻比較複雜。劫營之初,他們的人還比較少,而且從營里劫去的人受大雪所困,或有走散的,死傷非常嚴重,卑職估計,當初營里的人至少已死了十之五六了。但隨著越來越多的羯人加入,要說可用之人……卑職也不好下定論,只能說,大約一百人左右吧。」
小鈺還要辯解,小靳道:「是啊,這可不是兒戲,人家石付大哥說得對,說得對的咱就要聽著是不?」正巧痴天行叫小鈺過去幫忙九-九-藏-書看護孕婦,小靳推她道:「……等阿清他們脫了險,自然有機會見的,快去快去!」小鈺老大不情願跑過去幫忙去了。
那傳令兵一一記下,領命而去。符申回頭對他的重騎隊道:「其餘人都跟我來!這個營地暫時放棄,所有人都跟上!傳信東平,立即封鎖巨野澤!」
「別……別說傻話!」
皚皚白雪包裹著了無人跡的山頭,一行人艱難地走著,誰也沒留意小靳嘴角得意的笑容。道曾疾步走在最前面,嗚咽的山風不時撩起他披在身上的破麻布,露出斧削般消瘦的手足。痴天行背著小鈺緊跟在他身後。一大早跋涉到現在,小鈺早累得俯在他背上睡著了。痴天行不急不徐地走著,圓空、痴滅等一字兒排開在後面走著,看著小鈺睡著的恬靜的表情,還有痴天行自若的神色,自己也不知道心中是什麼滋味。
「也是……哎,又有人來了……好象是出去搜尋的張守備?」
「我也……」他揉了揉被雪風吹得有些刺澀的眼睛,道:「不想死在異鄉呢。」
石付道:「大約七日前,我們打算冒險從北面的昆寧山突圍,再渡過濟水,沒想到被符申料到,在半途截擊。我們死傷慘重,幸虧當時突降大雪,風又大,捲起的雪遮天避日,這才僥倖逃脫。但我和幾十人一起在雪中迷失了方向,誤打誤撞竟繞過了封鎖,跑到東平附近。這兩天聽到風聲,符申命人包圍巨野澤,我想應該是小姐他們到了這裏,所以又帶著他們來了。」
半個月前,薊城蒲洪之子符健突然迂迴長安,自稱天王大單于,扼守關中要害。他這一變,各路諸侯的不臣之心迫不及待地紛紛顯現。除了更加猛烈地攻擊圍困襄城的冉閔外,慕容氏和趙丞相姚弋仲為了擴大影響,暗中拚命地收編原大趙的舊屬領地。東平地處慕容氏南下與晉軍北上之間,傻子也知道,戰火就要燒過來了。
「嗖嗖嗖」的破空聲不絕於耳,對方竟象是有數十人同時放箭一般,而且準頭極佳,每響一聲,幾乎都會有一人被射中,慘叫聲中落下馬來。馬隊再度驚惶起來。
當那些羯人向山上跑去時,伏利度對那十人道:「現在沒別的辦法了,只能拖,能拖多久是多久。都給我埋到雪地里去,等馬隊過來時,只砍馬腿,聽好了,砍馬腿!他們離了馬,黑暗中不敢過分逼近,在雪地上也走不快,能把他們拖到天亮就值了!我不想說假話,今天晚上,我們只有拚死頂住,沒有逃生的機會了。想要走的,現在還來得及,我不會強留。」
「阿清知道這個秘密,所以她拼了命也要去劫營。她這麼做就是不想我出來,她只要我遠遠地離開中原,回到草原去……真是傻瓜,她一個人又能做什麼呢?她難道不明白,跟那個秘密比起來,死再多的人都無足輕重嗎?你說,她能做什麼?你……你喜歡她,對吧?」說著回頭深深看了小靳一眼。
第一批馬騰空而起,高高地從眾人頭上掠過,落在坡下,濺起大片的雪泥。馬上的騎手手裡舉的火把照亮了地下十一個人蒼白的臉,但他們急於趕路,根本無人注意腳下。騎手們三匹一行地跳過陡坡,看樣子訓練有素。
「從那天你告訴我,不要怕,不要怕的時候……那天你替我采來花朵,背我去看老虎的時候……那一天,你看著我洗澡的時候……不……還要早,還要早得多……當阿清每天晚上在我面前說起你,說起她喜歡你的時候,我就已經喜歡上你了。」
「真的。我以前一直生活在幻想里。」小鈺認真地點頭道:「以為這一切都是夢。只要離開這裏,夢就會醒,一切都會好起來了。只要離開……你見過我們家鄉的草原嗎?多麼漂亮,多麼壯美……只要離開這一切一切,回到家鄉,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多好!」
小靳道:「傻話!阿清跑都跑了,還需要你去?別想傻事了。如今廣善營的事也了了,該想想怎麼樣再把你送出關外……」
小靳道:「慌個屁,快去燒點水啊這都不懂!去去去!」小鈺半點主意沒有,聽了他的話,又悶著頭跑回去燒水。小靳見幾個婦女抬著那孕婦進了裏面一個房間,道曾也跟在後面,不禁面露尷尬,道:「咦,這年頭連和尚都可以接生,不得了不得了。你繼續說啊。」
伏利度心中冰涼,只想:「完了……一切都完了……」
忽聽一人道:「小鈺姑娘,請到裏面來吧,外面風寒,小心身子。」卻是痴天行。痴滅忙道:「喂,師弟,快點來幫一把!」
小靳見他們扶老攜幼地走出祠堂破敗的山門,慢慢消失在黑暗裡,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正在發獃,身後有人道:「阿彌陀佛,施主請讓一讓。如果施主覺得危險,請向西行罷。」卻是痴天行。他大步走過小靳,跟上石付等人。
「什、什麼?喂,你們都跑了,誰來保護我們?」
大多數人剛才從睡夢中驚醒,正是六神無主、又驚又亂的時候,仍舊到處亂喊亂躥,更多的人還在收拾包袱。只有一些打過仗的老兵頭腦清醒,聽到伏利度的聲音,紛紛站出來,驅趕著人群向東面山頭跑去。這個時候,風聲大作,第二批箭又到了。這一次射擊的方位從剛才火箭的地方向前縱深了十丈,人群象割倒的麥子一般又躺倒了一大片。慘叫聲頓時此起彼伏。
士兵們發出一陣歡呼聲,都道:「媽的,找到主力就好!早點完差,大傢伙也好回家吃頓熱飯!」
「別亂講,我怎麼會生?」小靳抹抹僵硬的臉,道:「生了個什麼東西?」
正砍得起勁,忽地頭上風聲大作,有一股巨大的力道直壓下來。這力道既猛且快,伏利度剛察覺到,已殺到面前,避無可避。他本能地將刀往頭上一舉,「啪啦」一聲響,鋼刀斷為數段,餘力未消,震得他飛身而起,穿過馬隊,重重摔倒在路旁的雪中,胸口肋骨斷了數根,一時氣也無法吐出來。耳中只聽騎手們都大聲道:「符大人!符大人!」
