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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她所在的是一條長長的、平平的山脊,由西向東蜿蜒,對面幾裡外,是另一條更高更長的山脈,由西向北延伸,山頂上壓著長長厚厚的一條雲帶。兩條山脈在西面交匯的地方是一個不足三里寬的峽谷,而東面則是寬闊的漳水。兩山一水,緊緊地夾著中間一塊狹長平坦的盆地。
三百五十二年,慕容恪于常山包圍冉閔,將其活捉,后殺之。慕容評攻陷鄴城。這一年,前燕慕容俊稱帝。
孫鏡側頭一看,見身旁說話的竟然是個美貌女子,穿的還是羯人的衣服,不覺一怔。慕容恪道:「你說什麼?」
她轉向慕容恪,深深地伏下身去,朗聲道:「是。我懇求大將軍恩准我族人西歸故土。」
他們離去的身後,更多的民族在曾經是大漢天下的中原腹地展開了更殘酷激烈的爭鬥。
這個笑容象一朵漸次綻放的花,越來越美麗,直至明艷到不可逼視。
她緩慢地,一字一句地說出來,聲音鎮靜得讓她自己都吃驚。孫鏡的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漸漸什麼話也聽不見了,只聽見「砰!砰!砰!」的巨響,那是心臟劇烈的跳動。恐懼和絕望揪住了它,所以它拚命跳動,拚命跳動!
「嘣!」弓弦聲急響!
孫鏡並不起身,一路膝行過來,爬到阿清身邊時停下,磕頭道:「亡國敗將,不敢以賤身而辱太原王。小人得蒙太原王錯惜,收我東平郡以為燕國之土,誠惶誠恐,僅代東平三十萬民眾叩謝聖恩天德!」
趙無究腦袋被震得昏昏沉沉,但見到那使臣倒斃,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善了,拼了老命爬起身。他還沒站穩,只聽周圍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四下一看,卻見身邊已經黑壓壓跪了一片。這動作象漣漪一樣快速往外擴散著,遠處的人,更遠處的人……紛紛轉向這邊,跪下伏拜在地。突然之間,在這狹長的盆地里,自己與阿清已經變成了唯一站立著的人。只那麼一轉眼的功夫,數萬人全都伏在了泥水裡、草叢中。在數萬異族士兵虎視眈眈的注視下,他們誰都不敢喊出什麼來,可是不用說,阿清已經聽見他們心裏的呼喊了。她於是面北而站,靜靜地看著從慕容恪的本營里衝出一隊人馬,向自己飛也似地跑來。
沉默。沉默。
慕容恪端起茶喝了一口,笑道:「郡主過謙了。郡主是不是已經想好了答案,可否現在就講給本王聽呢?」
孫鏡吃了一驚,抬起頭驚疑地看著阿清。阿清轉向他,冷冷地道:「你大概還不知道我是誰吧?」
騎兵們打著坐騎,開始一隊隊拉出來,在陣前小跑,急停轉身,又一隊隊拉回去,交叉換位,讓馬匹們都活動開來。步兵們在伍長的指揮下也一排跟著一排向前挺進了幾十丈,隨著一面雲旗到位,第一排士兵放平了長槍,建立起衝撞陣地。一群奴隸在弓弩隊間穿梭往來,忙著將火盆放到指定位置,點燃碳火,為火箭做準備……主營方向,三面龍旗和一面火焰旗飛速爬上桿頂,過了一會兒,放下了一面龍旗,又升起一面黑旗……
慕容恪確實在笑。他笑了一陣,皺起了眉頭,道:「清河郡主,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勇猛無畏之人。沒想到趙國滅亡時,諸王群臣降的降,逃的逃,竟是兩位女子挺身而出,拯救族人,了不起,了不起。你說出這個秘密,就不怕本王也不想你再染指,把你也殺了?」
燕國士兵們認出那是他們戰無不勝的龍威將軍、吳王慕容垂,不明白他為何在大戰當前做此舉動,不覺一起停了下來。
阿清認識這個人,慕容恪,燕國文韜武略的丞相、太原王、輔國大將軍。當年十七歲的他與十三歲的慕容垂擊敗高句麗,來朝進貢時,年幼的阿清曾隨父親代皇上在樟林圍獵款待。比這還大的帳篷,比外面還多的軍馬……只不過那時自己坐在父親的身旁,高高在上,看慕容恪以屬國之禮叩拜。而如今,身份相差何止以萬里計……
慕容恪惱道:「龍威將軍,注意你的言辭!」
慕容恪嗯了一聲,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端起茶喝了一口,嫌冷,推到一邊,說道:「哦,是你。我正在考慮如何殺她的事。」
阿清整頓衣服,抹抹額頭的散發。旁邊有羯人冒死獻上本族的長巾,她微笑著接了,裹在頭上,然後拱手向節杖致意,禮畢,方從容上馬。她環視了一下四周跪伏在地的族人,一拉韁繩,在校尉的簇擁下跟著使臣們向山上奔去。
