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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小鈺不答,仍向前跑,小靳一把扯住她,小鈺拚命掙扎著,道:「我……我要去通告前面的人!」小靳咬牙道:「來不及了!」
既然命運無可逃避,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道曾一運內力就內腹如焚,幾成廢人,小靳一來內息也是亂七八糟,二來根本不會運功替人療傷,便差人把圓定找來,給阿清運氣,培補元氣。但圓定平時專註佛法,內力淺弱,只能勉強護住她的心脈,饒是如此,一個時辰后,他也累得停了手。
小靳道:「她找我幹什麼?我又不是她的手下,我不去。」
「慕……慕容垂?」
石付道:「是啊,不管慕容氏怎麼想著奪取天下,慕容垂在此,怎麼說對我們也是有益無害。能不能最終脫身,我看還得倚重他才行。說實話吧,別看現在孫鏡的人似乎被我們引開了,但巨野澤已經四面被圍,早則明日,遲則後日,我們始終不得不面對對方的進攻。今天中午的時候,至少三千名步兵乘船登岸了。」
石付道:「是啊。所以明天對我們來說是最關鍵的一天了。我想,為今之計,只有靠慕容垂的騎兵硬闖一下,必要的時候,亮出自己的身份,讓孫鏡能投鼠忌器……」
石付道:「我沒見過他,不過應該沒有錯。昨晚那樣的形勢,他能帥十幾騎就擊退符申的重騎隊,看來非是浪得虛名。」
這個時候,有人突然走了進來。洞外的光很亮,很刺眼,小靳看不清來者的臉,可是他知道那是小鈺。他本能地往後一退。可是小鈺並沒有看他,只看著阿清,說道:「傻瓜。」
「一個一句話就可以說完的秘密。」小鈺回過頭,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我的秘密。大趙的秘密。天下的……秘密。因為這個秘密,我的父親,大趙的燕王薨在廣善營里,而廣善營其餘幾百人都得為此陪葬……他甚至放棄了北面的防線,調集重兵,不剿滅我們誓不罷休。為什麼?為什麼?難道殺幾個老弱婦孺真的那麼重要麼?孫鏡如此不顧一切,就是想要封殺這個秘密呀。只要有一絲風露出去,他就會成為天下豪傑的眾矢之的,區區一個慕容垂,怎麼可能讓他住手?別想了……」
伏莫隸術一面說,一面捆好小靳,把他靠著岩石放著。他拍了拍小靳的肩頭,垂首道:「你很好,小兄弟,很好。我對不起王爺,對不起清河郡主,更對不起……我這就追隨郡主而去了,你……好好活著罷。」
正在心慌意亂之時,山崖下風大了起來,獵獵地響著,從北吹到南,遠遠近近的樹林發出哀號的聲音。巨野澤的方向,那團濃霧漸漸消散了。
他在阿清身旁轉來轉去,過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周圍靜得可怕,轉頭四面看看,只見不知什麼時候,小鈺和那些侍女們都不見了,洞里就只剩下自己和阿清。
小靳獃獃地搖頭。
小靳抬頭一看,只見身後星光照耀之下的高崗上,十幾騎馬魚貫而下,正衝著自己而來。小靳這一驚非同小可,身旁小鈺驚呼一聲抱住了他,他也嚇得緊緊抱住了她,抖了一陣,才突然想起可不是發傻的時候,四面看了一圈,道:「快快!快躲到那邊石頭後去!」
小靳渾身一激靈,拉著她的手,叫道:「阿清,是你嗎?你醒了的,是不是?」
外面怕被孫鏡的人發現,沒有任何燈火,進了洞摸黑拐了幾個彎,終於見到一堆篝火。篝火旁有一處平坦的石頭,墊著些衣物,幾名侍女圍在邊上,見有人來,紛紛起來行禮。
「想什麼?」
旁邊一名百戶長低聲道:「這也難說。我是從襄城過來的,慕容氏、姚氏名為勤王,誰知道私下裡想著什麼。他們兵力有二十多萬,卻與冉閔的十萬人對峙了三個月,一點進展也沒有。我們襄城幾次冒險突圍,他們眼睜睜看著冉閔的人發起進攻,誰也不肯先動手。我看吶,勤王是假,就等著襄城一破,大趙亡了,群龍無首之際,才好爭奪天下!」
圓定忙道:「沒什麼,沒什麼。」道曾看了小靳一眼,微微一笑,道:「小鈺在外面山上,你去看看她罷。」
但無論他怎麼叫,阿清仍一動不動地沉睡。小靳握著她的手靠在自己臉上,道:「你放心,慢慢睡吧。媽的,我不會讓你死的。」起來重新燒起篝火。
伏莫隸術道:「微臣去年狼神節還在定陽見過王爺,沒想到那竟是最後一次。王爺薨的時候,微臣不在其側,真是罪該萬死!」說著伏地放聲大哭。
「阿清太傻了……」小鈺嘆道:「以為只要是族人,就一定沒有二心……怎麼可能呢?」
十幾個人紛紛站了出來,石付道:「不要這麼多,有孩子老婆的都退回去。」這一下只剩了三個人。石付嘆道:「三個……也好,三個就夠了。你們盡量往山的陽面走,要弄得地上的雪很臟很亂,明白嗎?翻過山頭,就想辦法自己走吧!」

小靳眼睛里幾乎瞪出血來,死死盯著伏莫隸術。伏莫隸術避開他的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們的性命,竟然託付給郡主殿下,這真是無比的羞恥。可……可是為了這些族人,我也……也……實在沒有辦法。」他聲音顫抖起來,接著道:「我不會讓郡主一個人去的。無論生死,我必會守護在郡主身邊……你不要再掙扎了,小兄弟,清河郡主的安危,就拜託你了!」
小靳心口亂跳,道:「小……小鈺……」想要抽身躲開,小鈺雙手緊緊抱在他腰間不放,低聲道:「別……小靳哥,再抱抱我……我怕……我怕……」
馬上那男子輕輕嗯了一聲。他伏下身子,湊近了小鈺細看。小鈺本能地往後躲了躲,待看清楚那男子的模樣,怔了一下,遲疑了半天,方道:「我……我認得你,慕容垂,我在父王的宴會上見過你。」
小靳聽見山後有人驚呼一聲,然後是十幾人、幾十人……所有的人都聽見了,所有的人都發出驚恐慌亂的呼叫,裏面有無法掩飾的絕望……立刻就有無數人失聲痛哭起來。有些人狂叫著向山後跑去,有些人高喊著發放武器,有的呼兒喚女,有的暴跳痛罵,有的高聲祈禱……還有伏利度、石付等人大聲吆喝著調集人手的聲音。人們紛紛嚷嚷,亂成一團……
小鈺看著他,好象早料到他會如此反應,得意地道:「因為……阿清喜歡你啊。」
伏利度等人見到石付回來,都是大為高興,十幾個頭目紛紛擁著他到一邊問候。石付簡單說了一下逃亡的經過,說到又問這邊的情況。伏利度道:「我們按你的計劃,向濟北和泰安郡派出了多隻疑兵,然後一步步向這裏潛。一開始還順利,翻越平頂山口的時候,甚至連兵都沒遇到。可是後來,前來投奔的羯人越來越多,我們的行蹤也逐漸暴露。你也知道的,昨天夜裡,符申的重騎軍突然發動了偷襲,我們當時幾乎已經被打垮了。幸虧慕容垂當時正刺探了東平情報,星夜南下,被符申的騎兵隊驚動,悄悄跟來,又正巧遇到伏莫隸術和郡主,這才趁符申毫無防備之際發動突襲,符申負傷,不得不撤退了。」他平日說話嗡聲嗡氣,此刻受了傷,聲音小了很多。
小鈺捂著臉道:「不能……不能再讓她在這裏待下去了……帶她走,帶她走啊!」她扯著伏莫隸術哭道:「為什麼不帶她離開,到一個能治傷的地方去?你是怎麼保護她的?」
小靳雖早聽石付說過阿清受傷的事,但也沒想到會糟成這樣,心中砰砰亂跳,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道:「媽的,誰他媽的十八代祖宗喪德,把她害成這樣?」
於是小鈺也笑了,道:「阿清,真可惜,這一次,我不會讓你再贏我了。」
老黃……是不是仍在那水牢之間徘徊?