這是一個真正的戰士。
「已經……儘力了……」張守備有些畏懼地一縮腦袋,道:「但散落在各地的羯人實在太多,而且廣善營被劫后,知道消息的羯人都不顧一切前去投奔。據卑職所知,各地這十幾天每天都捕殺一兩百人,但實在……大人知道,最近軍力多被調到北面戰場上去,實在是抽不出更多的人手了。」
「一個也不要留。」
那婦人還很年輕,有著阿清般長長的睫毛和筆直的鼻樑,此刻她早已昏睡過去,但仍是痛苦難耐地緊蹙著眉頭,嘴唇被咬得到處是血。一個嬰兒躺在她懷抱間,小靳覺得他好象只小老鼠。幾個婦人收拾完東西,對小鈺行禮后,都退了出去。
道曾淡淡地道:「他們的凡俗之心太炙熱,需得涼一涼。你打聽到什麼消息沒有?」
「那麼,是真的了……慕容氏已經進攻我們了嗎?」
「嗖……嗖……」沒等驚醒的人們回過神來,天上又射來幾十支火箭,其中一支箭插入一個沉睡的人的身體,那人哼也沒哼出一聲,當即死亡。這些箭箭身特別粗大,火越燒越大,照亮了周圍老大一塊地方。許多人站了起來,不知所措地看著火。
人們紛紛圍了上來,伏利度拿過一支火把,就著火光,一個一個看過去,嘴裏道:「他信,禾其……你,你,還有你……伏別順他,你也出來……你們十個,一人拿一把刀,再備一把,出來。」
他舉著火把衝到碼頭時,看見幾艘小船的燈亮了起來,小鈺站在船邊,正跟幾位船夫說著什麼。他跑近了,只見小鈺渾身都是雪泥,她黑燈瞎火地跑下來,不知摔了多少跟頭。小靳心痛得要命,趕緊跑到小鈺身邊。
石付沉著臉道:「不行。你是千金之軀,怎能輕易赴死?這不是兒戲,說什麼也不行的!」
正在此時,忽聽破空之聲響起,從南面傳來,數名騎手放聲慘叫,滾鞍落馬。有人叫道:「啊,有馬過來了,難道對方還有埋伏?」
伏利度在人群后拚命叫道:「向東!上山去!快!」他的幾名手下忙幫著他把人往東面的山頭引。又是兩次箭雨射來,幸好人們已經跑散,而且離火箭照亮的地方越來越遠,箭失了準頭,被射中的人少了很多。但兩輪箭之間相隔的時間越來越短,伏利度知道對方已經殺近,忙組織了幾十人,準備防禦。
「你知道個屁!打來打去,還不是我們去送死!當初要不是晉自己的王爺們亂搞,天下能這麼亂嗎?那些狗屁胡人能騎在我們脖子上拉屎嗎?都他媽的是些王八蛋!」
正扔得高興,忽聽身後的木門嘎吱一響,有人輕輕地道:「你就那麼不高興么?」正是小鈺。
「那……」小靳急切地道:「那阿清為什麼又跑回巨野澤了?你怎麼沒跟著她?」
小靳眼皮一陣亂跳,睜開眼,卻見圓空等幾人已經飛身向前奔去。小靳叫道:「怎麼了!哎喲!」手上一沉,痴天行將小鈺放入他懷中,道:「狼群!」也向谷口方向跑去。
張守備大喜,重重磕了兩下頭,跳起身來大聲吆喝士兵上馬。跟在符申身後的傳令兵忙道:「大人!東線吃緊,慕容恪的大軍已經快要攻下祝阿附近的麓台了!孫大人命你馬上增援的事怎麼辦?」
小鈺第一個奔出大門,悶著頭向湖的方向跑去。小靳叫道:「喂!黑燈瞎火的,你去幹嘛!」他追著跑過大廳時,石付道:「怎麼了?」小靳惱道:「對岸燒起來了,媽的,到處都是火!」
道曾本已站起身來,聞言又一屁股坐下,合十道:「阿彌陀佛,天行,你這話很有見地,大有我佛慈悲之心。」居然開始大加讚歎起來。小靳罵道:「臭和尚,都要出人命了,還在這裏作學問!」他使勁拉住小鈺,道:「好,好,我們去找阿清好不好?誰說你是一個人來著,我們大家不都在么……」
他突然想起一事,喝道:「誰見到郡主了?」大家都搖頭,只有一人道:「早些時候我看見伏莫隸術大人帶著她往北面山頭去了。」伏利度道:「快點埋好頂馬樁,我去找郡主!」
一開始的時候,天上突然多了幾點火。大多數人因白天趕了一天的路,早已疲憊不堪,蜷縮在一起相互溫暖著沉沉睡去,也無人留意到這星火。只有幾個貪玩未睡的小孩看見了,驚喜地掙脫父母懷抱站起來,拍手唱道:「火星星,火星星!」
夜已經很深了,但雪降下來,地上也積了厚厚的雪,隱隱反射著光亮,九*九*藏*書倒也不覺黑暗。大雪降得無聲無息,偶爾傳來一兩聲樹枝被雪壓斷的劈啪聲,除此之外,萬籟俱靜,連前院的人聲都聽不到。
「還是沒有出現。看來在廣善營確實受了傷,這幾天設埋伏、派遣疑兵等,應該是另有其人。這些派出來的疑兵幾乎無一人倖免,如此不顧一切地自投羅網,卑職想,大概也是出於保護她的目的。」
「有啊!媽媽的,阿清這傢伙真是瘋了——這傢伙不知哪裡找了些人,竟然趁昨天下雪的時候硬劫了廣善營!」痴天行合十道:「阿彌陀佛。」
「為什麼?」小靳瞪大了眼睛。
小靳見她信了,得意洋洋,又對道曾道:「喂,大和尚,外面那些和尚跪在雪地里,一個個面如土色,好象要凍死的泥鰍一樣。等會兒凍僵了,我們下午可不好趕路。」道曾看著他微笑道:「你這也算得上菩薩心腸。去叫他們進來罷。」
「火……」小鈺突然全身一震,又道:「火……」
小靳扯著嗓子叫道:「你們真的都瘋了嗎?啊?明知道是送死也去?送死真的那麼好玩嗎?」
「是、是!」那士兵惶恐地磕了幾個頭,不顧疲憊,轉身爬上馬原路返回。
小鈺手忙腳亂地替他包紮傷口,一面道:「真的是你!我……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阿清呢?阿清在哪裡?」
此時風雪更大了,祠堂的破窗戶被吹得嘎吱亂響,無數雪花飛了進來。小靳冷得要死,剛要去取點火過來,忽聽「啊」的一聲慘叫,似乎是那孕婦發出來的。他正發獃,小鈺飛也似跑過來,慌慌張張地叫:「要……要生了!要生了!」
