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小靳駭得半天一動不敢動,好象只要動一根小指頭,道曾也會立即倒地死去一般。就這樣僵持著,不知過了多久,帳篷的帘子被人掀開,跟著有人驚叫道:「大師!」他獃獃地回過頭,只見圓空、圓真等人沖了進來。圓空慌得圍著道曾不住亂旋,道:「這……這是怎麼了?」圓真撲到道曾背後,一手抵在命門穴,一手抵在至陽穴,替他運功保住心脈。圓悟道:「小……小靳,大師怎麼了?」
阿清往後看去,見仍有幾十個百姓還沒來得及疏散隱蔽。眼見這支騎兵隊就要趕到土丘了,她冷冷地道:「我便那麼好傷到么?我是大趙的郡主,難道連番邦小國的士兵都敢欺我?跟我出來!」說著縱身上馬,躍下土丘。伏利度暗自叫苦,只得跟著阿清跑去。
圓悟合十的手止不住地顫抖,道:「你……你……你是說,大師已經圓寂了?」
阿清道:「最好如此……如果我們與慕容氏再惹麻煩,可就更不好辦了。」他們藏身的土丘是前往渡口的必經之路,伏利度道:「郡主,您還是先避一下。雖說慕容氏明裡打著勤王的旗號,誰知道暗地裡是怎麼想的,要是有什麼意外傷到您可就不好了……」
第二天一早,石付命人送來一匹馬,用木頭搭了個簡陋的椅子,把道曾縛在上面。小靳、圓空等人與眾人道別。小靳一個人在阿清的帳篷里待了良久,才垂著頭出來。石付在外面候著,聽到他出來,忙問他去向。小靳一片茫然,想了半天,才道:「我要回嘉興去。」
小靳道:「阿清?要做什麼?」
小靳剛上前一步,周圍的士兵一起跪下來,齊聲大叫:
小靳、圓空等人護送道曾去后不久,石付在帳篷里和伏利度及幾名十戶長商量下一步計劃。石付建議大家先從濟陰郡至東燕郡,再穿洛陽,渡河,回到并州先安頓好百姓,再議北上襄城之事;幾個十戶長則嚷著要直接殺回襄城。伏利度正猶豫不決時,忽地聽到外面歡聲雷動,而且直往帳篷而來。幾個人俱都詫異,正要起身查看,帳篷的門被人撩起來,阿清一身素裝走了進來。她形容雖然仍很憔悴,但精神已經好了許多,環視一下,笑道:「你們還在等什麼?走吧,去襄城吧!」
忽聽有人道:「小靳……帶我走罷……」卻是道曾的聲音。小靳又驚又喜,回頭見道曾勉強睜開雙眼,正看著自己。圓空等人一齊合十道:「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小靳一怔,搖了搖頭。
趙無究見伏利度對阿清的話沒有絲毫異議,一抹臉,死咬著嘴唇,咬得鮮血直流,真的再不發一聲,不禁道:「清河郡主的威名,末將也早有所聞,今日一見,果然非凡。郡主,末將想再問一句,你們確實不是軍隊么?」
那些士兵回頭見是他,嚇了一跳,知趣地讓開,圈子頓時向後退去。只見場中,四五個大漢正在圍攻小靳。
那士兵道:「不……不知道……」
痴天行走過來,用根手指搭在道曾頸部扶突穴上探了一會兒,道:「圓寂雖還沒有,不過也快了。沒有用的,圓真師叔,你看大師的身子,塌縮成了一團,他此刻經絡全斷,你再怎麼運氣,也無法抵達氣海。大師執意如此,何必強行喚他?小靳,大師究竟做了什麼?」
趙無究道:「大將軍之心思,末將不敢枉自猜想。但我大將軍以仁義著稱,我燕國也曾為趙之屬國,如此殘暴之事,也只有獨夫冉閔做得出來。郡主大可放心。至於召集之事,當此亂世,你們族人生計險惡,大將軍想收編,也是好事。」
小靳道:「為什麼要讓我?你不怕我殺了你?」
伏利度走上兩步,道:「這位……」
小靳破口大罵道:「去你媽的!就是你這個死禿子在這裏,老子才哭不出來!你精神好,看得開,怎麼不滾出去死了算了?」
那士兵道:「不、不是,大人!好象……好象是郡主帶回來的那小子突然發瘋,胡亂打人!」
周圍的人都叫道:「大人!」十幾名士兵一起衝上來將小靳圍起來。但這一次,小靳慢慢地站起來后,不再出手。他見伏利度被人扶起來,冷冷地道:「讓開。」士兵們哪裡肯應,正使著眼色,準備一起撲上去將小靳按倒,忽聽伏利度喘著氣道:「讓……讓開!」
那是小鈺最後留下的印記。
伏利度等人怔了片刻,一齊撲倒在地,大聲道:「是,郡主!」
阿清心中雪亮,知道慕容恪不願自己的族人為其他勢力所用,所以想自己吞了。她心意已決,道:「好,我跟你們去。」
「我們對不起郡主,早有死心,但大人還要帶其他人離開,請殺我吧!」
原來小靳一路衝下來,見人就打,逢人就踢,轉眼間就放翻了十幾個人。其餘人見勢不妙,紛紛走避。士兵們既知道他是琉殊郡主的朋友,據說又是恩人,自然不敢對他動手,只有想法拚命圍住他。但他打紅了眼,下手又快又狠,有幾名士兵冒冒失失上去拉他,被他反扯過去一通好打,遠遠地扔出去。幸好羯人通曉草原摔角之術,五六個將小靳圍起來,他動手打某一人,其餘的就衝上去拉扯,不讓他有機會出手,倒也暫時困住了他。