帳門開了,有人一進來就匍匐在地,大聲道:「小人孫鏡,拜見太原王千歲,千歲千歲千千歲!」聲音又尖又細,極之難聽。慕容恪笑道:「孫將軍多禮了,請前面敘話。」
那使臣瞥他一眼,輕蔑地道:「你是誰?這裡有你說話的份么?可速退!」趙無究躬身退下。但那使臣也不再強要阿清下跪,大聲道:「大將軍令:命亡趙清河郡主石嵐速往本營參見!」
阿清在五名使臣、八名校尉的環侍下步入大營。這是一個巨大的行軍帳篷,長寬十丈有餘,布置卻甚是簡潔,除了兵刃、弓矢,及兩張巨大的地圖外,並無任何裝飾之物。此刻除了幕帳四周站立的侍衛和下人,及正中案幾前坐著的兩人外,並無其他將領。他們剛進帳,案前正俯首看邸報的一人迅速抬起頭來,笑道:「趙清河郡主,好大的氣勢。」
放眼望去,至少有五萬人就擠在盆地里,那嗡嗡聲正是他們發出的。他們是衣衫襤褸的逃難的人,拖兒攜女,帶著簡單破爛的行李;他們是傷痕纍纍、肢體不全的士兵,握著砍缺了刀口的刀,杵著折了槍頭的槍桿;他們是死了父親的母女,失了孩子的爹娘;他們是失去了家園,失去了親人,失去了尊嚴……失去了一切的亡國之人。
白末宇大喊:「保護王爺!」那四名侍衛同時抽出刀來,就要縱身上前砍殺阿清。阿清仰著脖子坐著,毫不動容,眼見那四刀就要砍到她身上,慕容恪猛地喝道:「住手!退下!」
阿清身後兩名校尉大聲道:「混帳!」只聽一陣拔刀之聲,他們三人已被十幾騎圍了起來。趙無究面有難色地道:「郡主,請下馬吧。」
那老婆婆哭出聲來,道:「昨天傳來的消息,琉殊郡主在巨野澤為了救族人,自願被漢人帶走。但她不願受辱,所以懇求燕國的龍威將軍慕容垂,在她即將進入東平時,用箭射殺了他。聽說,同時遇害的還有我族第一勇士伏莫隸術大人……嗚……我們大趙真的是亡了嗎?連這樣的好女兒都九_九_藏_書死了……我們……我們聽說郡主喜歡花環,所以在這裏……在這裏替她……」她說到後來,泣不成聲,周圍的人都跟著一起痛哭起來。
話音未落,阿清仰天一個字一個字地喝道:「大——趙——清——河——郡——主——石——嵐——聽——見——了!」
接著是十幾個,幾十個,成百上千個……一個接一個地,歌聲彷彿漣漪蕩漾開去,不到一刻,所有的人都痴痴地唱起了這首兒時起就會唱的歌謠:
她的族人。
「巍巍雪山兮,赫赫天穹;大風獵獵兮,歸我故土;故土遙遙兮,神鷹守顧……」
趙無究在後面見阿清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整個人好象馬上就要軟倒。他嚇了一跳,要真軟在這裏不能面見大將軍,這責任他可擔當不起,忙道:「郡主!請節哀自重!」
兩人追著射著,沖入一隊弓弩隊中,如入無人之境。弓弩手眼看著馬蹄在面前飛舞,「嗖」「嗖」的箭破空之聲不絕於耳,無不驚慌失措,紛紛躲避,陣形頓時大亂。幾名百戶長一面拚命呼喊,節制部下,一面也驚異無比,想不通一支箭給這兩人射得好似數十人一起射箭一般熱鬧。
在場數萬人都看到了阿清,她微微張開雙臂,象展開的雙翼一般,遠遠看去,她優雅地、緩慢地上升著,彷彿就要憑空飛升而去——
眾人縱馬上山時,阿清聽到了一種低沉的嗡嗡聲,越往上爬,這聲音越大,彷彿是風聲,但更雜亂,更零碎。阿清的心不知為何跟著這聲音砰砰亂跳起來。她本來一馬當先,此刻卻慢慢減緩速度,讓趙無究趕到了前面。
慕容垂一怔,箭已經發出,他竟沒有看到任何動靜。只聽一陣急雨般的嗒嗒嗒嗒聲,當慕容垂剛明白到那是箭高速地在槍桿之間反彈的聲音,胸前一緊,箭從身旁一桿長槍上急速反彈出來,射中了自己。
燕國的士兵們開始大聲吶喊助威,無數的鐵蹄踐踏著大地,無數刀與盾牌砰砰相擊,馬刺和兵戈相互碰撞……彷彿從山頂滾落的悶雷,肆無忌憚地落在山下羯人的頭上。
阿清坐直了身子,第一次凝視著慕容恪的眼睛,道:「我請求大將軍屏去所有侍衛下人,我有事關天下之機密要事須向大將軍說明。」
雖然和山坡上那雷鳴般的歡呼聲比起來,這聲音實在太過微小,不過凜冽的風從北面刮過來,掠過各色猙獰的旗幟,掠過密密麻麻的槍林刀叢,掠過山坡下赤|裸的大地,掠過雖然戰慄著,卻仍站得筆直的羯人們,將它帶得很遠很遠。於是阿清聽見了。
沒有人知道他們最後的歸宿在哪裡。
慕容恪身旁的白末宇聞言變色,忙叫道:「駕前武士,速將慕容垂拿下,治以……」
慕容垂的馬兒低嘶一聲,驚恐地向後退了兩步。慕容垂拉著韁繩,雙腿使勁夾穩坐騎,同時自己也暗地裡捏緊了拳頭。
阿清回過身,道:「是。大將軍知道此人當初為何強行關押我趙國燕王一家么?乃是因為……」
慕容垂抗聲道:「無論什麼理由,如此對待亡國臣民,皆非妥當。昔日西楚霸王就因為坑殺二十萬降卒,為天下詬病,終於烏江自刎……」