「你們漢人孔融的小孩都懂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這個道理,我卻一直渾渾噩噩地裝作不明白,只知道逃啊逃啊……可是剛才我抱著那小嬰兒的時候,才突然發現,原來這裏除了我,還有別人,別的母親,別的孩子……還有那麼多那麼多的族人們……我竟然曾經想一個人偷偷逃走,真是太可怕了……」
小鈺一怔,小靳忙道:「好了好了,找個地方再說,這裏狼群圍著,很好拉家常嗎?這人是誰?」將旁邊一直匍匐著的人翻過來,嚇了一跳,道:「大肚子?」
「怎麼增加得這麼快?」符申冷冷地道:「各地剿殺羯人難道沒有儘力么?」
當天下午,一行人下了山,向東平進發。為避免被武林中人發現,道曾等人都用麻布包住了頭,鬼鬼祟祟好象麻風病人,倒也無人敢上前來細看。不過走了一陣,才發現是多慮了。
小鈺跑到門邊,叫道:「小靳哥,你回來了!」
「哈哈哈哈,有見地呀!」

符申怒道:「保持隊形,保持隊形!」但騎手們此刻已無暇聽他的號令,各自縱馬亂跑。符申剛要回身訓斥,迎面一箭射到,他反手一刀劈開來箭,入手竟有些沉。那人卯足了勁,又是連著幾箭射到,符申雖一一擋下,心中卻越來越驚疑,只覺此人的力道之大,竟似不在自己之下。
小鈺抗聲道:「為什麼?我就要去!」
那騎手滾鞍落馬,被馬腹狂噴而出的血沖得滿頭滿臉。還沒等他站起身,周圍幾把刀砍了過來。他嚇得魂飛魄散,勉強擋了兩刀,終究不濟,被亂刀砍死。其餘幾匹馬也同樣收扎不住撞上頂馬樁,周圍眼睛瞪得血紅的羯人一擁而上,將落下馬的騎手砍成肉泥。
幾名士兵正在伏利度的指揮下撲火,突然間頭頂風聲大作,伏利度大叫道:「閃開!」
「什麼?火?」小靳丈二和尚摸不到頭,正想湊近點看看小鈺是不是犯迷糊了,突然一驚——小鈺的臉被什麼光照亮了。
營地里遍地都是燒毀的牢籠和燒焦的人的殘骸,經過了昨天那場猛烈的風雪之後,此刻全被掩蓋在厚厚的積雪下,東一堆西一堆,乍看上去還以為此地是亂葬崗。符申打馬毫不遲疑地從這些屍體上踏過,也不管究竟是羯人的還是自己士兵的屍體。正在清理的士兵們慌慌張張閃到一邊,為符申和他的重騎隊讓出道來,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小靳問起他們的行程,石付道:「我們正準備到巨野澤去,原也打算經過著渡口的,沒想到在谷口竟遭了狼群。這村裡寥無人煙,大概也被狼群洗劫過了罷。」
過了好久,小鈺幽幽地道:「你為什麼要跑開,小靳哥?」
小鈺忽然大叫道:「石付大哥?是你!」衝上去扶起那人,小靳這才看出他果然是追隨阿清而去的石付。只聽石付驚道:「小鈺?怎麼你會在這裏?」

此時痴天行等人已將狼群趕散,小靳趕到山谷里,見谷里東一處西一處,到處都是屍體,一片片雪地都被血染紅了。間或也有被人用刀砍得血肉模糊的狼屍。這些屍體多是孩子,小的只有幾歲。也有幾個成年人,他們的身後往往有好多孩子的屍體,想是狼群衝上來時,大人拚死保護著孩子。從痕迹上看,應該是從山谷的另一頭逃過來的,可惜大部分人都沒能跑出谷。只有十來人被救下來,此刻聚在一團,兀自心驚膽戰。他們見這幾個和尚面生,也不開口說話,直到石付過來,才一擁而上將他圍住,問長問短,看樣子似乎對他甚是尊重。
圓空等人呆了片刻,不明就理,只得老老實實跪在雪地里念經。跪了半個多時辰,其他人還罷了,痴滅腿傷發作,痛得幾欲暈死過去。正在苦撐苦熬,忽聽有人氣喘吁吁地從小路上得山來,回頭一看,卻是一大早就出去打探的小靳。小靳見幾個和尚跪在雪地里,一個個面如土色地念經,連累也忘了,笑道:「嘿,這是幹什麼?闖了禍了?哈哈,有趣有趣!」
「不出意外的話……」小靳想:「天黑前就能趕到渡口。老天保佑,這次可真的不要再出什麼意外了!」
小鈺的臉凍得發青,輕輕搖搖頭,並不作答。圓空說了十幾遍,她除了搖頭,手指頭都沒動一下。圓空沒奈何,想了想,又道:「是否我們在裏面談經,攪擾施主了?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轉頭對圓真等人叫道:「出來,都出來講罷。」
他們剛在雪地里藏好身,只聽路上傳來雷鳴般的馬蹄聲,至少有一、兩百名騎兵覓著雪地里的痕迹追來。每個人都握緊了刀,知道今晚對自己來說,是最後一晚了。
圓定的輕功最好,第一個趕到,大喝聲中,使一招「羅漢伏虎拳」中的「破山推」,一拳推出,兩三隻狼被強勁的掌風颳得飛出老遠。他跨到那兩人身旁,一把將咬在那人肩頭的狼扯下來,當作齊眉棍使,頓時打破了幾個狼頭。其餘狼見他兇狠,發出一陣嚎叫,向谷里退去。

他在地上找了塊石頭,用力向湖的方向扔去,聽見它一路劈劈啪啪打落好多樹枝積雪,心中暗爽,當即找來更多的石頭往外扔。
符申喝道:「快扔了火把!」眾人立時醒悟,忙將火把拋到地上。但火把一時並未熄滅,對方的箭仍然又快又准地射過來,眨眼功夫就有十六、七人中箭落馬,叫聲凄厲,眼見不活了。其餘的人驚慌失措,紛紛打馬,都想儘快跑入黑暗的地方。人也在推,馬也在擠,隊形一片混亂。
張守備怒道:「他媽的,什麼叫見死不救?符大人不是說了嗎,這邊事一了馬上就去,你敢懷疑符大人的話,想找死啊!」
「因為我們現在只是為了阿清而活著的。」石付嘆道:「你也許不會明白。有個人曾經跟我說,阿清沒有劫營之前,他們躲在各地,給漢人做奴隸,都當自己是已經死了。這樣的死法太可怕,靈魂永遠回不了故鄉草原,彷彿行屍一般,躲在暗不見天日的地方腐爛。但是現在,他們終於又看到了草原的神鷹,就算為她而死,靈魂也必得救贖。有的時候,人缺的只是一線希望。阿清就是這個希望所在,所以他們寧願回去送死,也不肯再次淪為漢人的奴隸,死在異國他鄉了。」