忙到下午,前面放哨的圓定跑了回來,叫道:「來了,來了,至少有三千多人!」
小靳往下看了一眼。風越刮越大,從崖下冒上來的松柏被吹得費力地彎下腰,將山崖下那一大片開闊的山坡整個呈現在小靳眼前。隨著濃霧消散,在那山坡之下,一排排長槍露出了頭,然後是一列列整齊的頭盔、https://read.99csw.com士兵……風颳得猛烈,一百多面青色的旗幟發出撲啦啦的聲音,隔得這麼遠也聽得見。不到一盅茶的時間,一支五千多人的部隊完全顯露了出來。在巨野澤與山林之間廣闊而平坦的草甸之上,排列著二十二個方陣。中軍最厚,十四個陣列聚成一個整體,兩邊各四支隊列向後延伸,組成突襲的陣勢,最兩邊則是兩支輕騎兵隊伍。一定是藉著夜色和濃霧的掩護,他們才如此無聲無息地結成陣勢。現在一切就緒,他們等待的只是一個簡單的命令。
小靳只好也抱住她,道:「怕什麼?」
在夢裡,似乎有好多隻老虎正在追著自己。小靳拼了老命地亂跑,可是老虎們層出不窮,無論山林里、草原上,甚至在深深的巨野湖裡,到處都看得到張牙舞爪的老虎。小靳邊跑邊想,媽的,這是怎麼的了?難道是那隻被我摸了屁股的死老虎要找我算帳?難道真是老虎屁股摸不得?
小靳心道:「什麼人相我相,老子不懂!本來只是為了阿清和小鈺丫頭,沒想到越陷越深了,真是……」
小靳一門心思追趕小鈺,根本沒留神身後襲來的鞭,伏莫隸術生在草原,鞭子甩起來隨心所欲,簡直比別人用自己的手還靈活。他手腕一沉,鞭梢彈起,正中小靳左腿。小靳大腿一麻,向前摔倒,伏莫隸術順勢一拉,鞭梢捲起,纏上小靳腳踝,雙手輪番猛扯,拉得小靳一路撲騰著回來,不讓他有機會站起身。那兩名侍衛緩過了勁,不顧一切撲上去壓住小靳。
眾人心中多了幾分信心,痴天行又在附近找到幾匹跑失的馬,讓走不動的婦孺坐上去,大傢伙加快步伐向東行去。小鈺一路上心事重重,小靳怎麼逗她說話都不理睬,最多勉強一笑,算是回答。小靳甚覺無趣,跑到隊伍最前面去探路。接近中午時分,小靳發現了新的足跡,看樣子有大批人確實是往山林方向去了。
「是什麼?」小靳驚得一跳。
小鈺昨天晚上說的是真的嗎?如果她真的有一個天大的秘密,那麼,孫老烏龜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在慕容氏就要打過來的當口,他還敢以整個營的羯人做賭注,真是捨得下大手筆。看來小鈺的秘密可不是開玩笑的……只差一步,真他媽的只差那麼一步就成功了……
慕容垂一揚手,阻止那人說話,縱身跳下馬,笑道:「大趙琉殊郡主殿下,當然可以稱我的名。龍城慕容垂參見郡主。」
他們這個時候已經站在了一處山崖上,回首西望,腳下白茫茫的一片,十里之外的巨野澤已變成了灰黑色。小靳還記得水牢的方位,特意爬上一塊岩石,向那個方向望去,那裡此刻正被鉛雲籠罩,大概正在下雪吧。

這一下眾人不敢亂走,怕留下更多的痕迹。小靳在附近轉了一圈,找到個藏身的地方,大夥排成一行,一個跟一個走到那裡躲起來,小靳和圓空負責斷後,小心地清掃乾淨腳印。
痴天行和圓定俱都搖頭,小靳道:「正好,騎兵的話我們可不好跑……呀,到岔道了!」
「……」小靳張著嘴,啥都說不出來。
「嘿……還真的是個大秘密啊……」小靳由衷嘆息。
小靳哈哈大笑,只覺世間事最好玩的莫過於欺負和尚。正在樂不可支時,忽然一頓。痴滅苦著臉道:「施主,請自重……」小靳猛地做一個禁聲的手勢。他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低聲道:「聽……好象有馬的聲音?仔細聽……」
他想起道曾說小鈺在山上,四處找了找,發現有兩三行腳印向東面走去,便順著腳印向山上行去。走過一段懸崖時,只見遠遠的濃霧瀰漫,想來應是巨野澤的所在。小靳看著那片濃霧,覺得背上寒意刺骨,好象夢裡追自己的那些老虎就隱藏在裏面。孫鏡的隊伍,此刻真的已經被圓空、痴天行等人引走了嗎?如果沒有,媽的,可別就躲在這霧裡!
