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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死亡的勝利

序幕 死亡的勝利

獻詞
人們曾經追求體積龐大的東西,這種做法已經成為歷史。他只是一個小孩,對外面的世界沒有什麼渴望,然而他是一個巨大群體的組成部分:成千上萬素不相識的人從公共汽車下來,從火車上下來,拖著沉重的腳步,順著人流,走上橫跨河面的迴旋橋。他們並非在遷徙途中,並非身處革命——靈魂的某種巨大震撼——的潮流之中,然而卻帶著巨大城市特有的那種體熱,帶著自己的小小遐想和極度渴望。白天,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困擾著人們,困擾著戴淺頂軟呢帽子的男人,困擾著請假上岸的海員。他們思緒混亂,忙著尋歡作樂。
他們在車流兩側對視而笑。
這時,洛克曼站好位置,以便打出一個觸擊球。
「阿爾伯特,腦袋上有頭髮的那個。有一名記者請他弄一個計算棒球錦標賽的運算方法。你知道,一個隊在餘下的比賽中贏下許多場,其餘隊的獲勝場次是這個或者那個數字。這無數的可能性是什麼?哪一個隊佔得先機?」
埃德加討厭英國人,聽到之後笑得前仰後合。傑克咬了一大口熱狗,被嗆著了,開始咳嗽,麵包屑、肉末和別的什麼顆粒狀物,一起從嘴裏噴了出來。
「這時,他很想抽煙,伸手去拿香煙和火柴。」
實況轉播節目製作人在電台轉播間問:「你看到上周報紙上刊登的關於愛因斯坦的文章沒有?」
艾爾說:「看一看這些人吧。」他說著,用手裡的古巴雪茄示意。「他們好像在說,我不知道什麼。」
他知道,這並不是完全出人意料的事件,是蘇聯進行的第二次核爆炸。但是,這條消息如同一把利劍,刺入他的內心,使他想到那些傳遞這一情報的間諜。他們有可能將核彈頭運往朝鮮,交給北方的共產黨人。他覺得,蘇聯人在技術上追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可能趕上甚至超越美國人。他聽到這一消息后大為震驚,站在那裡,不寒而慄,臉上露出了嚴肅的神情,目光也變得凝重起來。
說的沒錯,而且他知道這一點。拉斯流露出渴望的神情,神不守舍,這真他媽的奇怪。他一整天的心緒都是如此,背影偏斜,一個步履蹣跚的蒼老背影,彷彿是一個坐在搖椅上的頭髮斑白的男人。
巨人隊的教練人稱硬石列奧,在選手休息處看著杜羅切爾,那模樣就像一名職業拳擊手,那表情彷彿是剛從高盧戰爭中回來的將軍,對著自己的拳頭詛咒:「真他媽的厲害。」
「我越獄出來,就是為了觀看這一場比賽。其實,他們給犯人轉播比賽。在市立監獄,他們在監區里安裝了無線廣播。」
肖覺得他這是開玩笑。燈光照射著他的眼睛,他臉上隆起一大堆皺紋。他喜歡這種侮辱說法,喜歡這種含混說法,喜歡這種嘲笑和奚落。他站在那裡,面露微笑,腦袋像個氣球。這是具有某種心態的男人之間最高層次的狀態,這種單人表演的挖苦表達了兩人之間的深厚情感。
「巨人。」
肖看著格利森。
洛克曼目光掃視內場,他打出的那個二壘安打記憶猶新,形成一種反覆出現的身體記憶。洛克曼的目光穿過那名捕手兩腿之間的三角形空隙,看到他垂下手指頭,動作遲鈍的手掌做了一個向左上翻動的手勢。他們將會給他投擲一個快球,位置高,緊貼身體。這個方案分為兩個部分,看來容易實施,完美無缺。
「這聽上去很公平。」
但是,弗蘭克的感覺如何呢?他說:「朋友,那不是我的臭味,那是你的,只不過恰巧讓我散發出來了。」
有人看了俱樂部會所房頂正面大鍾上顯示的時間,記下了棒球飛進看台的時間,記下了比賽高潮時刻。這樣做是有道理的。
科特爾看見,跑在最前面的人越過欄杆,其中有兩人在空中撞了一下,猛地跌倒在地,臉上露出了痛苦表情。一名檢票員猛撲上去,將其中一個的腦袋緊緊地夾在腋下,帽子落下來,順著背上飛快掠過。他伸手去抓,結果沒有碰著;與此同時,他看見另外一名跨欄賽跑的人正在死命掙扎,希望逃過一劫。他們一邊奔跑,一邊跳越。這是一種毫無智慧的逃票行為,許多人擁擠而過,身體相互碰撞,上演了一場名副其實的闖入好戲。有的起跳時機把握不當,撞上柱子,有的撞上十字轉門的輻射狀鐵杆,在其他人的背上跳躍,彷彿是一個個卡通人物。站在十字轉門兩旁熱狗攤位邊的那些人肯定覺得,眼前出現的是非常可怕的混亂場面。那一排男人開始往這個方向看,嘴裏嚼著香噴噴的臘腸,舌頭上直冒油泡。在攤位上的那個男子愣住了,身體一動不動,一隻手抓著一把刷子,機械地塗抹著芥末。
他想回家,看自己的女兒在鋪滿落葉的街道上騎自行車。
「他們會得分的,快了,別著急。會讓你開心的,你這個逃學的傢伙。」
在他躍起的身體周圍,整個下午的記憶碎片聚集起來。喊叫聲、球棒擊球的聲音、充盈的膀胱、零星的哈欠,這些東西就像揚起的砂粒,數量無法計算。
「這個球是買不到的,我肯定不賣。」
他站在那裡,目瞪口呆,身體鬆弛,故作姿態的愚鈍模樣中充滿危險。
當在對比賽進行幽靈解說的過程中,他喜歡把關注點轉向看台,信口開河地胡編亂造:一個小孩追趕著打上看台的棒球;一個男孩的腦袋像一根胡蘿蔔,額前鬈髮蓬亂(毫無羞恥感,我不正是這副模樣嗎?),找到了棒球,高高舉起;這個五盎司重的圓球用軟木、橡膠、紗線和馬皮製作,上面針腳密密麻麻,是作為紀念品的棒球。它價格不菲,每當它被人投擲,擊打,或者落在地上,它似乎都集中體現了棒球這項運動的整個歷史。
科特爾看著這一幕,大學生的表情讓他覺得開心。大學生本來以為他自己有一份,結果卻是我們兩人對他一個。大學生目光游移,一時不知所措。
拉斯說:「博比·湯姆森已經站在那裡,手裡揮動著球棒。」
那名擊球手走下台階,似乎給人他在夢遊的感覺,把黑色球棒扔進球棒架。
現場觀眾看著投手。他的臉上露出不祥之兆,上身前傾,戴著手套的那隻手在膝關節附近懸盪。他仔細地觀察著對方的情況。他在觀察情況。擊球手不安地晃動。這個傢伙可能成功。
科特爾轉過身體,看了一眼上方看台,發現對手已經站起來,穿著白色襯衣,人高馬大,非常顯眼。科特爾剛才以為穿著大學生校服與自己爭搶棒球的那個人是個大學生,這時發現並非如此。
他俯身說:「傑克,待在這裏非常有趣。不過,你想一想,你能不能用毛巾遮住面孔,讓那些人回到座位上去看比賽?」
他接著說:「跑壘球員沖向三壘線,不敢做出任何冒險動作。」
科特爾撕開灰色袋子的褶皺封口,然後把它遞給比爾。兩人坐在那裡,剝花生殼,用拇指和食指除去棕色外皮,把油潤的鹽炒花生仁放進嘴裏,把花生殼扔在地下,兩眼一直關注著場上的比賽。
這幫浪跡街頭巷尾的少年大聲叫喊,響亮的聲音在混凝土建築中回蕩。
「我沒有什麼一成不變的支持對象。誰是贏家,」他說,「我就支持誰。」
科特爾環顧四周,有了一種不斷增強的歸屬感。
他大聲強調了棒球這個詞,停頓下來,等著觀眾的反應。解說不能與觀眾的反應背道而馳。應該任由他們製造戲劇性。
拉斯說:「布蘭卡投球。」
弗蘭克低頭,看了一眼已經蒸發的東西,站在那裡,伸出兩手,掌心向上,滿臉震驚,露出無語的厭惡神情。他心裏湧起一陣困惑不解的懷疑,這種感覺漸漸壓倒了反感。這樣的事情竟然在這裏公開出現,在狂歡時刻出現。他看著傑克閃著光澤的背影,看著自己沾滿了米黃色痕迹的褲角,看著鞋面上四下濺開的東西,彷彿遭到了機槍掃射,留下一片狼藉。附近的黏土水坑裡,有一大攤格利森嘔吐出來的粉色東西。
在道奇隊的選手休息處,一名教練抓起電話,第十八次給候補投手練習區打電話,了解誰投得好,誰投得不好。
他再次把花生袋子遞給比爾。
羅賓森抓住球,投出一個旋轉球,傳給湯姆森,後者站在距離二壘大約五英尺的位置上,略顯踟躇。
這時,俱樂部會所房頂上的大鍾顯示的時間是3點58分。
他說:「巨人隊勝利了!」
比爾開始向前走,科特爾也邁開步伐。他一回頭,看見大學生跟著比爾走了幾步,舉止缺乏信心,步子越來越慢,最後消失在人群之中。
身材高大、動作敏捷的斯科特。他在投手區,已經做好準備,心裏提醒自己。看著球,等著球飛來。
洛克曼擊中第二投,棒球落在三壘附近的低位線上。拉斯聽到,哈里·卡雷在直播區另外一側對著話筒大聲說話。這時,他們兩人都提高了嗓音,棒球滑向那條線,落點很好,泥土飛濺,迫使帕夫科返回壘位。
一個旋轉前進的擊球。他揮杆猛擊棒球,球飛旋而出,落入下層看台,帕夫科站在315標識的位置上,抬頭觀察,右手支撐在擋牆上。紙片落下,紛紛揚揚。
「聲音死了,埋了,順著陽光上天了。」
那名捕手站起來,曬紅的脖子上沾滿泥土。他取下護面,吐痰。他身上穿著護具,嘴唇輪廓分明,傷痕纍纍,被太陽曬破了皮。在大庭廣眾的場合吐痰,這是他所做的最自由的動作。他的唾液落在草地上,形成一串水珠,晃動幾下,變成了沙土色。
依我所見,這是一個令人緊張不安的標題。但是,他很感興趣,他承認這一點。左側這半幅畫得很好,甚至可能超過了右側那半幅。
數千人留在看台上,望著賽場,幾乎沒有離開的跡象。在場地里,人潮湧動,沒有目的的漩渦和水流,有些人不時從中衝出來。埃德加看見,有人在右中野的擋牆上懸盪,有人身體懸挂在高高的擋牆上,希望待上片刻才放開雙手,有人落在地上,摔成一團,然後慢慢站起來。不過,讓埃德加覺得有趣的,正是懸盪的身體做出的靜態表演,正是事後思考讓人產生的恐懼。
負責操作轉播設備的工程師說:「今天一整天都是要下雨的樣子,這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觀眾的情緒。有人說,去他媽的,不看也罷。」
穆勒進場,第一個球投低了。
帕夫科朝著外圍移動,接一個反彈球。
洛克曼站在二壘附近,希望棒球擊中湯姆森擊的球棒。這可能是他所希望的投球。高度在腰部附近,不會再有這樣好的機會了。
湯姆森知道,這一切轉瞬即逝,必須判斷快速的手上動作,兩眼盯著棒球,讓自己獲得機會。
那名游擊手移動腳步,以便打破似乎出神的等待狀態。
「我當時看到你坐在座位上,無精打採的樣子,以為自己找到一個伴。我覺得,你是棒球迷,不是在街上胡混的不良少年。看來,你存心要讓我失望,對吧,科特爾?朋友之間有事,應該坐下來,找到解決辦法。」
那個人接著問:「你說話呀?」
湯姆森的整個身體顯得鬆弛,已經失去活力和韌性。這時,羅賓森叫了暫停,挪動鴿子式步伐,身體左右搖晃,慢慢走到投手區前。
「我給你說過的,」比爾說,「我給你說什麼來著?我給你說過,我們會追上來的。」
正派人。拉斯願意相信,他們關係長久,志趣相投,現在仍然聚在一起,圍在收音機旁。
拉斯疲憊不堪,這位老兄嗓子發炎,皺紋滿面,頭髮蓬亂。當兩隊進入第八局時,他報告說,他們已經打了一百五十四場常規比賽,兩場季後賽,加上第三場季後賽的前七局。現在,他們陷入平局,僵持不下。各位聽眾,他們處於僵持狀態之中,所以,請諸位點上一支切斯特菲爾德香煙,不要離開。
傑克向一名小販揮了一下手,給每個人買了啤酒。在第八局的下半時,比分仍舊沒有起色。人們開始向出口坡道移動。這時,厄斯金和布蘭卡站在候補投手練習區里,紙屑從上層看台飄落下來。道奇隊進入了第九局。這時你看到,觀眾無可奈何地四下散開;失望的情緒可以在空氣中嗅到,可以從看台上傳來的孤獨狼嗥中聽到。你付出的一切都是無法補償的,你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立刻離開,還是一直待下去,在風中頂著毯子苦熬。
紙屑再次紛紛飄落,大部分呈白色,順著風勢盤旋,揉成一團的車票、撕開的煙盒、從辦公室帶來的廢紙、摺疊成飛機形狀的計分卡。帕夫科大步走向自己的位置上,途中改變步伐,輕輕地踢開汽水杯子。這個動作起到某種形式的認可作用,暗示出球員與球迷之間存在的某種一致力量。他輕輕踢開杯子的方式說明,他完全是自願的,表示他尊重比賽中出現的詭秘計謀,尊重不可預測的方式。
拉斯在轉播間里看到,觀眾已經不再集中,三三兩兩地散開,有的坐在堅硬的階梯上。一位神父帶著許多孩子,佔據了整個通道。紙片在空中旋轉,飛掠而過。他聽到,來自聖路易斯的那名播音員哈里·卡雷在轉播區的另外一端講話,聲音還是像往常那樣爽朗,活潑。拉斯想到了日語中表示剖腹謝罪的那個詞語,覺得他和哈里現在應該互換名字。
湯姆森從扛著他的那幫人的肩頭上滑落下來,離開伸來抓他的手掌,摔向地面。他看見,隊友們在俱樂部會所的窗口上緊張地觀望。