那傳令兵大叫道:「五天?只怕一天也撐不住!卑職出來的時候,兄弟們的箭都射光了啊,大人,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船迅速逼近了岸,浪頭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拍打起岸邊的岩石。岸邊的騎手們拯臂高呼:「符大人!符大人!」
「哚哚、哚哚……」
他的手下們正在檢查屍體,看有活著的沒有,聽了這話都直起身子,臉上滿是疲憊和驚恐的神情。
小靳沒有想到他們竟會如此慘烈地逃亡,背脊上寒流滾滾,道:「真可怕……那……那你們還剩幾個人啊?」石付吃了幾口乾糧,道:「媽的,這才叫吃的……有些事情,你想也想不到。就在我們只剩六十幾人,已然絕望的時候,突然之間,整個東平郡,鄰近的魯郡、高平郡,甚至遠在彭城郡倖存的羯人,都成群接隊地前來投奔。兩天之內就聚集了七百多人。聽說還有更多的人仍在路上。儘管符申命人四處搜尋,大開殺戒,仍然沒能阻止這些大多數是婦孺的人來到。我甚至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找到的,真的……那麼隱秘的山林,那樣大的雪,那麼多圍困的士兵……死在路上的人應該更多吧。你說,氐人、匈奴人,我們鮮卑人,還有你們漢人,難道真沒法有一個共同的國家么?」
小靳一跳三尺,幾乎從窗口跳出去。小鈺道:「小靳哥,你慌什麼?過來。」聲音不大,象平常一樣溫和,小靳身不由己走到她身旁。小鈺的臉隱藏在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既不開口,小靳也不敢先說話。
小鈺道:「為什麼要從這裏找起?阿清不是已經走了嗎?」
小靳心中沒由來一跳,一時不辨悲喜。石付道:「你不能去,那裡太危險了。」
火光中,一名青年騎著匹白馬昂然而立,手持一對槊。這樣生死搏殺的當兒,他看著自己,居然還露著一絲微笑。符申只看了他兩眼,就知道今天晚上無論如何已討不到任何好處了。
小靳在鍋里舀了勺熱水喝,道:「慕容氏快要攻過來了。聽說襄城那邊的戰事也快要結束……」他瞧了一眼小鈺,斟詞酌句地道:「……如今形勢很不明朗,慕容氏和姚氏已經開始在鄴城等地方爭鬥起來,晉軍也打算北上。我聽人說,如果晉軍真的開始北伐,東平這地方就是一個重要的戰略要衝。慕容氏大概也是看中了這一點,正調集兵力準備先一步佔領此地。姓孫的王八蛋大概想要逃命了,臨走前要做點發瘋的事,不把肥水留給外人。至於為什麼要小鈺,我想可能因小鈺出身高貴,落在他手裡……總比落在https://read•99csw.com別人手裡強。」他話沒說明,但道曾知道孫鏡想把小鈺扣為人質,甚至當作投降他人時的禮物,不禁太息一聲。
小靳正靠在神龕上瞌睡,聽見聲音,勉強睜開眼,見小鈺正端了盆水出來。她滿臉細細密密出了一層汗,神情又是焦急又是興奮。
道曾道:「阿彌陀佛,那是當然。」
圓空趕到那人身前,扶起他,剛要給他裹傷,那人掙扎著道:「裏面還有人!快……」
小鈺抹一把臉,盯著小靳的眼睛,道:「好!那我們現在就去找阿清!」
「那名女子呢?」
小靳咬咬牙,又掏出三十兩,都塞在那船夫手裡,道:「不要你划,老子買你們的船總可以吧?這些錢夠你買十條這種破船了,別以為老子不識貨,走走!」
小鈺搖頭道:「那時我傻傻的,阿清什麼話都跟我說,她只當我聽不懂,怎麼可能騙我?爹爹死了,娘親也死了,大哥、二哥也死了,阿清也……也……我……我一個人也不想活了……」說著轉身就要向門前的柱頭上撞去。痴天行伸手一攔,道:「施主,生命雖然飄渺虛幻,終究也只這一世爾,何必急著重入輪迴?」小鈺拚命掙扎,哪裡動得了分毫,不禁放聲大哭起來。
伏利度挺刀拚命格擋,手臂還是中了一箭,他咬牙滾出幾丈,抬起頭來時,周圍立著一片箭林,幾乎已沒有活著的人了。他一把扯出箭,叫道:「快走!向東向東!快走!」
第一批箭覓著火光而來,劈頭而至,彷彿夏日驟然降臨的暴雨一般,「撲撲撲」一陣響,一瞬間便撩倒了一大片人。

小靳轉頭看看道曾,心道:「阿清不知道已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現在兵荒馬亂怎麼找?這個小丫頭真是……但如果不順著她,只怕也勸不動她……媽的,我就帶她四處走一走,反正怎麼也不可能找到阿清,等混一段時間,阿清有確切的消息了,那個時候是走是留再說不遲。」當即道:「那自然是要找的……大和尚,你和你這些徒子徒孫要不要一起找找看?」
他這一喊,騎手們立時向後撤去。他們仗著馬匹的優勢,說退就退,那些羯人勉強抵擋到現在已算僥倖,哪裡還敢再追。伏利度又射了幾箭,但他背上的傷畢竟很重,握弓的手顫抖起來,到最後連弓都拉不開了,只有眼睜睜看著騎手們從小丘前跑過,向湖邊跑去。
伏利度跑下土丘,大聲喊道:「船來了!對方的頭來了!」
小鈺本縮在小靳懷裡,聽了這話,道:「我……我去見他,求他放過阿清。」
圓空閉上眼睛,合十念經;圓真道:「天行師侄,這、這似乎不妥……」圓悟滿面漲紅,叫道:「阿彌陀佛,此可謂破戒也,怎麼搞的嘛……乃心不定!」圓定道:「心不定倒也未必,然而實在不妥!所謂渡人者渡人之心也,如此著于相……阿彌陀佛!」痴滅扯開嗓子叫道:「阿彌陀佛,師弟,我明白你的意思,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你以破戒之義救這位女施主的性命,實在無可厚非!然而……咳咳……」
小靳向巨野澤的方向看過去,湖澤在三四裡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阿清就在湖的對岸。究竟是什麼地方呢?她受了那麼重的傷,這麼大的雪,這象刀子一樣的雪風,她挺得住么?