慕容恪渾若無事,坐下喝了一口茶,說道:「我聽說符申也是一等一的勇士……立即著我帳前力士,折斷他的四肢,將其拉死,其餘士兵皆斬。」
這麼想著,阿清猛地一抽馬鞭,拉得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向山坡上縱去。身後無數人痛哭失聲,叫道:「郡主,回來!回來!」阿清充耳不聞,徑直跑上山去。
慕容垂大吃一驚,忙單膝跪下,拱手道:「大將軍,我燕國怎麼說也曾是趙之屬國。今趙新亡,而殺其降者,恐怕不祥。」
阿清隨手把節杖丟到使臣的屍體上,抹去嘴角的血,道:「這下你聽見了罷。」
阿清深吸了一口氣,翻身下馬,兩名校尉只好跟著下馬。那使臣道:「跪下聽令!」趙無究眼瞧著阿清眼中殺氣勃發,嘴唇都咬出了血,忙道:「大人,此人雖是亡國之人,畢竟血統高貴,似乎不必……」
忽聽有人掀開了帳門,進來道:「大將軍,末將聽說清河郡主來了,她在……原來在此。」卻是慕容垂的聲音。
一切又歸於平靜了。
那軍士狂暴的吼叫突然一頓,張大了嘴,一隻手高高舉起,象要抓住什麼似的。身邊的人看得清楚,有一支羽箭從他後頸窩射入,穿透了脖子,巨大的力道還沒有止息,將他整個人向上提了一段距離,才陡然消失。
一開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動靜。過了不久,響起了隱隱的兵革之聲。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明目張胆,兩邊山上的士兵們都動起來了!
那使臣惱了,縱馬來到阿清身邊,用節杖狠狠敲了敲她的頭,喝道:「混帳!敢違抗大將軍之令,你想死嗎?喂!」
她想:「就讓我一個人死了,多好?還有這麼多孩子,多好啊。」
慕容恪回頭看他一眼,眼中有一絲得意,也有一點嘲弄。他用馬鞭遙指山崗上那個舉盔高呼的人,笑道:「千秋基業,需要的是勇氣與仁義。將來關乎我大燕命運的,就是那裡,你難道見不到么?」
山上山下幾萬人就眼睜睜地看著阿清與慕容垂兩人沿著山腰飛馳,一人將箭射過去,另一人就夾手奪過,又一箭射回去。兩人對射了半天,居然一直都是那一支箭。好幾次,箭去的速度異常迅猛,眼見阿清要被射到,羯人們都是一陣驚呼,卻見阿清在馬上縱越,不知怎麼又將箭抓到了手。也有幾次慕容垂眼見躲避不及,燕國士兵心都提到嗓子眼,慕容垂竟用牙齒咬住箭,仍然神色自若,繼續追殺阿清。
慕容恪推開案上的邸報,對另一人道:「先按此行事吧。」那人領命,正要出去,慕容恪道:「不必了,你就在這裏處理。」說著站起身,活動一下雙手,揮手道:「你們都退下罷。」
黑底白邊的飛虎旗幟舉了起來,紅底金邊的飛龍旗幟舉了起來,青底黃邊的雲獸旗幟舉了起來……長槍舉了起來,長柄大刀舉了起來,蛇形長矛舉了起來,厚重的九環大刀也舉了起來……無數鋒刃在夕陽下耀眼生輝……
兩邊的人都驟然靜了下來。沒有人相信這個結局,甚至好多人根本沒看清發生了什麼。一時間,天地間這塊小小的盆地里寂然無聲,連山巒上的雲都停止了腳步。
慕容恪一直沉默著。
慕容垂心中一涼,卻見那箭從自己衣服上彈開,落下地去。他驚疑九-九-藏-書地抬起頭,隔著數排士兵和長槍,阿清坐得筆直,一手握在胸前,慢慢展開,露出折斷的箭頭。
慕容恪不悅道:「龍威將軍,注意你的言辭。石嵐,你先退下,約束你的族人,等候發落吧。」
慕容恪臉上神色絲毫未變,但他端茶的手卻頓住了。他身旁那人赫然起身,大聲道:「荒唐!亡國之人,還妄想乞求全身而退?臣請大將軍立即誅殺此人,滅其全族!」
阿清耳朵里充滿了各種姓名、官職、爵位……有文官,也有武將;有的身體尚好,有的肢體不全……她也一個都不認識,也懶得搭理,繼續往前走著,逐漸穿越了盆地,走到山坡下。她的兩名校尉忙趕上前來,阿清上了馬,獃滯地看著身後那無數雙熱切盼望的眼睛。
阿清叩首謝過,挪到一旁的案前,仍不敢坐,只長跪著,道:「是。可惜我輩只懂得狩獵玩樂,如今已是亡國之人。大將軍統帥大軍,南下與天下諸侯競鹿,意氣風發,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了。」
三百八十四年,慕容垂的後燕建立。
第二日一早,慕容恪派人傳令,要立即召見阿清。趙無究不敢怠慢,親自向阿清呈上。阿清的手下們見慕容恪竟敢用召見一詞,都露出憤怒的神色,卻無人再敢多言。阿清神色自若,只道:「我還有一件事,想吩咐手下,請稍等片刻。」趙無究笑道:「郡主別讓末將為難便是。郡主請。」