阿清道:「哦,你想起還有族人了?你想起還有那麼多跑都跑不動的老人和孩子了?慕容恪的大軍與我們相比,可比你與這六十幾名騎兵的差距大得多了去了。石付雖非我族人,可是為我族殫精竭智,立下多少功勞,你們卻在這裏逞匹夫之能,壞我大事,還有臉說忠義!」說到後面,站起身用力將酒杯一摔,酒水潑了那校尉一臉。所有人都嚇得腿肚子一哆嗦,撲地跪倒。帳篷里一時寂然無聲。
「來吧……」伏利度看著靜默下來的大軍,自言自語道:「讓我看看天命吧。」
這句話他說得平淡,伏利度眼前一片漆黑,差點從馬上摔下來,過了好半天,自己也不知道說了句什麼話。趙無究道:「沒有屠城。石錕帶著宗親和群臣已經南下投靠晉國,趙的宗廟已毀,宗祀斷絕,非是虛言。城裡的羯人紛紛外出,現聚集在巨鹿一帶。」
石付也慢慢站了起來,單膝跪下道:「小姐之命,付萬死不辭!」
人們紛紛往回走的時候,伏利度一個人看著那飄動的紅巾漸漸遠去,低聲喃喃自語道:「郡主……為什麼要這麼傻……」
小靳在一旁看著,只見阿清被封了穴道后,她那蒼白的臉白得更加厲害,簡直有些發黑髮青。但等道曾運了一會兒功后,她的臉開始慢慢有些血色,小靳摸到她的手也由冰塊一般寒冷變得有些暖意。她那軟綿綿的身子也逐漸硬朗起來,甚至不需要小靳扶著也能坐穩了。小靳道:「哎,好象真的有點效啊!」
伏利度一愣,隨即罵道:「你混帳!這個時候了還敢開這種玩笑,你想死嗎?」
小靳忙也盤膝坐好。他自己體內的內息都還亂七八糟,更是從來沒試過向別人運氣。但阿清性命當前,也顧不上許多了,想起老黃曾經對read.99csw.com自己運氣的情景,使勁捏住阿清的虎口,閉著眼,試著把全身的氣都聚集到手上與阿清虎口正對著的合谷穴上來。過不多久,合谷穴上已經熱不可當,問道:「我……我的合谷穴很熱啊,怎麼運氣給她?」道曾道:「放罷。」
伏利度淚如泉湧,泣不成聲地道:「郡……郡主……」
有人道:「大人,他……他亂打人……」伏利度道:「我有話跟他說,走開!」那幾人相互看看,各自退下。
等把手下趕開,伏利度看著小靳血紅的眼睛,一面解下佩刀,一面道:「你不是要打么?我來陪你,有什麼本事儘管使出來。」
小靳道:「石大哥,我想拜託你,阿清醒來后,別告訴她我們來過。我……我師傅不想讓她知道救她的事。你就跟阿清說在路上遇見了小鈺和羯人在一起,並未見到我們。」
阿清知道小鈺的事後,只嗯了一聲,什麼也沒說,然而當天晚上再次咳血。石付等人秘密傳下死命令,不得有任何人再談到此事,到現在已成為最大的禁忌。
小靳轉頭看看道曾,見他正看著自己,努力地點著頭,目光中竟有些乞求的神情。
小靳急道:「還走什麼?要怎麼治你,快說啊,這裏這麼多人,一定可以想到辦法的!」
小靳木頭一樣只知道搖頭。忽聽有人道:「阿彌陀佛。師叔,你還不明白么?七竅流血,乃內息已散之兆。大師顯然已經耗盡了內力,油盡燈枯了。」卻是痴天行。
儘管一開始有些慌亂,中間方陣停了下來,兩邊方陣還在往外扯動,幾個方陣甚至彼此交叉衝撞。但當那四匹馬衝到時,隊伍還是順利地分開長長一道口子,讓他們毫無阻攔地通過。幾名舉著旗幟的騎兵飛馳到最前面,替來者引路。每通過一行隊伍,都有騎兵迅速趕來,跟在後面,到最後聚集成近一百人的隊伍,浩浩蕩蕩直向陣后本營奔去。
那支騎兵隊見土丘上跑下兩匹馬,當先一人揮手止住隊伍,按劍喝道:「來者是誰?」
阿清道:「這命令,是你們大將軍慕容恪下的?」
伏利度等都道:「郡主所言極是!」只有石付側著耳聽了一會兒,道:「這可不是項羽軍的馬蹄聲,是真的有群馬過來了!」
「什麼?快點說!」石付頭也不回地道。
道曾也滿頭是汗,低聲道:「你把住她的虎口,也試著往內運氣罷。」
伏利度一怔,石付道:「小靳?怎麼會……」
伏利度道:「不好,想是郡主的事,讓他想不開了……石付兄,你先琢磨著,我去看看。」趕緊跑過去。但圈子外的人擠得水泄不通,人人都伸長了脖子往裡瞧。伏利度擠了幾次都擠不進去,頓時惱了,喝道:「滾開!上陣打仗沒見這麼主動過,看熱鬧卻這麼起勁,都給老子滾開!」
他血紅著眼睛,當真張弓搭箭,一箭射去,跑得最遠的那人大腿中箭,慘叫一聲,在地上滾出老遠,白皚皚的雪地立即被血染紅了。
阿清道:「好吧,念你忠義,剛才自願請命那三人也跟你去。你放心,有這麼多老弱婦孺替你吶喊助威,一定能行。」
那士兵撥開人群,伏利度衝到前面,只看了一眼,心裏就知道完了完了——有四匹馬已經奔到了山下,當先一人的背影極之單薄,頭上裹著一方紅巾,不是琉殊郡主是誰?她身後那魁梧的身影,自然是伏莫隸術了。
阿清忙道:「傳令下去,立即終止渡河,已經過來的百姓趕緊找地方先藏起來!」一名士兵領命而去。
那四匹馬奔近了孫鏡的部隊,沒有絲毫停頓的意思,徑直往陣中衝去。對方士兵顯然有些不知所措,正對馬匹的方陣開始混亂起來。幾名十戶長縱馬出列,大聲吆喝著,指揮士兵迅速向兩邊撤開。