小鈺道:「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喜歡你呢?」
他走到岩石旁,見小鈺雙手抱在胸前,站在山崖邊向遠方眺望。這兩天來,她飛也似地從嬌弱的小鈺重新變回高高在上的琉殊郡主,小靳每一次見到她,都會增加幾分陌生的感覺。這感覺讓他既迷惑又失落,只有不停地提醒自己:「人家是郡主,是郡主……郡主自然有郡主的身份想法。」
「戰鼓。」
痴天行看著他們遠去,自言自語道:「不行,腳印還是太少了。」轉身合十對道曾道:「大師,若是開了殺戒,如何是好?」
小靳喃喃地道:「她……她還記得這些?」
她眨眨眼,流下了一行淚。她也懶得管那行淚順著臉頰慢慢往下流淌,微笑著對小靳道:「阿清曾經對你說過:『帶小鈺走,遠遠地回到草原去』這句話沒有?」
她說完這句話,放開了小靳,退開兩步。她那灼灼的目光看得小靳一時有些頭暈,過了老半天,才猛的一個激靈,顫聲道:「你……你……你要做什麼?」
痴滅急道:「真……真的沒有!誰聽過誰是王八……」小靳叫道:「喂,大和尚,這可犯了嗔戒哦!」痴滅一呆,忙合十道:「是是,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小靳雖說運足功力划船,不是很累,但也出了一身一頭的汗,腦袋上汗氣蒸騰,這下也體會到當年看和尚「蒸饅頭」的滋味了。小鈺靠在他身旁,一夜沒合眼,此刻眼圈通紅,神情恍惚。小靳幾次讓她去睡會兒她都不肯,一直盯著對岸的火光。那火有一陣特別大,特別多,小鈺抓著小靳的手不住顫抖,道:「怎……怎麼那麼多人?怎麼辦?」
伏莫隸術跪下不停磕頭,泣道:「微臣……微臣罪該萬死!微臣早有此想法,可郡主不肯丟下族人而去。昨日早上,微臣趁郡主昏睡時,斗膽帶她離開,誰知她中途醒來,竟以死相逼,微臣無奈,只得又將她送回……微臣死罪,請郡主責罰!」
「我倆說話的時候實在太少了。以前在廟裡,你要當啞巴,後來在巨野澤,你也不好好陪我說話……再後來,你又來不辭而別……什麼時候可以好好跟我說呢?你瞧你這樣子,難道非要躺下來,才可以耐心聽我說?真他媽的……抱歉啊,我又說髒話了……你怎麼不起來打我一下?」
沒過多久,那些火又迅速熄滅了,小鈺又緊張得不得了。小靳沒奈何,打起精神隨口胡扯,瞎編亂造,總之先哄過去再說。後半夜,又飛起了雪花,眼瞧著幾艘船都要給雪埋了。小靳氣得咒天罵地,好在沒有風,不然這樣小的船非給吹翻了不可。
正燒著,圓定和道曾又進來了。小靳知道以圓定的功力,要替阿清培補元氣實在勉強,平生第一次合十行禮,誠摯地道:「勞煩大師了。」
伏莫隸術跟進來道:「清河郡主是在劫廣善營時受了箭傷,后被追兵連夜追趕,她強撐著帶傷作戰三天三夜,一個人頂住了對方四、五次突襲。微臣趕到時,郡主又受了幾處傷,失血太多,終於不支。這幾日只醒過來兩、三次,身體實在差得……全憑郡主的意志才支撐到現在。」
「你不知道么?」小鈺不等他說完,自顧自地道:「他們想要的,其實只是一句話。」
慕容垂是趁夜出來打探孫鏡軍隊動向的,當下帶著眾人翻過兩個山頭,在一個山腰的林子里,終於與其他羯人會合了。石付等人失散時有五、六十人,只有不到二十人回來,而這邊更是損失了二百來人,受傷的更多。大家一面慶幸還能活著再見,一面也為親人橫死而傷心。
那些人略搜查了一番,這次足跡分明,並無任何猶豫,在當官的帶領下紛紛翻山而去。等最後一名士兵的身影消失在山崗上,眾人才算鬆了一口氣。
小靳跳起來,道:「快、快!快阻止小鈺,她……她……她要下去!」慌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又要往前沖。伏莫隸術忽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輕輕一擰,小靳「哎喲」一聲慘叫,頓時動彈不得。他又驚又怒,叫道:「你要做什麼?」
阿清仍然淡淡地道:「是啊九_九_藏_書。你想怎麼樣呢?」
小靳從夢裡驚醒過來時,篝火已經小了很多,洞里真的寒冷刺骨。他嚇了一跳,心想可別把阿清凍著了,剛要起來給火里添點柴,突然一頓——阿清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從蓋著的衣服里伸了出來,就放在自己腦袋旁。
那群騎手似乎也對她這一舉動頗感意外,紛紛拉馬停了下來。有一騎白馬越眾而出,走到小鈺面前。奇怪的是他並沒有蒙面,看上去二十來歲,英氣勃發。他淡淡地道:「是我。你是誰?」
小靳道:「這傢伙說他是奉了什麼大將軍之命,前來東平刺探情報的,手底下也就這麼十幾二十騎,能扛得住孫鏡老烏龜的大軍么?」
他站了好一會兒,主要原因倒不是不知道怎麼跟小鈺說話,而是……內心深處不知為何在害怕,好象小鈺會說出什麼驚人的話來。他拚命地想,究竟她會跟自己說什麼呢?會發生什麼事呢……想了好久都不得要領,直到背後遠遠地有人咳嗽一聲,才打斷了他的思路。他回頭一看,伏莫隸術做了個請的姿勢,催促他快點。
石付冷冷地道:「好什麼?定是他們已經發現了小姐等人的所在,派步兵上來,就是做好了圍殲之勢。肯定另有騎兵沿著其他方向迂迴包圍。唉,這次可能真的……」搖了搖頭。
過了半天,小靳猛地回過神來,大叫道:「小鈺!不要去!」一轉身,猛地撞進一個人的懷裡。那人紋絲不動,小靳卻往後坐倒,翻了個跟頭才停下來。不用看,也知道是鐵塔漢子伏莫隸術。
巨野澤說大不大,可是小靳、圓空等人輪番拚命划船,也直到黎明時分才勉強看見對岸的河灘。
「對了……慕容垂……慕容垂!」他突然又瞪大了眼,道:「慕容垂,遼東二虎!他……他們慕容氏不是正在攻打襄城么?想來勢力很大!我們去求慕容垂,讓他去跟孫鏡說,一定可以……」