她望著逐漸逼近的山坡頂,連呼吸都急促起來。那嗡嗡聲愈發響亮,似乎有幾千幾萬人一起喧嘩,但一句也聽不分明。不時有戰馬的嘶鳴聲混雜其中,偶爾山頂上也有群馬賓士的聲音。阿清不知道面對她的將是什麼,她只知道,自己必須面對。
阿清嘆道:「大將軍說笑了。我趙國有高祖明皇帝那樣不世出的雄才,立國只有區區二十三年,便告滅亡,而我族人更是遭到空前屠戮,幾欲滅族。由極盛而極衰,這其中滋味,大將軍又哪裡能夠體會。我現在說恨那玉璽,想來將軍也不會相信,可惜,這真的是我的心情……我只願剩下這些老弱婦孺能夠西歸故土,不要在這紛亂的中原,真的死絕了……」說到最後,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伏在地上道:「乞求大將軍聖恩厚澤,饒了我的族人。我石嵐願同傳國玉璽的秘密一起長眠於此,雖萬死亦不辭!」
石付道:「他很好。小人問起他的行程,他說將要回江南去,小人已經派人傳信給勞家,照應他們。」
那白末宇看來也真知道慕容恪的脾氣,不再遲疑,忙招呼所有侍衛跟下人都出帳去。四名貼身侍衛上前來,就站在慕容恪身後,手握劍柄,隨時準備著。
慕容恪毫不猶豫地道:「好。你們都退下罷。」他身旁那名臣子急道:「不可!此人功夫甚是了得,又心懷不臣之心,王爺豈可輕易信之?有什麼機密可速速說來,若敢戲弄將軍,五馬分屍。」
數萬人同時「哦」了一聲,有的驚訝,有的惋惜,更多的是莫名的興奮、激動,知道今日這一戰,自己終身都難以忘懷了。
但奇怪的是,阿清一直保持著彎弓的姿勢往下墜,卻一直沒有發射。慕容垂眼睜睜看著她下落、下落,終於落到了豎立的槍林之後……
慕容恪怔了片刻,嘿嘿一笑,搖頭道:「一個亡國女子,尚且敢在本王面前毆打即將封爵之人,本王卻連自己的臣子都對付不了,哈哈,哈哈!白末宇,你真是有種!」
眼前赫然開朗。
白末宇躬身道:「是、是!請王爺示下,孫鏡……如何處置?」
白末宇道:「是……在……臣命東平來者皆在左營歇息。」他聽到阿清的話,已經深悔剛才自己死硬沒有出去,說話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慕容垂眼見前面有一塊突起的地方,當即策馬踢翻兩人,衝到那上面。阿清正在兩排長槍之外飛馳而來,他深吸一口氣,再一次縱馬躍起,居高臨下一箭射去。這一箭力道、時機拿捏的分毫不差,眼見阿清避無可避,就算能避開,也不能再拿到箭,慕容垂心中突然升起一絲悔意。
山腳下的羯人們聽到了呼喊,一起站了起來。年輕的扶著年邁的,年邁的拖著年幼的,健全的撐起受傷的,傷殘的靠著待斃的。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山崗上靜默不語的阿清。所有的心都提了起來,所有的手臂都纏繞在一起。
慕容恪淡淡地道:「慢著。傳我的令,全軍為龍威將軍吶喊助威。」
慕容恪肅然點了點頭。
此言一出,數萬將士一起振臂高呼:「比武!比武!比武定生死!」一時聲勢浩大,震得山巒都在顫動。一名士兵奔到阿清身前,解下刀與弓矢,雙手呈上。阿清只拿了弓矢,取了一支箭。
慕容恪道:「國之交往,唯禮而已。一個不知禮節的使臣,早該殺了,郡主替本王解決此人,又何罪之有?請坐罷。當年樟林郊場一別,算算已有八年了。本王仍記得當年郡主未滿十歲,就獵得三隻狼,一隻熊,勇冠當場。現風範尤存,本王甚慰。」
阿清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來,心裏空空蕩蕩,又高興又傷心,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慢慢地走下山坡,走入羯人群中。羯人們見她來了,頓時騷動起來,紛紛湧向她,跪下行禮。她只獃獃地看著,走自己的路。前面的羯人讓出道,後面卻跟了越來越多的人。不時有人跪下大聲道:
獵獵的、清新的……自由的風聲。
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騎著馬悠然步近的慕容垂身上。他手裡握著他那無人可拉圓的鐵胎弓,傲然地道:「誰再往前跨一步試試。」
白末宇抗聲道:「臣身負保護王爺之責,須臾不敢或忘!」竟公然走到慕容恪面前站立。
「是。」
「王爺!」
「太原王!」孫鏡拼出老命撲上前一步,嘶聲狂叫,然而他後面的話還沒說出來,只聽更大的「啪」的一聲響,阿清反手一耳光,打得孫鏡騰身而起,飛出兩三丈遠,重重撞在主帳的一根柱頭上。他落下地來時,已是滿臉滿口的血,軟軟地趴在地上,再無一絲力氣動彈。地上到處散落著他的牙齒和血跡。
所有的希望都壓在那單薄的背上。
草原上的風聲。