趙無究見對方被阿清這一聲震住,忙也舉手道:「都別動,退回去,退回去!佐將,約束你的人,不得無禮!」騎兵們聽他的命令,況且被阿清那一聲唬住,各自退了回去。滿臉是血的使臣也被人扶著走了。
伏利度怒道:「大胆!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你也敢說?」就要衝上去,那佐將身後幾名士兵紛紛拔劍,阿清手一伸,攔住他道:「別動。你一個人想逞什麼匹夫之勇?這話真假未知,你慌什麼?」伏利度抗聲道:「他……他竟敢說……」阿清斬釘截鐵地道:「閉嘴!」
阿清道:「他下令聚集我們族人,是想滅亡我族嗎?」
那士兵的臉腫起老高,淚流滿面,道:「是……大人。可是郡主她……她真的……」伏利度咣的一聲拔出刀,道:「你再敢多說一個字,老子就在這裏殺了你,滾!」提高聲音對周圍的人道:「你們都他媽給我滾回去,在這裏想送死么?滾回去!」
可是沒有一個人後退,反而有更多的人圍上來了。人人都伸長了脖子,看著那漸漸遠去的紅巾,都扯著嗓子喊著:「回來!快回來,郡主!」有好幾個人開始往下面的林子里鑽,想要追上去。伏利度粗著嗓子大喊道:「誰敢下去,老子第一個射死他!誰!當兵的呢?去給老子拖回來!」
伏利度和石付還要說些感激的話,慕容垂一揮手,打馬就走,沖入林中。他的騎手們忙著跟相識的人告別,縱馬跟在他後面,馬蹄隆隆,濺起黑色的雪泥,飛也似地衝下山林。待下了山,慕容垂勒馬回首,再向山上看了一眼,沿著適才小鈺留下的足跡向北奔去,不一會兒翻過一個土丘,消失不見了。
「什麼放不放的?」小靳一頭霧水,但道曾連說幾次「放罷」,並不多言,他心裏著急,還以為自己姿勢不對,正想著鬆開阿清重來,那手與阿清的手將離未離之際,突地覺得合谷穴上一跳,一股內息剎時間如決堤之水般噴瀉而出。小靳嚇得啊呀一叫,卻見阿清渾身一震,道曾道:「這不就成了么?」
再打一陣,小靳內息運行越來越順暢,使出的拳也越來越有力道,伏利度每接一拳都覺得吃力,已出了一身的汗。旁邊的人見他漸露敗象,都有些慌了。小靳又一拳打出,伏利度側身躲過,那拳頭打在一棵碗口粗的樹上,竟打得那樹猛地晃動,樹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樹下的人紛紛走避,一面心驚,這一拳要是招呼到自己身上,十個也打癱了,不禁對伏利度更加擔心。
小靳直到接近中午時分,才被伏利度派來尋找的人發現。剛解開腳上的繩子,小靳跳起來就跑,一口氣衝到崖邊。他呆了足有一刻,才真正確定,山崖下空空如也,對方已經完全撤走了。
那人汗如雨下,顫聲道:「還……還是不能……末將死不足惜,不能連累了郡主和族人們……」
伏利度心中咯噔一下,只聽身旁的石付叫道:「壞了!」他站起來就走,一下忘了自己眼睛看不見,絆到樹根,摔了老大一跤。伏利度拉石付起來,他鼻子撞得鮮血直流,平日里無論出什麼事都鎮定自若的神色此刻全不見了蹤影,滿臉張皇地只是叫:「壞了壞了,快、快!快去九*九*藏*書!」
忽然間,伏利度停止了進攻,那隻本來繃緊的手一下軟了下來。小靳來不及想原因,奮力抽出手,一拳正中伏利度胸口。伏利度悶哼一聲,飛起老高,還沒落下地,一口血噴射而出,在地上拖出老長一條血跡。
阿清冷冷地道:「沒有我的命令,一個都不許死!國雖亡了,族人還在,現在誰自盡誰就是懦夫行徑!聽好了,明天才是最關鍵的一天,石付,你來說一下。」
眾人默默無言地看著他,眼神里有乞求、悲哀,也有不解和不知所措。慕容垂回頭對伏利度和石付拱手道:「在下還有要事,就此別過。希望以後見面,還能共飲一杯,請!」
那校尉呆了半天,跪下道:「末……末將不能……」
話未說完,阿清緊閉的嘴唇赫地張開,「啊」的吐出口濁氣,身子一歪倒在旁邊。小靳又是一驚,忙湊上去看她,見她雖然仍昏迷不醒,不過臉色已然紅潤起來,呼吸也歸於平和,就象睡著了一般。
「我要走了。如果圓空他們回來,能救活阿清,我得趕在她醒來前離開這裏。」小靳看著火堆對面那始終靜靜躺著的人兒,道:「等她起來,我不知該怎麼跟她說小鈺的事。如果她知道小鈺……如果……我……我一點用都沒有,什麼也做不了,廢物一個,留在這裏等著丟人現眼么?圓空他們怎麼還沒找來,真是……和尚,要不要我再去燒一缸水,把她泡在裏面啊?就象以前給她療傷那樣?」
一聲悶響,伏利度肚子上已中了一拳,打得他彎下腰去。周圍人齊聲驚呼,立時衝上來將兩人隔開。伏利度緩過勁來,掙開扶他的人,道:「別喊,都……咳咳……都別喊了。讓開,他要打,我來陪他打!」
道曾又咳出血來,這下話也說不出了,只是搖頭。圓空等人不知道道曾究竟是什麼意思,一個個不知所措,小靳急得直跺腳,忽聽痴天行道:「你們不明白么?阿彌陀佛。」
這一聲灌足內力,直吼得四野八方都是迴響,離阿清最近的兩名騎手幾乎被震得落下馬來,其餘馬匹紛紛人立而起,長聲嘶叫,沒有準備的騎兵們狼狽地拉緊韁繩,拚命安撫著馬。