在看台上,比爾·沃特森脫下短上裝,拎著衣領,讓它在空中懸盪。衣服破舊,皺巴巴的,給人的感覺是,他看來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對象,接受自己可能進行的嚴厲說教。過了片刻,他把衣服對摺兩次,放在自己的座位上。這時,科特爾再次坐在座位上,周圍的人卻都站起來了。比爾矗立在他前面,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臉上的神情顯示,這個人曾是運動員,如今已經發福,襯衣的腋下部分已被汗水打濕。第七局下半時。科特爾需要看到自己支持的球隊得分,這樣的分數不應得到,可能沒有價值,無法改變大局,但是至少可以使他不會覺得絕望。也許,他準備放棄了。你知道,當你在臨近比賽結束之前放棄,可能會出現什麼樣的情形。那時,你支持的隊伍可能捲土重來,勇敢拼殺。那時,你會覺得,自己完全陷入令人局促不安的羞恥感中。
他歡呼:「巨人隊勝利了!」
球場上人頭攢動,叫聲四起,混合著口臭和嗡嗡聲,時高時低,不絕於耳。人們分享比賽過程,看到一個人如何扼腕嘆息,聽見一個人嘴裏如何冒出一連串罵人的字眼。掌聲時而迅速消失,時而重新響起。人們等待著,等待震耳欲聾的呼喊,等待節奏分明的掌聲,等待固定的口號和反覆的語句。這就是他們保留的力量,準備在最佳時刻派上用場。這樣的東西會影響比賽的氛圍,改變比賽的結構,讓觀眾興奮雀躍,發出雷鳴般的呼喊,讓賽場沸騰起來。
比爾問:「你說什麼?」僅此而已。這是一個嚴厲的什麼。
「我正在試。」
科特爾回答:「和你差不多吧。」然後冷笑一聲。
格利森發出聲響,既不像嘆息,也不像呻|吟,可能是颯颯聲,彷彿來自棕櫚成蔭的地方。埃德加回想起早些時候的爆炸,回想起傑克發病,出現窒息的情景。他看到,這裏出現了更激烈的競爭場面。他走進過道,上了兩級階梯,將自己與即將嘔吐出來的動物、植物和礦物殘留物分隔開來。
燈光從上照射下來,道奇隊正在得分。一個人手舞足蹈,順著過道走來。那是一個黑人,身穿平·克勞斯貝牌襯衫,蓄著山羊鬍鬚。賽場上的一切都在變化,變為別的東西。
「這時,他快速點燃香煙,先把中指伸進被窩。」
那個人抬起頭,仰望天空。他大約四十歲,刮過鬍鬚,抹了髮油,不過給人的整體感覺還是比較隨意。他態度隨和,使科特爾將他與電影中看到小鎮生活中的人物聯繫起來。
比賽暫停了,觀眾重新喊叫起來。拉斯停止解說,讓觀眾的聲音傳入話筒。這喊聲震耳欲聾,他以前從來沒有遇到過,既不能把它稱作歡呼,也不能把它稱作聲援。它是一種標示領地的吶喊,是自我提出的要求,將觀眾與其他實體區分開來,與政治聯盟或者監獄暴動區分開來,與球場圍牆之外的一切區分開來。
格利森回答說:「我真無法想象,你們這兩個傢伙,你們真應該多吃點苦頭。」
節目製作人艾爾說:「哥們今天幹得不錯,拉斯。」
許多人已經離去,有的鑽進了汽車,有的去了地鐵,有的湧向大橋的人行道,前往布朗克斯區。但是,街道上依然人頭攢動,交通受到阻礙。騎警出現在車流中間,高頭大馬,威風凜凜。
在選手休息處,坐著人稱拳擊手的斯坦基。
他一個猛擊,棒球飛了出去,降落下來,不見蹤影。湯姆森跳起來,落在本壘板附近。隊友們蜂擁而上,高舉著手,以免互相撞傷;攝影師們也移動過來,尋找適當的距離;第一批球迷出現在場地上,有的小心觀察,有的改變位置,以便從適當角度觀看,有的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到了場內,有的徑直奔向不知所措的湯姆森,鑽入在本壘板附近聚集起來的球員堆里。
「喂,白痴,我在和你說話呢。你可能覺得這樣做很好玩,是吧?讓人跟著在你後面走。」
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衝突,手指搏鬥,分毫不讓,畢生的努力被壓縮在短短數秒時間之內。
拉斯穿過內場,開始時腳步輕盈,後來舞步變為笨拙的慢跑。這使他產生一種回到過去的陌生感,想到了自己年輕時代的那些棒球運動員。那些人脖子通紅,被人取了各種各樣的綽號,他們九-九-藏-書的比賽他在報紙上每天看到。艾帕·里克西、霍德·艾利爾、老艾維·溫戈,這些名字現在依然記憶猶新。他臉上露出一種傻傻的微笑:他已經四十一歲了,發著高燒,忙著穿過球場,打算採訪一幫穿著內衣內褲的球員。
在巨人隊選手休息處,四個人坐在列奧喜歡的座位上,觀看比賽情況。這時,羅賓森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湯姆森。他們是這場比賽的三個重要角色:弗蘭克·西納特拉、傑克·格利森、托茨·肖。三人是相交甚好的老友,和他們一起的是手端著大號陶瓷杯子、身穿高級套裝的J.埃德加·胡佛。聯邦調查局的一號頭目為什麼和這幫人待在一起呢?怎麼說呢,埃德加坐在靠近過道的座位上,看來心情不錯,笑眯眯地望著那個動作粗魯的滑稽動作表演者:他不停地轉換角色,一會兒是柔聲演唱的流行歌手,一會兒是愛說笑話的喜劇演員,一會兒是酒館老闆。胡佛本來喜歡看賽車,但是願意與這樣的人待在一起,對場所並不十分挑剔。他喜歡和電影名角和體育明星廝混,喜歡和沃爾特·溫切爾這類傳播流言蜚語的人廝混——溫切爾今天也在現場,與道奇隊的高級管理人員坐在一起。名譽和秘密是同一迷人之物的上下兩個極端,是世上某種帶有本能性質的東西的靜態破裂。胡佛與具有這種能量的人打交道。他喜歡成為這些人的摯友,其條件是,他們的隱秘生活已被他秘密記錄在案,所有的傳言已被全部收集,分類整理,隱秘的事實一覽無餘。
考克斯不動聲色地觀察,伸手抓住球,一個側投,給了羅賓森。
科特爾回頭側望,看著正在說話的大學生。他看到比爾停下腳步,自己也停下來。比爾這樣做另有原因,他想看一看這大學生,於是從頭到腳地仔細打量起來:兩色短上裝,經過梳理的紅色頭髮。他覺得,從整體上看,面前這個大學生是一個很有頭腦的陸地動物。
謹此紀念
他重複說:「大家非常興奮。」
「給我一瓶蘇打白蘭地。」托茨說。
梅斯全然無助地想著,耳朵里回蕩著咔嗒咔嗒的響聲。
他對格利森說:「吃掉吧,朋友。紙張可以清潔上顎。」
拉斯·霍奇斯站在設備箱上,試圖描述俱樂部會所內的場面。他知道,自己說話辭不達意,已經爬上設備箱想和他說話的球員說話也辭不達意,用不自然的聲音,嘶啞的聲音,尖叫的聲音說話。在貯藏櫃附近,有的球員被記者、家人和俱樂部官員團團圍住,無法走到房間中間那張酒桌旁邊去。拉斯把話筒舉在頭頂上,捕捉室內的聲音,然後降低話筒的位置,說了一番話,依然辭不達意。
科特爾的這一舉動讓比爾放慢了腳步。他看著科特爾以舞蹈演員的步態後退,但是沒有看出任何破綻。科特爾的動作讓他意識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意識到科特爾並不害怕這一事實,意識到科特爾正在炫示棒球這一事實。比爾停下了腳步,但是非常聰明,沒有扭頭觀看周圍的情況——最好兩眼看著正前方,因為你不知道究竟有誰在回頭看。科特爾受到的啟發越多,心中的怒火越大。其實,他並不知道如何讓這一點表現出來。今天,這是他第二次嘲弄人,但是心裏卻沒有需要躲避警察的衝動。現在,逃票闖入時表現出來的勇敢已經黯然失色,他腦袋發昏,兩腿無力,動作遲緩。於是,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兩眼望著比爾。行人從兩人身邊走過,有的注意到他們,有的沒有在意。科特爾轉動著棒球,讓它從自己的手背上滾過,在它墜落的過程中,伸出同一隻手一把抓住,這簡直是在羞辱和他一起的這位先生。
剩下的半局似乎打了一個星期。科特爾看到,道奇隊把球員布置在第一壘和第三壘上。他看到,馬格里在土地上劃出一道曲線,考克斯把球扔過了第三壘。這時,一聲空洞的巨響從觀眾中傳來,有人從下面的什麼地方大聲叫喊,那是聲嘶力竭的絕望呼喊。
這時,湯姆森出現在位置上。
「那些美麗的女士們穿著帶有這場比賽標誌的運動衫,帶著製作精美的三明治。」
傑克說:「我們可以取勝的,死腦筋。」
弗蘭克說:「這一局是我們的。」
「那時,這個夥計在阿卡普爾科度蜜月,聽說快手岡薩雷斯具有令人難以置信的機靈。老實說,他很擔心,他屬於那種非常緊張的人。在新婚第一夜,在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夜裡,他與妻子同房,他把中指插入她的那個地方,以免他一不留神,快手岡薩雷斯會偷偷進去。」
那些唱片的一面沒有內容,非常易碎。如果你斜眼看,它們立刻就會破碎。那時,人們常常這樣開玩笑。
拉斯·霍奇斯為電視轉播的中局結束了,按照監視器上的提示,話說得少了一些。在兩局比賽的間隙,比賽數據統計員拿出自己帶來的做午餐的雞肉三明治,分了一塊給他。
「省點兒聲音吧。」
他問道:「你是誰呀?在這裏幹嗎?我認識你嗎?」
在過去一周中,拉斯每天身負重壓,對著話筒說話,喉嚨腫痛,咳嗽,發燒,疲憊不堪。他每天搭乘火車,精神緊張,睡眠不足,用聽眾熟悉的親切聲音解說賽事。今天,平日那種清脆、硬朗的嗓音變得有些嘶啞了。
「我覺得說不出來了,咽喉好像被老虎鉗給夾住了。」
科特爾站在那裡,準備對付遠距離襲擊。他化解了對方的正面攻擊,然後拔腿就跑,鑽入空無一人的小街,比爾在他右側,想伸手抓住他。他突然閃身,躲開比爾,一個滑步,跪倒在地,在地上滑行。右手抓著棒球,壓在地上,支撐著身體,作為動作的中心點。比爾喘著粗氣,從他的身旁沖了過去,發出嗡嗡聲,有一點像在說話。科特爾看到,比爾停下腳步,轉過身體。比爾非常憤怒,口鼻歪斜,面部膨脹,模樣怪異。手中抓著的短上裝垂下一隻袖子,在地上掃過。
他的家人過去常常圍著電唱機,欣賞優美的歌劇,聽老派歐洲人發出的顫音。這些念頭時而消退,時而重現,並不分散他的注意力。場地上的每個動作他都能敏銳地看到。
我們與他們之間的聯繫是什麼?在神經中樞迷宮中,我們發現多少聯繫?對自己的敵人,僅僅仇恨是不夠的。你必須理解,你們雙方是如何讓對方達到深層次完善狀態的。
「我想,是蛋黃醬吧。」
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另外一名男子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牽扯自己的胸部,兩隻胳膊漸漸麻木起來。他想坐下,但是不知道是否可以伸出手來,讓自己回到座位上。心臟,我的心臟病犯了,糟糕。
拉斯說:「喂,別走開。把那支切斯特菲爾德香煙點燃。我們要待在這裏,看一看大個子拉爾夫·布蘭卡用什麼方式取得勝利。」
如果說他的聲音高昂,帶著銳氣,這是因為他必須到俱樂部會所去,採訪球員、教練和隨隊官員。到那裡去的唯一方式是步行穿過場地,他上氣不接下氣,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在擋牆邊,觀眾聚集起來,越來越多。他看見,一群人抬著湯姆森,其中有球員,也有觀眾,大多數是觀眾——球員們已經離開,跑向俱樂部會所。他看到,湯姆森在人們的肩頭上失去了平衡,他們可能扛著他離開棒球場,到街道上去參加狂歡。
看一看那兩個引座員吧。他們利用四隻手腕,搭起一個轎子座位,抬著那個心臟病患者,走向正面看台下方的急救站。
「這場比賽牽動了許多人。除了顯示股票平均指數之外,道瓊斯股票行情指示器還顯示了這場比賽的分數。城裡的每個酒吧里的人肯定也在關注。有人把收音機偷偷帶進董事室。在施拉夫特連鎖店,我聽說了,有人衝進有線廣播系統的播音室,希望播報賽事比分。」
工程師利用人稱地毯的隱蔽方式,與KMOX台的工程師通話。這種地毯非常新穎,讓他們兩個人使用監獄俚語互相交談。當他們切換到黑人方言時,製作人會叫他們停下來。但是,過了片刻,他們又重新開始使用黑人方言,就像兩個販賣大麻的黑人,低聲嘟噥,讓人不知所云。這裏的環境噪音就像選手休息處,發出低沉的嘈雜聲音,聲音隨機出現——一種急口詞,一種質感,比賽的一種延伸。
心臟,我的心臟。
隨後,他便消失在人群中。
「什麼骨頭?」弗蘭克說,「它們已經全被酒精腐蝕了。」
「我們需要的是得分。」
那個人問:「那麼,你支持哪個隊?」
科特爾絞盡腦汁,想找點什麼可說的話題。
托茨的模樣就像一名經營非法酒吧的獸醫,長著一張扁平臉,兩隻手結實有力,身體敦實,滑溜溜的頭髮往後梳著,眼睛眯縫,一看就使人心生疑慮。他曾在俱樂部做保安,幾杯下肚之後,會將無辜顧客驅趕出門。