阿清剛才因小鈺之死而狂怒,此刻進到營里,見到統領大軍的慕容恪,心中畢竟發怯,況且身負數萬人之性命前程,不敢有絲毫大意,跪下伏首道:「亡國之人,何敢受此?適才我聽聞琉殊郡主……我……我妹妹……的消息,一時失態,震死了九-九-藏-書使臣。此事乃我一人所為,還請大將軍降罪於我,不要遷怒族人。」
阿清道:「大將軍是否想收編我族人?」
歸順吧,我要活下去。
「連陣勢都不用擺,」阿清嘆道:「步兵與弓弩手連支援保護的騎兵都沒有。原來你們也知道,面對的是毫無抵抗能力的百姓啊。」
白末宇急道:「王爺,此關鍵之際,不可心慈手軟啊!傳國……」他下死力吞回後面兩個字,看了一眼周圍的軍士,策馬衝到慕容恪身旁,壓低聲音道:「……事關我燕國之運數,千秋基業,絕不可使這些羯人走掉一個!」
阿清道:「可是你應該知道。我是大趙的清河郡主,也就是大鬧廣善營之人。我趙國燕王薨在營里時,我就在他身邊。你不惜一切代價捉拿的琉殊郡主,當初就是我救走的……」
這一下,白末宇的臉上都第一次露出驚恐的神色,顫聲道:「你……你可知你說的是什麼嗎?」
「她……她有遺言么?」
有許多人淚流滿面,許多人痛苦絕望,許多人喃喃祈禱。但是更多的人則緊咬著牙,握緊手中的刀,預備著那最後的一刻。
阿清猱身向下,恰到好處地避開這一箭。就在箭離她遠去的一瞬,阿清腳尖一挑,踢在箭羽上,那箭頓時打著旋地向上飛去。左近的士兵們都抬頭向上看,眼見那箭越飛越高,忽然風聲大作,阿清一手持弓,在馬背上奮力一蹬,縱身高高躍起。
走了一會兒,已經走到中心位置了,阿清忽見數百人圍坐在一起,用野花、草根編著什麼。她走上前看,見那些人個個神色凄苦,好多人淚流滿面,編的卻是小孩最喜歡的花環。她心中沒由來地一陣劇跳,剎那間,眼前晃過了小鈺戴著花環,站在燦爛陽光中淺淺發笑的模樣……她鼓了半天的勇氣,才向一位老婆婆問道:「老婆婆,你們……你們在做什麼?」
忽然間,傳來一聲沉悶的號角聲,暗啞難聽,在盆地上空鬼哭一般回蕩。這一聲還未停息,又是一陣急密的鼓聲,「咚咚咚,咚咚咚」,三鼓乃歇。
兩人拼殺到此刻,自己一點事沒有,坐騎踐踏之下,倒有十幾人受傷,有好幾人都是因長槍橫著,馬匹被迫跳起時踢傷的。士兵們為了保持距離讓兩人經過,拚命將長槍舉得老高,兩個人的箭就在一排排長槍林的縫隙間往來穿梭。
於是數萬將士又一起高呼:「大將軍千歲!大將軍千歲!」
說完將手中節杖向阿清一指,不再說話,轉身向山下駛去。趙無究忙道:「郡主,請跟上!」
她突然大聲道:「前面的都讓開,我要看看孩子們!」
當他再一杖敲下去時,忽然手一緊,阿清抓住了節杖,慢慢地道:「我聽見了。」
「末將助軍左石天叩見郡主殿下!」
阿清平靜道:「此人殘酷折磨燕王,至其薨故,只有一個原因——他想要逼問燕王說出傳國玉璽的下落。」
阿清把石付拉到一邊,直截了當地道:「我這兩天運功,只覺體內有另一股內息,渾厚無比,卻非我所有。你老實說,誰在我昏迷的時候救了我?」
慕容恪拳頭習慣性地捏緊,又鬆開,點頭道:「不錯。你們趙雖然已經亡國,但散落在各地的族人畢竟還有很多,也有許多將領和軍隊尚未投降。此刻局勢險惡,冉閔仍想斬草除根,而晉國……大概也不會容得下你們。我燕國雖為鮮卑部落,但貴國高祖明皇帝在時,曾相約為兄弟之邦,我王兄(其時燕王慕容俊尚未稱帝)也早有心接納。本王知道郡主為了你們族人的存亡安危費盡心力,何不趁此機會帶領族人,隨本王一道面見王兄?」
停了半晌,一名燕軍突然越眾而出,大聲喊道:「羯人輸了!殺死他們!殺死他們!殺死……」
「你射殺了小鈺,是么?」
阿清道:「傳國玉璽乃始皇帝傳下來的立國之憑證,大將軍不會不知道吧?我高祖明皇帝自漢劉曜手中得到,從此稱帝,天下景從。冉閔叛亂之時,我趙國燕王將其藏於鄴城昭武殿內。這個秘密,連冉閔都不知道。大將軍只要打下鄴城,取得玉璽,貴國大王就可登基為帝,成為天下之主。這個秘密,是否算得是天下最大的秘密?」
阿清拚命捂住嘴,眼淚卻決堤似地往下墜。她在風中靜靜地哭著,慕容垂也靜靜地在一旁等候。過了一會兒,阿清抹去眼淚,抬起頭道:「好了。」
「嗖」的一聲,阿清說出手就出手,發箭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楚,而慕容垂的反應更是匪夷所思,一夾手竟將箭奪了下來,扯過馬馱著的鐵胎弓,拉得渾圓,又將這一箭射向阿清。阿清射箭的同時已策馬奔出幾丈遠,頭也不回地反手一把抓住箭,並不遲疑,仍是一箭向慕容垂射去。