這也許是最後平靜的夜晚了。
伏利度輕聲道:「郡主,是慕容氏的軍隊!」阿清奇道:「慕容恪打敗了冉閔后,不是已經撤兵了嗎?怎麼還會在這裏遇到?」伏利度道:「不清楚。他們的目標好象是渡口,如果是路過,應該不會與我們有衝突吧?」
「你們看看他們罷,看看罷。」阿清淡淡地道:「明天,我要笑著去面見慕容恪,請求他讓族人們離開這裏,回歸草原。這個世界上並非只有抗爭一條路,有的時候,屈辱和臣服,是你不得不走的一步……明天就知道了。明天……明天快些到來吧。」
小靳沒奈何,只好向痴天行道:「你……你知道?那……那就快說啊?」
石付點頭道:「這樣也好,晉雖然暗弱,但畢竟還是漢人的天下。那邊戰事也少一些。我有些兄弟在那邊,我會傳信過去,讓他們沿途照應一下。關於小鈺的事……我想辦法跟小姐說明。」
痴天行道:「你看看大師罷。你應能明白他的意思。」
阿清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只道:「你回頭看。」伏利度不解其意,回頭看去,淚眼朦朧中,只見土丘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站滿了族人,有寥寥的騎兵,也有步兵,甚至還有一些百姓。他們擔心阿清的安危,紛紛抽出了刀劍,默默無言地準備著。
痴天行淡淡地道:「大師此番,正應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真諦,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小靳,你想哭就哭出聲來,憋在心裏,很是傷氣的。」
圓空、圓真等人全都呆若木雞,如喪考妣,圍著道曾坐成一圈,合十念經。痴滅和圓悟兩人也垂下淚來。伏利度、石付等人聽到了響動,都過來看,聽到這情況,全都不知所措。幾名侍女來將阿清抬走,石付道:「伏兄,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安排,你去忙吧。大師為救小姐而自陷不測,我想在這裏陪陪他。」伏利度情知自己也沒啥用處,對道曾磕了兩個頭,徑直去了。
阿清與石付、伏利度等商量,覺得這些殘兵既無理可講,又難以抵禦,於是率眾人繼續東行,往平原郡、廣川郡等方向迂迴。走了一個多月,已是三月的天,春風將至了,阿清手下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各地的羯人因當初石虎的暴政,不為漢人所容,被迫逃難,又無處可去,聽到清河郡主帶隊要回襄城,無不景從雲集,從當初廣善營的兩百來人,猛增到三千多人。
道曾閉著眼站著不動,過了半晌,張開嘴哇的吐出口血。他連吐血的力氣都小得可憐,全吐在自己身上,頓時將胸前一大快全染紅了。
到了三月下旬,好消息逐漸傳來,一是冉閔連著被慕容氏偷襲幾次,已經完全縮回了鄴城;二是襄城那邊的局勢也已穩定。大家心中都是高興異常,加快步伐向襄城趕去。
伏利度放聲痛哭,抽出刀來,就要往脖子上抹,忽地手上一震,阿清拍飛了他的刀,冷冷地道:「哭什麼?」
阿清胸口劇烈起伏,看了他們半天,道:「大趙滅亡,誰有我的心痛?誰有我這般絕望?要說可以自盡,我早死了千次萬次!我不只國破,我的家也完了。可是我的伯伯叔叔、父親母親死的死,逃的逃,我向誰訴苦去?我不能哭,不能喊,甚至連沉默都不能……我已經倦到了極至,痛到了極至,但我卻還沒有倒下,你們覺得奇怪吧?因為……因為還有支持著我的人。」
土丘上的羯人都發一聲喊,一起往下衝過來,這邊的騎兵們打馬上前,迅速結成陣勢,那名佐將大聲道:「這些人意圖謀反,按大將軍令,格殺勿論!」士兵們齊聲呼喊。眼看雙方的激戰一觸即發,驀地聽見阿清大喝一聲:「住手!」
小靳撲到道曾面前,顫聲道:「和……和尚,你怎麼樣?快……快躺下!」
小靳傻傻地道:「那……那會死嗎?」痴天行道:「阿彌陀佛。生亦何哀,死亦何……」小靳猛地衝過來,一頭將他撞出老遠,衝過去使勁扇他兩耳光,扯著他的衣領吼道:「你他媽的少說兩句屁話會死啊?我問你他會死嗎?」
「和尚,我想走了。」
他剛走到門口,忽地身後風聲大作,向自己後背要害襲來。他修行「多喏阿心經」已久,最近又苦練「羅漢伏虎拳」,身體自然已形成反應,當即單膝一跪,避過襲來的一拳,身子旋動,一招「虎尾反轉」,正中來者前胸。「砰」的一聲響,道曾硬生生受了這一拳,身子被打得一跳。
其餘人都嚇呆了,回頭怔怔看著伏利度。伏利度道:「好啊,都走!反正都是死,老子自己殺死你們,別便宜了漢人!」說著又搭上一箭,做勢要射。
他不再看伏利度,轉身垂著頭向阿清躺的洞穴走去。