那士兵道:「還……還沒有,積雪實在太厚,對方蹤跡全無,目前找得到的幾乎都是特意派出來的疑兵……」
小鈺連退幾步,退到門邊,道:「不!我不聽!我知道的!阿清……阿清以前就跟我說過,襄城孤立無援,那麼多人圍著,我們族人根本沖不出來。她還說,什麼慕容氏、姚丞相……統統都想打我們的主意,一定守不住的!」
「正向東岸集結。」張守備道:「卑職一打探到對方的藏身之所,斗膽立即向左千戶大人送出了信,請他協助防守青牛山和扶架山之間狹長的山谷通道,並且也已向正在東平城的舒勒千戶大人報信,請他加緊搜捕東平附近的羯人,封鎖通往巨野澤的道路,阻斷這些人的北逃之路。事出緊急,卑職沒來得及向大人稟報就自行其是,請大人降罪!」
伏利度戰場經驗豐富,動作奇快,在馬匹間繞來繞去,轉瞬間就放倒了十幾匹馬,衝到了馬隊中間。馬上的人混亂中向他砍去,雖砍中了幾刀,但都不是要害,被他拚死避過。聽身後有自己的人大聲慘叫,他也顧不得了,只想趁亂多劈些馬腿。
眾和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沒轍。圓真見她冷得似乎快要失去意識了,靈機一動,伸出手靠近了小鈺,緩緩發出內力。其他人當即醒悟,圍成一圈,紛紛運足功力。小鈺頓時感到一團團熱氣襲來,不一會兒熱氣走遍全身,凍僵的身子終於漸漸熱了起來。她可不知道這麼做其實極耗內力,也沒見到幾個大和尚不一會兒便出了一頭的汗,淡淡地道:「謝謝了。」繼續看著通到山下的小路。圓真等人有苦說不出,但道曾既說不能讓她凍著,誰也不肯撒手,都是拚命撐著。
符申截斷他道:「一定有蹤跡!雪在卯時就已停止,他們婦孺傷殘那麼多,怎麼跑得遠?繼續派人,往更深的地方去,一定要找到他們的大部隊。找不到,你們的死罪一個也別想赦免!」
大廳里躺著休息的羯人發出一陣驚呼,全都跳起身來。石付嘆道:「是探路的火箭……看來他們終於找到小姐了。我們走罷。」在兩名羯人的攙扶下站起身。
伏利度跑近了,喘著氣道:「我……我要十個人,其餘的趕快走,把人都帶到山林里去,明白嗎?都過來,都圍過來!」
中午時分,眾人走到一處山穀穀口。兩側山仞陡然變陡,直如鏡面,高逾十數丈。風自谷口呼嘯而出,夾著雪泥,吹得人頭都抬不起來。
小靳一拍大腿道:「你們既然已經逃出了包圍,為什麼不再往西一點,從鄄城方向出去?過去了就可以到洛陽,我知道那邊,現在應該更好走了!」
她說不出來了,伸出手,抱住了小靳。小靳顫聲道:「因……因為什麼?」
符申帶著人馬向巨野澤前進時,離東平城十里的一座破山神廟裡,圓真、圓空等人正圍坐在火堆前,恭恭敬敬地聽道曾念經。道曾慢吞吞念了一會兒《圓覺經》,忽然道:「外面那麼冷,小鈺姑娘在外面可別給凍壞了。你們都說濟世渡人,誰想想辦法?」
但隨著落馬的人越來越多,逐漸形成地面的合圍之勢,羯人斬馬的速度慢了下來,雙方都殺紅了眼,開始了近身拚死肉搏。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正席地而坐的士兵們紛紛轉頭望去,只見暮色中,從東面的山崗上飛馳來一騎人馬。好多人緊張地握住槍桿,站起身來,但隨即聽見放哨的人大聲道:「傳令兵!孫大人的傳令兵!」
痴滅最後一個一瘸一拐地出來。他拍拍小靳,剛要說話,小靳手一伸阻止他,惱道:「等等,不要說!媽的……個個都當老子是局外人,怕死的孬種一樣。老子也是條漢子!滾你媽的,不要再跟老子說廢話了!」說著跳下台階,三兩步跑出門去。
只見那人面色蒼白,已然昏死過去,肚子高高隆起,竟是個孕婦。道曾忙替她把脈。小靳見她手腕上還套著個鐵鐐,更吃了老大一驚,顫聲道:「這……這是從廣善營里救出來的?」
他身旁那人撲在雪地里一動不動,那人手中握著一柄刀,繞在身旁不停舞動。那幾隻狼咬死了馬,向兩人圍上來,那舞刀之人一面大喊大叫,一面拚命揮刀,但卻是毫無目的的亂劈亂砍。明明面前沒有狼,都已跑到他身後,他還不住向前砍去。
此刻人們才徹底醒悟過來,知道自己已經被敵人看得清清楚楚。屠殺即將開始,沒什麼可以再留戀的了。大人們丟下一切家當,抱著小孩,開始不顧一切向黑暗的地方跑去。
符申於是站起身來,一名侍從替他披上披風,另一人遞上他的配刀,撩開帳篷。符申大步走出去的時候,早有人牽過他的戰馬。他跨上馬,略一停頓,向北望去,白雪皚皚的群山上,連一隻鳥也見不到。他隔著厚重的青銅面具嘆了口氣,一拉韁繩,向營門方向而去,他身後的數十名重甲騎兵紛紛上馬,亦步亦趨地跟著。
話未說完,只見道曾提了根棍子出來。圓空、痴滅等人頓時嚇得臉色慘白,一齊住口。道曾道:「你們幾個很閑么?就在這裏跪著念念剛才我講的經文罷。」說著與痴天行一道進去了。
等她跑遠了,小靳舒口氣,掏出點乾糧遞給石付,自己也嚼著,問道:「阿清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除了走投無路,我實在想不出你們又跑回巨野澤這鬼不生蛋的地方來做什麼。」
小靳面色尷尬,道:「這……我哪裡知道?還不是道聽途說的。戰事結束,也大有可能是襄城守住了啊,你過來,我給你講……」
小鈺捂著激烈起伏的胸口,道:「都……都是我害的……如果我不出來,阿清也不必冒險……」
不知過了多久,小鈺身子一顫,小靳猛地一驚,「哎呀」一聲退開兩步,呆了一下,不敢看小鈺的臉,撒丫子就往外跑。
士兵們都圍了上去,有人大聲問道:「怎麼樣,守備大人,找到那些賤人沒有?」
符申喝道:「放箭!快放箭!」但隊伍已亂,人人忙著躲閃,只有幾個人慌慌張張搭弓射了幾箭。那十幾騎絲毫沒有停頓,馬上的騎手騎術甚佳,在馬上伏低縱高,猱身躲過飛來的箭,轉眼間就衝到了面前,直接衝到馬隊中間混亂的環節。沒等符申的人回過神來,幾聲慘叫響起,立時只見人仰馬翻,隊伍竟被這十幾騎生生沖斷。符申心中大驚,沒想到這支隊伍里竟有通曉兵法戰術的高手,剛要喝止手下,卻見對方當先一人手持一柄長矛,奮力衝刺,一口氣竟將三人挑得高高飛起,砸到一旁的馬隊中去。周圍的人齊聲驚呼,那人大聲喝道:「我是北郡部落第一勇士伏莫隸術,誰來與我一戰?」一邊說,一邊長矛橫掃,兩名離他近的騎手剛來得及舉刀格擋,「砰砰」兩聲,兩柄刀被伏莫隸術的長矛打出老遠,兩人同時喉頭一痛,飛身落馬,灑了漫天的血雨。
再往前趕就是羯人,小靳聽不懂他們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說的話對方聽得懂聽不懂。見到那母親抱著孩子在門板上哭泣,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吞回去,只道:「讓開讓開,讓大爺我先過去!送死也別猴急!嘿,媽的,拿個火把給九-九-藏-書老子!」
