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長腿美女薩莉
1992年春夏
第1節
手工操作。擦刮表面,調製顏料,塗抹色彩,看著畫筆在表面上留下標記。顏料——動物脂肪和聚合物混在一起,構成這個單詞。
我在現實世界中負責任地生活,並不將人生視為虛構之物,視為克拉拉所說的非現實的東西——克拉拉曾經告訴我,事物已是如此。歷史並不是錄音帶上被人抹去的那幾分鐘。我在它面前並非全然無助。我求助於所獲知識的特徵,從可以利用的具體經驗中獲得信念。即使我們認定歷史是由人類鮮血推動的輪子——讀一下墨索里尼的講話——至少我們都知道這一點。這是一條泛泛的敘述,而不是一萬條虛假信息。
「怎麼說呢,你是名人,克拉拉。」
我靠近一些,發現那個戴著接待徽章的學生就在前面,大約幾英尺遠。他剛才主動提出為我安排房間。
我聽著渦輪葉片在風中發出的啪嗒啪嗒的響聲,覺得熱風撲面而來。其實,我的目光真的從一排排飛機上掃過,覺得自己被一種荒涼感包圍,感受到天氣和沙漠具有的使人覺得恐怖的活力,看到經過人們重新有力反思的那些陳舊武器,想到她所做的事情的恰當性。但是,當我看到這一切時,我心裏明白,自己連一秒鐘也不會多待。
「這可能是你創造藝術史的最後機會。」
「對,就是那地方,這五個字眼。粗魯,率直——我們還能用別的什麼字眼嗎?」
「這麼說,你就是尼克。」
她從運動夾克的上衣里掏出一盒納特舍曼香煙,點燃一支。
她說到在這裏,似乎失去了論證的思路。她停頓片刻,發現手裡的香煙已經快要燒光了,採訪者伸手去拿,克拉拉捏著尾端,小心翼翼地遞給她。
一些人穿著印有「長腿美女薩莉」字樣的T恤衫。
「你們準備在它們上面作畫。」
她坐在座位上,興緻很高,講述細節,搖著頭,裝出一副少女模樣——不過,她的確有少女的氣質。
有人遞給她一個紙杯,她把煙蒂扔進去。
我走向自己的汽車,看見了一輛紐約市的計程車。有人正要上車時,大燈亮了,我看見開車的還是那個年輕女人。
她說:「我看,我們可以開始了。我提的這些問題最後可以從片子中剪輯出去,所以我提問時會顯得有些傻。規矩就是這些了,明白了嗎?我會試著用英語說,這沒有問題。」
有時候,我看到令人非常震撼的東西。我知道,我不應繼續逗留,看了就走。如果逗留時間太長,無言的震撼就會消耗殆盡。喜歡它,信任它,及時離開。
「我知道,你不是得州公路殺手,這裏也不是得克薩斯。」
另外一個人走過來,然後離開了。一個年輕女人,她告訴克拉拉時間安排出現的變化。克拉拉的神色變得嚴肅,冷淡,不過原因根本不在於聽到了這一消息。其他的什麼事情使她感到不安,什麼事情突然冒出來。她偏斜著腦袋,似乎在傾聽。
「不過,這是另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情。」
我洗掉手上和臉上的防晒霜,加入到用餐行列之中。供應的東西有三明治、獼猴桃和果汁。我坐下之後,與五六個學生交談起來,他們全都非常不錯。我問起那輛計程車的情況,他們告訴我,那是某個人的私車,他們決定進行繪畫裝飾,這周早些時候把它送給了克拉拉作為生日禮物。汽車要保持經過裝飾的樣子,還給車主。所以,他們送給克拉拉的並不是汽車,而僅僅是塗抹的色彩,還有她記憶之中的紐約印象。
我放慢車速,雙手離開方向盤,把防晒霜抹在一側臉上,抹在一隻胳膊上。暴露于陽光的人。我五十七歲,仍舊在學習如何理智行事。
她再次發出那樣的噪音,一個拖長的字母K的發音,帶著濕潤的哀鳴。我發現,她說得越多,欠我的東西越多。但是,我一言不發,心裏暗暗念叨,在她的自我理解中,在關於她家鄉和瀕臨死亡的弟弟的具體說法中,形成一道裂口。我希望將這樣的東西化為碎石。它僅僅是一種稍縱即逝的情緒,從一個人已經形成的決意中爆發出來。
「我們與軍方的合作恰到好處。我們可以噴塗已經退役的飛機。他們允許我們噴塗,並且承諾完整無缺地保持現場,不給它們派其他用場,保持項目的完整性。在油漆完成的飛機一英里的範圍之內,不會修建其他東西,一個永久性建築也不會修建。而且,我們還得到許多基金會的資助,得到了國會批准,得到了各種各樣的許可證。其他呢?還有製造廠商捐助的材料,價值數萬美元的東西。但是,我們依然需要東拼西湊,想法弄到我們需要的許多東西。」
我住在鳳凰城郊區的一幢樸素小屋中。暫停。我就像證人保護計劃中的一個實施對象。
「別急,我還沒有講完。我想要說的是,從小東西轉向非常巨大的物品,經過了多年時間。在那個過程中,我發現了這些被遺棄的飛機,我在繪畫方面有了新的發現。我陶醉在色彩之中。我陶醉在性|愛之中,在夢中也看到它,吃飯喝水都想到它。我是一個痴迷色彩的女人。」
我聽到回應的聲音,計程車慢慢減速,傳來一陣歡呼聲。這時,幾隻胳膊從兩三個車窗伸出來,揮舞著,招呼著。一個黃色腦袋冒出來,一個長著金髮碧眼的年輕女人滿臉笑容,回頭望著我。在一片喧鬧中,司機態度從容,並未停車,計程車飛馳而去,在滿目瘡痍的地上留下一股股煙塵,沖向茫茫沙漠。