來不及了,小靳知道一切都完了。若算上山後山左埋伏的騎兵,對方至少有六千人,而自己這邊呢?除去婦女和孩子,把能拿刀的都算上,也不到兩百人。兩百來疲憊不堪傷痕纍纍的百姓抵抗五千士兵?不……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抵抗了,根本就只有屠殺而已……
小鈺看他兩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跟著又搖搖頭。小靳急道:「你到底聽明白沒有?」小鈺伸手摸到他的臉頰上,柔聲道:「嗯……你放心罷。」小靳臉一紅,道:「我……我到前面看看……」心慌意亂地跑了。
「怎麼可能?我……我們不是布下疑兵,把他們引走了么?怎麼一夜之間,突然就殺上來了?」
小鈺道:「你以為你遠遠地走開,就可以讓小靳屬於我么?你以為憑你一人之力,就可以救下所有的族人么?」
小靳見小鈺坐在他牽的馬上,笑靨如花,旁邊百姓們對他頂禮膜拜的樣子,心裏老大不是滋味,道:「媽的,還不知道這傢伙是友是敵呢……」
小靳走近了,盡量輕鬆地道:「哦,什麼……咳咳……媽的,好大的風……什麼事呢?」
小鈺道:「瘋?我才沒有呢。我從來沒這麼清醒,小靳哥。真的,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看得那麼透徹……我是曾經瘋過,我……我真的寧願永遠瘋下去,在你的身邊,被你背著慢慢地走,那該有多好?」
石付道:「至少現在,慕容氏還是尊趙為帝,打著勤王的旗幟南下討伐冉閔,那就是友。除非趙亡了,那又另當別論。」
小靳道:「誰知道?應該是在前半夜動的手,後半夜下了點雪,現在足跡都看不清了。你說他們會向哪個方向撤?」
「後來在廟裡,她一句話也不想說,於是你就天天跟她廢話。不過無論你怎樣罵她,吃飯的時候,一定不會忘記她的份。阿清每每說到此,總是很得意,說有好幾次,她故意從屋頂把碗扔下去,險些砸到你頭上。你氣得跳起老高,可是到了晚上,還是有她的飯。阿清說,那是她這輩子吃到的最香的飯。」
等小靳追上前面石付等人,羯人們聽說來者是威震遼東的慕容垂,而且昨晚正是他帶領手下突襲符申,才使阿清帶著部下從容撤退,頓時歡聲雷動。待見慕容垂對小鈺禮遇有加,才知道她竟是比阿清身份還高的琉殊郡主,無不又驚又喜,紛紛跪倒叩拜,亂成一團。
小靳嘆了口氣。他現在倒寧願還關在那水牢里,每天吃喝不愁,也不用面對這樣亂七八糟慘烈的人世。
但她止住了,沒再說下去。她沒有再遲疑,直接繞過獃獃的小靳,向山下走去。
痴滅也學他樣側耳聽,剛把頭側過去,脫口道:「不用聽,看得到。」
小靳的血一下子不知跑哪裡去了,腳下發軟,差點一屁股坐下。他聽見小鈺喃喃地道:「果然……慕容垂沒有騙我。」
奇怪,他果然聽見了小鈺的聲音,可是並沒有想象中的慌亂,而是平和,寧靜,象正與人拉家常一般。但她說的是羯語,小靳平日里也只勉強聽得懂幾個詞:「賣不賣」與「多少錢」,根本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他發獃的時候,眾人已經走到前面去了,痴天行招呼他快點跟上。小靳懶洋洋地回道:「知道了知道了……」轉身剛要走,忽覺眼角瞥到了什麼。他的心突然狂跳起來,鼓了半天勇氣才回頭向湖的方向看去。
小鈺轉身走到崖邊,道:「看吧,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痴天行一笑:「誠如大師所言。大師此去走好。」說著縱身上坎,追著那幾人去了。圓定叫道:「師侄,不可枉開殺戒呀……哎喲!」頭上被道曾重重敲了一下,知道自己有什麼地方又錯了,不敢再開口。痴天行不答,徑直去了。小靳見他如此果敢,比之道曾還要敢作敢當,也甚是佩服。
小鈺不答,頭深深埋進他懷裡,良久不肯放開。小靳知道伏莫隸術就在岩石后不遠的地方,要是那傢伙看見自己這個小混混如此對他的主子,只怕非當場把自己丟下懸崖去不可。想要推開,可小鈺軟軟的身子靠在懷裡,這感覺也真他媽的……如何是好?
他只覺胸口被小靳推到的地方又酸又痛,半邊身子都動不了,這才明白為何小鈺特別點明一定要自己親手拿下小靳。眼見小靳一掌打得一名侍衛踉踉蹌蹌向一旁歪倒,就要往山下跑去,伏莫隸術大叫不好。他對小鈺立下重誓,絕不可讓任何人破壞她的計劃,急切間本能地伸手摸腰間的刀,誰知因小鈺說過不可傷害小靳,他剛才為免嚇到小靳,已解下了佩刀。他急得幾欲吐血,跳起身就要捨命追下去,忽見一名侍衛腰間掛著條軟鞭,他一把抓過來,「啪啦」一甩,徑向小靳抽去,此刻那不可傷害的命令也顧不得了。
小靳心道:「娘的,拼了!」把小鈺往身後一擋,馬蹄聲轟然雷動,十幾騎馬如風而至,衝過三人身旁,並不停下,在周圍不住盤旋。看樣子他們已經長途奔襲了很久,好多馬都大口噴著熱氣。馬上的騎手俱都黑衣蒙面,只露著狼一般的眼睛。沒有人說話,可是兵刃鐺鐺碰撞之聲不絕,彷彿隨時會脫鞘而出,招呼到三人身上。
但是她回來又能怎麼樣呢?小靳擔心地偷偷打量小鈺。自從昨晚她說了那些話后,不知怎的,只覺她再也沒有往日那種小心翼翼的神情,就算眉頭深縮,也看不出有絲毫猶豫。她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追上阿清,彷彿追上后要做的事,早已經定了……小靳心中隱隱地害怕,但究竟怕什麼,自己也說不上來。
小鈺柔聲道:「她每天夜裡都在我床邊,跟我講你的事。她說你很瘦,很小,但也很結實。那樣冷的天,那樣血腥的戰場,你為了生計,一個人翻檢死人的東西。可是你還記得把死者掩埋。阿清說,當時她已經想就此死去了,可是看到你,竟忍不住起了偷生的念頭……多麼奇怪的緣分啊。」