人增加得愈多,阿清身上的擔子就愈加沉重,石付、伏利度等人自然看得出來。他們九-九-藏-書不停派出人手探察襄城的情況,一面也找機會勸說阿清考慮考慮是否先行西歸,再做打算。但阿清一門心思只想往襄城去,誰勸也不聽,而手下那些人也只聽阿清的,她去哪裡,大家不用多說,自然都跟著。石付等人無可奈何,只得費盡心力,勉強維持著局面。
阿清騎在馬上,遙望遠處蒼茫的原野,甚是感慨。這一片地勢平坦,只有零星的十幾個丘陵,尚未散盡的霧一條條懶散地掛在丘陵下,風裡開來新鮮草木的氣息。
伏利度抹去嘴角的血,道:「不能保護郡主,已……已經是死罪了,我……我死了或許更好……你是郡主的朋友,我愧對你。」說到這裏,聲音第一次哽咽了,單膝跪下,道:「我自請一死,以謝郡主。你動手罷。」
小靳道:「該說要小心的是我。現在戰事如此複雜,你們真的還是要往襄城去?」石付嘆道:「這個……我也覺得再去是冒險,但得看小姐怎麼說。我這條命是小姐給的,依命行事就是了。」小靳不知再說什麼好,只拍拍他肩頭,道:「保重吧。」
今年的雪下得雖晚,卻特別的大,過了大年,更是一日緊似一日。阿清帶著族人艱難跋涉,為防孫鏡繼續追擊,遠遠地繞道祝阿郡才渡過濟水。然而過了黃河,剛到阿清自己的封地清河郡,情勢突然惡化。趙丞相姚弋仲與慕容氏的聯軍在襄城外圍發動突然襲擊,擊敗冉閔。冉閔被迫撤回鄴城,其十萬大軍大半被俘,但也有數千殘兵向南流竄。這一來,沿途各州郡均受到搶掠,特別是氐人和羯人,遇到殘兵幾乎無法倖免。
小靳並不答話,猱身上前,一拳直打,正是「羅漢伏虎拳」的第一式。伏利度識得厲害,側身避開,跟他廝鬥在一起。他雖未曾如小靳一樣認真學過一招一式,但常年在戰場上廝殺滾打,過的是真正刀口舔血的生活,格鬥經驗遠比小靳豐富得多,且又會摔角。小靳的「羅漢伏虎拳」雖然厲害,擒拿功夫也學了不少,但跟伏利度的蠻橫打法比起來,只能算剛剛持平。兩人鬥了好一陣,伏利度吃了小靳幾拳,一隻眼睛腫得老高,小靳身上也挨了他幾拳幾腳,痛徹入骨,各自咬緊牙關死頂著。周圍人見到他們如此性命相博,都捏了一把汗。但伏利度解下兵刃,既表示要跟小靳公平決鬥,各不相幫,誰要幫他,反而是對他最大的羞辱,是以都默不作聲看著,暗地裡給伏利度加油。
伏利度回頭看去,只見自己的士兵們正紛紛向山路上跑去,那裡已經聚集了幾十人,不知在做什麼。伏利度喊住一名士兵,皺著眉頭道:「怎麼回事?有人私自鬥毆么?這是什麼時候,就不怕軍法處置?」
當天晚上,已經行到離巨鹿只有十幾里了,阿清命就地休息。趙無究一面遣人飛馬回報,一面安排夜晚巡邏的事,還不忘讓人送來食物和酒。阿清召集十戶長以上的官員二十幾人,大家擠在帳篷里喝酒。進來前,阿清命人收了他們的刀劍。
阿清身旁的伏利度臉上變色,剛要起身呵斥,阿清一伸手攔住他,對那校尉道:「你過來。」
小靳嚇傻了,動也不敢動,道:「你……你、你、你……」
幾名士兵擠在他面前,紛紛道:「大人,還是讓小的……」伏利度一把推開,怒道:「滾你媽的!你來,你是大人還是我是大人?都滾!」
道曾微微搖頭,道:「走……帶我走罷……」
伏利度長長地吐了口氣,道:「是撤退。對方向後撤了,郡主殿下……成功了。」他腳一軟,再也撐不住身體,雙膝跪下,腦袋深深埋進了雪裡。
他呆住了,只見道曾端直坐著,手還保持著剛才運功的樣子,但身子好象突然小了一圈,他的嘴、鼻子、眼睛、耳朵……各有一行血慢慢流下來,流到脖子上,又順著胸前往下流去……
伏利度急道:「郡主!」
道曾喘息了一陣,道:「是……你打到我的檀中穴,這一拳力道很足,把我本來混亂的內息暫時壓制住了……很好,看來你練得很對……你……你去,把阿清扶起來坐好……」
小靳一陣陣地頭暈目眩。這兩天來,所有的一切發生得太快太快,快得簡直讓人無法看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甚而至於連人都沒看清楚一般,在眼前一晃,就永遠消失無蹤了……他只覺得整個人都快撐不住了,終於長長嘆一口氣,顫聲道:「好……和尚,我帶你走……」
待騎兵隊通過後,前面的隊伍又在各自隊長的指揮下迅速合攏,重新排好陣勢。戰鼓快速地響了三下,略一停,又是三聲,隨即停止。隊伍前的旗幟跟著停下來了,指揮著方陣停下,那隆隆的腳步聲過了好久才逐漸消失。天地間一時只剩下撲啦啦的風吹旗幟的聲音。
石付道:「大師的苦心,我很明白,放心吧。你們一切小心。」
趙無究道:「我告訴你罷。五天之前,趙車騎將軍劉顯已經弒君,現已帶著皇帝的頭顱前往鄴城。襄城降了,大趙……已經亡了。」
趙無究呵斥那名佐將道:「不得無禮。我們燕國原是趙之屬國,趙國宗祀才亡,我們就出言不遜,豈非小人行徑?可退下。」那佐將抱慚而退。趙無究向阿清一拱手,道:「請問,那些渡河的羯人是否由郡主統領?」