它使我想到了某種奇怪的東西。我上了汽車,朝州際公路駛去。它使我想到了特勒的故事,關於愛德華·特勒博士與世界上首次核爆炸的故事。那次爆炸的現場就在我現在位置的東北方向,距離有大約兩百英里。根據那個故事的說法,特勒的觀察站距離爆炸點二十英里,特勒擔心自己會受到衝擊波的直接傷害,覺得在臉上和手上塗抹防晒霜可以有所幫助。
「我們當時說,這傢伙覺得得州公路殺手又要害人了。」
我呼喊的名字是「克拉拉·薩克斯」。
我望著她,這三十秒鐘具有經過壓縮的力量,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化。
在人的語言的小小控制板之外,汽車逐漸成型,製造出來,在某種意義上是人類智慧的巔峰之作。這讓我覺得,自己租借的這輛汽車與我正在穿越的場所非常相稱:在空曠的沙漠上,溫度正在上升,發白的天空中吹過陣陣微風,揚起的灰塵飄過汽車的擋風玻璃。實際上見不到人影——當然,我算一個,然而我幾乎不在現場。
「我們兩人沒有聯繫,他和我。三周以前。充血性心力衰竭。你一聽名稱,就知道那樣的疾病是怎麼一回事。」
「嗯,還好吧?你氣色不錯。」她說。
「也許,我應該省下這東西,讓法國人去讀吧。」她說,「在某些關鍵點上,生活會出現不真實的變化,對吧?」
她看著我,臉上露出類似於驚訝的神情。
「我最好還是動身吧。」我說。
「你記得吧。」
「一位老朋友,值得珍視的朋友,」她說,「也許,是在記憶中珍視吧。那段時間真艱苦。」
「後來你看見了我們。」
「我在休斯敦工作。我這裡有一本雜誌,上面刊登了關於你們項目的報道。所以,當時我想,為什麼不來看看呢?」
「我的踝關節扭傷,服用消炎藥。你知道的,如果疼痛不厲害,如果發燒可以忍受,我有時起來工作。我得親眼看到,自己感受到。我們有許多能幹的志願者。但是,有時需要我搭一把手。」
「我們有自動噴塗槍,我們用它們來給金屬塗底色。我們還有工業用噴塗槍,它們可以噴塗油漆、瓷漆、環氧樹脂之類的東西。我們使用攜帶型空氣壓縮機,甚至還使用刷子。在需要畫筆效果時,我們使用刷子。」
「這裏流傳著一個笑話,」她說,「不過,看來沒人可以確定它就是九_九_藏_書笑話。我們在這些飛機上作畫,從某個角度看,這可被視為一種慶祝活動。可是,我們怎麼擔保,危機真的已經過去了嗎?蘇聯真的解體了嗎?整個事情會不會是一個欺騙西方的密謀呢?」
我問她在工地上做什麼事情,她說她有時候塗抹金屬底層,有時候擦刮油漆,有時候用機器打磨。
她身體豐|滿,態度隨和,彷彿是夏天遇到的女招待,把吃的東西放在你面前,說一聲,您請用。
除了揮手歡呼之外,我是否可以想出更好的手勢呢?
「我們在這裏乾的任何事情都可能是。」
「噢,對。」她說著,臉上閃過一絲笑意,那神情在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在電視上,一個男子坐在起居室里一把外形漂亮的椅子上,面前擺放著茶几,後面的牆上要麼是一排排書籍,要麼是一張張書籍封面。
「這可不是床墊噢。」
坐在椅子上的那個男人說:「唐氏綜合征,免費諮詢電話號碼是1-800-515-2768。柯氏精神病,1-800-313-7581。老年性痴獃,免費諮詢電話號碼是1-800-813-3527。」他繼續說,「卡波西肉瘤,每天二十四小時諮詢電話號碼是1-800-672-9161。」
他們對我不錯。他們吃住的地方是一處遺棄的營房,就在一個巨大的空軍基地旁邊。有廁所、淋浴間、吊床,還有一家臨時營業的雜貨商店。這幫人心情愉快,具有各種各樣技能。他們做事,唱歌,講滑稽故事。當人員的數量超過營地容量時,有的睡在小帳篷里,有的睡在睡袋裡,有的待在蓋著塵土的汽車裡。
但是,我一言不發。我心裏想,怎樣才能說服她,讓她在我的房間過夜呢?或者說,待上半夜,待上一小時十分鐘呢?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她,但是明白為什麼不要她。那樣做缺乏忠誠,有損於克拉拉,有損於我們共有的記憶,有損於我們兩人在遙遠小街的小房間里度過的短暫時光。
後來,我討厭這一說法了。但是,我似乎可以轉移詢問者注意力,可以用耐心方式,確定淡淡相交的調子。在與他們交談的過程中,我一直四下觀望,尋找那個長著性感金髮的女計程車司機。
我等著她笑起來,接著說:「不過,那篇報道沒有說這地方的確切位置。所以,我飛到厄爾巴索,租了一輛車,打算開車去鳳凰城,順路看一看。」
接著,採訪人就研究生物廢料和核肥料的年輕的概念論信奉者的情況,提出了一系列問題,接著宣布暫停。觀眾們輕輕鼓掌,有的開始三三兩兩地議論起來,有的走了出去,觀看漸漸濃重的夜色。
「聲音就像從破碎的牙齒縫隙中擠出來的。」