小鈺已穿回了她本族的服飾,用一張紅色的方巾包著頭,山風從她身後吹過,帶得衣袂飄飄,彷彿隨時可能乘風而去。她用手輕輕摸到伏莫隸術的頭,柔聲說著話。她剛說兩句,伏莫隸術read.99csw•com就突然抬起頭,急切地說了幾句,小鈺淡淡一笑,搖了搖頭。伏莫隸術一手指天,幾乎是絕望地喊叫著,一邊說一邊連連磕頭。小鈺退開兩步,臉上的神色忽然凝重起來。她冷冷地說了兩句話,轉過身去。伏莫隸術重新撲倒在地上,哭得全身都在拚命顫抖。
小鈺笑得越發燦爛,嘆道:「好啊。這話終於輪到由我說了。小靳哥,帶阿清……」
小鈺等人鬆了一口氣,看來族人們還沒有完全失敗。這一帶岸邊遍布岩石,犬牙參差,難以靠岸。眾人找了好久,才尋到一處平緩之處,棄船登岸。小鈺見到族人被雪半埋的屍體,心中凄苦,想要替他們掩埋。可是屍體這麼多,時間又緊迫,哪裡埋得過來?眾人好一陣勸說才拉開她,幾個和尚圍著草草做了一會兒法事,大傢伙便沿著雪地上的足跡繼續向東而行。
計議已定,圓空等人趕到山下一條岔路口向另一邊山頭奔去。他們跑一段就施展輕功回來,重新跑過,務求使足跡越多越好。小靳等人則忙著把路上泥濘的足跡用雪掩埋起來。
三個人中,小靳最小,然而因得了老黃的真傳,又修習「多喏阿心經」,內力反而是最好的。雖然阿清和道曾都曾教過他輕功的法門,但畢竟初學,跑起來很是吃力。痴天行一邊陪著他跑,一邊不住提醒他該如何運氣。小靳知道屁股後面有追兵,學得分外賣力,跑了一陣,終於漸漸找到感覺,可以大致跟痴天行並駕齊驅了。
小靳道:「怪呢,這次來的全是步兵!不過正好……」
小靳沒想到她一開口就這麼直接,嚇了一大跳,傻傻地道:「不……不知道……」
小靳嘆了口氣,知道阿清現在昏迷著,全部的重擔都壓在小鈺身上,她也實在不容易。他搔了一陣腦袋,終於道:「好罷好罷,我……我等會兒過去。」伏利度大喜,忙告罪而退。
石付嘆道:「不能。不過……無論如何,希望有他在,孫鏡會有所顧忌……你在想什麼?」
阿清淡淡地道:「你不一樣傻么,妹妹?」
旁邊馬上有人大聲呵斥道:「放肆!龍威將軍的名字是你可以叫的么?」
小靳道:「慌什麼,說不定是阿清他們點的火呢?」
小靳兩隻手被人緊緊夾住,背上也壓得死死的,再也動不了分毫,放聲大叫道:「小鈺,不要去送死,求求你!求求你……」
「是……是嗎?」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只是一瞬,又彷彿漫長久遠——小鈺的唇離開了自己。他仍獃獃的,聽見小鈺低聲道:「如果一切可以選擇,我……我寧願……」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
小鈺掩嘴而笑,看著小靳的眼裡波光流動,道:「就是這樣慌張的樣子……嘻嘻,嘻嘻!」
但這樣勢必要求引路的人有很好的輕身功夫,把對方引走後才能全身而退,而且人還不能太少。大家商量了一下,決定由圓空、圓真、圓悟三人實行這一計劃,圓定、痴天行和小靳則留下繼續抹去足跡。
小靳全身捆得跟粽子一樣,嘴裏又塞著冰冷的雪團,心中凄苦更是無法可想,只覺此刻死了也無所謂了。他發瘋一般拚命掙扎,終於直直地向一邊倒去,「砰」的一下撞在山石上,當即昏死過去。
天蒙蒙亮的時候,雪終於停了,小靳打手勢,叫幾艘船都放慢了速度,悄無聲息滑入蘆葦叢內。圓真和圓悟輕功最好,兩人上了一艘小舟,先去岸上查看。足過了小半個時辰,兩人才一頭大汗地回來。原來他倆上岸,發現了許多羯人的屍體,但順著屍體走下去,又有幾十具騎兵和馬匹的屍體。從現場留下的足跡看,應該發生了一場慘烈的戰鬥,最終騎兵們頂不住撤退了。
小靳嘿嘿笑道:「哪裡聽過?看你那樣子,也知道肯定是個花花和尚……哎呀大家都落難到這地步了,你還裝個什麼勁啊?咱們兄弟誰跟誰?說來聽聽嘛!」
石付道:「有兩百人往這個方向追上來了,沒有別的辦法,我要留五個人往旁邊的山上走,引開敵人。誰來?」
小鈺的腳早就腫了,小靳開始攙扶她走,到後來乾脆背著她,饒是如此,也漸漸掉了隊,只有一瘸一拐的痴滅還跟著。小靳累出一身的汗,兀自跟痴滅有一句沒一句地開玩笑,不讓小鈺緊張。只不過他越說越高興,開始不著邊際地說到市井上聽來的不三不四的笑話。小鈺聽不懂,痴滅聽得面紅耳赤,忍不住想岔開話題,小靳哪裡肯依,道:「大和尚,原來你不老實,聽得懂這些,啊……肯定還聽過更多的,是不是?」
痴天行道:「那自然會重入中原,收復失地。不過我觀此間之勢,遼東、漠北英雄輩出,漢人想收復河山,不知道是幾十年,亦或幾百年後了。」
他不明就裡,只道小鈺有事出去了,當下蹲在阿清身旁,看著她消瘦的臉發獃。看了一會兒,他輕聲地道:「阿清……傻瓜……你跑什麼呢?難道你不知道我其實……其實……咳咳……總之……你就是個傻瓜。
小鈺熟悉阿清的性格,早知道她必不肯一人獨活,走到她身邊跪下,哭道:「你怎麼這麼傻,阿清?你真是……為什麼這麼傻呢……」
道曾坐到阿清身旁,替她把脈,又查看了她肩頭的傷勢。小靳道:「和尚,怎麼樣?」道曾嘆道:「確實是血氣虛弱。傷還是小事,她元氣消耗太多,如何補起來卻是大問題。如果幾天之內不想辦法給她進大補之葯,我看……很難熬得過去了。」
圓定滿臉尷尬,忙道:「對,對!哎,貧僧一時……唉……無我相人相,無一切相,師侄說得很是!很是!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連連合十念佛。
正想著,忽見山腳下出現了孫鏡的旗幟,三人忙伏低身子。只見一隊隊的士兵沿著山路向上攀爬。小靳看了一會兒,低聲道:「怎麼都是步兵?只看見幾個當官的騎著馬。」
忽見痴滅一蹦一跳向前急奔,道:「你們藏起來,我去!」可惜他再怎麼跳也跳不快。小鈺仍堅持要去,小靳正跟她拉扯,那群馬來得好快,轉眼間已奔到了身後,這下誰都躲不了了。