「小人……」那士兵已經聲帶哭腔:「小人不敢確定,還請兩位大人親自去看看。」
她走到帳篷門前,掀開帘子,向外看去。星星點點的火光遍布在帳篷的四周,幾千人聚集在一起,除了偶爾有小孩哭泣或老人咳嗽之外,寂靜無聲。星空下,巨鹿平原上的丘陵隱約可見,卻看不見一個站立的人的身影。人人疲倦到了極點,儘管明日有不可知的道路等著他們,他們也無暇思考,相互依偎著睡了。
阿清道:「這些人不離不棄地追隨著我,因為他們相信,有一個地方可以安居樂業,有一個地方可以合家團聚,而你、我就是帶領他們的人。你要再敢哭出一聲,我不會讓你體面地自盡的,我會親手殺了你這個懦夫。」
小靳跳起老高,叫道:「快……快來人……」
好在痴天行倒一點不擺架子,直截了當地說:「大師好容易治好了清河郡主,我剛才看清河郡主的神色,最快明天早上就能醒過來。如果她知道大師為了救她而捨棄性命,她會做何感想?會不會又反過來想盡辦法救大師?大師是方外之人,早已將生死看破,赤條條來去,如此折騰來折騰去,又豈是大師所願?」
「我來受死!」
十幾個士兵站在一旁猶猶豫豫,伏利度喊了幾聲沒人答應,眼見往下跑的人越來越多,伏利度知道這些人下去必死無疑,當即取下背上的弓,叫道:「再不回來,老子真射了!媽的……」
小靳往火堆里丟了塊柴,頭枕在手臂上看著跳動的火舌發獃。因為孫鏡已經撤走,小靳讓人把阿清從潮濕的洞里搬到外面帳篷中。她這一次昏迷已經超過一天,情況愈加糟糕,氣息已經非常虛弱了。圓悟給她輸了四次真氣,終於自己https://read.99csw.com也撐不住,吐了幾口血,被人抬著出去了。圓空、痴天行等還沒有回來,伏利度只好一面指揮部下準備出發的事,一面命人火速尋找名醫。小靳在阿清身旁呆坐了幾個時辰,眼看夜已深了,突然不著邊際地冒出這句話。一旁的道曾從靜思中回過神來,長嘆了一口氣。
「什麼?」阿清等人臉色大變,縱馬跑上一座小丘,極目眺望,只見東南方的丘陵間,三面深色的旗幟正在快速移動。隔得太遠了,也看不清是誰的旗,但絕對不是趙國的。伏利度看了一陣,道:「是向這邊來的,錯不了!」
當年項羽的三萬江東子弟就是從這裏出發,踏破秦軍十三座營地,一舉擊潰二十萬秦軍。
趙無究還未開口,他身後一名佐將大聲道:「大趙?已經沒有什麼大趙了!我們百戶長向你行禮,豈不是笑話?」
他話音未落,猛聽得那人群發出一陣驚呼聲,卻是一名士兵高高飛起,「劈劈啪啪」一路撞斷好幾棵樹的樹枝,最後落入人堆里,砸得人仰馬翻。
伏利度看了一陣,回過身,一巴掌扇過去,打得那士兵差點跪下去。他冷冷地道:「你在這裏幹什麼?還不把這些人統統給我趕回去,圍在這裏,等著當對方的箭靶子么?」
小靳腦子裡一片空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痴天行道:「嗯,想來當是如此。大師是為了救這女子才如此耗費內力。你當時是不是打到他的檀中穴了?是了,大師曾經跟我說過,他體內內息錯亂,任、督二脈斷絕,無法自行運功疏導。如果有外力從檀中穴強行介入,打透任脈,則可緩解一時,但這樣一來,內息的衝撞會更加厲害,只怕終究會震破心脈。這是非常之法,沒想到大師還是用了……」
那士兵垂淚道:「大人,那是……是郡主嗎?」
伏利度轉身對跟著的騎兵喝道:「左守備,立即帶你的人到西面的土丘后埋伏!禾元平,你帶其餘人去北面渡口處的蘆葦叢中,準備弓弩,等候我的命令!」
小靳聽到阿清沒救了,嚇得趕緊跳過去,扶她起來在道曾面前坐好。阿清一身軟軟的,怎麼也直不起來,他只好用手架著。道曾盤膝坐好,雙掌向上,暗運玄功。過了一會兒,他頭上熱氣騰騰,左手慢慢抵上阿清背後的身柱穴,右手食指和中指沿著督脈從神道、靈台、至陽一路往下,連封了十三處穴道。點完了穴,右手又壓上左掌手背,兩手一起抵在命門上,向內運氣。
趙無究恭敬地道:「正是。」
石付和伏利度正在焦頭爛額地布置防禦和撤退的事,一名士兵匆匆跑來,跪下道:「石大人,伏大人,有情況!」
小靳獃獃地道:「好……」慕容垂不再說話,大步走下山路,喝道:「慕容公德,上馬,我們走!」
道曾道:「她體內元氣已消耗怠盡,如果……如果過了今天還沒有人能給她補起來,她……她就沒救了……你打透了我的任脈,趁現在氣息還未恢復,我來給她運氣療傷……」
這是小靳從未見過的神情。
他心裏說不出的毛躁,見道曾一副平淡之極的神情,好象自己剛才說的管他屁事,頓時毛了,跳起來叫道:「好啊,我知道你也看不起我,我走他媽的!你自己保重吧!」
小靳又驚又喜,道:「和尚,好象真的有效啊!和尚……」
幾名軍官匆匆趕去準備,阿清與伏利度下了馬,藏身在丘頂觀察。過了不久,馬蹄隆隆,一支六十來人的騎兵隊自一座丘陵后快速轉了出來。這是一支輕騎兵隊,披著暗黃色的披風,當先一面旗上綉著一隻熊。