「沒有。當時在下沿著驛道旁邊的山脊馳騁,親眼見伏莫隸術拚死殺到琉殊郡主前,將她高高舉起。琉殊郡主身著紅巾,仰天大聲喊道:『你答應了我的!你答應我的!』於是在下勒馬拉弓,只一箭,正中她的背心。琉殊郡主便垂下了頭,在伏莫隸術懷裡寂然而去。在下趕在孫鏡的士兵拿下伏莫隸術前,也射殺了他。」
「埋了。」慕容恪頭也不抬地道:「滅九族。凡廣善營降卒皆從其例。」
使臣們和校尉各自行禮而退。慕容恪道:「郡主請坐。剛才是本王失禮了,在此還向郡主謝過。」
阿清抓住了箭,沒有絲毫猶豫,就在空中拉圓了弓。慕容垂見她身體舒展得極開,知道這一箭必將是她今日最盡全力的一箭。他暗含一口氣,也將自己的功力提升到最高境界,準備迎擊。
慕容恪偏過頭去:「殺她自然有理由。」
有的人摘下沉重的頭盔,散開一頭的小辮;有的人脫去血漬斑斑的盔甲,袒露堅實粗獷的胸背;有的人則扯去腐臭的包紮傷口的布條,炫耀那一身血淋淋的傷痕……
孫鏡趕緊磕了三個響頭,倒著向後爬去。阿清突然厲聲道:「此人不能下去,事情關係的就是他!」
白末宇此時狠不能飛身出帳,強作鎮定地磕頭行禮,站起來慢慢往外走。走到帳門時,已經汗出如漿,不想腳下一絆,險些摔倒,慌忙掀了帘子出去。耳邊似乎聽見慕容恪還在嘿嘿地笑,他放下帳門,氣也來不及喘,飛也似地跑去召喚力士了。
當下趙無究仍舊在前引路,領著阿清通過數道防守嚴密的防線下了山。將到羯人聚集之地時,只見那三名使臣騎著馬在前耀武揚威地跑,趕得路上的人紛紛走避,read.99csw•com狼狽不堪。阿清突然一勒馬,翻身跳下來。趙無究生怕她有什麼造反舉動,一把握住了刀柄,驚道:「你做什麼?」
使臣扯了扯,那節杖好象被巨石壓住一般紋絲不動,他更加惱怒,大聲道:「你說什麼?混……」
那名使臣一動不動坐在馬上,過了一會兒,先是耳朵,然後是眼睛、鼻子……緩緩流出鮮血,一滴一滴落在白馬背上。那馬勉強站立著,終於四腿一軟,帶著那使臣一起翻倒在地。
正說著,只見山坡下奔上來三匹白馬,當先一人手持節杖,頭戴高冠。趙無究道:「大將軍的使臣來了。」忙下馬迎候。阿清坐在馬上不動。那使臣奔近了,大聲道:「你是亡趙清河郡主石嵐么?大將軍有令,還不下馬聽令?」
趙無究直到看見她駛入本營的轅門之中,才徹底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倒在地,抹著額頭的汗。突然一驚,又跳起身來,見周圍的羯人陰沉的眼光盯著自己,他看得心中發毛,手握刀柄,深一腳淺一腳地從原路跑回去了。
猛聽主營方向三聲炮響,一隊人馬從轅門裡奔了出來。這群人還沒跑到重騎兵隊列之前,其中一騎突然越眾而出,跨下的白馬如龍,飛快地跑到山腰一處突出的崖上,將手中的長槍高高舉起。日光照在槍尖,發出耀目光芒。
阿清道:「大將軍明白就好。我之所以在此說出來,是因為這個秘密,孫鏡和他的手下符申都已知道,所以才不顧一切要捉拿琉殊郡主,想要殺人滅口。如今大將軍知道了,該如何是好?」
「什……么?」
人群先是恐怖,慌亂,不知所措,麻木而近於默然。過了一會兒,在慕容氏軍隊雷鳴般的呼喊之中,響起了一首羯人家鄉的小曲。一開始只是一個人顫抖的哼哼聲,慢慢地,有幾個人跟著唱了起來。歌聲凄涼婉轉,這是當年象風一樣飛馳在草原上的羯人們思念故土的歌。
阿清重重磕了兩下頭,站起來,垂著頭倒退著出去了。慕容垂見她出去,急道:「二哥,你真的要殺她?別跟我開玩笑了!」
她在馬上回過頭,摘下頭巾,一任長發在風中盡情翻飛,向北望去。遠遠的黛色的山脈頂上,望不到邊的厚厚的雲層向下壓來。山阻隔了北歸的路途,雲也擋住了阿清的視線。不過她依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那使臣喊了兩聲,阿清仍垂頭不答。趙無究急道:「郡主,請節哀!請立即面見大將軍!」
這一次,來的是五名使臣,手持五花節杖,後面跟著八名校尉,牽著一匹黑馬。這是接應候爵之禮。

天啊……她在心裏呼喊……為什麼是我來做這個決定,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那老婆婆聽他說到「郡主」兩個字,吃驚地抬起頭來道:「你……你是誰?」
「小人……」
白末宇神色自若,道:「臣等會兒自然來領死罪,不過此刻卻不能依了王爺。清河郡主,你擅自毆打本國重臣,已是滅族之罪,有什麼話還不快說!」
趙無究臉色尷尬,正要說什麼,忽見阿清的眼角慢慢流下了一行淚。他以為阿清見到族人的慘狀,心中感慨,忙道:「大軍南征,已有數月,糧草輜重已盡,倉促間也無力顧及……」
慕容恪站起身來,背著手踱著步,一面道:「你能以大局為重,率東平臣民降我燕國,王兄很是高興。左右這兩天就會有旨意下來,應該還是封你東平候爵,你大可放心。」