坐在科特爾左側的那個人挪動屁股,坐立不安,湊近他的肩膀,用刻意壓低的嗓音問:「沒有上學?給自己放一天假?」他說罷,粲然一笑。
他們一邊跑,一邊握手。
梅斯動作老練,但是打到了來球的下部,擊出一個常規的騰空球,在陰雲密布的十月天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灰色球棒與球接觸,發出的響聲傳到站在左外野看台上的科特爾·馬丁的耳際。他坐在那裡,彎著腰,削瘦的肩頭高高突起。他沒有看球,目光落在了威利身上。威利聳了聳肩,跑向一壘,搶先從地上抓起手套,慢步跑到他的位置上。
歐文走進擊球員區。
拉斯心裏一直想著得分的事情,不過不時用目光掃視直接信息中心上的俱樂部會所符號,看一看CHESTERFIELD中的第一個E是否亮起來,顯示是否出現了錯誤。
「老朋友,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一件事情,我們絕對不會忘記今天。」
托茨說:「你滿臉漲紅,就像得了肺結核。坐下看比賽。我不走,誰也不能走。我是不會走的。」
看一看他們四個人吧,每人胸前的衣服口袋裡都放著一張摺疊規整的手帕,每人手裡都有一瓶啤酒,身體前傾,以免泛起的泡沫從杯子邊緣流下來。格利森的翻領上插了一朵花,那是從托茨家花瓶上摘下的一朵濕潤翠菊。有人還在要求他為比賽解說。
他說:「巨人隊贏得了比賽,大家非常興奮。」
埃德加最討厭這類無法看到的生物,立刻把頭轉開,盡量屏住呼吸。他希望趕快到廁所去,到一間乾乾淨淨的廁所去,抓起一塊沒人用過的肥皂,敞開熱水龍頭猛衝一陣,然後找一條柔軟的新毛巾擦乾。然而,附近當然沒有這樣的設施。從人嘴裏出來的東西帶有很多病菌、病原體、微生物、螺旋原蟲。它們發育未完,帶有致命毒素,不斷混合,分離,延長,旋轉,吞噬周圍的一切。
托茨接著說:「這樣最好啦。這些倒霉的道奇隊員使我感到緊張。」
他們在本壘板後面聚集起來,手裡抓著牢固的攔網。
「什麼比賽?這簡直是在折磨人。我們應該回家去。」
在弧光燈開啟之前,首先讓科特爾感到吃驚的是,看台上還有那麼多無人佔用的座位。他在尋找過程中發現,空余座位很多,超過了起身購買啤酒或者上廁所的觀眾的總數。在兩個身穿套裝的傢伙中間,他發現了一個空位,覺得自己運氣不錯,立刻坐了下來。這麼容易就找到實際的空位,哪用著去關心剩下那麼多空座位的原因呢。
比爾看了科特爾一眼,咧嘴微微一笑。那是一種野狼的模樣,沒有一絲憐憫。他手裡抓著揉成一團的短上裝,彷彿是他可能扔掉的東西。
快球在空中高高飛過,落在遠處。
科特爾舉起一隻手,示意不吃。
兩人的目光在高聲吶喊的球迷們的搖晃身體之間相遇,在他們突出的面孔和寬大的背影之間相遇。在科特爾的周圍,到處瀰漫著慶祝勝利的氣氛。然而,他落入那個人的注視之中,兩人的目光隔著人群相遇,穿過人群相遇。那個人是比爾·沃特森,襯衣上污跡斑斑,頭髮蓬亂——鄰座好友比爾向他投來一個令人窒息的微笑。
托茨·肖說:「你這個人不要老是這樣,格利森。這不過是牛刀小試。巨人隊苦戰十三場比賽,才取得這樣的成績,最後一天可不能功虧一簣。今年是奇迹之年,已經發生的事情沒誰能夠解釋清楚。」
後來,道奇隊俱樂部會所的台階上幾乎沒有人了。湯姆森已經回到裏面去了,台階下面依然聚集著一些球迷,他們一邊揮舞胳膊,一邊有節奏地高呼。兩個男人開始穿越外場,艾爾指著左外野看台,指著最後一個棒球落下的位置。
拉斯感覺到周圍觀眾的反應,一種戰慄劃過看台。這時,他對著話筒大聲叫喊,整個球場翻騰著色彩和騷動的浪潮,嘩聲湧起,震撼了整個體育館,掌聲雷動,笑臉燦爛,人潮湧動。他嘶聲叫喊,帶著一種他本來以為早已不復存在的力量——從他的腦袋裡迸發出來,像漫畫中的火箭一般沖了出去。
湯姆森走出房間,來到俱樂部會所的走廊上,向歡呼著他的名字的球迷致意。會所里球迷無處不在,有的站在階梯上,體育場的警察控制著現場。還有數以千計的球迷,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在突出的露天看台的牆壁之間的空間里。許多人把手伸向湯姆森,有的指著他,有的乞求他,有的揮舞著表示勝利的拳頭,有的表示出想要觸摸他的願望。有的人身穿套裝,頭戴禮帽,站在下面。有的人把身體懸挂在露天看台的牆上,把手伸下來,半個身子懸在空中,幾乎要碰到他了。
在正面看台上,J.埃德加·胡佛伸手撥開落在自己肩頭上的一頁雜誌。開始時,他覺得煩心,它碰到了自己的身體。後來,他看見了上面的內容。這是一幅畫作的複製品:身著中世紀服飾的人物有的瀕臨死亡,有的已經斃命,表現的是想象之中的浩劫和毀滅場景。埃德加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畫作,它佔據了整個頁面,在那一期雜誌中肯定非常醒目。在淺棕色的大地上,骷髏大軍列隊前進。軍人有的被長矛挑起,有的吊在絞架上,有的被固定在枯樹頂上的大輪子拖拽,身體被烏鴉啄食。在棺材蓋組成的盾牌後面,排列著死亡大軍。死神本人騎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背上,面容憔悴,沒有血色,手握長柄大鐮刀,驅趕著飽受困擾的人群,走向類似地獄的門——那建築相當現代,就像地鐵隧道或者辦公室樓中的走廊。背景是灰色的天空,艦船熊熊燃燒。埃德加覺得,這一頁是從《生活》雜誌上撕下來的,不禁怒火中燒,默默問道:為什麼一本名叫生活的雜誌竟然複製瀰漫著可怕死亡氣息的繪畫?可是,他無法將自己的目光從頁面上移開。
「你可以念叨你自己想要的任何東西,」科特爾說,「這個球不是你的,它是我的。我既不會賣,也不會交換。」
歐文試圖打一個遠距離球,但是顯得過於急迫。拉斯聽到,觀眾心裏重複棒球在空中劃過的令人悲傷的弧線,彷彿發出一個沉悶的母音,悄聲無息地落在地上。一壘守壘員抓住了球。
在露天看台上,那個頭髮蓬亂的男子依然來回踱步,一邊唉聲嘆氣,一邊搖頭。把穿著白色套裝的人叫來,帶著他離開這裏。他自言自語,腦袋搖晃,就像站在街道拐角的狂熱分子,宣稱某個遙遠地方出現的問題正在慢慢逼近。有人衝著他叫喊,坐下,笨蛋。
比爾朝科特爾衝去,他跑了四步,故作行動猛烈的樣子,展開雙臂,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嗥叫。科特爾覺得,他這是在開玩笑。但是,比爾衝下了階沿,側身通過一輛疾馳而過的汽車。
這個問題讓埃德加稍顯緊張。他的身材其實屬於中等之列,不過他對自己的身高非常敏感。他最近體重增加,每當對著鏡子穿衣時,他都要仔細觀察自己的樣子:膀粗腰圓,上面放著一顆圓腦袋——一個個子矮小、身體肥胖的男人。這就是那幫記者們所講的真實情況,彷彿一個男人可以把自己想象之中的痛苦變為可供公眾閱讀的文字。今天的實際情況是,體重超標的特工人員是不大可能獲得機會在總部擔任一官半職的。況且,和格利森交談的這個矮子仁兄身高三英尺七英寸,是個運動愛好者,六周前作為擊球手,剛剛為聖路易斯布朗隊表演過。埃德加覺得,那也是一個具有政治意義的顛覆之舉——這個傢伙的名字叫埃迪·蓋德爾。如果格利森回想起這個名字,他會將埃迪與埃德加進行對比。在這種情況下,關於矮子的笑話就會作為有根有據的故事,在球迷中迅速傳播。格利森已經率先出手,開起了這個侮辱性玩笑,而且沒有停止——他這樣做無需付出任何代價,完全是自尋開心,把遭到破壞的生活拋在身後。
「省點兒聲音吧。」艾爾說。
「喂,科特爾,我比你先碰到那球。」
拉斯盡量靠近話筒,試圖讓自己保持鎮靜,他幾乎用喊叫方式解說,這是唯一可以讓聽眾聽到的方式。
「還在用嘴巴耍把戲。別惹這些人吧。他們來這裡是看比賽的。」
比爾抓起座位上的短上裝,坐下來,把衣服放在大腿上。過了幾秒鐘,他再次站起來,和科特爾一起,看著帕夫科跑了一個雙殺。場地上響起一陣亂鬨哄的叫喊聲,球迷拋撒的紙片紛紛揚揚,飄向牆根。用過的購物單、門票存根、報紙碎片,這些東西在光線暗淡的空中飛舞,落在帕夫科周圍。在左外野那邊,有人把紙片拋向道奇隊的候補投手練習區,拋向拉賓,拋向布蘭卡,拋向正在追趕他們的那兩個運動員,拋向坐在牆壁下面棚子里的那些人,拋向嘴九九藏書裏嚼著口香糖、默默無語的人。
他感覺到,撞在座位支架上的部位傳來一陣疼痛。
「我們需要走一走,讓自己平靜下來。」
格利森不應在這裏。在中城的演播室中,正在進行一場排練,那裡才是他應該露面的地方。他們在那裡準備一部名為《蜜月期》的小品,兩天之後將會首次演出。傑克非常熟悉那個小品採用的素材:一名公共汽車駕駛員名叫拉爾夫·克拉姆頓,和妻子艾麗絲住在布魯克林區一套破爛的公寓中。格利森覺得,錯過排練,給看台上的球迷帶來歡樂,這樣做沒有什麼可以讓人覺得奇怪的。但是,所有看到表演的人在座位上笑得前仰後合,這使西納特拉深感不安。他習慣與人保持一定的距離,喜歡在事先安排妥當的場合與人見面。今天,弗蘭克沒有讓自己的外國佬特情人員隨行。他的一側是傑克,另一側是托茨,兩個彪形大漢起到自然屏障的作用。儘管如此,還是有人擠了進來,表達出一種使命感。他看到,他們決定挨個和他說話。他的臉上露出刻板的笑容,他們把他當作一面擋箭牌,處理任何不測事件。有人編寫好了劇本,他們要看一看,弗蘭克如何表演。兜售啤酒的小販一個踉蹌,他們想要看一看,弗蘭克是否注意到這一點。
在正面看台上,埃德加整理一下深灰色霍姆堡氈帽,讓它斜著扣在頭上,兩個鬢角上顯露出些許銀色頭髮。
弗蘭克說:「有意思。」
格利森說:「聽我說,朋友們。今天的勝利屬於道奇隊,我身上的布魯克林骨頭已經感覺到了這一點。」
「真正的棒球。」
洛克曼擊球失誤,棒球飛入鐵絲網中。
「看觀眾作秀,看球員進場。」
湯姆森埋頭沖向二壘,輕鬆前進,看見洛克曼站在壘墊上望著他,處於半出神狀態,嘴唇上掛著一絲疑問。
他到了自家所在的街道,上了門前的台階上,進了散發著酸臭的房子,置身於昏暗的燈光下,心中不由湧起一陣失望。在他一生中,這樣的感覺已經有過許多次了。
紛紛揚揚的紙片落在這一群人的頭上,是一些雜誌散頁。在現場的氛圍中,這樣做也無新意可言。弗蘭克伸手抓住一頁,上面是整版廣告,推銷的是什麼經過巴氏滅菌法處理的食品,博頓公司推出的一種產品。那是一家乳製品公司,頁面上還有一個彩色插圖。在一根熱狗上面,一種經過擠壓的黃色糊狀物正在熔化,那樣子讓弗蘭克厭惡。
「真球迷。聽你這麼說,我很開心。」
此外,還有處於這種迷失空間之中的觀眾,在球棒與棒球接觸那千分之一秒的時間里,觀眾發出聲音。有人抱怨,有人詛咒,有人唉聲嘆氣,有人的表情隨著草坪上展開的比賽不斷變化。約翰·埃德加·胡佛就是其中的一員。他站在坡道頂端寬闊的過道上,饒有興趣地觀看比賽。他給拉弗迪說過,他要留下來觀看比賽,沒有理由離開。一小時之內,白宮將會宣布這一消息。埃德加討厭杜魯門,希望看到他胸痛發作,倒在鑲花地板上,痛苦地扭動身體。但是,總統把握時機的本領使他覺得無可挑剔。通過搶先宣布這一做法,我們就可以阻止蘇聯人利用這一時機進行有利於他們自己的宣傳活動。而且,我們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減緩公眾的焦慮。人們會認為,如果說美國沒有控制蘇聯的核彈,美國至少掌控了相關情報。這個問題並非兒戲。埃德加看著周圍觀眾的面孔,人人面帶笑容,充滿希望。他希望感覺到愛國者們共有的親密無間的情緒。這些人分享許多東西,比如說,語言、氣候、歌曲、早餐、笑話、汽車。但是,從程度上講,這些東西無法與現在面臨的共同命運相提並論:他們處於滅頂之災的威脅之下。他希望自己產生一種歸屬感,敞開自己塵封許久的靈魂。然而,有某種他無法名狀的難以接受的條件。當他面對外部威脅時,面對實質上無處不在的道德感淡化形成的威脅時,他發現一種與這種狀態抗衡的力量,一種具有恢復作用的力量。他的胃潰瘍發作,使他覺得一陣劇痛。但他身上有另外一面,是他遇強則強的部分。