這十人站了出來,在伏利度身後排成一排,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決一死戰的神情。還有人爭著要出來,伏利度看著他們,聲音平和下來,道:「好了,這就夠了。如果我們頂不住,你們也別撐了,各自逃命,能活幾個下來就活幾個吧。走吧。」
小鈺望著漆黑的湖面,雙手抱在胸前微微顫抖,小靳扶著她肩頭道:「別怕,咱們一起走,一定可以過湖的。什麼邪龍?我們船上禿頭和尚一大堆,專鎮邪門!」回頭見羯人們已趕到,意氣風發地大聲道:「好了,都上船,今晚游湖賞月,都算在大爺我的帳上!」
小鈺聽了,對他嫣然一笑。火光映照在她臉上,艷麗不可方物。小靳忽然一陣眩暈,只覺眼前之人彷彿畫中仙人一樣,忍不住湊上前去,在她額頭輕輕一吻……
他本待追擊伏莫隸術,剛衝到隊伍斷開之處,忽地一股疾風撲面而來,他側身一避,勁風竟帶得他一歪。符申這一下更是驚異,原來對方還有如此高手。他反手一刀逼開那人,勒轉馬頭,縱開數丈,喝道:「是誰!」
小鈺搖頭道:「你不明白的……小靳哥,你知道孫鏡為什麼要對廣善營里的人趕盡殺絕嗎?他是想逼我出來,想盡一切辦法也要得到我……因為我身上有個秘密……一個天大的秘密……天下的秘密。多麼可悲,我彷彿就是為了這個秘密而生下來的。只要我一日不露面,他就絕對不會停手,直到殺光所有的羯人……我不會讓他得逞的。」
痴天行徑直走到小鈺身旁,並不言語,伸手將她攔腰一抱,轉身就走。小鈺一聲驚呼,叫道:「幹什麼?放我下來!」痴天行笑道:「好,進了屋就放你下來。」小鈺掙扎兩下,知道無論如何掙不開,只得作罷。圓空等人莫不大驚失色。
只見湖面上有火把燃了起來,開始時只有幾支,慢慢地變成十幾支,幾十支……這些陸續點燃的火把相互輝映,勾勒出兩艘雙層大船的輪廓。
他領著手下向土丘下的人群衝去時,三、四支這樣的騎兵隊伍已經劈波斬浪般從其他方向殺入人群。披著鎧甲的高頭大馬在驚慌失措的人流里橫衝直撞,往往將數人一起撞翻在地,馬蹄踐踏之下,鮮有活口。這些騎手都拿著長刃大刀,是專門用於砍殺步兵的武器,此刻提刀猛劈,只看見人的腦袋、肢體滿天紛飛,簡直如切菜斬瓜一般輕鬆。一時間,喊殺聲、慘叫聲、哀求聲、呼兒喚女之聲、刀斧斬落之聲、骨肉撕裂之聲……不絕於耳,一刻之前還寂靜無聲的巨野澤,已變成了血肉飛濺的阿鼻地獄。
小鈺道:「悄悄地過去,我只過去看一眼啊。」幾個船夫一起搖頭,說什麼也不肯。
小靳退開兩步。這不是尋常的小鈺,甚至不是那個瘋瘋傻傻的小鈺。這是一個從未見過的人。
小靳奇道:「為什麼?大冬天跑那地方去,不給狼吃掉也給凍死了!」
小靳在肚子里把多嘴的阿清罵了個底朝天,臉上兀自鎮定地道:「那是她嚇唬你的,傻瓜,形勢可還遠沒那麼艱難!」
話音未落,火星星驟然俯衝到眼前,「嗖嗖」數聲,幾隻火箭插入雪中。火順著箭桿迅速燒上去,火光照亮了一張張驚恐的臉。
但無論他怎麼叫嚷,羯人們充耳不聞,各自快速地收起東西,男人牽著女人,母親帶著孩子,一個接一個走出門去。那剛生了小孩的母親本來和孩子一起被留在屋裡,但她不住大聲哀求,她的親人們商量了一下,還是用個破門板把她抬起走了。幾個壯年舉起火把在前引路,火焰在雪風中微弱地跳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小鈺抱著那嬰兒,輕輕哼著羯人的兒歌。小靳看著那小小的嬰孩,輕聲道:「你比老子強。你有媽媽,還有阿清和小鈺。」
石付安慰了他們一陣,安排人手掩埋屍體,幾個和尚也幫著挖坑。草草掩埋后,雪又開始下起來,眾人都有些疲憊不堪,又兼有傷員,當下由小靳帶頭,向山下的渡口趕去。
道曾道:「孫鏡發布要燒死羯人的消息,究竟打的什麼主意?留這些人的性命,就算賣也好用也好,對他何嘗不是好事?」
伏利度被馬撞了一下,背上肋骨斷了兩根,好在他身體結實,從土丘上滾下來時滾入一簇灌木里,僥倖逃生。饒是如此,他也躺了好半天,才勉強重新站起來。只聽外面的喊殺聲漸漸向東移去,他知道自己的手下能對付騎兵的沒有幾個,對方一定已經衝過了頂馬樁。再往東就是一片開闊的土地,更沒法防禦騎兵,事到如今,只有拚命了。他喘了兩口氣,咬牙爬出灌木,向喊殺聲的方向跑去。
剩下的人同時發出瘋狂的嚎叫,一躍而起,貓著腰往馬群中鑽去,提刀只往馬腿上砍。這一下變起倉促,頓時有十幾匹馬被砍斷了腿,長聲嘶叫著在地上打滾,馬隊立時混亂起來。騎手們紛紛持刀砍來,但對手個個象耗子一樣到處亂躥,慌亂間說不定自己的馬就突然地一跳,歪倒下去,是以個個心驚,想要拉馬遠遠躲開。這些羯人抱了必死的決心,對頭上砍來砍去的刀視而不見,拼了命地亂砍馬腿,一時氣勢大勝。
那些騎手雖然人少,此刻仗著高度和速度的優勢,佔盡上風,在一干羯人之中縱橫馳騁,大刀之下不停有人被砍中,每匹馬身上都沾滿了血。那些羯人只有十幾人是士兵,懂得如何對付騎兵,如何在馬匹衝撞之下逃生,其餘的普通百姓只知道拿刀亂砍,哪裡是騎兵對手?轉眼之間地上就躺了十幾具屍體。好在這些騎兵平日里殺百姓殺慣了,也並無多少拚命的決心,見這些羯人一個個不要命地衝上來,擔心暗中還有頂馬樁或陷阱埋伏,不敢過於壓上,只是周旋著,等後面的隊伍跟上來再說。
符申慢慢點頭道:「好。李千戶死在廣善營里,他的缺,就由你來補上罷。」說著縱身上馬,道:「聽令,傳令各營,立即進軍!所有羯人,一個不留!」
伏利度剛鬆了一口氣,忽聽那些騎手們大聲歡呼起來。他心中一緊,四下一搜索,突然呆住了。
符申打馬上前,振聲高喊道:「保持隊形!別亂!前面的迂迴過來……」
小鈺因恐懼而睜大的雙眼裡,一團火亮了起來。
「什麼……」
「小靳哥,生了生了!」
痴滅有氣無力地道:「小施主,你可……可回來了,麻煩幫個忙……」圓空忽道:「痴滅,念經罷。」痴滅哆嗦一陣,強咽下一口氣,總算沒把告饒的話說出來。
「是探路的人嗎?我聽到馬蹄聲了。」
「我……我認得他!他原是主父大人的手下,聽說一直駐守在濟水北線!」
小鈺一個勁搖頭,道:「不!小靳哥,今天晚上我想跟你說說話。我怕……怕以後都沒機會說了。」
「哼。」符申冷冷地道:「仍是企圖轉移視線的疑兵。傳令下去,就地格殺,一個不留。其他搜索部隊有消息嗎?」
小靳趕前幾步,走到隊列之前看了看。他認出這個谷口了,這是茶涼山最東的一個谷,天氣晴朗的話,穿過谷就能看見十幾裡外的巨野澤了,離谷不遠就是渡口。
圓真一邊跑一邊道:「是瞎子!」猛地聽見那人怒吼一聲,一隻狼從后一口咬住了他的肩頭。他反手一刀砍下,砍在那狼額頭,那狼竟死不鬆口。另一隻狼趁他胸前大開之際,低身沖近,一口向他脖子咬去,忽地面前風聲大作,一枚石子破空而來,正中狼頭,將它擊出數丈。