猶如滾雷在耳邊炸響,趙無究耳朵里嗡的一聲,周圍的人紛紛捂著耳朵避閃。那兩名護衛的馬驚得人立而起,將護衛摔在地上,發狂地向旁邊跑去。這一聲吼叫遠遠地傳開去,在兩山之間不住迴響,連山脊上的馬都被驚得亂叫,馬嘶之聲不絕於耳,無數士兵狼狽地拚命安撫坐騎。
這是身經百戰的戰士的本能,感覺到了匪夷所思的殺氣……
阿清淡淡地道:「我的族人在此休息,我不能騎馬,願走過去。」說著放開了馬,大步向人群里走去。趙無究沒奈何。他職責在身,要送阿清面見大將軍,卻不知為何怎麼也不敢得罪這看似弱小的女子,只得也跳下馬,跟著她走。
那些文臣武官們一怔,隨即紛紛退到一邊,於是阿清看見了更多雙童真而熱切盼望的眼睛。這些眼睛亮得象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的,一下子看得她熱淚盈眶。
這些出生入死的軍人們征服與屠殺的熱血沸騰起來了。
趕了幾個時辰的路,直到下午時分,藍天碧日之下,遠遠地看見幾十道煙從一片山巒后升起。趙無究道:「那裡就是大將軍本營所在,也是你們族人聚集之所。」
阿清幽幽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麼。她出來命伏利度管束手下,領著族人徐徐前行,自己只帶了兩名校尉,與趙無究先行前往巨鹿。
那些光澤流動在排列于山脊之上的三萬燕國鐵騎身上的鎧甲間,流動在無數長槍的槍尖和大刀的刃口,流動在三萬雙渴求殺戮的燕國戰士的眼中。
趙無究走在羯人中,看著他們驚異膽怯的眼神,看到各種腐敗的傷口、斷肢,聞到各種惡臭和血腥之氣,只覺腦中一陣陣眩暈,深悔自己接了這個燙手的差事。但前面的阿清走得既快且穩,他不敢落下,只得咬牙跟上。
慕容恪似乎很滿意她的回答,呵呵笑道:「競鹿?本王可沒有魏武帝那般氣勢胸襟。我們既是故人,又曾是君臣,就不繞彎子了。郡主可知本王命人召集你族人是為何嗎?」
三百七十年,前燕滅亡。
三百九十六年,慕容垂病死,後燕分崩離析……
公元三百五十一年的春末,第一個真正縱橫中原,稱霸天下的草原民族,在歷經了他們歷史上空前的繁盛和更加空前的屠戮之後,終於踏上了返鄉西歸之路。
趙無究已經上了山頂,回頭道:「郡主,請快一點。」阿清咬咬牙,一甩馬鞭,頂著獵獵的山風直衝上頂。
阿清忙道:「我……我失禮了。」
「當然。」
那老婆婆看到她身後的燕國軍人,雖然害怕,但眼前的少女卻身著本族貴族服飾,便道:「我……小人們在為琉殊郡主送行。」
慕容垂等所有的士兵都安靜下來,方放下長槍,一彎腰,脫下了厚重的盔甲,將鷹羽頭盔也摘下,舉在空中用力揮著,大聲道:「我,慕容垂,乃遼東之虎!現在與趙清河郡主比武,生死自便!若我獲勝,趙國臣民一律歸附我燕國,若清河郡主獲勝,自行離去!我遼東的大好男兒,不是欺負婦孺的孬種!」
「我九九藏書……我……我不知道該感謝你還是……還是……」


茶水滾燙,升起的水霧將阿清的眼都潤濕了。她閉了眼,心中一時什麼都沒有想。因為——真是奇怪——她聽到了風聲。
「我該殺了你。」
他們沒有帳篷,沒有食物,沒有柴火,沒有牛馬,連可以躺的破席都沒有。他們在骯髒的泥地里,在到處是水窪的草地里,在毒蟲惡蛇出沒的土丘上……或坐或蹲或站,疲憊而無力地仰望著藍天,和藍天下山頂上那些晃動的光澤。
「我請大將軍屏去侍衛。」突然有人大聲道:「我有機密要事須向大將軍稟報!」
所有的羯人心中泛起難以言表的恐懼,抬頭向兩邊山上望去。
阿清手一揚,阻止他說下去,笑道:「你誤會了。我是高興——還有這麼多人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忽聽慕容恪道:「清河郡主。」阿清驟然一驚,慌得跳起身來,卻聽慕容恪笑道:「別慌。小心茶水。」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緊張地顫抖著,竟將案上的茶都弄翻了,滾燙的茶水濕了她的裙角都不知道。
歸順。阿清想。
慕容恪微微一皺眉頭,白末宇朗聲道:「清河郡主,速速將你要說的機密要事報上來!」
阿清垂下首沉默著。慕容恪知道她心中正緊張地考慮,也不催她,道:「郡主可以慢慢考慮。本王正在起草文書,奉請王兄保留郡主之爵位,一面也好管束族人。」命人奉上茶水,自己又與那名臣子商量去了。
阿清聽到「孫鏡」兩個字,彷彿炸雷就在耳邊響起,連剛才滅族的恐懼都消失了,剎時間身體一動也不能動。慕容恪遲疑了一會兒,還是道:「傳罷。」
「末將石乘參見郡主!」
一把抓住了羽箭!