伏利度鬚髮皆張,喝道:「你說什麼!」那使臣面不更色,大聲地重複了一遍。伏利度怒極,仰天哈哈大笑,突然笑聲戛然而止,他手中馬鞭脫手而出,正中那使臣面門,打得他跌落下馬。只聽一陣急密的抽劍之聲,趙無究手下十幾騎飛奔而出,一下將阿清與伏利度團團圍住。
小靳深知道曾脾氣,一聽就明白,痴天行實在說到點子上了。但他又實在不甘心,道:「也……也許能找到名醫呢?也許能治好呢,是不是?」
阿清一直奔到離他五丈的距離才拉住馬,昂首道:「我是大趙清河郡主,你們是什麼人?」
小半個時辰后,忽聽陣營後方傳來一陣鳴金之聲,接著是「嗚嗚」的號角沉悶的聲音。正坐著休息的伏利度一躍而起,旁邊幾十名士兵也一起圍了上來,大家緊緊握著兵刃,拉開弓弩,都憋著一口氣,往山下看去。
山坡下的雪地里,隱隱留著一線足跡,一直通到適才大軍駐守的地方,混入被千百人踐踏過的紛亂的雪泥之中,再也辨不出來。
只見幾十騎傳令兵正快速穿越隊伍,大聲通報命令。隊伍中起了不小的騷動,隊長們穿插跑動,士兵們在原地探頭探腦地看,從山上望下去,好象一群嗡嗡亂竄的蒼蠅。
阿清道:「我不管。你去殺罷。」說著自顧喝酒。那校尉呆在當場,看看阿清,又看看同樣獃滯的同僚們。幾名軍官跪下道:「末將願……」阿清一口截斷道:「誰也不許!你自己去,記住,一定要殺乾淨,一個不留。有一個漏掉的跑來殺了女人孩子,都是你的罪過。」
伏利度自己何嘗不知道?他的手臂被小靳打得幾乎都無力抬起來了,眼見小靳卻打得愈加帶勁,知道此人的武功遠勝於己。他本想就此服輸,但體內羯人勇士的血早沸騰起來,說什麼也不肯投降。他留神觀察,見小靳最喜歡用一招右拳直擊,心中有了計較。死扛著鬥了一會兒,眼見小靳又是一拳打來,伏利度腳下一滑,拼著肩頭挨了這一拳,抱住了小靳的腿,使出摔交的功夫,一下將小靳扳倒在地。小靳猝不及防,經驗又淺,躺在地上一時竟不知如何起身。伏利度趁他慌亂,兩隻手又被壓在身下之機,翻到上面,以手作刀,向小靳脖子處猛地砍去。小靳眼睜睜看著那手刀逼近,一點反應都沒有,心中只道:「完了!」
阿清喝道:「混帳!你沒聽清我的話么?你一個人去殺,誰說其他人可以跟你去的?」
小靳奇道:「什麼?」見道曾站不穩往一邊歪倒,他忙上前扶著他坐下,道:「你說……你故意讓我打的?」
士兵們遲疑不決,伏利度勉力站起來,推開扶他的人,自己走上兩步,分開人群,道:「你……你贏了。」
伏利度道:「走開,都散開!」
「誰?」
那校尉大喜,道:「末將遵命!」跳起來叫道:「兄弟們……」
阿清道:「不能?」那校尉道:「是,末將一人之力……實在……請郡主降罪……」
阿清道:「不是!我們只想與族人會合,西歸回家。」
道曾不說話。他伸出雙手,在丹田處抱圓虛划,小靳以前見過,這是他練功的方式之一。自從他受傷之後,再也不能練功,所以也久沒見了。他看了一陣,道:「喂,和尚,你聽到沒有啊?」
伏利度正在跟石付商量從哪條路往襄城好些,忽聽身後傳來一陣喧嘩之聲,有人叫道:「快攔住他,快!他發
九_九_藏_書了瘋了!」石付躬身道:「是。目前的局勢是這樣,襄城投降后,冉閔收縮回鄴城,姚弋仲返回洛陽。慕容恪的大軍說是走了,其實仍在附近與冉閔周旋。燕王慕容俊素來眼高志大,有囊括天下、氣吞寰宇之心,手下又有慕容恪、慕容垂等當世猛將,我敢斷定,將來滅冉閔者必是此人。慕容恪現在命人召集我族人,其心絕非想要斬草除根,相反,他是想籠絡我為其所用。但如果我們不願服從,他可能也會起殺心,至少不能讓我們為其他勢力收留。」
士兵們這才知道伏利度是認真的,慌忙叫道:「大、大人,別射!」忙衝下去將那幾人連扯帶拽地拖回來。伏利度這才放下弓,道:「回去,都回去準備!漢人說不定馬上就要進攻了,別在這裏看了!滾!」
一名校尉道:「那該如何是好?明日要伺機刺殺他嗎?」
忽見道曾搖搖手,艱難地道:「別……別喊人……是……是我故意讓你打的……咳咳……」
一名士兵道:「他……他們在做什麼?」另一名老兵道:「做什麼?你沒看見旗幟的動向嗎?隊伍在轉向呢。」前一人道:「轉向?轉往哪邊?」
小靳一天以來接二連三受到重大打擊,此刻已實在疲憊不堪,他看著痴天行被自己打得紅腫的臉,看著看著,放開了他,伸手捂住臉,忍不住淚如泉湧。他拚命咬著嘴唇,不肯哭出聲,全身都在顫抖。
小靳生平第一次徹底體會到欲哭無淚的感覺。他咬得牙都要碎了,可是眼淚就是他媽的出不來,心中的滔天怒火更是找不到發泄的出口,在身體里橫衝直撞,幾乎要將他從裏面炸開。那士兵正要過來解他手上的繩子,忽聽「砰」的一聲,小靳雙臂齊伸,那繩子被綳得斷成十數截,四面飛散,其中一截打在那士兵臉上,竟打得他眼前金星亂冒。他捂著臉還沒叫出來,肚子上又重重挨了一拳,向後飛出老遠,撞在山石上昏了過去。
阿清順手丟給他一把刀,道:「好,去,你一個人先去把趙無究的人全殺了,提他的頭回來見我,我就殺石付,帶你們去進攻慕容恪,如何?」