後來,風停了,一片浮雲低掛在空中,邊沿呈淺玫瑰色,一動不動。我行進在泥土路面上,一時不知駛向何方。我停下來,下了車,觀察周圍的情況,感覺相當愚鈍。我覺得,我看到了絲蘭叢中的令人恐懼的孔洞,那是採礦作業或者軍事試驗遺留的鋼筋水泥倉庫。四十五分鐘之後,夜幕就要降臨。油箱里汽油還有四分之一,我只有半聽冰鎮茶水,外加一張沒有詳細信息的地圖,沒有可以果腹的東西,沒有可以禦寒的衣物。
採訪者蜷伏在克拉拉身邊,開始提問。
「喂,明天是個重要日子。」
「他還下棋嗎?」
「你在這個時候出現,真是奇怪,上帝,說真的,這非常奇怪,非常可怕。我現在才想到這一點。我究竟有什麼錯?我忘記他已經死了?阿爾伯特兩周以前去世了。三周以前。特雷薩給我打了電話,我的女兒。」
「我沒有懷孕,可以抽煙。」
我沒有料到有這麼多飛機,內心深感震撼。一共八排,形成歪歪扭扭的隊列,在邊上還停著幾架,機身傾斜。太陽慢慢升起來,我把那些飛機全部數了一遍。一共有二百三十架飛機,機翼經過清潔,就像棲息在海底的生物,有的僅僅繪出部分圖案,有的差不多已經完成,許多尚未動工。最後,我看到一些灰色武裝直升機,有的上面覆蓋著已經褪色的偽裝,有的經過風沙吹打,金屬裸|露出來。
「他們遺棄了許多飛機,這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候的做法類似,」克拉拉說,「有一個不同之處,哦,有兩個不同之處。其中一個是,這次實際上沒有作戰。沒有打仗,卻留下了若干戰後狀態。另一個是,我們不會讓這些巨大的戰機在曠野中閑置,不會讓人把它們當作廢品出售。」
「結了。兩個孩子,上大學的年齡。不過,他們沒有讀書。」
「而且,這種感覺日益強烈。」
「結婚了吧?」
我心裏想說,你並非總是謹慎小心哦。不過,那時的關係是不是什麼婚外戀呢?僅僅是萍水相逢,兩次而已,幾個小時而已,時間可以用小時和分秒計算,然後就結束了。當然,我沒有說出這些,我不知道如何應對。考慮到我們兩人在年齡上的差距,我不可能就人變老、失聰、行動不便這樣問題開玩笑。我有點失望,覺得自己讓這次見面超過了可以忍受的程度。我真不該跑到這裏來,因為這個話題是難以啟齒的。儘管已經過了四十年,對保守秘密的人來說,它依然神秘。
「來這裏幫忙?」
人群中有人大聲說:「紅色比死亡好。」
「沒有看見他和誰下棋,很久以前他就不下了。」
我告訴他,我不想佔用他們睡覺的地方。於是,他給我說明了去汽車旅館的路徑,那旅館在二十五英里之外,我可以在那裡過夜。然後,他告訴我,晚些時候在他所稱的繪畫坊和他見面。
她抬起右手,靠近面部,指尖的香煙偏斜,大概在她眼睛的位置。
夜空晴朗,繁星閃爍,微風宜人,吹過大地。我順著安裝在泥土之中的反游標志,驅車——他們說,別步行——大約一分半鍾。出現了一排燈光,幾輛吉普車、房車。還有一幢獨立的鋼筋水泥建築,大約三米多高,長條形的主體分為十幾個隔間,前後是敞開的入口。
我覺得,我們可以了解自己的境遇,我們並非被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被當作證據的並不是照片中放在別人軀體上面的自己的腦袋。我覺得,國家在大規模地演戲。我生活在現實世界中。我放進來的幽靈都是本地的:我認識的人留下的模糊痕迹,自己的灰暗身軀留下的黑影。它們全都是紐約的幽靈,住在喧鬧的老布朗克斯區的人,勉強糊口的窮人。他們張開嘴說話,滿口爛牙,譏笑諷刺,廢話連篇。
這是不假思索的評論,她聽到最後幾個字才開始感興趣。
大家笑了起來,這個說法產生的共鳴似乎跟著大家的聲音傳播,碰到我們共享的這個空間的牆壁,然後反彈回來。我們站在那裡,自己的笑聲在耳際回蕩。大家都覺得,晚上的採訪應該告一段落。
我會喝下茶水,然後坐以待斃。
他衝著我眨了眨眼睛。
「而且,我也不太相信那殺手開的是計程車。」
「我知道很熱,我喜歡天熱。」
這時,我只要說出一兩個單詞,說出一個名字,事情就可大功告成。我再次覺得,這一趟非同尋常。十七歲,那就是我上次見到她時自己的年齡。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相隔這麼年之後,她可能覺得,我是某種帶有侵害性的角色,從令人焦慮的夢魘中走來,穿過慢慢荒野,就是為了找到她。我站在那裡觀察,希望自己有足夠的勇氣邁出這一步。上次見面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也許更奇特的是,我能夠回首往事,看到她以前的模樣。我可以讓她從椅子上跳起來,將她與那個人分開,就是那個一邊抽煙一邊說話的人。他穿著深色彩格呢褲子,身上套了一件陳舊的絨面革運動夾克上衣。我見過克拉拉的照片,但是沒有把握確認我了解的
九-九-藏-書這個女人。她身體筆直,臉色蒼白,嘴角稍微有一點歪斜。這樣子給人的感覺是,她和她自己所說的話沒有什麼聯繫。她的目光游移,飄忽不定,那神情似乎會改變這個問題:我們希望從對方得到什麼呢?