科特爾轉身返回大道,聽到身後有人緊跟,傳來一陣陣沉重的呼吸聲音。兩人跑過從棒球場走出的人流。哈萊姆的這一地段是黑人聚居區,他應該轉向街道的拐角,轉向人群,轉向有燈光的地方。他看到了酒吧的霓虹燈,看到了街道上晾曬的一張張床單,看到了寫著「新鮮宰殺的農場雞」字樣的招牌。他讀了這個標牌——也許,他掃視了這個標牌。它包含一種奇特的鎮定感,一種奇特的終結感,一種使他安全的姿態。兩個女人見她跑來,急忙躲開,先看了看他,然後看了看追趕的人,臉上露出警覺的神色,隨後便不再關注了。比爾離他越來越近,穿著皮鞋的腳步落在瀝青路面上,發出砰砰的響聲。
「好吧。無論要多少錢都行。我們找一家商店,直接進去買吧。一隻捕手手套,一個棒球。附近有沒有體育用品商店?聽著,我們贏得了人生大戰,有理由好好地慶祝慶祝。」
看一看上層看台上的那個男子。他把《生活》雜誌一頁一頁地撕下來,撒向欄杆。它們像蹺蹺板一樣,在空中飄浮,落在大聲喊叫的球迷頭上。他在其他場合曾經看到這樣的做法,紙張能夠傳達具有感染性的情緒,它沒有固定的形態,產生令人暈眩的快樂。他把注意力從比賽轉開,目送微風吹著一頁頁紙片,翻飛落下。這使他與其他拋撒紙片的球迷形成互動,與下面伸手捕捉紙片的球迷形成互動。他們是球場上的第二力量,完全可以與賽場上的力量媲美。
投擲。
這樣的鏡頭已經成為新聞紀錄片中的畫面。當人看到這樣的情景時,心裏會覺得,自己身上承載著某種神聖的歷史碎片。
棒球偏離了本壘板,這是暴投。哈里開始大喊起來。
肖說:「告訴我,你想回家,這樣我會跑到前面去,打開車門,像引座員一樣,伺候你上車。」
「他們今年打得不好,對吧?」
天空陰沉,一片灰色,彷彿被海浪攪過一般。
科特爾做出判斷,沿著一排座位,緩緩移動,離搶球的人兩排座位。他做出了判斷,進行了預測。這是對將要出現的情況進行的預判,然後你發現,它不可思議地慢慢出現,與你的判斷幾乎完全一致。你可以看到,自己的想法一一實現。
埃德加心裏默默記下了這一天:1951年10月3日。他記錄了這一天,並且打下了特殊的烙印。
科特爾俯身,一隻手伸向胸部,要麼表示他已經吃過了,要麼表示他吃花生會鬧肚子,要麼表示母親說了,不要貪吃零食,以免晚飯沒有胃口。
胡佛臉上閃過一絲笑意。
他覺得有點掃興。
「老夥計,和你一起見證這場比賽,我真高興。」
有人把手放進頭髮里,捂著自己的腦袋。
布蘭卡只有二十五歲,但是給人經歷了艱辛生活的感覺。當布蘭卡走到投手區時,抬著穆勒的擔架已經上了階梯,進入俱樂部會所。觀眾已經把他忘記。就算他死掉,他們也會忘記他的。場上的喊叫聲再次爆發。布蘭卡抓住球,投手區周圍的球員後退,到了場地邊緣。
他說:「卡爾·厄斯金和火球拉爾夫·布蘭卡依然在候補投手練習區里投球。」
科特爾幾乎說不出話來。
「噢,我叫比爾·沃特森。我本來可以曠工看球,不過實際上沒有必要這樣做。自己開了一家小公司,一家建築公司。」
工程師補充說:「而且,巨人隊昨天輸得很慘,這一點影響很大,大敗的結果使附近的人感到沮喪。相信我說的,我就住在附近,知道大家的感覺。昨天的敗仗讓人們情緒低落,成千上萬的人彷彿面臨絕境。」
「我得回去一趟。我把外套忘在轉播間了。」
他繼續說:「布蘭卡投球,湯姆森猛擊飛向內角的棒球。」
兩人穿過道奇隊的俱樂部會所,一眼看見布蘭卡面部朝下,躺在只有六個梯步的矮台階上,兩腿接觸地面。他仍舊穿著制服,襯衣和帽子不見了,襯衣濕漉漉的,腦袋在台階上端,耷拉在兩隻交叉的胳膊上。艾爾和拉斯與剩下的一些人交談,降低聲音,盡量不看布蘭卡。他們看著布蘭卡,但是心裏卻說,自己沒有看。在布蘭卡旁邊,一位教練坐在那裡,身穿制服,但是沒戴帽子。他名叫庫基。沒有人與庫基目光對視。後來,艾爾和拉斯與其他幾個人低聲交談,他們都盡量不看布蘭卡。
親愛的埃德加不受病菌的侵擾,這個人在家裡安裝了空氣過濾系統,以便除去塵土,此時卻對腐爛之物、受損器官和腐敗屍體產生了興趣。不過,他與這些東西之間的聯繫被嚴格控制在圖像層面上。
在場地另外一端,布蘭卡站在候補投手練習區里。他身材魁梧,長著兩隻尖耳朵,胳膊粗壯,輕鬆拋擲,神態放鬆。
對手被座位的靠背擋住了,身體在上面一排座位上,面部朝下,只有一隻手伸到這個座位下。
他的嘴巴對著話筒說:「馬格里這一擲畫出的曲線並不漂亮。」
棒球滾動,拐了一個彎,滑出座位下方。
比爾心平氣和,笑呵呵地說。科特爾開始恢復對他的好感。汽車的喇叭聲響成一片,這是快樂的聲音,是人們互相致意的聲音。
這時,他大叫一聲,那叫喊沒有文字,來自過去時光,無足輕重的時光,WCKY電台清晨5點30分播放山地音樂的時光。那喊聲從他身體中迸發出來,那種歡呼可能是嘿,可能是噢,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字眼。在不使用文字時,難以確切說它是什麼。在場地上,湯姆森的隊友們聚集在本壘板附近,湯姆森圍著壘位轉圈,興緻勃勃地邊跳邊跑。這時,他是人們常見的那個博比,一個嬉戲喧鬧、忘記了時間的男孩。他呼吸急促,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吸入迎面而來的空氣。他看見,隊員們在本壘板附近倉促忙亂地站成一排,等著用拳頭打他。他的隊友們可不是什麼容易對付的傢伙,一個個神采飛揚,突然降落的幸福讓他們驚呆了,一雙雙眼睛在帽子下面閃閃發光。
他們坐下,看著擊球手朝右邊的杜羅切爾望了一眼,杜羅切爾當時沒有理會教練席上比劃的手勢。這時,比爾又站起來,一邊挽起袖子,一邊大喊球員加油,那聲音發自肺腑,充滿活力。
埃德加站在那裡,兩手交叉,目光冷靜,看著身體蜷曲的格利森。雜誌散頁落在他們周圍,形成厚厚的一疊產品廣告,包括輕瀉劑、抗酸劑、衛生巾、雞眼膏、去屑膏。傑克叫了一聲,響亮,粗魯,就像遭受痛苦的哺乳動物發出的嘶啞嗥叫。這時,傑克口出惡言,好像吐出了某個人的褐灰色睡衣。這種廢物常常見於廣告行話之中,它肆意濺在弗蘭克的結實牛津鞋上,濺在他的精美萊爾線長統襪上,濺在他的休閑褲上。
傑克把啤酒一一遞給坐在一排的人。
這時,場地上響起有節奏的掌聲,開始時帶著試探性,接著便席捲了整個看台。這就是觀眾參与比賽的方式。重複的三次節拍具有某種可憐的忠誠的力量,表達一種帶著極度渴望的意志,期望出現魔力和偶然運氣。
格利森眉毛一揚,眼睛一瞪,伸出胳膊,故作傻乎乎的明白狀。
拉斯還在大聲叫喊,沒覺得自己應該停下,認為還有值得叫喊的東西。
弗蘭克說:「我支持1號或者3號。」
原來的死人與剛剛死去的人性|交。死人把棺材從土裡抬出來。山坡上的死人敲響刺耳的陳舊的大鍾,為世人的罪孽鳴鑼開道。
「這時,快手岡薩雷斯說,你把手指插|進我的屁|眼了。」
傑克對他說:「不要一輩子都這樣死板。」
球員跑動起來,從一壘向三壘衝刺,得分球員往後跑進來,以便控制壘線上的活動。在選手休息處,巨人隊的所有成員都站起來。觀眾也站起來,有的人晃動著腦袋,以便找到更好的觀看角度。球員在觀眾的叫喊聲中奮力奔跑。
「喂,科特爾,誠實一點吧。你是從我手裡把球搶走的。明擺著的,你搶了就跑。不過,我願意和你談一談,有話直說。十美元,實實在在的票子,怎麼樣?我這價錢非常公道。十二美元,足夠買一個棒球外加一隻手套了。」
後來,人群很快散開,科特爾在第一百四十八大街附近看見了最後一批騎警。
他覺得,棒球凸出的縫邊在手中跳動。
拉斯說:「布魯克林領先,比分4:2。」
拉斯描述達克準備投第三球的情況。他看見,湯姆森站在選手休息處,舉起雙手,抓住頂篷的邊緣。他描述說,有人站在過道上,有人朝著場地移動。
他對一個在身邊跑步的人說:「我不相信,我現在還是不相信。」
局長神情凝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觀看第七局比賽。當然,他一言不發。格利森衝著一個小販大聲招呼,想要幾瓶啤酒。有人站起來,舒緩一下緊張和擔心。一個人動作緩慢地擦拭鏡片,一個男子目光嚴峻,另一個人活動著僵硬的手腳。
「小子,現在告訴我,你要多少錢才會把球給我?」
對,他的聲音高亢,流淌著歇斯底里的情緒,鏗鏘有力。他看見,湯姆森首先歡呼雀躍,一壘教練的帽子隨即飛了起來——一壘教練把他的帽子扔向空中。湯姆森猛擊一個高度在下巴位置的投擲,動作非常精準。棒球開始飛得很高,降落下來,劃過上層看台的正面,落入下面的座位中,不見蹤影。道奇隊的球員們站著觀看,眼前的情景已經讓他們愕然,兩眼愣愣地盯著兩層看台之間的陰影。
他把最後一點三明治塞進嘴裏,舔了舔拇指,想起自己這時所在的地方:這裏並不是那間沒有窗戶的房間,沒有報務員,沒有用莫爾斯電碼寫成的信息。
他看見寫著「祈禱的力量」字樣的標牌,右手握著那顆棒球,把玩幾次之後,看到那個身穿兩色短上裝的大學生走到比爾身後——就是最早參与爭搶的那個傢伙。
比爾首先開口:「喂,科特爾,朋友,別鬧了。我們是一起贏得比賽的。」
這時,帕夫科已經到了紙片落下的範圍之外,慢慢跑向俱樂部會所。紙片還在落下。如果說最初的一波還略略帶有敵意,帶有嘲笑的意味,如果說中間的一波是球迷表達共同情緒的一種形式,那麼,這最後的一波帶著一種柔性,一種自我特徵。碎片從各個位置盤旋落下,有乾洗店的取貨憑證、從辦公室偷來的信封、揉成一團的香煙盒、黏糊糊的冰淇淋三明治包裝紙、從記事本和日曆本上撕下的散頁。有的人扔下褪色的紙幣、撕成碎片的快照、皺巴巴的杯形蛋餅紙質包裝盒,有的人撕碎錢包里隨身攜帶多年的信件——愛情、戀情和大學友誼留下的痕迹。一卷一卷的廁所紙攜帶著影子身份,像飄帶一樣垂落下來,那景象顯得非常抒情。這些東西現在是快樂的垃圾,它們以小片垃圾的形式,以個人廢品的形式,變為球迷發自心底的願望:讓自己以永恆的方式,與這場比賽聯繫起來。
在一壘線上,幾名引座員抬起一個酩酊大醉的人。那個人歪歪扭扭地站起來,從引座員的手中掙脫出來,開始圍著壘位奔跑,肥大雨衣的腰帶像尾巴一樣,拖在腳下。
「他們都埋頭聽著收音機。你就像來自倫敦的著名解說員默羅。」
這時,弗蘭克說:「喂,胡佛究竟在什麼地方?我們這裏需要他,把這些女人趕走吧,別讓她們弄髒我們的健美身體。」
他看見隸屬本地的阿爾漢布拉斯幫派的四個傢伙,於是穿過街道,躲開他們,然後再返回來。
歐文扔下沉重的球棒。
弗蘭克反對說:「今天威利最棒。他肯定會超常發揮,列奧在電話里給我說過。」
「這個名字我倒沒有想到,那個臨時充當替補的矮子。」
他左邊的那個男子問:「吃點花生吧?」
販賣花生的人又走了過來,一個善於賺小錢的傢伙,大約十八歲,黑人,又高又瘦。以前看過比賽的人都認識他,紛紛掏出零錢,嘴裏叫喊著:「嘿,這邊,來一包。」他們輕快地拋出硬幣,小販兩手麻利,一一收納。他的皮膚似乎帶著磁性,粘住飛來的硬幣,然後將一袋袋花生拋進人們的懷中。這是一種短小的刺|激性表演,但是科特爾感覺到一種隱約潛伏的危險。這個傢伙可能將自己暴露出來,讓他當眾丟臉。共同的膚色在他們兩人之間跳躍,這難道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在小販出現之前,在小販的兩手展露黑色的亮光之前,沒有人注意科特爾。一個是受人歡迎的黑人,給人帶來愉悅;另一個是盡量不惹人注意的小孩,在那裡坐立不安。
弗蘭克面無表情,把它放在格利森的臉上。
比爾說:「我給你說一件事情吧,科特爾。」他停頓片刻,粲然一笑。「聽我說,你當時用力猛搶。我的胳膊需要好好檢查一下,被你弄傷了。」
拉斯描述說,紐科姆做了一個深呼吸,兩手高高舉起,兩眼仔細觀察。
兩個人跑著,再次握手。這時,他們到了外場中央,拉斯覺得,身上的每個關節都出現疼痛。俱樂部會所窗戶映射出室內時亮時滅的閃光燈。
帕夫科趁機把球擲向考克斯。
肖覺得,自己的感情受到傷害,臉上火辣辣,一陣陣刺痛,類似於剃鬚時刮破皮膚的感覺,類似於他很久以前早上用冷水洗臉剃鬚的感覺。他看了弗蘭克一眼,問道:「至少你看到了那個本壘打吧?」
「看來沒有多少。上個星期五,他選的是道奇隊淘汰巨人隊。」
他年齡最小,只有十四歲,和其他人在一起站在階沿上,身體歪斜,給人身無分文的感覺。他以前從來沒有干過這樣的九-九-藏-書事情,完全不認識身邊的任何人。在他們之中,只有兩三個人看來相互認識。這樣的事情他們無法一個人完成,無法兩人結伴完成。他們走到了一起,採用的辦法是,觀察對方是否那種容易鋌而走險的人。這幫孩子一共十五人,有黑人,也有白人,有的搭乘地鐵來的,有的就是哈萊姆本地的人。他們身體瘦削,狀態非常相似,一幫小混混。根據曾經干過這一勾當的人的說法,五個人中有四個可能得手,一個會被人抓住。
製作人說:「去解說吧,拉斯。」
有人敲擊轉播間的頂篷。