慕容恪不再看他,一拉韁繩,喝道:「傳令,若龍威將軍勝,蕩平此地,一個不留!若落敗,軍法處置!」傳令官應了,正要離開,慕容恪道:「慢著,給我大聲地傳下去!」說著策馬衝下山坡。
他的黑騎親衛隊旋風般掠下山崗時,一名傳令兵手持令旗,縱馬賓士在山脊之上。落日的餘輝從山那邊照過來,映得那令旗似一團跳動的火焰。傳令兵一面疾馳,一面不停地喊道:「傳——大將軍令,若龍威將軍勝,蕩平此地,一個不留……一個不留……若落敗,軍法處置……軍法處置……傳——大將軍令……」
慕容垂哈哈一笑,縱馬下山,筆直地沖向羯人。羯人們迅速分開一條道,讓這位曾經救過他們,又射殺了琉殊郡主,現在又在救他們的武士通過。他迅速奔上了山崗,來到了阿清身邊。
「小人御前執筆侍郎拜見郡主殿下!」

阿清默默上了馬,回頭對那兩名校尉道:「你們不必再跟著我了,去跟族人們在一起吧。」那兩名校尉放聲大哭,伏地不起,阿清頭也不回地走了。
孫鏡重重磕了幾個頭,聲帶哭腔地道:「太原王之聖恩,小人雖萬死不足以報一二!小人對燕國之忠心,可昭日月!雖區區螻蟻之力,也要為燕國肝腦塗地,以謝……」
孫鏡趕緊搖搖頭。

「拼了!」父親向兒子說,丈夫向妻子說,兄弟向姐妹說。更多的人孑然一身,就向身旁的人說。
眼前的少女怡然北望,在身後廣漠的天穹映襯下,單薄一如蘭草,慕容垂背心卻是一陣陣的寒涼。什麼也阻止不了她了,那一刻他已經明白,這個少女註定要飛向遠方。
慕容恪略一沉吟,道:「白末宇,符申目前何在?」
阿清伏在冰冷的地上,萬念俱灰,心中只想:「罷了罷了,小鈺,我救不了族人,好歹為你報了仇,這就來與你做伴了。」
阿清眼前一黑,腦袋重重撞在地上。慕容恪還未說話,只聽帳外有人大聲道:「報!東平守將孫鏡求見大將軍!」
她的手顫抖起來。她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但她拚命地排擠這個念頭。這想法也許會要了她的命,要了全體族人的命……是的,石付說得對,事到如今,只有歸順一條路可以走。沒有別的出路了,沒有了……就算不歸順又能怎樣呢?西歸之路實在太過漫長遙遠,中間不僅是千山萬水,還有無數諸侯草莽虎視眈眈……也許……也許根本就走不回去……
阿清顫抖著,捂著臉顫抖著不說話,突然一張嘴,吐出一口血。正在此時,前面一陣慌亂的喧嘩,那使臣又縱馬回來,喝道:「怎麼回事?為什麼還不趕快,難道要大將軍等嗎?」那老婆婆和旁邊的羯人忙退得遠遠的。
石付知道無法再瞞她,只得將道曾救她之事說了,末了道:「道大師被白馬寺幾位高僧帶走,應該沒有什麼大礙。小人因答應了小靳,沒有及時跟小姐說起,真是死罪。」
那四名侍衛立時收手,說聽就聽。白末宇忙道:「住手可以,過來保護王爺!」那四名侍衛奔到慕容恪身前站成一排。慕容恪惡狠狠地道:「走開!本王豈是怕死之人!」
兩人衝出了弓弩陣,又殺入長槍陣中。士兵們大為慌亂,相互推攘,長槍有些立著,有些又橫倒。這一下拼殺更加兇險,兩人須一面留神引導坐騎躍過橫著的長槍,一面射擊。那些士兵要跑開,慕容垂大吼道:「誰陣前逃跑,一律斬首!」士兵們只得退回本陣,無不暗自叫苦連天。
阿清隔了好一會兒才道:「小靳……他還好嗎?」
那人從馬上翻落,在地上滾出老遠,等到終於停下時,脖子處的鮮血才噴射而出。
阿清向左面山脊看去,有狸貓旗、狐狸旗、雲獸旗,六千土黃裝束的輕騎軍;向右看去,是雲旗、風旗、雨旗、月旗,三千步兵列成五排,身後是五千弓弩手。她的對面,那山腰上,黑壓壓一片全是重騎兵,揚著飛熊旗、飛豹旗、飛虎旗、飛象旗……不用猜也知道,那是慕容恪的主力所在。在這些騎兵身後,豎著七根高高的旗杆,那裡應該就是主營了。
阿清不答,只直直地盯著慕容恪。慕容恪與她對視片刻,回頭笑道:「白末宇,你跟從本王多年,還不知道本王的脾氣?這樣吧,你和四名心腹侍衛留下,其餘都退下。如果有任何動靜,下面有五萬羯人陪葬,本王也可知足了。」
「末將屯騎校尉成定參見郡主!」
阿清笑道:「我族那些孤兒寡母、老弱病殘還要勞煩大將軍親自監督,實在慚愧啊。」趙無究尷尬地道:「大將軍之意,也是就近保護,免得再遭他人屠戮……郡主請,翻上這個山岡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