巨大的火焰劃過天際,我們覺得它呈動物形狀,呈廚具的形狀,這種想法真有趣。
她發出一陣洪亮的笑聲。它發自口腔,發自鼻腔,帶著刺耳的聲音,帶著濕潤的氣息,是一種奇怪的噪音,既承認這個想法具有的黑色吸引力,又對它進行諷刺。
「我在休斯敦。」
「可不容易。」
她希望人們看到的是一個整體,而不是放在一起的許多東西,希望人們的興趣均勻分佈。她堅持認為,人們的目光應該看到整體效果,希望人們看到作品所在的大地的維度,看到整個場面。
帶有麝香味的椰子芳香油,防晒,隔熱,讓人想起海水湧起的情形,想起眼睛和鼻孔被鹽水沖刷的情形。我用力擠壓裝著防晒霜的塑料管,直到它變空,變癟,變干。我產生一種朦朧的感覺,腦海里閃過一個意象,某種神經上的感覺,沙漠上的某種閃光——一個出售冰淇淋的小販在沙漠上揮手,某種土色影子一閃而過。
她的聲音不穩定,話語從嘴角冒出來,既可怕,又帶有誘惑。這使人覺得,她可能陷入某種不穩定的漫談之中。而且,還有那些停頓。在等待停頓的過程中,我們看見,她用顫抖的手划動火柴,點燃另一支香煙。
「對。」
「噢,謝謝,」我說,「幸虧當時看見了你們。」
「在這裏待了很久?」
「有時,我回想起那些年以後自己所做的一切,想到自己身邊發生的一切。我不知道你是否有這樣的感覺,一切都隱隱約約顯得是——什麼呢——不實在的。」
「噢,廢話。」
她說:「當然,可以使用的零件,可以賣給平民承包商的零件,大部分已經從這些飛機上拆除了。但是,輪子還在,起落架還在,我不需要沒有輪子、趴在地上的飛機。所以,我們需要進行大量高空作業,處理那些機身和巨大機翼。我們派人站在梯子上,提著十二英尺長的無氣噴槍,我們派人站在襟翼上,對著尾翼噴塗。」
兩個人俯身對著克拉拉,同時向她咕噥著什麼。這時,攝製組的一個人問她是否準備恢復拍攝。
「對不起。」
「我們採用擦刮和噴砂的方法,」她說,「我們有許多噴砂機,它們配有噴槍和九加侖貯液槽,我想是這樣的。我們還有一些高壓噴砂機,安了輪子的大傢伙。大多數飛機表面只有一層油漆需要清除。當初給飛機上漆時,他們首先考慮的是重量問題。換句話說,它們是用來運載炸彈的,不需要漆得那麼漂亮。當然,這是不可能在室外完成的工作,室外溫度高,風沙大,完全不可能。風沙太大時我們不工作,風沙小一些時再干。我們並不追求精確性,噴上去,砂礫和配料一起噴上去。灑在上面,噴在上面,扔在上面都行。」
「怎麼說呢,讓我想一想。我每天喝豆奶,跑一千五百米。」
她問我:「你弟弟呢?」
「算是我自願提供的,」她說,「所以,我想,自己是被計程車給粘上了,這稍稍有些不方便。不過,能夠看到克拉拉臉上的表情,我必須說,沒錯,這樣做值得。」
接著,她轉身對著我。
「令人感到驚訝。」
我按了一下開關,放下車窗玻璃,觀看與墨西哥接壤的連綿群山。它們本身是抒情的,名字非常漂亮——無論它們叫什麼,人是不會用不好的名字給山巒命名的。我尋找引導我回家的路標。
「這是第二個原因。」
「那時,許多東西都與力量平衡聯繫起來;如今,恐懼的平衡似乎已被化解,不復存在,事物沒有限度。金錢沒有限度。我已經不再理解金錢了。金錢被化解了。暴力被化解了,現在,使用暴力更容易一些。暴力失去了根基,失去了控制,失去了限度,失去了價值水準。」
一個隔間里人頭攢動,我一眼看見那些人的頭上伸出了一隻話筒。幾隻電燈、一架攝像機、一個手持寫字板的女人,還有觀眾。他們來自繪畫團隊,大約四十人,有的胸前掛著保護面罩,許多人穿著襯衣和夾克,上面都印有我剛才看到的字樣。我在附近停車,然後走到那群人的旁邊。過了片刻,我才找到主角。她坐在導演椅上,身邊放著一根拐杖,一條腿搭在一隻翻倒的水桶上。她嘴裏銜著雪茄,正在和人交談,攝製組的人忙著布景。
「也許,你可以給我們談談,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情?」
「沙漠空氣乾燥,可以讓金屬免遭鏽蝕。」
「我們正在做這樣的工作,不讓它們被切割肢解。我給你說吧,這非常奇特。三十年前,我不再在創作架上畫,開始在遺棄物品上作畫。有人攻擊說,我這是在標新立異。其實,我並不記得棄物畫這個術語是什麼時候開始使用的。不過,有人開始叫我口袋女士。我對這一叫法報之一笑,覺得它最多維持一個月時間。但是,在相當長的時間里,有人一直叫我這個名字,我已經不再覺得它可笑了。」
「你別忘了,這是一項正在進行的工作,每一天,每一分鐘都在變化。請允許我嘗試一下,我希望通過間接方式,最終給出一個答案。也許我能夠做到,也許我無法做到。」
「還是說一說棄物畫吧。這次,我搞的可不是噴罐、沙丁魚罐頭、洗髮水瓶蓋子或者床墊那樣的小東西。我曾經在床墊和床單上繪畫。那是第二次婚姻結束時的事情,所以我實際上是在我的床上作畫。不管怎樣說,我現在所用的是B-52型遠程轟炸機。這種飛機的長度為一百六十英尺,如果算上翼展,甚至更長一些。如果油箱滿負荷,重量可能達到五十萬磅。我不知道空油箱狀態下的重量。這些飛機曾經用來運載核彈,在世界各地飛行。」
「在同一個小街區,不可能冒出兩個國際象棋天才。」
「非常強烈,非常真實,」她說,「從那以後,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不過,這也許僅僅是人變老時形成的一種功能。我不讀哲學書。」