他常常做出心血來潮的花哨動作,這種方式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
他俯身對著話筒。場地彷彿向外開放,變為名詞和動詞。
肉紅的顏色,堆起來的屍體,各種各樣的死亡方式在這裏被一一記錄下來。他看著左側一頁,在海角之外的遠處,天空射出光亮,其他地方也籠罩在死亡的氣息之中。大火在許多地方熊熊燃燒,恐怖無處不在。烏鴉和渡鴉悄悄滑翔,渡鴉落在白色老馬的臀部上,永恆的黑白兩色。此時此刻,他想到哈薩克實驗場上孤零零矗立的發射塔,那座安裝了核彈的實驗塔。他幾乎可以聽到寒風刮過中亞大草原的呼嘯聲。在那裡,敵人穿著長大衣,戴著皮帽子,講著他們自己的古老語言,行為規矩,神情嚴肅。他們正在書寫什麼樣的歷史呢?這是核彈的歷史,核彈形成了許多秘密。在這位中情局局長的內心深處,隱藏著西方世界全部令人痛苦的秘密;然而,相關的密謀尚在形成過程之中,甚至連他也無法猜透。他深知,核彈的天才不僅體現在關於粒子和射線的物理理論中,而且體現在它為新秘密創造的機會之中。他認為,就每一次大氣層核試驗而言,就我們對這種不加掩飾的自然力量——在沙漠深處引爆的怪異的眼球狀炸彈——的每一次了解而言,就每個這類事件而言,許多陰謀在暗中悄悄進行,涉及許多因素。
「巨人隊取得了勝利,比分是5:4。他們把博比·湯姆森抬出了場地。」
他抬起頭來,仰望片刻,從眼前移開——這個動作使他覺得痛苦——這兩頁雜誌,看著場地上的人。有的人快樂,茫然,有的人圍著壘位奔跑,嘴裏重複著比分,有的人非常激動,肯定會度過一個不眠之夜,有的人面對自己的球隊已經失敗這一現實,有的人奚落失敗的球隊。丈夫們準備了鮮花和裹著巧克力的櫻桃,要給自己的妻子一個驚喜。有的球迷聚集在俱樂部會所門前的階梯上,有節奏地呼喊著球員的名字,有的球迷在回家的地鐵上將會互相鬥毆。有的人尖叫,有的人狂怒。有的老友在二壘附近偶然相遇,有的人將用自己的快樂賦予這個城市光明。
科特爾沿著大道向南,跑了半個街區,然後轉身,高高躍起。他與自己的身體開了一個玩笑,向後跑動幾步,腳步抬得高高的,臉上帶著嘲笑,把棒球展示給比爾看,以刻薄的方式表示詼諧。他手裡抓著棒球,放在胸前,用手指轉動——在跑動中做這樣的動作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讓棒球轉動,慢慢轉動,展示球面上的二百六十個紅色棉線針腳。
「好。這樣就好。」比爾轉身,舉起一隻手。「兩個運動員和平相處。」
比爾說:「如果下次聽誰說,他們在天堂的第七層,你就可以想到我們現在的樣子。」
科特爾覺得,心中湧起一種情緒,一種複雜的自憐感。一種力量掙脫他的兩隻胳膊,一個聲音出現在他的腦袋裡,指責他對球隊關心過度。而且,糟糕的是,他沉迷在這樣的情緒之中。他知道如何在這樣的失敗中找到扭曲的補償方式,自己作為失敗者,應該發泄出來,讓情緒散開,使它變為溫馨的東西,讓自己成為能夠擔當這樣角色的人。
在電台轉播間里,他們正在談論到場的觀眾數量,大約有三萬五千人,你覺得有多少呢?兩支球隊擁有特徵顯著的歷史,球迷們信心十足,激|情四射,他們形成的力量影響了整個城市。這一場比賽是三場季後賽的第三場,本身屬於生死大戰。人們嘴裏念著巨人隊和道奇隊的名字,津津樂道地講述隊員們公開表達的對立情緒,回顧今年的戰況,回顧已經讓整個城市心醉神迷的冠軍爭奪戰。在這種激動情緒中,快|感、恐懼和懸念互相交織,需要借用德語外來詞才能充分表達,兩隊球迷充分表現對自己球隊的鐵杆忠誠。這些就是他們在直播間談論的內容。對球隊的喜愛之情遍布城市的各個行政區,波及近郊,影響附近的郡縣和球迷不多的本州北部。在這種情況下,你怎麼解釋還有兩萬空座位這一現象呢?
場地內的警察們紛紛跑向各自的崗位。
「我今天來得很早,」科特爾說,「我本來可以先去學校,再跑出來。但是,我想看完全場。」
一個人站在窗口,對著梯子上的另外一個人叫喊。
他把勃魯蓋爾的那幅畫作的複製品摺疊起來,放在衣服口袋裡,打算帶回家去仔細看看。
「是天氣的原因吧,我也說不上來,真倒霉,積分一直落後。」
「感覺真棒。」
科特爾沒有停下腳步。
拉斯說:「博比正在衝擊292分的紀錄。他已經打出了一個一壘安打和二壘安打。在巨人隊的第一個本壘打中,他打出一個高飛球,落在場地中央,立下汗馬功勞。」
他問拉斯:「今天觀眾中的渴望模樣是什麼?」
工程師問:「哪個愛因斯坦?」
在看台下方,設立了一個急診站。負責賽場安全的警察要做的事情是找到什麼辦法,把出現意外的人運送到那裡,以免被失控的人流踩踏。患者意識清醒,看來沒有問題。他坐在那裡,等待救護人員把輪椅推過來。沒有問題,也許他看來並不太好,面色蒼白,非常難看,神情焦急,心肌梗塞。不過,他能夠握拳,能夠伸出舌頭,警察沒有什麼辦法,只有等待輪椅過來。也許,這名觀眾可以站在過道上,觀看比賽的尾聲。
梅斯單腿跪在準備區里,手裡抓著球棒,身體前傾,看著布蘭卡練習揮臂投球的動作。他心裏想,如果湯姆森失敗,所有的壓力將會落在自己身上。他的腦袋裡嗡嗡作響,這是空氣本身的電波環繞,是空氣的馬賽克,過了一會兒就會自動消失。
人們以自己的方式,表達此時此刻的心情,這樣做是有道理的。
弧光燈突然亮了,一下照在科特爾身上,他覺得自己渾身戰慄——他剛剛以飛快速度闖過檢票口,沒有被人抓住。這時,天色與剛才不同,變得陰沉,壓抑,可能很快就要下雨了。他看見,梅斯站在中外野,在寬大的場地中顯得瘦小,就像只有小孩子那樣高。科特爾不禁納悶:這個小傢伙怎麼可能把球投那麼遠呢?怎麼可能那麼有力,讓棒球旋轉呢?他不得不擔心天會下雨;而且,這時只是下午,整個視覺效果與晚上的比賽完全不同。到了晚上,場地及球員似乎完全與周圍的夜色隔離開來。但是,他喜歡處於燈光照射之下的球場。在他一生中,他僅僅觀看過一場晚上的比賽,那天和他大哥一起,大搖大擺地走進燈光照射的看台。他那時覺得,從場地的燈塔中,有一種未知的能量發射出來。那是大地產生的巨大作用,把球員、草坪和場地上的劃線,與他見過或者想象到的任何東西分割開來。它們是他初次見到的東西,帶著特有的鮮明色彩。
這時,羅賓森站在外場草地的邊沿,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看著擊球手走了進來。列奧手下的另一個鄉下的德裔男孩。
身披雨衣的那個男子正在跑壘。他們看見,他跑過一壘,兩隻胳膊在空中划動,以免衝進右外野。他沖向二壘,雨衣飄蕩,四肢伸開,鞋帶鬆散,腰帶垂落。他們看見他將要做出一個滑壘動作,於是停下腳步,看他如何躍起。
他周圍的人們靜止下來。帕夫科沖向左外野角落。
埃德加站在過道上,將這幅繪畫複製品的相連兩頁拼接起來。有人跨越座位,向著場地方向,聲音嘶啞地喊叫。他站在那裡,兩頁雜誌蓋在他的臉上。他當初沒有意識到他看到的僅僅是這幅畫作的一半,後來,左側這半幅飄蕩下來。他一眼看到淺棕色地面,看到兩個骷髏人正拽著繩子,拉響大鍾。這一頁從一個女人的胳膊上飄過,盤旋著落入埃德加虔誠的胸膛上。
比爾嘴邊那種牛仔式微笑已經不見了。他不動聲色,似乎並不知道科特爾——這個穿著凱致牌高幫鞋的少年——就在前面。科特爾希望能夠儘快逃離。但是,如果他這時開始拔腿開跑,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情形:一個黑人少年在一幫白人中間奔跑,兩個發怒的白人痛苦大叫,高喊抓賊呀。
弗蘭克說:「我覺得,我們已經讓人知道了自己的忠誠,表現了自己心裏的願望。我們已經有了兩個老牌的巨人隊球迷。這個留著布魯克林髮型的傢伙。不過,我們那個聯邦調查局的朋友怎麼樣呢?他支不支持巨人隊?想一想吧,耶德加。你支持哪個隊?」
在右外野,富里羅觀察著比賽情況,身體紋絲不動,彷彿是一尊石頭雕像。
媽的,我明天不想去上學了。
在兩個售票亭子外,有四個十字轉門。年齡最小的孩子——名叫科特爾·馬丁——身體最瘦,穿著開領短袖襯衫和粗藍布工裝褲,努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他跟在隊伍的最後,一邊跑,一邊叫喊。有時候,叫喊可以給人壯膽,有時候,人希望向別人炫示自己無所畏懼。他們戴上了尖叫面具,兩眼鼓鼓的,嘴巴可以擴張。他們拚命奔跑,穿過售票亭之間的過道,一路跌跌撞撞,高聲吶喊。售票員在窗戶後面目瞪口呆地看著,彷彿是用繩子綁起來的洋蔥頭。
比爾聽到科特爾這樣說,心情看來好了一些。在旁邊的小街上,沒有收集的垃圾和破碎的玻璃散落一地,破爛的汽車歪斜地停靠在角落,站在房屋門口的男人完全處於夢想狀態中。
科特爾正在一個座位下方,和另外一個人爭搶那個棒球。他希望先把對方的手擋住,然後逐一撬開對方的指頭,把棒球取出來,讓自己穩操勝券。
儘管有人再次提到矮子這個字眼,埃德加也笑了起來。他喜歡這幫人表現出來的粗俗的肯定心態。它似乎從他們的毛孔中直接冒出來。他們擁有獨特的方式,擁有一種自然的力量。那種力量吸引他注意他們的談話,諷刺他在聖經學校接受的正統教育。他是一個頗有自我修養的美國人,必須尊重這個出眾青年所講的冒險故事。這樣的經歷來自經濟公寓文化,來自充滿危險的後街生活。它形成飄飄然的自我,形成心底的慾望。傑克和弗蘭克這兩個色迷迷的傢伙與女人相處時得心應手。托茨也是如此,他認識每個值得認識的人,一起喝酒時甚至可以讓格利森醉倒在地毯上。當他把同情之手搭在你的肩膀上時,你會覺得,他是某種具有先見之明的力量,引導你脫離失望境地。
比賽進入中局。他們轉入等待狀態,轉入某種無法名狀的焦慮狀態,覺得自己的肩部肌肉僵硬,於是到冷水機旁邊去喝水,吐痰。
「我們是建住宅樓的,很多人喜歡我們建的房子。」
製作人說:「終於得分了,謝天謝地。」
他們希望在場地中的格利森說:「你們是一流的。」
他們走下階沿,三個參与預謀活動的秘密成員。
我的母親和父親
他們站在路緣上等待,目光暗淡,令人生畏。有人把手從衣服口袋裡抽出來,等了片刻,然後開始行動。一個叫米克的人大喊一聲:「動手。」
在這座城市的各個地方,人們走出家門,這就是湯姆森創造的本壘打帶來的效應。它使人產生走上街頭的願望,加入歡慶的人群,告訴別人——那些沒有聽到賽況的人——比賽結果,比較人們臉上的表情和心裏的狀態。
「那是你一廂情願的價格。」
「有一條男子漢行為準則,」比爾說,「這條準則規定,你請我吃了你的花生,我必須給我倆買點可樂。」
他說話時帶著你的口音,美國口音,兩眼閃閃發光,帶著些許希望的感覺。
跑壘球員急停時就給人這樣的感覺。
在上層看台上,一個男子正在翻閱剛剛出版的《生活》雜誌。在布魯克林,第十二街上的一個男子將一台錄音機放在收音機旁邊,以便錄下拉斯·霍奇斯現場解說的聲音。這個人並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這隻是一種心血來潮之舉,一種富於想象之舉,就像兩次聽到比賽實況,就像自己先是年輕人,接著是老年人。結果,這是唯一為人所知的錄音帶,記錄了拉斯對那場比賽最後階段的解說。那場比賽意義重大,影響深遠。一個是正在炒白菜的婦女,另一個是希望戒酒的男子。他們是距離那場比賽更遠的靈魂,被收音機發出的聲音連接起來:解說員使用口頭語,將比分傳遍大街小巷,有的球迷專門將電話打進了直播間。而且,現場解說還將他們與現場觀眾——在電視畫面上,那些人只有米粒大小——聯繫起來。那場比賽後來成了謠傳和猜想的材料,成了人們牢記於心的歷史。在布朗克斯區,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把收音機放到房頂上,以便獨自聽到現場轉播的實況。他是一名道奇隊球迷,沒精打采地站在薄暮之中。他聽到了對那個錯誤的觸擊球的描述,那個飛起的棒球形成了平局比分。他向遠處張望,看到房頂上晾晒衣服的繩子,看到鴿子籠子,看到隨處散落的男用避孕套,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那場比賽沒有改變你睡覺、洗臉或者咀嚼食物的方式。它改變的是你的生活。
科特爾不喜歡比爾這樣說話的口氣。
埃德加閱讀這一頁上的說明文字。這是16世紀佛蘭德斯繪畫大師彼得·勃魯蓋爾創作的一幅作品,標題是《死亡的勝利》。