伏利度搖頭道:「不行。慕容垂昨日就已經說明了,此次南下乃極秘密的行動,任何人不能透露他的消息。我猜,此行慕容垂除了打探孫鏡的動向外,很可能也與晉國有所聯繫。畢竟現在冉閔勢大,姚氏也非庸人,慕容氏要想在中原站住腳,各派勢力他都不想過早得罪。」
小鈺忽然渾身一顫,道:「小靳哥,我多麼想……多麼想……」
小靳道:「真……真這麼嚴重?」偷偷看一眼小鈺,見她在一旁緊咬著下唇不說話,也不知道聽見沒有。石付道:「我只求昨天晚上確實有新的幫手加入,能暫時抵擋一陣。我們得想辦法儘快找到小姐,嗯……」他站起來,沉聲道:「我要五個人!」
伏莫隸術原是小鈺父親燕王的手下,因長得虎背熊腰,天生神力異於常人,被燕王封為北郡部落第一勇士。小鈺小時候特別怕他,每次見到他總是躲到父親身後。後來他奉命出使涼州,就再未見過。此刻見了,竟是說不出的親切,忙道:「快起來,隸術!」
等都藏好了,小靳湊到小鈺面前輕聲道:「我還是覺得太冒險了。等一下如果找到阿清,你一定要跟她說,讓她勸大夥散了算了。這樣湊到一起,不是等著人來一鍋端了嗎,是不是?」
「什麼?!」
石付嘆道:「那……那就再從長計議吧。我的打算,是用一小股兵力向東……」
伏莫隸術順手捏了一個雪團,塞進小靳嘴裏,讓他閉嘴。他取下繩索,麻利地將小靳捆起來,一面道:「得罪了,小兄弟!郡主之命,不得不如此。」
三個人跑了小半個時辰,追上了前面的小鈺等人,把大致情況一說,羯人們都是驚恐不已。石付道:「他們是什麼部隊,騎兵嗎?」
小鈺和小靳搶上兩步,只見有個瘦弱的人躺在衣里,正是阿清。兩個多月不見,她瘦得簡直不成人形,眼窩深陷下去,一張臉又黃又干,好象重病多年一般。小鈺只看了一眼九九藏書,就撲到小靳懷裡,她雖緊緊捂住了嘴,但肩頭劇烈起伏,淚水一會兒就把小靳的衣服濕透了。
小靳鑽出洞,才發現已經是黎明時分,天開始蒙蒙亮了。這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他聽見不遠處羯人們聚集的地方,不停有咳嗽聲、跺腳聲,以及小兒哭泣聲傳來。可是一句埋怨咒罵的話都沒有。這些羯人從大屠殺中倖存下來,對上天的安排早已麻木。天要讓他們到哪裡,那便去吧,沒什麼了不得的。小靳走上兩步,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看著下面茫茫雪地里那些相互依偎著的人,忽地感慨萬分,有些明白為什麼阿清死也不肯離開族人了。
「慕容垂昨天晚上跟我談了一宿。他看得極准,雖然他不清楚孫鏡想要的究竟是什麼,但他知道孫鏡為人陰險狡詐,又極之謹慎,這樣的瘋狂之舉絕非一時意氣用事。憑他的力量,已經無法幫得了我們,所以……他答應了我另一件事……」
小靳沒好氣地道:「找我幹什麼?」
他跑啊跑啊,跑得快沒氣的時候,忽然間闖進了一個山洞。他趕緊找地方藏起來,老虎們見不到他,在洞外吼叫了一陣,漸漸散去了。小靳鬆了一口氣,抬頭一看,咦?旁邊的石頭上,躺著多日未見的阿清。
小靳拍著胸脯道:「我早就說嘛,愣的怕不要命的。東平那些兵你們又不是沒見過,一個個象抽了魂一樣,哪裡會真的拼老命?」
這聲音好象一隻牛在嗚咽一般,斷斷續續,若有若無。小靳嚇了一跳,還道是山怪出來了?他慌忙退後,躲在一棵樹后,正想往山下跑去,突然想到小鈺會不會在那邊,難道被山怪吃了?他暗叫糟糕,又趕緊貓著腰,偷偷摸到那巨石后,側起耳朵聽。
小靳暗罵道:「催個屁,看老子慌亂你很得意么?不行,老子再不出去,豈不墜了咱漢家氣節?」當即搓搓凍僵的手,向小鈺走去。
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慢慢地覺得頭暈眼花,這一天實在太累,忍不住靠在石頭邊上,瞧著近在咫尺的阿清長長的睫毛,越看越迷糊,不一會兒竟沉沉睡去。
道曾道:「現在唯一的法子,就是希望圓空等人能早點找來,替她運氣入海,補充元氣了。」說著和圓定兩人出洞去了。小靳急得抓耳撓腮,卻也無計可施。
小鈺道:「我是琉殊郡主,清河郡主在裏面嗎?」
小鈺道:「是啊,還有很多呢。有一次,她一連兩天都在說同一件事。她說當水匪圍上來的時候,你突然抱住她,說如果還活著,就來找她,然後把她丟進水裡。傻瓜阿清,一次一次地學著你的口氣說這話,其實根本不象嘛。小靳哥說這話的時候,一定嚇得臉都白了,硬充的英雄好漢,哪象她那樣神氣?嘻嘻!」
說著轉身大步而去。那兩名侍衛一起向小靳跪下,磕頭道:「我們也將隨隸術大人而去,請保護清河郡主!」站起身,跟著伏莫隸術而去了。
小靳把石付拉到一邊,問道:「這個慕容垂就是那個什麼遼東二虎?他怎麼跑來了?」
「什……什麼?」
小靳從未見過這般陣勢,腳肚子止不住地發抖,暗自運功,準備拚命,小鈺突然將他一推,走上兩步,說道:「你們誰是首領?出來見我。」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然而語氣卻十分堅定。小靳嚇了老大一跳,上前拉住小鈺,小鈺不讓他擋在自己面前,低聲道:「別……我有話要說。」
小鈺道:「這兩位是清河郡主的朋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伏莫隸術深深一躬,道:「多謝閣下。」小靳見到這麼個大個子向自己行禮,老大不好意思,況且惦記著阿清,隨便敷衍兩句,拖著道曾進了洞。
他們在痛苦地商量著的時候,小靳小鈺和道曾跟著幾人到了不遠處一個山洞前。洞口站著鐵塔般一個人,喝道:「誰?」
道曾坦然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那人聽了大吃一驚,湊近看了看,撲通一聲跪下道:「郡主,真的是你?微臣伏莫隸術參見郡主!」
「昨天晚上,他的人就發現了這些士兵。」小鈺道:「這裏一處,山左和山後還分別有一支騎兵。我們……已經完全被包圍了。」