「不,很少見面。」
她坐在駕駛員座位上,車門開著,身體豐|滿,與早些時候飄浮在飛揚塵土中的那個窈窕女子不大一樣。
「每天都刮鬍鬚。」
我要她告訴我她的家鄉在什麼地方。
「真希望能幫上忙。可是,我得趕回城裡的辦公大樓去。」
「咬嚼。」
「對,在老地方,」她說,「阿爾伯特會死在別的地方嗎?」
我給他重複了自己的名字,看著他朝導演椅走去。他看她空下來時嘴裏說著什麼,用手示意我這個方向。
「那時,我常常徜徉在緬因州海岸。我和一個喜歡帆船的人結了婚,他是我第二個丈夫,從事風險證券交易。他隨時都可能破產,但是當時並不知道這一點。他有一艘漂亮的雙桅小帆船,我們常常到那裡去,順著海岸線巡航。晚上,我們坐在甲板上,夜空晴朗,萬里無雲。有時候,我們看到一種光環樣的東西在星空中移動,推測它是什麼。飛越北大西洋的民航飛機,或者是UFO。大家知道,這是那時的人掛在嘴邊的一個話題。一個發光的碟狀物緩慢地劃過天際。模糊不清,非常高。我覺得,民航飛機不可能飛那麼高。我知道,那是戰略轟炸機,飛行高度大約為五萬五千英尺。我判斷,我們看到的是從那個高度上的物體反射的光線,以圓形的狀態出現。我覺得,這就是我們看到的東西。B-52轟炸機。戰爭使我感到恐懼,不過,我要告訴大家,這些發光的東西引起的是一種複雜的感覺。那些飛機一直處於警戒狀態,一直在空中游弋,掠過蘇聯邊界。我記得,在沒有人煙的小海灣里,自己坐在鐵錨上,九*九*藏*書輕輕地搖晃,心裏湧起一陣敬畏感。小孩在睡眼矇矓時產生的幻覺,神秘、危險、美麗。我覺得,這是一種力量。我認為,如果你保持的力量能夠進入人們的夢境,你就在行使一種意義深遠的力量。我尊重力量。現在,那一力量已被破壞,已被打碎,蘇聯的疆土也與以前大不一樣了。我認為,回首那段歲月,我們對自己有了更清晰的理解和認識,對他們有了更清晰的理解和認識。在三十或者四十年以前,力量意味著一切。它穩定存在,受到關注,是一種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它影響巨大,充滿危險,帶著恐懼,讓人不寒而慄。它將我們聯繫起來,將蘇聯人和我們聯繫起來。也許,它將整個世界聯繫起來。那時,它可以衡量事物,衡量希望,衡量毀滅。如今,我希望讓它重現。它已經不復存在,被清除了。但是,事實如此。」
「有時候會的。不過,這是僅此一次的項目。你還沒去那裡?」
可以說,進入這片沙漠是我的一種衝動之舉。我臨時決定改變行程,於是租了一輛車,踏上了這段人跡稀少的旅途。過去,人們按照帶有自發性的念頭做事,那是有道理的。做出決定的過程越快,償還的記憶債務就越多。我希望與她重逢,希望感覺某種東西,表達某種東西,只需隻言片語,不用太多言辭,然後踏上風塵僕僕的歸途。在更長的時間里,我面對的是距離。地面堅硬,天空遼闊。遠處群山起伏,連綿不斷,若隱若現,恍若浮雲,有的像家貓,有的像山貓。把一種東西看作另外一種東西,這就是人特有的本事。
「你從哪裡來的?」
「你現在能不能過去說一聲,尼克·謝要見她?給她說,是從紐約來的。問一下可不可以耽誤她一會兒時間,」我說,「在紐約,我們曾經是鄰居。」
「我一時衝動結了婚,那天晚上氣氛不錯,喝了點好葡萄酒。當然,不是最近的事情。最近我得忙著工作。我花了很長時間才發現,我對男女之間的事情非常謹慎,非常理性,非常在乎對方的人品,在乎時間和地點,談到結婚時卻完全不在乎後果。」
「不想家?」
這些念頭,眼前閃爍不定的燈光,他天真可愛的行為,這輛日本生產的汽車,它們或多或少都適合這裏的場景。
我讓她說話。我聽到得越多,對她所說的東西的興趣越小,越想把手伸進她的褲子。理由呢,沒誰可以理解。
我走過去,抓了一把摺疊椅,放在她旁邊,等著那個年輕人離開。
她在面頰上塗了某種深色胭脂,這使她顯得嚴厲,甚至帶著些許死人的顏色,讓人看了害怕。但是,我可以看到當年她年輕時的影子,我可以耍一點花招,讓她投入我準備的空間,兩眼輕微斜視,兩手變得纖巧。那時,她常常暗中微笑,覺得我倆不可能待在一起。她做事似乎總是會慢半拍,首先思考清楚,然後採取行動。
我倆又笑了起來,我感覺好了一些。和她一起開心地大笑,這種感覺真好。我希望她看到我,希望她知道我已經解脫了。無論我犯下多麼愚蠢的錯誤,我現在已經解脫了。
我可以在法國的電視上看到她,節目通過經過轉換的頻道播出,她的聲音被譯員單調的聲音掩蓋。全國各地的人都在觀看,黑暗中人頭攢動。我可以看到,她出現在屏幕上,面孔扁平,發出嘈雜的聲音,兩者眼睛彷彿是暗淡的月亮,五十萬個克拉拉在夜空中飄浮。
這條老路向北延伸。陽光橫向射來,我喜歡陽光照在臉上和胳膊上產生的溫暖感覺。我關閉空調,降下車窗,把手伸到車外,觸摸一縷縷陽光。防晒係數15。儘管我像自己的父親一樣,皮膚呈深橄欖色,我還是常常隨身攜帶防晒霜。
「我什麼都讀。」我告訴她。
「這裏又干又熱。」
我告訴一個戴著接待員徽章的學生,我來這裏既不揮筆作畫,也不操作噴沙機,我想看一看畫好的東西。他們管它叫藝術品、項目或者其他什麼東西都成。另外,如果可能,我還希望跟克拉拉打一聲招呼。
「嗯,已經不早了。」我說。
我沒有告訴她我住在一幢樸素的房子中,過著平靜的生活,沒有告訴她自己的生活情況。我告訴她自己準備在什麼地方過夜的,並且故意問她,去那裡的路怎麼走?