他望了一眼現場:看台的四個角落人頭攢動,遠處的座位卻稀稀落落,中間幾乎空無一人。在俱樂部會所的頂上,正方形的浪琴牌大鍾顯得特別突出。球場里色彩斑斕,構成一幅壁畫:形形色|色的帽子和面孔、綠色的正面看台、茶色的跑壘道。拉斯深感幸運,自己能夠在這裏工作。他日復一日地轉播比賽,就在這個保羅球場。他喜歡這個名字,它使人想起世界大戰之前的那些寶貴時光。他覺得,這裡有某種不同尋常的氛圍,某種東西正在形成,每個身處此地的人都應該感到幸運。然而他發現,自己這時想起了過去的難忘時光。他父親曾經帶著他去托萊多,觀看登普西與威拉德之間的大戰。那場比賽非常精彩,讓人心生敬畏。那是國慶節,氣溫高達華氏110度,男人們身穿短袖襯衫,頭戴草帽,許多人把手帕墊在帽子下面,遮住肩頭,看上去就像在扮演阿拉伯人。身手不凡的傑西站在熱氣騰騰的白圈內,面對登普西一輪一輪的進攻,汗水夾著鮮血,在臉上蒸發,化作霧氣。
拉斯面前擺放著已經發燙的話筒,他必須找人接替自己,繼續解說下去。這樣,他才能走下場地,找到一種方式,讓自己安全穿過混亂的人潮。
這一條雙方信守的競爭規則,寫在每個投手看似鬆弛的面孔上。這兩隻隊伍被人分別稱為超霸和新郎。球員擊球之後,變化隨之出現,開始的狀態不復存在。隊員們快速移動,直起身體,一切動作都圍著快速移動的棒球。它像卵石一樣,在空中旋轉,下旋,形成氣流。這裡有阻力係數,有尾部渦流,有以無法重複的方式出現的東西,譬如,肌肉記憶、奔流的血液、揚起的塵土這些存在於官方比賽詳情空間之中的敘事。
埃德加喜歡這幅畫。埃德加,耶德加。說實話吧,你喜歡這幅畫。它使他覺得毛骨悚然。骷髏人長著細長的陽|具,死人敲打著定音鼓,披著粗麻布的死人切開一名朝聖者的喉嚨。
格利森癱在那裡,渾身無力,身體蜷曲,幾乎無法判斷人們為什麼喊叫。
「如果巨人隊希望獲勝,他們就得僱用那個矮子。他叫什麼來著?他們的唯一希望是太陽從西邊出來,」格利森說,「要麼出現地震,要麼啟用矮子。這裏不是加利福尼亞,所以他們最好祈求穿著法蘭絨衣服的小精靈來幫忙吧!」
他心裏考慮的完全是另外的事情:美國的盟友們一個接著一個獲得蘇聯實驗核彈消息時,他們會有什麼反應?他想到這一點,心裏反而覺得愉快。他多年以來覺得,自己有必要與若干國家的情報部門首長們攜起手來,組建合資企業。他希望,他們聽到這個消息時全都感到非常震驚。
他說:「告訴我你希望回家。發生什麼樣的情況才會使我們回家?如果我們現在走,就可以趕在大批觀眾動身離開以前。」
「感覺真棒。」艾爾說。
司球裁判站在那裡,手裡抓著面部護具,那一身行頭幾乎讓他顯得高傲,無知。他記錄分數,計算投手的熱身投球次數。這是棒球比賽特有的良知。即使在靜止狀態中,他也體現出,在這一賽事的歷史上糾紛不斷,心急火燎的男人們在烈日之下忙著計算分數。你可以在他的臉上看到這一點,他的下巴翹起,眉毛緊蹙,目光炯炯。當他數到八時,正在嚼著口香糖的嘴裏噴出了一點口水,準備將他的小掃帚移到橡膠板上。
「肯定是城市啦。我在演播室里待了幾年時間,製作職業棒球聯盟比賽節目。那個電報迷在背景中不停地說話,大嘴巴霍奇斯憑空想象出99的比賽現場情況。我給你說實話吧。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牽強,但是我曾經坐在這裏,夢想有一天走進紐約保羅球場的轉播間,解說真正九九藏書的棒球比賽。」
帕夫科到了擋牆邊,然後抬起頭來。人們心裏在問:球在哪裡?延遲的時間非常短暫,轉瞬即逝。科特爾站在看台的第三十五區,看見棒球朝他這個方向飛來。他覺得,他的身體就要變為煙霧。當棒球飛過上層看台邊緣時,他失去了目標,覺得球會落到上層看台上。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大笑或大叫,沒有來得及猛擊鄰座的胳膊,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那個球又冒了出來,顯然還在旋轉,砰的一聲撞到看台的台柱上。觀眾的掌聲一下爆發出來。
那個人使他心裏一驚。這不是科特爾希望看到的情形,這一望讓他受到損害。剛才不應該回頭去看。他的目光朝著那個方向一掃,與對方瞪眼射出的目光相遇。
男人們出入廁所,有的一邊離開小便池,一邊拉拉鏈,有的正向小便池挪動,想著自己將要站在什麼地方,挑選相鄰的人。在這裏,老式棒球場散發出濃烈的氣味和黴菌集中起來,漂浮著陳年啤酒那樣的泡沫,地上到處都是糞便、煙頭、花生殼、消毒紙、尿液。有人心裏想著如何讓自己順利度日,有人考慮著與比賽毫無關係的事情。男人們在擁擠的廁所里挪動,發出嗡嗡的聲音。在比賽進行的過程中,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熙熙攘攘,神情專註地撒尿。
「我們確實幹得非常漂亮。大家齊心協力。媽的,我現在才想到了這一點。」
湯姆森彎腰,下巴內收,等待著。
天色越來越黑,場地上的燈光開始暗下來,草坪閃閃發亮,散發著熱度和光澤。有人跑步路過,一側身體暴露在燈光之下。拉斯·霍奇斯試著移動腳步,就像一個旅遊者,身在一個巨大市場里,試圖在人群中找到方向。
「如果你不知道什麼,那麼我也不知道什麼。」
弗蘭克說:「讓我們投票決定吧。」
「你可以這樣說,不過我還是覺得難受。」
湯姆森並不確定自己是否看清了,兩眼不停地轉動。他身上有一種感覺,已經進入狀態,擺好姿勢,耳邊傳來觀眾震耳欲聾的呼喊。他覺得,自己已經失去與周圍環境的聯繫,獨自一人站在這個喧鬧的位置上。盯著球。觀察,等待。他覺得,自己有一點迷糊,感覺就像某天早上剛剛醒來的那一瞬間,不知自己躺在誰的家裡。
他兩腳輕輕落地,邁著輕快的步伐,衝過那個正在滿地尋找帽子的檢票員。他非常清楚,他是不可能被人抓住的。他一直都有這種感覺,彷彿是一種來自內心深處的直覺。他覺得,這一念頭在心裏怦怦直跳。
拉斯聽到了這個笑話的大部分內容,可心裏希望自己沒有聽見。他自己也講了一個小笑話,彎著腰,用衣服蓋住話筒,好像是為了防止聽眾——看台上那些正派人——聽到下流談話的任何音節。
弗蘭克拿起雜誌散頁,繼續往格利森的臉上放。
洛克曼再次進入擊球手位置,晃了晃黃色球棒。
達克投擲了一個球,反彈起來,打在一壘守壘員的手套上。
他說:「我相信。」
「幸虧我沒有咬你。我當時真想這麼干。」
「你告訴我你的名字沒有?」
這時,一名身體肥胖的警察跑了過來,全副武裝,手槍、手銬、電筒、警棍一樣不少,在腰帶上叮噹作響,口袋裡塞著一疊尚未填寫的傳票。科特爾照他踢了一腳,幾乎讓他跪倒在地。幾個正在大嚼熱狗的人彎腰觀看,少年一個轉身,慢慢加速,向警察一揮指頭,表示再見。
「我不知道,我得看一看。任何模樣都行。我覺得,自己無法找到像樣的東西。也許,是眼窩凹陷的。」
這時,他縱身一跳,感覺良好,身體輕盈,彷彿是一名生意人,帶著一箱銀行匯票,從堪薩斯城飛抵這裏。他一埋腦袋,左腿跨過了欄杆。他知道,跳下之後,那些人立刻就會追趕他,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中,他會處在危險之中,會不停地左右觀望。然而,他彷彿覺得,時間延長了,自己飄浮起來,在凝固那一瞬間里看準了落地位置,看準了繼續奔跑的方式。現在,他心中的恐懼感已經減少了一些。
這個對手,這個敵人,這個白種人血管膨脹,在發白的指關節之間隆起。如果有人趁虛而入,科特爾還有機會嗎?
「那可是唯一一件你喜歡的衣服喔。」艾爾說。
「待人好一點吧,」弗蘭克說,「作為一個飲酒的猶太人,他已經做得很不錯了。他是世界上許多領袖的好朋友,那些人的名字你甚至沒有聽說過。他們遲早都會和他見面,與他一起喝蘇打白蘭地。也許,聖雄甘地除外,他被人打死了。」
比爾說:「我還是相信他們會贏得比賽,你呢?」
「因為這是約定俗成的習慣,是很有講究的東西,是我們自己具有良好傳統的行為。你站起來,你伸開胳膊,在某種意義上,這是一種特權。」
他點了點頭說:「我的鞋子。」
看一看露天看台上的那個男人吧。他在過道上來回踱步,就像一個犯傻的人,不停地揮動胳膊,嘴裏念念有詞,個子矮小,壯實,頭髮蓬亂,就像長著一叢灌木。他簡直可以在喜劇團隊里茨兄弟中佔有一席之地,簡直有望進入活寶三人組,成為第四個活寶,冠以弗里波、達米、謝克或者傑克這樣的名字。他影響了旁邊的人看球,他們大聲喊叫,要他坐下,要他走開,管他叫傻瓜。他搖著頭,唉聲嘆氣,似乎能夠感知最機敏的球迷也注意不到的東西,知道已經發生了什麼事情,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工程師說:「不錯的賽季,朋友們。我們將來再合作吧。」
他發現,在畫面的中部,還有一個死去的女人,一架骷髏跨立於她的身體上。毋庸置疑,這是性|交的姿勢。不過,埃德加是否確定處在下方的就是女人呢,它是否可能是男人呢?他站在過道上,看著這兩頁雜誌,周圍的人們高聲歡呼。這幅畫帶有一種迫切性,這使他產生非常強烈的感覺。對,死人倒在活人上面。然而,他開始看到,那些活人是罪人,他們玩牌,調情。他看到,國王穿著貂皮披風,把財富藏在大木桶中。死人來到這裏,把葫蘆中的葡萄酒倒出來,用托盤端著一個骷髏頭,送到正在用餐的名流的身邊。他看到了食慾、情慾、貪慾。
「什麼樣的球賽可以讓人有這種感覺?」
他說:「巨人隊勝利了!」
「我們必須再來一個本壘打。」科特爾說。
「實實在在的比賽。」
「在那個地方做個標記,就像南北戰爭中李將軍的投降地,或者諸如此類的紀念地。」
那個出售花生的小販沿著過道,走了上來,準備轉向看台的另外一個區,這時看見科特爾,投來一個會意的微笑。科特爾心想,這下可麻煩了。那個人的大嘴巴會以某種使人難堪的方式,暴露他的身份。兩人的目光短暫對視,小販順著階梯,往上走去。他大踏步快速向前,臉上掛著漠不關心的表情,伸手掏出一包花生,嗖的一聲扔給科特爾。科特爾飛快伸手,接住了花生。這一幕充滿溫馨,傳送的美好意願在小小的觀眾席上散開,讓科特爾臉上綻放出本周來難得一見的笑容。
「謝謝你,艾爾。」
過了片刻,比爾轉過身體,順著街道,慢慢離開。他開始思考那場比賽,令人吃驚的是結局,可能出現的情況實際上出現了。他想回家,安安靜靜地坐下,重新回味,再次經歷那個本壘打的情形,讓自己的身體享受某種平靜,享受比賽之後出現的那種心安理得的愉悅。
轉播間里空間狹窄,幾個男人擠在一起,這樣的氛圍使拉斯上火。他又點燃一支香煙。這是一天之中首次不帶自責感抽煙。他聽到孤獨的慟哭,聽到比賽數據統計員用假冒法語讀出數字。這是同一種東西的組成部分,是對某種可以分解的事實的感覺,人們將它摺疊起來,放在一旁。這是在學校中持續數十年之久的沮喪氣氛,暑假中最沉重的一天,嬉戲的時光慢慢走向盡頭。這是他一直難以擺脫的日子,臨近開學的最後一個星期天。它將內心深處的某種奇怪的陰影,帶到了這個下午的西方邊緣。
別說你不喜歡這個動作。
他們忐忑不安地等待,讓持票進場的觀眾通過十字轉門——三三兩兩的球迷、與夥伴走散的觀眾、遊手好閒的人。幾輛計程車從商業區駛來,拉來一些遲到的人:那些男人一個個油光水滑,步履輕快地走到窗口前。那些人有的是從事金融業的,有的是光顧晚餐俱樂部的衣著時髦的食客,有的是百老匯的大腕,氣宇軒昂,伸手整理著馬海毛服裝的衣袖。他們站在路緣上冷冷觀察,不動聲色,擺出一副街邊閑人的寒磣模樣。剛才,到處可以聽到比賽開始之前含糊不清的說話聲,小販在擁擠的人行道上兜售物品,手裡揮舞著計分卡和小旗幟,用帶著單調的節奏的聲音吆喝,枯瘦如柴的男子忙著叫賣徽章和帽子。後來,涌動的人潮平息下來,漸漸散開,返回街道上各自熟悉的簡陋住處。
這時,格利森站起來,因為暴飲暴食發病的傑克滿臉通紅,身體搖搖晃晃,準備領著他的朋友走上階梯。
他沿著一條光線陰暗的坡道,進入由大樑、台柱和流光形成的陰影中。他聽到國歌結尾處漸次加強的和音,看見呈馬蹄鐵形狀的露天正面看台,看到寬敞的草地。看到燈光灑在場地上,從內場經過平整的泥土,一直到周圍的綠色圍欄。這常常意味著,他已經脫離了他的日常生活,心中不禁湧起一陣興奮。他飛奔向前,急切希望看到成排的座位,尋找台柱後面某個不引人矚目的空位。他進入第三十五區的一個通道,走入散發著激|情和氣味的球迷之中,走入懸浮在第二層看台下面的煙霧之中。他聽到球迷們的低沉嘈雜的議論,聽到了正在熱身的捕手接球時手套發出的響聲,那彷彿是彗星尾巴劃過天際時留下的聲音。