他的視線沿著鐵鐐滑至末端,那是大刀砍斷的痕迹,切口粘滯——是把沾滿鮮血、已經鈍了的刀。是阿清的刀嗎……那血……是阿清的血嗎……
小靳道:「你放心,有大和尚在一起,還怕找不到她?嘿嘿,我們等會兒就出發,先從這附近找起。」
小鈺使勁掙脫他的手,一指外面,道:「你還不明白嗎,小靳哥?這裏,有我那傻傻的姐姐阿清。剛才石付大哥什麼都跟我說了。阿清……她什麼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我……我……」她的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大,道:「我是那麼的想要搶走她的心上人,甚至……差一點就成功了……
符申冷冷地道:「這邊事一了,我自然馬上增兵,你先回去,替我把話傳給王大人,叫他再堅守五天,大局可定!」
小靳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媽的。」
小靳拍拍他肩頭,笑嘻嘻地道:「痴滅和尚,還就只有你說話有趣,放心,這個忙我一定幫!」痴滅偷偷點頭,滿臉感激之色。
符申大步走出帳篷,那傳令兵緊跟在他身後。張守備忙丟了酒壺,搶上兩步,躬身道:「大人,已經找到對方的主力了!在東岸雙龍灣一帶,卑職發現他們的營地延綿數里,大概總數有五百人左右。」
一路上到處是屍體,絕大多數是毫無抵抗能力的婦孺老幼,伏利度心中狂怒,待跑到頂馬樁的位置,見有四、五名騎手和他們馬匹的屍體,馬身上還背著弓箭。伏利度取下弓箭,猛跑了一陣,爬上一個小丘,只見小丘下,四五十名羯人正在力戰二十幾名騎手。

石付走到他身後,拍著他的肩膀道:「是啊,你才明白?」被人攙扶著也跟著出了門。
騎兵們近了,馬蹄踏得地面都在震動。伏利度等人隱身在一個陡坡后,這樣既可以隱身,而且馬跑到這裏時通常會向前跳躍一段距離,可減少一開始被馬蹄踩傷的機會。伏利度感到身旁一人在微微顫抖,低聲道:「別慌……別慌……穩住……穩住……來了!」
幾名船夫拿著簪子就著燈火看了看,神色猶豫。小靳見了那簪子的光亮,識得是寶貝,嚇了一大跳,一把搶回來,道:「哎呀這東西根本不值錢,不要看了!我這裡有錢,白花花的銀子,可不是假的,拿去!」掏了五兩銀子出來。
小靳不知哪裡來的無名火在心中一躥一躥地燒,一陣猛跑,先追過了道曾,沖他喊道:「我、我也明白!你那些廢話留著教訓其他人吧!」追過痴天行時,小靳一向對這個只懂說大話的傢伙不耐煩,叫道:「讓你媽,滾開點!」一腳踢過去,痴天行側身讓開,小靳生怕他還手,跑得越發的快。追到石付時叫道:「瞎老大,看清楚路!」他這般亂罵,居然沒聽到一個人回嘴,心中暗爽。
小靳道:「這你就不懂了。最危險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以前阿清不還把你冒險帶進東平么?所謂這個不入什麼穴的……」小鈺點點頭道:「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這麼說也有道理https://read.99csw.com。」
符申一夾馬肚,衝出營門,喝道:「都跟我來!」他的重騎軍們慌忙跳起身來,紛紛上馬,一時間人喊馬嘶,營地里亂成一團。
「阿清……」他不時想著:「那麼強悍,就算打不過,跑總能跑掉,大概不會有什麼危險……再說小鈺是什麼郡主,不可能真為了那幾百個平民百姓去送死吧?她也就是知道那些人要為自己而死,一時衝動罷了。好啊,現在這些人被阿清救走,等她心情慢慢平息就沒事了。和尚嘛,也就是湊熱鬧而已,他一個廢人了,還能做什麼?」
小鈺驚呼一聲,雙腿一軟癱在地上。小靳忙扶她起來,道:「沒、沒事,姓孫的王八蛋正在大舉派人追捕來著,所以那傢伙至少現在還沒事,是吧!不過話說回來,這傢伙也真夠大胆的!」
那些騎手本來是去偷襲別人的,此刻驟然遇襲,都有些慌亂,被伏利度趁暗又襲殺了一人。只聽有人大喝道:「就一個人!就一個人,不要慌,散開,再把他圍起來!圍起來殺!」
此時渡口村裡,人差不多已經跑光了。因有羯人在內,不敢去找人家,就在村口找了間無人看守的破祠堂落腳,燒火取暖。道曾、痴天行等忙著安頓傷員和孕婦,小靳小鈺則把石付拉到一邊說話。
「噓,禁聲!符大人出來了!」
那幾名船夫歡天喜地上岸走了,其中一人還好心地道:「小兄弟,千萬等天明了再開船,湖裡有龍,邪著呢,這樣的雪天……嘖嘖,晚上收人呢!」
從未有過的肅殺之氣。
「進……進……進攻了!」終於有人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吼。這吼聲隨著凄厲的雪風遠遠地傳了出去,正在沉睡中的四、五百人頓時亂了起來。人們紛紛爬起身,但是黑燈瞎火,誰也不知道進攻從哪個方向過來,哪個地方又有出路,只得象無頭蒼蠅一樣亂躥。很多人忙著抱起小孩、收拾包袱,有的人大聲喊著親人的名字,有的人則慌亂地四處亂躥,找尋出路。在這黑暗的夜裡,那幾支著了火的箭成了唯一的光亮,有經驗的人都知道,這也將是屠殺開始的地方。
「就是,依我看,男人統統砍腦袋,女人嘛統統帶回去,一家一個留著用……」
痴天行頭也不回地道:「不會放過來的!」

圓空道:「哎呀,我們聽得太出神,竟沒有留意。」趕緊跑出去,合十道:「施主,外面天寒地凍,還是到裏面烤火取暖吧。」
「哪裡的兵啊,好象是拚死衝出來的。」
「咦,媽的……」小靳把她擋在身後,道:「早知道這地方邪門就不念佛了!」
一位船夫搖頭道:「不行。對面聽說正在剿匪,官老爺說了,這一帶封禁,誰也不許進湖去。我們還要養家糊口呢。」
他痛罵了自己一頓,舔舔嘴唇,嗯,怎麼還是甜的……他走到窗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
「是啊,就是那個自稱趙丞相的姚弋仲手裡也有十來萬人,哎,都不是好相與的主……」
小靳心頭砰砰亂跳,聽她的聲音,又有點象她當初失魂落魄時的樣子,擔心地道:「好,是啊,早得多……我們先回去好不好?夜這麼深了,又冷,你也該歇著了。」
「是!」一名傳令兵奔出隊列,將一面令旗嫻熟地插在背後。符申慢慢地道:「派出步兵,沿著山脊一寸一寸地搜,反覆地搜,大張旗鼓地搜,總之這山裡就算是只耗子也別想停下來休息,明白嗎?方圓百里內的村莊全部給我掃一遍。東面的河口、山道一律封死。這是大將軍的首要命令,走掉一個,百戶長以下全部梟首。去吧。」