「我告訴你這是什麼。這是一個藝術項目,不是和平項目。這是地景藝術,我們在作品中利用地景本身。沙漠在這件藝術品中具有重要地位,是它的圍繞物,起到框架作用。它是由四個部分構成的視野。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們曾給空軍方面強調說,作品完成之後,它的周圍必須是空曠的。」
「這裏很偏僻,尼克。我們離家很遠。」
這時,從太陽落下的地平線上,揚起一股股塵煙,模糊不清的一團。什麼東西漸漸浮現出來,這使我想起自己看過的許多影片中的情景:在綿延起伏的山丘上,一個身影漸漸飄過,一個人騎在馬上,身背步槍,或者一個駱駝夫穿著穆斯林的服裝,騎在笨頭笨腦的駱駝背上。但是,遠處出現的影子不是這樣的,它揚起兩股塵土,速度非常快。然而,它並不是人們常常見到的那種全地形越野車。它裝有頂燈,黃色的車身閃閃發光,顛簸而來,顯得花哨,張揚,帶著動畫角色的氣勢。此時,它是最讓人高興的幽靈,從滿是車輪痕迹的道路上飛馳而下,彷彿是一件波普藝術品,離我只有五十米遠。它看來是——肯定是——紐約市的計程車。不可能吧?但事實的確如此,那顏色比蛋黃深一些,朝我飛奔而來。
「我今天晚上是第一次身臨現場,看到許多梯子,看到許多人在上面爬行。他們都戴著面具,把這些大罐子綁在自己的背上。」
「但是,這片沙漠的美麗之處在於——」
「每天都交稅——好啊。」
我當初認識他們時,阿爾伯特是克拉拉的丈夫,在我就讀的中學里教理科課程。布龍齊尼先生。過了多年以後,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突然想起他來。其實,隨著時間的推移,人的腦海里會常常浮現出某些地方。早些年,我凌晨小便回到床上之後,常常會做夢。在夢中,我總是回到某些街道上去,回到昏暗的火車候車室去。某些人會在我的夢中反覆出現,彷彿是一些魅影,其中就有阿爾伯特和克拉拉。他是丈夫,她是妻子,那時我勉強記得的就是這一細節。
「它非常古老,非常強大。我覺得,它讓我們感覺到這一點,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文化,一種技術文化。我們覺得,自己決不能被它壓倒。敬畏和恐懼,諸如此類的東西對工業發展,對科技進步沒有好處。」她一揮手臂,笑了一聲。「所以,他們使用這個地方來試驗武器。當然,這是順理成章的做法,使我們美國能夠展現自己的實力。在這片沙漠上,遺留著當年引爆的核彈的痕迹,隨處可見警示牌、禁區標識和掩埋標識。我是說,這是掩埋殘留物的地方。」
「對,就像把三個單詞咬碎了。」
在太陽的照射下,經過繪製的飛機閃閃發光。大片的色彩,有帶狀的,有四下濺開的,有淡淡的水彩,這是飽和光線形成的力量。整體效果非常個性化,給人感覺是,除了具有史詩規模的構思之外,繪畫者信手塗鴉,然後根據自己的想法進行修改。我沒有預料到,這些畫作會讓自己覺得如此愉悅,給自己帶來如此巨大的震撼。空氣中塗抹著色彩,飛機外殼上的黃銅和赭石發出耀眼的光亮,與作為背景的沙漠相映成趣。但是,這些色彩並非僅僅從空中獲得感染力,並非僅僅從周圍的地貌獲得感染力。它們相互影響,形成衝突,需要從情感層面加以解讀。外殼上的顏料、工業用灰色、耀眼的紅色,它們在作品中反覆出現。某種東西被釋放出來,夾帶著紅
read•99csw•com色,從漲破的口袋中流出來,像膿血一樣,黏糊糊的,淡黃色,呈鼻涕狀。其餘的飛機沒有光澤,擋風玻璃和引擎上仍然覆蓋著織物,令人毛骨悚然,死氣沉沉,等待人去塗抹底色。
「早上去的。」我回答說。
「我覺得,尼克經常運動。」
她說:「你瞧,我們在繪畫,有時候採用手繪,用我們弱小的手,改造來自工廠和裝配車間的龐大武器系統,盡量使其保持原狀。數以百萬計的元件被拆除,同樣的動作被沒完沒了重複。我們試圖解構這樣的重複,發現人感受到的生活元素。也許,這裏存在著一種存活本能,一種塗鴉本能。它進入我們自己的內心深處,表達自己的心聲,展示自己的個性。你們看一看那些從事機頭藝術創作的人,看一看在機身上繪製美女照片的那些小夥子。」
她再次告訴我到那裡去的路線,然後開車離開了。其他的車子已經離開了這個地方,我去尋找自己的汽車。
「非常熱,對吧?」
這是操作中心,這個項目是在這裏進行協調的:形成構思,安排每天的實施計劃,儲存大多數材料。
「已經有七個星期了,如果項目延續,我會待下去。看來有這樣的可能性。」
「你在這裏乾的任何事情都可能是。」
我望著她的臉,希望她聽到我的名字之後有什麼反應,眼睛露出光亮來。她停頓片刻,環顧四周,開始尋找我,那神情彷彿在說,什麼?某種關切,某種挂念,表情嚴肅,若有所思。真的在這裏?沒事吧?還活著?