「你……你是說,有內應?」
小鈺抬起頭,一字一句地道:「我多麼想說,如果還活著的話,就來找你。可惜,我做不到了。」
他們在說什麼?小靳聽不懂,但看見鐵塔一般的伏莫隸術哭成這個樣子,他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他看著背對著自己的小鈺,陡生一種敬畏感,只覺得此刻的她真的已經變回高高在上的郡主,發下話來,下人莫敢不從。而自己算是什麼呢?那當然……當然……什麼也不是……
伏莫隸術道:「郡主吩咐,要暫時把你看住,冒犯之處,還請見諒。還不快動手?」最後一句卻是對他身後兩名侍衛說的。
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彷彿見到一排排的士兵蜂擁著衝上山林,一隊隊騎兵縱橫馳騁,一群群的人倒在血泊之中……他扶著旁邊的岩石才算站穩。
小靳道:「那自然是有必須要得到的東西……反正這個王八蛋是不會善罷甘休了。話說回來,那些羯人也是一個比一個傻,大家分開了跑,說不定早脫身了,非要這般辛苦地湊到一起。是嫌別人抓得不夠利落?」
小靳歪著腦袋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們漢人沒了氣節,才被胡人趕到江南去的了?如果氣節重聚了,又會怎樣?」
小靳臉紅到脖子,慌忙搖手道:「行……行了,別說了好不好?這……這種陳年舊事,說來做什麼?」
這一下大家的步伐更快了,餓了就啃兩口乾糧,渴了抓一把雪吃,誰都不願再有耽擱。到了晚上,天上的雲反而散了,滿天的星光灑下來,映得雪地隱隱生輝,倒並不黑暗。只是走了一天,很多人已經疲憊不堪,速度逐漸慢了下來。
「哦,沒有……走吧走吧,黑燈瞎火的,小心孫老烏龜的人也跟著上來了。」
她話還沒說完,小靳猛地大吼一聲,叫道:「別!不要說!不要說!你……你不要說出來!」他滿臉驚恐,衝上前緊緊抓住了小鈺的手,顫聲道:「你……你要做什麼!你瘋了么?」
只見遠遠的湖邊,早上登岸的地方,七、八艘大船正依次徐徐靠岸。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小靳仍看得清一隊隊士兵從容下船,在岸邊排起長隊。青色的旗幟隨風招展,人還沒有下完,已經延綿了數里,小靳知道,那是孫鏡本部的旗幟。
她到底在跟誰說話呢?小靳好奇心大勝,也顧不上地上厚厚的雪,悄無聲息地伏在地上,爬了一陣,轉過岩石,只見前面是一處山崖,有一個魁梧的人正伏在雪地里,正是那什麼第一勇士伏莫隸術。看不到他的臉,但是可以看到他的肩頭正劇烈起伏,竟然是在痛哭,只是他用手死死捂著臉,那聲音發出來才嗚咽難辨。
石付毫不猶豫地道:「東面的山林。那是唯一還可以容身的地方,錯不了。我們趕得快的話,還能追上。」
小靳心中雪亮,小鈺顯然早已下定決心,而且知道自己必會阻止她,是以特別安排伏莫隸術這樣的人來下手。他知道再說也無濟於事,見那兩名侍衛拿著繩索走近,當即飛起一腳,將一名侍衛踢出老遠,跟著運氣使勁一扭。伏莫隸術嘿的一聲,險些被他掙脫手臂。
半個時辰后,那兩百人的隊伍已趕到岔口。眾人心都提到嗓子眼,大氣也不敢出一口。母親們都把自己的孩子緊緊抱住,捂著嘴,男人們則暗中握緊了刀柄。
連圓定都一時呆住,道:「是啊……」跟小靳兩個怔怔地對視。痴天行淡淡地道:「羯人的皇帝屠殺我們漢人,並不代表漢人就可以屠殺羯人,彼以惡對善,難道我們也要跟著以惡對善?羯人漢人,說到底都是人,圓定師叔,你還有我相人相之分么?」
他的馬又高又大,小鈺使勁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臉,說道:「我……我是誰不重要。你們是晉人還是氐人?現在趙國族人落難在此,都是婦孺老幼,你們要殺儘管殺我這樣的,放過小孩子好嗎?」
痴天行笑道:「小兄弟始終不明白氣節這九九藏書東西呀。雖說萬事萬物皆隨緣而生,無有定法,但當此亂世,氣節卻是各族存亡之關鍵所在。漢人南渡之後,恐怕氣節已衰,不知何時才能重聚了。」
眾人都是一陣低呼。伏利度臉色蒼白,道:「步兵上來了嗎?那……那就是說,合圍已經完成,他們要開始逐一剿滅了!」
她掙脫開小靳的手,隨即卻又抱住了他,抬起頭,在他唇上深深地吻了下去。小靳感到她火熱柔軟的唇,腦中一片混亂,什麼都不能想,也什麼都不敢想……恍然間,又回到了那片流淌著溪水的森林,和小鈺背靠背地坐著,耳邊聽著丁冬的流水聲,高高的樹冠不停隨風搖擺……
「咚……咚……咚……」
小鈺聽見了腳步聲,回頭見是小靳,嫣然一笑,招手道:「來,小靳哥。我有話跟你說呢。」
小靳正要找個地縫鑽進去,忽地一陣狂風從崖下刮上來,吹得小鈺一趔趄,好象要向後翻倒。小靳不假思索一把抓住她的手,使勁一拉,小鈺趁勢撲進他懷裡,抱住了他。
石付皺著眉頭道:「奇怪,竟還能對抗騎兵,我記得只有幾十個步兵了,弓箭也幾乎用完了,怎麼會……難道有別的幫手出現?」
小靳等人見足跡掩蓋得差不多了,便都藏身在岩石后,等著監視對方的行動。圓定道:「這個孫將軍為何如此執意趕盡殺絕?難道這些羯人的性命,比他的城池還要重要?我聽說慕容氏就要打過來了,他不去北面守城,卻還趕到這裏來,真是不可思議。」
等走到騎兵們的屍體旁時,小靳仔細搜查了一下,發現他們的刀劍和弓等武器都已被人搜走,看來羯人們最後是從容撤退的。小靳對石付道:「喂,石付大哥,看樣子還挺有些人手嘛,你不是說沒幾個可以用的人了?」
小鈺也垂下淚來,道:「國難至此,你又何罪之有?聽說你一直保護著清河郡主,很好,我很感激。起來吧。」
痴天行又在前面催促,小靳不管他,坐下歇了一會兒,直到被嚇跑的力氣重新聚集起來,才站起來喊道:「喂,你們有誰知道怎麼把雪地上的足跡抹掉嗎?」