有人下了看台,開始擠進欄杆。有人從看台的遠端下來,進入過道,移向欄杆。
放學之後,科特爾邁著正常的步伐,在燈光下行走。在第八大道上,他路過幾排經濟公寓,腳步中帶著些許輕快,一種無休無止的上下跳躍感。比爾跟在他后側,與他保持大約三十米距離。
觀眾喜歡看到紙片紛飛,落在帕夫科腳下的景象,有的飄過他的肩膀,有的依附他的帽子上。隔牆差不多十七英尺高,觀眾無法伸手碰到他,只好向他拋撒紙片。
他說:「博比·湯姆森把球打向左外野看台的底層。」
場地上,人頭攢動,有人搶奪帽子,行動敏捷的小孩兩手平舉,模仿飛機降落的狀態。
「科特爾。」
「我看見你伸胳膊了。」
有兩個人心臟病發作,不是一個人。第二個人——一個穿著講究的男人——在場地中虛脫了。確切地說,他並不是一頭栽倒的,而是用得到控制的慢動作,兩腿依次跪倒,右手支撐著地面,然後慢慢翻倒。沒有人覺得他是鬧著玩的——他這樣的男人是不會開這種玩笑的。
在第三局或者第四局時,本來應該下雨的,應該是瓢潑大雨,電閃雷鳴。
肖說:「我們取得了勝利,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他們正在狂歡,我不知道是該大笑,罵人,還是裝瞎。」
拉斯說:「棒球飛出很遠。」
「我想要這個倒霉的棒球。」
格利森帶著還算清脆的英國口音說:「你該不會是要告訴我,這個傢伙將干出點了不起的事情來?」
死人來了,是為了奪取活人的性命。死人披著裹屍布,受到嚴格控制的死人騎在馬背上,骷髏人彈著手搖風琴。
拉斯已經把臉轉向話筒。他大聲說:「難以置信,難以置信,真的難以置信。」
在他們的上方,看台上的觀眾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喊聲。那聲音一波接著一波,在體育館底層空曠的結構中回蕩。
肖望著格利森。
「我們不應回家。」托茨說。
拉斯說:「洛克曼在二壘沒有多大優勢。不過,如果湯姆森擊球成功,他就會飛跑過去。」
「這是電台轉播,朋友。不可能停下的。想一想場地上的那些人吧,他們手裡正捧著攜帶型收音機哦。」
人們希望聽到格利森在節目中妙語連珠,說出他們熟悉的詞句。他們嘴裏叫喊著那些字眼,希望他親口說出來。
科特爾思維敏捷,動作麻利,伸出兩手,抓住對方伸進座位下方的那隻手腕——稍有遲疑,有人就會趁虛而入。
科特爾知道的下一件事情是,自己側身進入了過道。過道里十分擁擠,人們情緒高昂,他不得不使用胳膊和肩膀,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最後打出的那顆棒球就在那裡,上面壓著一大堆衣服。棒球比賽在他身後,距離已經遙遠,觀眾現在進行著自己的比賽。他站在棒球後面,無暇考慮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球員把棒球打上了看台,你應該去拿到它。這就是他們比賽所用的棒球,他們撫摸過它,上面有擦損的痕迹,上面有他們留下的汗味。他穿過成千上萬摩肩接踵、興奮不已的觀眾,沿著過道往上走。有人狂熱地往下涌,這場面堪與印第安納州舉行的口銜漂浮蘋果遊戲相比,只不過動作更猛烈一些而已。這時,那顆棒球出現了,有人伸手去抓。那是一個年輕人,手忙腳亂地爬過去,後面有人伸出手來,試圖抓住他的短上裝,結果卻一把抓在他的屁股上。他長著金屬絲般的微紅色頭髮,身穿大學生樣式短上裝,就是那種運動短裝。袖子是一種顏色,仿皮的,其餘部分顏色深一些,可能是羊毛的,巨人隊的隊服就是這樣的顏色。
洛克走進擊球員區。他長著一頭淡黃色頭髮,來自卡羅來納州。
沒錯。布蘭卡正在看似濕潤的燈光下移動。布蘭卡身材高大,壯實,但是腳步顯得異常沉重,彷彿扛著一座大山。他面色凝重,眼皮下垂,臉上露出焦慮的神情。
那個大學生說:「我覺得,我該說話了,我也有一份。我最先抓到球,實際上在你們兩個之前。有人碰了我一下,它才落到了地上。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所爭的問題是誰最先碰到球的話。」
「我們需要好好地走一走。」
球員們聚集在投手區周圍,教練向候補投手練習區揮手,投手走進投球區,然後又離開了,接替穆勒的跑壘球員在三壘位置上活動著膝關節。
他一邊看著梅斯,一邊拖著球棒,緩步走向本壘板。
他說:「博比·湯姆森把球打向左外野看台的底層,現場一片興奮。」
科特爾兩手緊緊抓住對方的手腕,朝著相反方向轉動,燃燒他的皮膚——這個動作叫印第安人的燃燒,還記得嗎?一隻手朝一個方向轉動,另一隻手朝相反方向轉動,用力扭動,見效非常快速。
科特爾看到,有一條路徑,通往右側的十字轉門。他丟棄身上全部無用的東西,為跳過欄杆做好準備。有的同伴正在越過欄杆,有的仍在猶豫,有的披著長發,有的心裏想著穿著運動衫的女友,有的跌倒了,掙扎著站起來。他們四下散開。兩名負責場地安全的警察順著坡道,急匆匆地跑了過來。科特爾趕在他們露面之前,擺脫所有這些影響,擺脫自己內心的緊張感。他兩眼盯著柱子上凸出的欄杆,加快速度,身體似乎變得輕盈。少年的懶散、濃烈的體臭、獨特的行為,一切標示青少年特徵的青澀東西全都無蹤無影。他只是一個正在奔跑的少年,一個沒有成熟的角色。然而,給人深刻印象的是,那身影揭示某種存在方式,跑步者讓自己面對意識的方式。這是這個長著深色皮膚的少年面對世界的方式,十幾個大跨步讓熱血洶湧,將他凸顯出來。
他們希望他說:「開懷大笑,哈哈,哈哈。」
觀眾發出的聲音顯得不確定。他們不知道,這究竟是球員們重整旗鼓的表現,還是引起痛苦的另一個啰嗦結局。那聲音非常大,它使拉斯想起在火車站候車時聽到的喧鬧。
他們朝出口坡道走去,埃德加走在最前面。埃德加偶然轉向場地,看見又有人從外場擋牆上跳下來,四肢、頭髮和擺動的衣袖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斜線。那瞬間,他看到某種幽靈一樣的東西,頓時不寒而慄,不禁一隻手伸進衣服口袋看一看那兩頁表現凄涼場景的雜誌是否還在。
他站在過道上,仔細看著畫面:兩輪貨車裝滿骷髏頭,裸體男人被狗追趕,枯瘦的餓狗噬咬著已經死去的女人懷裡的嬰兒。還有身體細長、飢餓難熬的瘦犬,它們是戰爭之犬,地獄之犬,屍骨之犬,它們受到寄生虱子的困擾,受到腫瘤和癌症的困擾。
他看見,比爾臉頰泛紅,氣喘吁吁,彷彿在鐵道上跑了一陣,追逐沒有趕上的509次列車。
艾爾大聲問:「你相信嗎?」
「不來一包?別客氣。」
在第二局中,湯姆森打出了一個弧度不大的曲線球,落在三壘上方的一條線上。
轉播小組的成員高聲吶喊,擊打轉播間的牆壁和天花板,發出聲響,與敲打頂篷的人相互呼應。布蘭卡站在投手區里,無精打采。他投了一個快球,一個下旋球,捕手應該抓住它。拉斯大聲叫喊起來,喉嚨發出的陣痛、患病咽喉產生的不適感、積累在心中的不滿情緒、成長過程中的極度悲痛、並不給人溫馨之感的記憶,這一切都在喊聲中發泄出來。
他手上的動作和他的年齡一樣,略顯生澀。看來,自從他脫離嬰兒期那一時刻以來,他一直都想伸手得到什麼東西。他只有一個念頭,在這隻彎曲的胳膊前麵攤開的手指中,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兩名清潔工走到三壘附近的欄杆邊。
「我看到了一部分,漏過了一部分。」
「僅僅落後一分,他們會追上來的。今年比賽時天氣不好,今天看來也是這樣。喝不喝汽水?」
有人交給你一張紙片,上面寫著字母和https://read.99csw•com數字,而你就得根據它們表演一場棒球比賽的現場解說。你先編造天氣,描述場上的選手,你讓他們出大汗,發牢騷,提褲子。拉斯心裏想,真是了不起,單單憑著一顆腦袋,根據寫在紙上的拉丁字母,你就能講解激烈競爭的比賽場面,播報夏天的天氣,描述塵土飛揚的場地。
「平局有什麼用處呢?這會讓你轉過身體,讓他們從你身上踩踏過去。」
「他究竟知道什麼呢?」
有情報顯示,蘇聯在其國內的某個秘密場地進行一場核實驗。他們引爆了一種炸彈,但是披露信息時輕描淡寫。我們的探測裝置顯示,這顯然是炸彈,是武器,是製造衝突的工具,可以形成高溫、衝擊波和打擊力量。這不是對核能的某種和平利用,不是家庭供暖設施這樣的東西。它是一種帶著血腥味的炸彈,形成了巨大的白色煙霧,就像古代歐亞民族神話中提到的某位雷電之神。
弗蘭克一直低頭看著,把鞋子轉向一側,以便看看上面有沒有嘔吐物留下的痕迹。他穿的是定製的手工鞋,那家鞋店在一條小街上,店名奇特,帶著老倫敦的味道。
這時,比分變為4:1。
傑克坐在那裡,就像一名踩著向下氣流的空中旅行者。雜誌散頁繼續飄下,上面是形形色|色的廣告:嬰兒食品、速溶咖啡、百科全書、新型汽車、蛋奶餅鐵模、洗髮水、混合威士忌。歌舞昇平的時代,樂觀的收成預期,這些東西全都進入報刊的版面,農場主在此記錄自己的大豐收。非常精美的產品,關於普拉達公司的藝術珍品的專題報道圖文並茂,為帕卡特牌汽車大做廣告。這類做法全都為一個目的。歷史上有著名畫家魯本斯和提香,現在有倍得適牌尿不濕和摩托羅拉的產品。在一張照片上,西納特拉坐在內華達州的一家夜總會裡,身邊是阿瓦·加德納,你會去查驗那條乳|溝是真是假嗎?弗蘭克看到從天而降的雜誌散頁,才知道他上了這個周出版的《生活》。有人會告訴他這樣的事情。他保留了這一頁,伸手抓住另外一頁,遞給格利森。朋友,這是一份百威啤酒廣告。在一個急於創造未來的國度里,和產品放在一起的名字是一種經久不衰的保證。強生公司、桂冠達、勝利唱片公司、博林頓米爾公司、百時美施貴寶公司、通用汽車公司。這些名字如雷貫耳,象徵著繁榮發展的經濟,容易被人記住,不像戰場名稱和已故總統,早已被人忘記。這並不是說,傑克這時有那份閒情逸緻,去一一瀏覽雜誌。他身體無法動彈,渾身直冒臭汗,嘴裏塞滿嘔吐出來的東西。
在斜坡上,拉弗迪站在胡佛下方的位置上。
在看台上,特工拉弗迪順著階梯,走向主隊選手休息處後面的正面看台。他五官緊湊,長著濃密的微紅色頭髮,人們喜歡管它叫蓬亂紅髮。他昂頭向前,給人他不願受到干擾的感覺。他步履輕快,然而並不急促,走向局長所在的那個包廂。
拉斯覺得,這是另外一種歷史。人們帶著某種東西離開這裏,這一段經歷將以罕見的方式,以具有保護的力量,讓他們與這一段回憶聯繫起來。有人爬上阿姆斯特丹大道上的路燈桿。在整個小義大利地區,汽車喇叭轟鳴,響成一片。本世紀中葉的這一時刻將會永垂青史,在人們的內心佔有一席之地,超過著名領袖們制定的宏大政策,超過戴著太陽鏡的將軍們提出的軍事戰略,超過那些擊碎人們夢想的種種觀念,這難道不可能嗎?拉斯願意相信,這樣的事情以某種未定的方式,給人帶來安全。當人進入暮年,當人老眼昏花、視線模糊時,這就是在人的頭腦中形成脈動的東西:棒球飛入看台,觀眾情緒激昂,有的人已經站立起來,大家歡呼雀躍,喊叫聲震天動地。這是人民的歷史,活生生的歷史,這就是棒球這一古老、安全的遊戲具有的力量。將來,所有今天親臨保羅球場的球迷們都可以給自己的孫子們講述這一歷史時刻。到那時,他們將在垂暮之年進入下一個世紀,嘴裏帶著服藥之後的氣味,希望讓任何願意聽自己嘮叨的人相信,他們在此見證了這一歷史時刻。
他看見,一名街頭演講者正在高談闊論。那人身材高大,衣衫襤褸,褲腿靠近腳踝的位置上分別有一個夾子。
一個腦袋冒了出來,那是KMOX電台的工程師。他開始講一個關於墨西哥的笑話,題目是速配情人,笑話中那個令人吃驚的傢伙名叫快手岡薩雷斯。
科特爾喜歡比爾這個人——他目標不變,對自己的隊伍充滿信心。這是唯一可與懷疑抗衡的力量。他覺得,他可能會和比爾成為朋友。這種感覺來自比爾的親切聲音,來自他那帶著汗味的強健身軀,來自他傾聽科特爾說話的態度,來自他讓科特爾相信這一點的方式:這是他們共同分享的可以延續的密切關係,老話常說的那種令人開心的夥伴關係。和比爾交談讓他心裏有一種奇特感覺,一種他並不熟悉的感覺。但是,這裡有某種具有保護性的感覺,某種安全的感覺。假如有什麼麻煩,這種關係將會幫助他承受損失。
他說:「應該飛得很遠。」
拉斯說話時聲音帶有磁性,但是在他的目光里,在他的笑容中依然保留著男孩的天真。他的頭髮就像是把碗扣在頭上剪出來的,身上的套裝皺巴巴的,幾乎沒有什麼特色可言。一個人在整個夏季中日復一日地轉播比賽,身上怎麼可能不保留某些過時的成分呢?