她嘴裏說我氣色不錯,目光卻包含著異樣,說話的口氣也有所保留,這使我產生了戒心。一直有人與她說話,轉達信息,不時打斷我們兩人之間的談話。有一個人過來,轉達了一則與行政事務相關的信息,她介紹了我們兩個人。
我在汽車旅館里看電視。
「你過著平常人的生活。」
她在講話過程中有時候丟失單詞的音節。
我問她學業的情況。她說,七年以前就輟學了,不過打算回到學校去,讀一個零售方面的學位。我讓她說下去。
「他死前住在哪裡?在老地方?」
「當時迷路了,開車遊盪,幸虧看到了你開車過來。」
有一個人說了什麼事情,我站起來,離開克拉拉,她的手在我的前臂上滑過,撫摩我的手心。後來,我在靠後的位置上發現了一個地方,距離出口更近。觀眾花了幾分鐘時間才重新集中起來,安靜下來。
「可是,我卻必須顯得聰明,幽默,深刻,可愛。」克拉拉說。
「你和他見面嗎?」
三輛汽車駛到現場,運來了首批信念堅定的工作人員。我回到自己的汽車上,擰開防晒霜的蓋子。我在小型的汽車旅館前台附近的一個架子上發現了這一款防晒霜,旁邊擺放著明信片、作為零食的玉米粉片,還有印第安人製作的克奇納玩偶。在美國人具有的某種奇妙的神經元網狀結構中,這些東西留下了印跡。我站在汽車旁邊,把防晒霜塗抹在胳膊和臉上,停下來再次讀了一下上面的標籤。我一個早上都在讀標籤。標籤說,保護指數是30,而不是15。這方面的情況我非常清楚,我閱讀過相關文獻,看過研究報告,比較過不同產品,比較過它們聲稱具有的功效。我完全可以肯定,從科學的角度看,保護指數15是可能得到的最高等級的防晒效果。他們現在賣給我的東西的保護指數為30。
這批志願者以藝術專業學生為主,但是還有其他身份的人。歷史專業的學生、休假的教師、流浪者、逃亡者、尋找別樣世界的疲憊不堪的黑客,人員的構成不斷變動。他們是聽到了內心召喚的人,這樣的召喚是傳入耳際的低語,讓人走出房門,投入到某種高尚活動的行列之中。
他們問我從什麼地方來,我以自己有時候使用的字眼作答。
「但是,你可以尋求配合。」
「我知道這次見面的意義。你覺得你是忠誠的,過去的歲月讓你產生了愛國之情,對吧?我們希望自己心懷忠誠,一心一意的忠誠,是對所有那些人,對那些事情的忠誠。」
她看著我,顯然在上下打量,我知道她在觀察什麼。我覺得,過去這麼多年了,有些事情我應該解釋一下。分別多年之後被人仔細觀察,這讓我覺得很不自在。她心裏會想:如今你變化這麼大,一定混得不好吧?看吧,連你自己都不了解這一點。你覺得我掩蓋了真相,不讓你看到,而你自己現在卻到了這裏,完全無助。
我駕駛著一輛雷克薩斯汽車,在唰唰的風聲中穿行。這輛汽車在無人工區中組裝,車上沒有留下任何人的汗跡。哦,當然,留下了將車開出工廠的那些人的痕迹,就在方向盤上,他們手握的位置上有一點濕潤。整個裝配系統一直運行,每個細微差別全部自動控制,每個動作經過調整,以便實現最佳狀態。空車身源源不斷地輸送進來。裝配線上既沒有依靠咖啡因強打精神的人,也沒有身患憂鬱症的人。你會看到,鉻合金在相互交映的藍色電弧中被熔化,看到鋼鐵配件、瀝青塗層、經過設計和製造的大量裝飾被組合起來,融為一體。你會看到,機器人把螺栓擰緊,按照預定程序,完成單調乏味的工作,不會想到死去的家人。
「你是那個開雷克薩斯的?」
我們談到她弟弟,他身患一種罕見的血液病。
攝製組來自法國,這時已經做好拍攝的準備。觀眾們安靜下來,那個手拿寫字板的女人彎腰屈膝,蜷伏在鏡頭範圍之外,在那裡可以提問。她大約四十五歲左右,頭髮經過梳理,條紋清楚,穿著舊牛仔褲,腳下攤放著一隻斜紋棉布大手提袋。
她的行為舉止一副名人作派,甚至她自己也有所感覺,單單出名就讓她蠻受用的。她的頭髮是白色的,像礦石一樣閃爍,修剪得比較短,緊貼著橢圓形臉蛋,一束裝飾性流蘇懸盪在前額。她穿著一件寬鬆式橘黃色T恤衫,外面套著一件運動夾克上衣,脖子上有一條項鏈,手指上有一隻戒指,腳下是白色運動鞋,襪子是酷愛牌葡萄飲料的顏色,受傷的那隻腳用棕黃色的彈性背帶包裹起來。
「這是你的車?」