「媽的,你們這些傢伙還真是敢幹呢!」
圓空等人還未趕到,忽見一匹馬自谷里飛奔而出,馬上坐著兩人。那馬跑出幾丈,猛地長嘶一聲,卻是一隻狼奔到馬後,一口咬住它的後腿。那馬後腿一蹬,將那狼遠遠踢出去,但就這麼一緩,幾隻狼也追了出來,一起撲咬住馬身。那馬嘶叫聲中,翻倒在雪地里,馬上兩人在地上滾出老遠,一時站不起身來。兩隻狼迅速圍了上去,只聽其中一人大叫道:「撲倒,撲倒!」
剛到營門,幾名士兵正拉住一匹混身雪泥的馬。一名士兵從馬背上滾下,踉踉蹌蹌跑過來,撲在地上,喘著氣道:「大……大人,又、又發現一隊……隊……」
伏利度道:「好!大家死在一起,草原之神必會保佑我們的靈魂!來吧,一個一個地趴在地上。伏別順他,幫我用雪把他們掩起來。」
伏利度藏身在岩石后,忍著痛,開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一名騎手背心。那騎手大叫一聲落下馬,幾名羯人頓時圍上去衝著他猛砍。周圍的騎手衝上來砍翻兩名羯人,但那人早已身首異處。伏利度又射了幾箭,他本就以箭術著稱,雖在暗中,仍然箭無虛發,一會兒功夫就射下五個人。騎手們頓時慌亂起來。有人叫道:「有埋伏!有埋伏!先撤,等符大人來!」
「找到了!」張守備一抹鬍子上的酒水,打著嗝道:「呃……差點把老子凍僵了!媽的,果然趁亂躲在東岸的灌木林里!是主力隊伍,絕對錯不了,十幾天時間,居然又湊到了三四百人!這些羯奴真他媽象耗子一樣!」
「左千戶的人馬呢?」符申的口氣越來越淡,那青銅面具后隱藏的臉彷彿已經露出了屠殺前的獰笑。
「也不一定是慕容氏,冉閔難道就不會打過來?他在鄴城外屯兵三十萬,打襄城才十萬呢,隨便來一支隊伍我們也吃不消啊!」
火光里人影晃動,遠遠的船上,士兵們看得一清二楚,他們手中的弓拉得渾圓,焦躁地等著符申的命令。符申特意多等了一會兒,直到有人清醒過來,開始撲滅火焰的時候,他的右手才向下一揮。
小鈺還是一動不動。痴滅被道曾打斷了腿,此刻站在雪地里又寒又痛,粗著嗓門一個勁地道:「施主裏面請!裏面暖和!這天氣賊冷賊冷的,凍壞了可……可……咳咳……可惜了的。」
伏利度本打算再等幾批馬過去后,就中而斷,一直做著不要亂動的手勢。沒想到跳到第四批馬時,一匹馬跳得不夠遠,落下來時正踏在一人大腿上,咯的一聲,踩斷了骨頭。那人大吼一聲,掙扎著坐起身,一刀砍斷那匹馬的後腿。後面的馬收不住腳,直衝過來,「砰」的一聲巨響,將那人上半身生生撞斷。
小鈺向一臉焦急的小靳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彷彿看到了草原上星星點點的野花,和那湛藍高遠的天空。不過這個笑容很快消失了,她鬆開抱著小靳的手,走到窗邊,望向外面湖澤的方向,輕輕地道:「可是今天,當我看到那個小孩出生的時候,我終於明白,原來……原來這一切並不是夢,並不是可以醒來就忘卻的夢啊。」
他轉過頭,向巨野澤望去,那邊,湖的對岸,亮起了一點火,然後是兩點、三點……無數點火。火光漸漸變大,隱約勾勒出一座小山的輪廓。大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藉著星星點點的火,連沉寂的湖似乎都活了過來,泛起長長的、密密的波光。
但那馬也翻滾在地,馬上騎手摔下來,還沒回過神,已被一刀劈死。伏利度大聲喊道:「砍!」
小靳一時氣為之竭,完全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傻傻地站著,一根指頭都不敢亂動。小鈺看了他一會兒,又轉回頭,低聲道:「你別怕,也別驚異。我並非今日才想明白這些,其實我一直在想,反反覆復地想,想了好多好多天了……只是我一直在逃避,以為真的可以一走了之,讓那個秘密也隨我而去,可惜……真可惜……那日在城門口,我真不該看那張告示,只差一步,我就可以跳出這亂世了,只差那一步啊……火……」
小靳傻傻地道:「我……我不知道,改……改朝換代的事,我……我也不清楚……」
就象老天玩弄的把戲一樣,有些事刻意得可笑。當自己一年前在雪地里將受傷的阿清背回寺院時,可曾想到一年後的現在,她再一次傷重倒在雪裡等死?「簡直……」小靳咬著牙想:「不把老子的努力當回事,隨便浪費,真他媽的!」
石付嘿嘿笑道:「你要是清楚,你就是皇帝了,傻瓜。雖然我是鮮卑人,可我也敬重大趙的高祖明皇帝石勒,只有在他的治下,天下才承平了十幾年,各氐族的人才和平了那十幾年……多麼短暫的十幾年啊。」
道曾道:「阿彌陀佛,小靳,有些事,非親身體驗不得其解也。你說的對,現在應該向西才對,你去罷。」說著也走了出去。圓空、圓真等人對小靳合十而禮,都跟著道曾去了。
「可怕……你說我們怎麼偏偏就頂在東平這地方呢?誰上誰下,都他媽的要吃我們!」
那十個人紋絲不動,其中一人沉聲道:「百戶長,你要再說逃命的話,我們只有現在就死在這裏。」
「是啊是啊!咱們離開這裏,到草原去,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我早就說了嘛,別亂想了!」
「有多少人?」
「別說了!」小鈺尖叫一聲:「我知道你為什麼跑,可是我並不害怕。因為……因為……」
「大……大概二、三十人,大人,他們有少量兵器,跟我們的弟兄們交上手了!」

最後一場血戰。
這一天,走到了東平北面的茶涼山,翻過這個山頭就是巨野澤了,巨野澤邊還有一個小渡口,小靳知道渡口的位置,但是道曾小鈺並不知道。小靳心中暗自盤算,想著如何騙幾人登船,大傢伙趁夜冒險朔江而上,向陳留進發。反正這時候了,也沒人有心思盤查幾個落難的人,說不定運氣好,還能順著濟水直上洛陽,再從洛陽西進。
有些人興奮得拉著馬人立起來,因為真正屠殺的時刻來臨了。
他剛鑽進帳篷,驚訝的議論聲就此起彼伏地響起來。
重騎隊中一人道:「大人,要在這裏繼續等嗎?」
「別鬧了……」
小鈺興奮地道:「是個男孩子,真漂亮!我……我剛剛還親手抱他了呢!你快來看看呀!」不由分說拉著他進去。
小靳大聲道:「有什麼可怕的?你能做什麼?逃走有什麼可恥?真是小孩子!」
符申哼了一聲,道:「我這裏的事,難道不是孫將軍的命令?來人!」
他一口氣跑到空無一人的後堂才停下,可是狂跳的心怎麼也停不下來。他扶著牆壁站著,心道:「我……我做了什麼?怎……怎麼能對她……她……她……哎,小靳,這次你禍闖大了!你要完蛋了!人家是郡主,你是什麼東西?媽的,小混混也敢……你這次完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