那校尉驅前幾步,走到阿清面前單膝跪下,叩首道:「郡主!我們雖萬死不足以報國,怎可為了偷生而臣服番邦小國?石付非我族人,其心必異,請殺此奸人!」
那人呆了一下,拱手道:「末將燕國趙無究。昨夜探馬回報說漳河東岸有大批羯人準備渡河,末將奉大將軍之命,前來探察。」
那士兵磕頭道:「小人不敢!小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有……有人下山去了!」
阿清道:「正是。我們不是軍隊,是逃難的人。我們希望回到襄城,不知道現在襄城的情況如何了。」
阿清頭也不回地道:「傳令,全體渡河,跟我一道往巨鹿與族人會合。還不快去?」
他剛走到洞口,忽聽有人拍手道:「好功夫。如果不是經驗太少,十個伏利度也非你對手。」
痴天行神色不變地道:「貧僧……不知道。」
伏利度見他並不參拜阿清,喝道:「放肆!見到大趙郡主為何不參拜行禮?」
這一日清晨,阿清帥隊到達漳水。她與石付等人先過了河,查看情況。石付道:「再過去就是巨鹿了。當年項羽就是在這裏渡河,破釜沉舟,在巨鹿大敗秦軍。沿著巨鹿的驛道西進,再過幾天就能到襄城了。」
趙無究點頭道:「好。」一揮手,他身後轉出一名使臣裝束的人,手持節杖,朗聲道:「大將軍有令,所有羯人須得到巨鹿居山坪彙集,違者以反亂罪論處!」
連圓定也道:「天行師侄,少說兩句罷。」
阿清的馬被吼得四肢亂顫,但是被阿清牢牢按住,動彈不得。她在馬上立起身來,喝道:「誰也不許動!你們想做什麼?都給我退回去!」那些羯人見她發怒,猶猶豫豫地停了下來,不敢再動。
下面的軍官一起大嘩。那校尉站起來大聲道:「石付是奸人!末將請郡主殺之以謝天下!」其餘人跟著一起大喊:「殺石付!殺石付!」
小靳環視了一下。不知道經過多少次惡戰,他們拚死才堅持到現在,一個個形容憔悴,面色蒼白,跟死人也差不了多少,有的還帶著傷,肢體殘疾……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道:「錯的不是我……也不是你……是他媽的老天。」
小靳大喜,忙照著這法子源源不絕向阿清運氣。過了小半個時辰,小靳全身累得幾欲虛脫,送的氣也越來越少。但見阿清臉上開始滲出一層細細的汗,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小靳忍不住道:「喂,你要幾時才肯……」
石付搖頭道:「不,明日我們沒有任何動手的理由和機會,也根本不可能撼動他什麼。大家務必明白,一旦動手,則我族就要面臨滅頂之災,所以唯有臣服一條路可以走。」
慕容垂道:「不知道更好。她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人之一,答應的事,我一定完成。此次孫鏡心滿意足,包圍已經撤了。我這就走了,你們……好自為之吧。」
伏利度忙叫人來扶他,自己跟著那士兵一陣急跑,跑到林子邊上。此刻那裡已經圍了大群人,正向山下看去,其中一些人已經開始捂著臉痛哭起來。
酒過三巡,當阿清說出大趙已亡的事時,所有人都呆了。人人滿懷希望,歷盡千難萬險,踏著無數人的屍體向襄城進發,沒想到自己的國家竟然一夜之間就亡了。這些從屍山血海里掙扎出來的漢子此刻再也無法抑制,全都伏地痛哭。不少人跳起來大喊:「國滅之恥,以身殉之!」摸刀劍時才發現被阿清收了,叫道:「郡主,請賜我們刀劍吧!」
阿清嘆道:「以一當十,以一人當天下,項羽也是英雄豪傑呀。你看這蒼茫大地上,至今還迴響著隱隱的鐵蹄聲……」
道曾不理他,站起身,開始慢吞吞打起拳來。這套拳也是他平日里常練的。小靳百無聊賴地添柴,看他打完了一遍,又重新打過,不覺搔著腦袋道:「喂,和尚,你不是說不能再運氣了嗎,怎麼又在打這拳?你的傷好了?喂……怎麼不說話?媽的,個個都看我不順眼了是嗎?」
他的十幾騎手下聞言紛紛上馬。羯人們已經將慕容垂的人當做守護救星一般,聽到他要走,拖兒攜女全都圍了過來。慕容公德將慕容垂的白馬牽過來,慕容垂飛身上馬,看了看周圍的人,朗聲道:「大家聽著,孫鏡已經走了,沒有包圍了!你們最好由此西行,不要再貿然靠近襄城,明白嗎?」
他抬頭一看,慕容垂正站在洞口,對自己微笑。小靳此刻什麼精神也沒有,也不想搭理他,悶著頭繼續往裡走。他剛走過慕容垂身邊,就聽他淡淡地道:「你知道我答應了琉殊郡主什麼事么?」
這騷動只持續了一小會兒,陣中的旗幟開始紛紛移動,由前向後傳遞著。士兵們匆忙聚攏,隊形迅速收縮,不一會兒就由方陣轉成長蛇陣。等到列隊完成,從兩翼開始,一隊隊地向後跑去。
那校尉一怔,道:「可……可是他們有六十幾個人……」
「不要殺大人!要殺請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