J.埃德加·弗蘭克有時候叫他耶德加。儘管沒有明確表示,局長喜歡這個名字——它帶有中世紀的意味,帶有王公貴族的氣質,顯得詭秘,隱晦。
巨人隊進入第六局的一半時,比分仍舊落後,還需要一個本壘打。這時,拉斯回到電台轉播那一側。他覺得欣慰,他沒有帶溫度計,因為他可能忍不住會使用它。如果那樣,它會使他覺得沮喪。天氣溫和,不錯,雨還沒有落下來。
「喂,寶貝,我聽說了,她把你晚上用的那玩意兒放在了彈弓上。」
他對著弗蘭克抱怨說:「我不想冒犯你,朋友。但是,我很想知道,你是不是意識到你吐了一地?還有那臭氣。我可以聞到你的氣味,甚至肖在場時我也能聞到。通常的情況是,只要肖在場,就連盲人也會用手杖敲擊他的身體,覺得是垃圾桶擋了他們的道。」
布蘭卡完成了最後的熱身投擲,輕快揮舞手套,劃出一道曲線。不要介意他的動作,不要介意他的表情,不要介意他處於靜止狀態的沉重軀體。一旦站在投手區,他會充滿力量,心態放鬆,準備揮臂投球,進入比賽狀態。
看一看科特爾鑽在座位下面的樣子吧。
肖接著問:「我可不可以問一下,你究竟漏過哪一部分,這樣我們改天可以在打電話上聊一聊?」
座位下面的搏鬥僅僅持續了幾秒時間。這時,他站起來,動作快速。他已經得到了棒球,覺得它滾燙滾燙的,在自己的手中嗡嗡地響。
他猛地一揮,擊中了棒球,耳朵里嗡嗡地響,四肢發麻,彷彿發出低沉嘈雜的聲音。羅賓森站在二壘後面,兩手放在臀部上,心裏完全確定,湯姆森的擊球飛行距離很長,讓隊員有時間完成全壘打。你可以看到,勇敢的傑克變老了。
「只要我們身在現場,解說的效果就沒得說。」
比爾說:「他們會進入選手休息處。我敢肯定,他們是不會放棄的。在這個隊伍中,沒有放棄這個詞。不要耷拉著臉,科特爾。我們是患難朋友,我們必須攜手同心。」
比爾說:「這是我和朋友科特爾之間的事情,私事,明白嗎?我們不想讓你在這裏摻和,你讓我們不開心。如果非要我說得更明白一些,今天晚上我們有家庭聚會,只差一個受人喜歡的成員。」
他說了四次。布蘭卡轉身,抓起松香袋,扔在地上,向俱樂部會所走去。他肩膀歪斜,開始了一段死氣沉沉、異常艱難的漫長步行。紙片四處飛揚。拉斯知道,他應該停止解說,讓周圍極度興奮的觀眾發出的聲音進入話筒。然而,他無法停下來,情不自禁地繼續叫喊。
街燈亮了。兩人輕快向前,科特爾不確定是誰率先加快了步伐。他覺得,背部撞著座位支架的那個位置現在一陣疼痛。
「她們的菜單上,有沒有蜂蜜茶?」
一輛汽車從大道上轉彎過來,科特爾停下腳步,讓它通過。這時,他覺得自己身邊有什麼動靜。人行道或者空氣中出現一陣振動,旁邊的一個女人臉上閃過一絲愕然,她的眼睛一轉,看到他身後出現的情形。科特爾轉過身體,看見比爾伸開兩隻手臂,撲了過來,那樣子不像是衝著球來的。比爾臉上漲紅,兩個膝蓋位置上出現了亮晃晃的東西,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有了不同經歷的人,一個孤注一擲、鋌而走險的人。
拉斯·霍奇斯為WMCA轉播比賽,為巨人隊解說。拉斯咽喉疲勞,而且重感冒尚未痊癒,本來不該吸煙,這時卻一邊點火,一邊說:「這些話都有道理,但是,我無法確定,是否存在任何符合邏輯的解釋。任何事情只要涉及大量的人,就沒有什麼是可以預測的。」
拉斯抓著話筒,覺得耳邊響起母親的聲音:溫鹽水,漱口。
對手的呼吸停頓了一下,疼痛使他暫停呼吸。他發出一聲低沉呻|吟,顯得相當不安;科特爾發現,對方手臂抽搐,手指從棒球上移開。
一名隊員出局,一名進場,兩名跑壘,站在二壘和三壘的球員。拉斯覺得,自己所說的每個單詞都可能是最後的話語。他覺得喉嚨冒火,疼痛鑽心。穆勒仍舊在三壘,受傷了,不知是否滑壘,沒有達到。他站在壘墊上,手裡抓著釘鞋,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肌腱拉傷,疼痛難忍。
哈里站著叫喊,帕夫科走上壘位。拉斯開始叫喊,紙屑開始飄落。
對,埃德加記住了這個日子。他想到了珍珠港,差不多就在十年以前,那天他在紐約。今天的這條消息彷彿在空氣中閃閃發光,他的腦海彷彿飄過一張張照片,飄過一件件東西,當時的一切歷歷在目。
周圍的人聽到半截話,大都對這種轉彎抹角的方式和姿態做出了反應。他們看到傑克繪聲繪色的樣子,他的話音還未落,他們已經笑得前仰後合了。
這一切將以不能磨滅的方式,進入已逝的歲月。
他說:「巨人隊勝利了!」
他覺得,人們不情願地給他讓出路來,動作遲緩,目光獃痴,表情茫然。
「這三明治里有雞肉,還有什麼呢?」
那個投手摘下帽子,用前臂擦拭額頭。他的名字叫大個子紐克。接著,他對著帽子吹了一口氣,抖了抖,戴在頭上。
他對工程師說:「別忘了。沒有預售門票。」
比爾坐下來,對他說:「我總是認真對待第七局。我不僅僅站著看,我他媽的還要抬起胳膊看。」
布蘭卡球衣上的號碼13顯得特別刺眼。
「省點聲音吧。」艾爾說。
他的聲音包含一種迸發而出的力量,一種聚集著期望的力量。
科特爾用一隻手控制住對方的胳膊,另一隻手去抓棒球。他看到,棒球開始滾動,出了座位支架,在地板上晃動。他盯著它,伸出手來一撈。
這一球並不容易擊打,但是湯姆森轉動身體,對著來球猛地一擊;每個人全神貫注地觀看,只有格利森除外:他坐在座位上,身體前傾,兩手放在脖子後面,一股淡黃色黏液從嘴裏流出來。
這是兩個人雙手相互競爭的小舞台,某種使用正式格鬥規則的武術比賽。
在左邊的兩個平台上,站在前排的觀眾探出身體,有的把紙片從平台邊緣上扔下來。撕爛的計分卡、火柴盒碎片、擠壓變形的紙杯、包裹熱狗的上蠟小餐巾、留在衣兜里幾天的帶菌紙巾,諸如此類的東西一古腦兒地撒向帕夫科。
教練出來了,他們把穆勒抬上擔架,送到俱樂部會所。穆勒表情痛苦,這是比賽帶來的傷痛,使擔架上躺著的這個男人在此獲得了價值。
比爾喜歡做出各種各樣的程式化動作,有時是健美運動員,有時是寵物貓咪。他還教科特爾如何模仿在教室里昏昏欲睡的小孩。
「我想來一支雪茄,否則我會死的。」
馬格里已經在俱樂部會所坐下,身上穿著男式內衣,進入完成比賽之後的狀態,渾身汗臭。那一副模樣可被看作這個人的糟糕表現,彷彿從瓶子里緩緩流出的啤酒。
「我看,你最後還是有了一袋。」比爾·沃特森說。
傑克一副可憐的樣子,鬆開領帶,解開襯衣的上面紐扣。在看台的一側,只有他一個人沒有站起來。然而,使他覺得不適的並不是場上出現的變化,而是這一天中喝下的酒精、吞下的油膩食品。
他在走到空無一人的場地中央,看見了俱樂部會所窗戶映射出室內時亮時滅的閃光燈,聽到歡呼的尖叫聲,轉過身體,看見那個披著雨衣的醉漢慢慢進入三壘。這時,他才意識到,在身邊跑步的是自己的節目製作人艾爾·艾德爾斯坦。
格利森腳下擺放著兩杯冒著氣泡的飲料,兩隻手分別握著兩個他已經忘記的熱狗,同時和六個人說話。他們一邊笑著,一邊提問,其中有的是使用賽季套票的人,有的是帶著身材苗條的夫人看球的老球迷。他們發現,格利森已經半醉,佩服他不乏智慧言辭,佩服他侮辱和嘲笑人時表現出來的銳氣。他們喜歡被人冒犯,傑克也高興地這樣做,惟妙惟肖地模仿醉鬼的樣子,掩飾自己的醉態。他醉眼惺忪,時而嘲笑一個男人頭上蓬鬆凌亂的假髮,時而嘲笑另外一個男人花呢上衣肘部的兩個補丁。夫人們非常喜歡看到格利森的醉態,希望他繼續表演。她們望著格利森,觀察西納特拉對格利森的回應;她們觀看比賽,聽傑克為電視台妙語連珠地解說;她們看見芥末膏順著傑克的拇指往下流淌,卻難以直言相告。
看一看杜羅切爾跳舞的樣子吧。這時,拉斯第一次停下來,以便感受周圍震耳欲聾的吶喊。列奧在教練區內跳舞。球隊經理站起來,開始跳舞,兩手高高舉起。也許,這是禁慾者的快適,信徒們在安納托利亞的清真寺里就有這樣的舉動。
毫無疑問,這一天是上課的日子,然而他站立的地方卻遠離教室。他希望待在這裏,待在這個陳舊不堪、銹跡斑斑的龐然大物的陰影中。不應該責怪他,在這個大都市裡,到處都是鋼筋水泥建築,牆面油漆斑駁,草坪經過修剪。廣告牌上畫著切斯特菲爾德牌煙盒,巨大的盒子傾斜,每個上面都豎著兩隻香煙。
羅賓森在右側接到了球。
湯姆森跳躍著奔跑,開始奔跑,到了一壘附近,俯身跑壘。
「給你吧,這東西有助消化。」
梅斯試圖擺脫腦袋裡邊的叮噹響聲,帶著憂鬱的臉微微腫脹,耳朵里總是回蕩著最近從收音機里聽到的某些時髦音樂。
「她們的吃喝都離不開棒球。在貝爾蒙特賽車現場,在賽車比賽間隙,廣播員播報這場棒球賽的比分。在計程車里,在理髮店裡,在診斷室里,人們到處都在談論比賽的消息。」
他回想起來,他小時候說嗓子疼痛時,母親讓他用鹽水漱口。
這個投球湮沒了觀眾有節奏的掌聲。他們大聲叫喊起來,喊聲不斷增強,範圍越來越大。這是已經改變的觀眾,這是希望被重新喚起的觀眾。
他看見自己認識的一個同伴,但是既沒有停下腳步展示棒球,也沒有誇耀自己觀看的比賽。
「帶著沉思的。」統計員說。
棒球濕漉漉的,帶著對手的體溫和汗水。科特爾伸出一隻胳膊,擦去臉上的汗水,心裏非常害怕,超過了他闖過十字轉門時的感覺。但是,他決定裝出鎮定自若的樣子,跨越一排排座位的靠背,往下走,有時從人縫中鑽過,方便時乾脆在座位上走。
「我不相信。」拉斯說。
節目製作人在轉播間里掛了一張毯子,將這一組人員與剛剛從聖路易斯來的KMOX電台的那一幫傢伙分開。沒有別的地方安置他們,只好讓兩組人員擠在一起。
西納特拉說:「傑克,我以為我給你說過,應該吃完東西以後才下車。」
拉斯依然控制著話筒,還有最後的一句話要說,然而卻一時不知如何表達。
拉斯說:「一個隊員出局。這是第九局的最後一個球。」
「是夏洛特女士,還是夏洛特城?」
格利森說:「嘿,不要以為你是遭遇我嘔吐的第一個好朋友。挨過我嘔吐的人比你更好。最好讓你自己有一點榮幸感吧。這是我向關係最密切、最珍貴的人表達的一種恭維。」他晃動了一下雪茄。「不過,你別以為我會和你一起同坐在豪華轎車裡。」
座位的鐵質支架割傷了他的脖子。他聽到對手急促的呼吸聲。兩人都想佔據先機,搶得有利位置。
他說:「梅斯表現最棒。」
「科特爾,這也是看棒球的規矩。你按照前人的規矩辦事,與人建立關係。那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了。一個男的帶著自己的小孩觀看比賽。三十年以後,這就成為他們的話題。這樣,一個可憐的老人就不會躺在醫院里,一言不發地浪費光陰。」
「喂,說起來有點滑稽,」拉斯說,「不過我覺得,是夏洛特在我的臉上留下了烙印。」
在他沖向二壘時,洛克曼輕鬆地跑了一道弧線,目光投向左外野。
拉弗迪走到胡佛先生所在的靠近過道的座位,他並未站在局長的上方,而是俯身和他說話。他刻意在過道中俯身說話,漫不經心地把手放在嘴巴附近,這樣沒誰能夠通過觀察口型了解他所說的內容。胡佛停了片刻,然後對隨行人員說了什麼。接著,他和拉弗迪沿著階梯往上走,在斜坡中部一個沒有人的位置停下腳步,特工向他詳細彙報了相關情況。
這時,他想到了這一點,想到了吞沒城市的熱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