此刻四周清冽寒冷,小靳小心翼翼地叫了兩聲阿清,阿清便清醒了過來。她坐在身旁,還伸出一隻手,撫摩自己的臉。她的手那麼暖那麼軟,慢慢地輕輕地摸著,象風拂過一般……他還聽見阿清道:「真的是你嗎,小靳?」他趕緊傻傻地點了點頭。阿清笑了,洞里彷彿一下開滿了蘭花,香氣中人慾醉……
那三個人應了,跟自己的族人擁抱了一下,轉身就走。一些女人捂著嘴哭了起來,小鈺怔怔地看著他們奮力爬上一道坎,向山上跑去,什麼話也不說。
伏莫隸術見小靳又矮又小,瘦得跟猴子似的,哪裡想得到他體內真氣充盈,若單論內力,已夠得上一流高手。他夾手又去捉小靳,小靳跟鍾老大學了幾天擒拿術,身一側避開,反手一斬,劈在他手腕上,震得他手臂一麻。他還沒來得及躲閃,小靳「嘿呀」一聲怒吼,順勢猛推,功力到處,伏莫隸術偌大的身體竟被他推得一趔趄,再也立不穩,翻倒在地。
小鈺點頭道:「這是慕容垂提醒我的。這些天來的人她都收留下來,六、七百人,內中怎麼可能沒有一兩個姦細?你道這巨野澤,真的就大得可以隨便藏下這麼多人么?別騙自己了……其實孫鏡的人早就可以展開清剿,遲遲不動手,也只是想看看究竟能不能把我逼出來。符申就是他養的狼崽子,追著阿清亂咬,以逼迫我現身。好了,我來了,那就不需要再拖延了。」
他又走了一會兒,忽然聽到前面一塊巨石後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
他慢慢地又倒著爬了回去,直到遠離那巨石,才站起來,垂頭喪氣往回走。剛走到洞口,忽聽一人驚喜地叫道:「小靳兄弟,原來你在這裏,可叫我好找!」卻是伏利度。
當下道曾、石付帶著羯人加快步伐前行,而小靳、痴天行、圓空等人則留了下來,到旁邊的林子里找來樹枝,沿路抹去眾人的足跡。但因為通過的人多,況且山路上除了雪,更多的是泥濘,實在很難徹底弄乾凈。痴天行提議,沿著另一條山路盡量大張旗鼓地走,希望能把對方吸引過來。
小靳輕聲道:「霧都散了……咦,那是什麼?」
伏利度道:「琉殊郡主正到處找你呢,快跟我來。」
另一邊的探馬也跟著回來,小靳聽不見他說什麼,心裏干著急。忽聽下面有人大聲吆喝,隊伍又動了起來,他忙探頭出去看,只見隊伍拐了個彎,從另一條道上去了。他剛想鬆一口氣,卻見其中一支兩百來人的隊伍仍從這條山路走來。小靳罵道:「這個老狐狸,還想得周到呢!我們得快走!」三人趁隊伍上來之前,低著身子飛也似地跑進林子里去了。
周圍的羯人都朝他聚過來,有人道:「大人,你要做什麼?」
小靳心道:「那個什麼第一勇士現在哭得跟個小丫頭似的,我才不上去觸霉頭呢,得等他下來再說。」就坐在路邊一棵歪倒的樹榦上等,看著霧氣在四周翻騰。等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小靳哈欠連天,正想拍屁股走他媽的,這個時候卻見到伏莫隸術獨自一人走了下來。他那原本黑黑的臉,此刻白得發青,走起路來也軟軟的,象被抽了筋一樣。
伏利度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在鬧什麼彆扭。郡主的話不能不聽,但這位郡主的朋友他也不敢得罪,當下尷尬地道:「這個……這個……小靳兄弟,郡主已經一夜沒睡了,她似乎想找你商量什麼事,你看……這個……」
小鈺卻猛地將他一推,急切地道:「你快躲起來吧!」說著向前跑去。小靳呆了半天,回過神來,拚命追上去,叫道:「你瘋了么,要做什麼?」
伏莫隸術知道不是哭的時候,起身抹了抹臉道:「是,是,微臣糊塗了。清河郡主在裏面休養,郡主裏面請。這位是……」說著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小靳和道曾。
遠遠的戰鼓開始擂起來了,緩慢,但一旦開始,便不會停止。一通十二鼓,三通乃一停頓,然後又繼續擂動。隨著單調而整齊的鼓聲,士兵們開始一隊一隊地向前移動。大風帶來模糊不清的口號和隆隆的腳步聲。每個方陣周圍都有幾匹馬繞著不停地奔跑,大聲吆喝,那是當官的在統一步伐,調整方向……進攻前必不可少的舉動。
其餘的人紛紛點頭,特別是從襄城敗退下來的士兵更是對慕容氏大為不滿。伏利度皺眉道:「行了!不管怎麼說,昨天如果不是慕容垂出手相助,我們早完了!現在說這些做什麼?想著明日怎麼突圍是正經!石付兄弟,你怎麼看?」
小靳雖然討厭他的為人,對他的學識倒是頗為佩服,聽了這話,深為失望,喃喃地道:「要幾百年……可怕……不知道那時會是怎樣的天下啊……對了!媽的,我想起來了!」他突然一拍腦袋,叫道:「我們是漢人呢,怎麼跑到這裏幫起羯人來了?羯人不是屠殺我們漢人嗎?這……這算什麼?」
小靳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叫自己閣下,大是詫異,道:「哦……哦好。」向山上走去。伏莫隸術在後遠遠地跟著,小靳心道:「怎麼,還怕我對你們家郡主下手是怎麼的?這些貴族大家,果然麻煩得緊。」
痴滅道:「哪……哪裡聽過?阿彌陀佛,施主請……請勿妄言……」
下面隊伍停了下來,不一會兒從隊列里出來四匹探馬,分做兩隊,各向兩條路跑去。小靳等人早有準備,縮身藏到岩石下面。只聽探馬飛快跑過,三個人都屏息靜氣地等著。過不多久,那兩匹馬又飛馳而回,有人大聲道:「報!這邊有不少足跡,似乎剛過去不久,還有掩飾的痕迹!」小靳等人心中一驚,心道:「奶奶的,這些探馬可不是吃素的。」
小靳心道:「怪哩,小鈺那丫頭到底跟這蠻牛也似的傢伙說了什麼,竟然可以讓他如此衰敗樣?」可是自問自己也沒那膽子去問伏莫隸術。伏莫隸術失魂落魄地走著,突然見到小靳在一旁,怔了半天,才拱手行禮道:「郡主請閣下前去一敘,閣下這邊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