她坐在用珠子串編織起來的坐墊上,剪短的頭髮遮擋了一部分臉龐。我仔細觀察了這輛出租,觀察了車裡的內室,觀察了漆工本身的質量。這些部分禁不起細看,但是不乏業餘漆工特有的可愛之處。不過,要改變紐約的現狀卻並非易事。
「我從梯子上摔下來,踏空了一梯,傷得不嚴重。我們使用臨時找到的東西當道具。我們頭上沒有房頂,是在飛機庫或者工廠內。我們沒有腳手架,沒有裝配車間用的平台——就是建築工地或者維修所用的那種平台。」
她再次停頓,陷入沉思。
日出時分,我開車到了現場,把車停在一個放置設備的小屋旁邊,然後開始爬山。在小山丘頂上,可以居高臨下,俯瞰飛機。我還沒有見到人影,就聽見他們的聲音,聽見一陣令人不舒服的咯吱響聲——大風吹動可以移動的零件發出的響聲。後來,我到達砂石岩的頂部,看到發白的地面上停著的一排排飛機。
這時,她把目光投向聽眾,投向手下的工作人員。他們先是一驚,接著哈哈大笑起來。
「我並不希望世界各國裁減軍備,」她說,「或者說,我確實希望世界各國裁減軍備。不過,我希望以謹慎和現實的方式來實現這一點,充分認識到我們所放棄的東西。我們的帆船。那是我們放棄的第一樣東西。現在我看到,這些飛機已經不再游弋空中,我在這些飛機上,有時行走,有時彎腰鑽行,有時四肢爬行,一一查看,從飛行員座艙一直查到尾翼的武器裝備艙。我從各個角度審視它們,苦苦思考它們當年攜帶的武器是什麼樣子,操控武器的人員處於什麼狀態。這樣的思考仍然讓人感到后怕。但是,那些核彈沒有投擲。你們看。那些導彈仍然在後翼炮架上。官兵們返回基地,目標沒有被摧毀。你們看看吧。大家都試圖考慮戰爭的事情,但是我不確定,大家是否知道應該如何去思考。詩人們用骯髒的字眼寫出詩歌,這種做法非常接近我們實際上做出的經過深思熟慮的反應。他們創作的某種東西超過了常人心靈可以想象的限度。他們甚至不知道早期核彈的名稱,不知道它們是物品、器具還是某種什麼東西。奧本海默說,它是merde。我用這個法語單詞。我說的是J.羅伯特·奧本海默。它是merde。他的意思是說,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被自動貶低到狗屎的地位。你無法對它進行命名。它太大,太邪惡,超過了人們的經驗範圍。它是狗屎的原因是,它是廢物,是無用之物。但是,我要用這樣的東西,講出一個冗長的、盤根錯節的故事。我實際上希望得到的是平常的東西,是這種東西背後的平常生活。這就是我們在此所做的事情的靈魂和核心。」九九藏書
採訪者說:「這麼說,你在爬樓梯,在工作。」
我跳上自己默默等候的汽車,跟在他們的後面。
「他們故作姿態,讓人覺得他們已經分崩離析。這樣,我們就會放鬆警惕,對吧?」
我走向戴著接待員徽章的那個年輕人。
我讓她說一說她十七歲那年夏天去漂流的事情。
她說:「不久以前,我看到了一張老照片,一張60年代拍攝的照片,畫面邊緣上有一個女人。照片上擠滿了人,他們站在一個門口,看上去像是大型舞廳的入口。照片上的人穿著黑白兩色的服裝,男女都是如此,而且還戴著面具。我看著照片,意識到這是一次著名聚會的場景,那個時代的著名事件。當時正是越南戰爭的黑暗歲月,杜魯門·卡波特在紐約的廣場大飯店舉行了的黑白舞會。我看著那幅照片,有點靈魂出竅的感覺,花了半分鐘才反應過來,畫面邊緣上那個女人是我。肯定沒錯。站在我旁邊的那個男人要麼是杜魯門·卡波特,要麼是J.埃德加·胡佛。他們兩個人的頭型相似,都戴著面具,再加上拍攝的角度和暗影,叫人難以確定究竟是其中的哪一位。我當時穿著一件黑色緊身晚裝,戴著白色的小貓面具——我簡直不相信,自己會穿那樣的款式。我心裏想,這張照片上究竟有什麼特殊的東西,讓我很難想起自己當時的情形呢?我覺得,我不知道戴著白色的小貓面具的那個人是誰,不知道她在那裡的確切原因。她心裏在想什麼呢?在那一身愚蠢的晚裝下面,她穿著什麼樣的內衣呢?我敢向你們打賭,我不知道。我周圍是名聲顯赫的人,大權在握的人,是政府中策劃戰爭的人。我希望給這張照片上色,塗上橘黃、天藍和紫紅,給小夜禮服和晚裝上色,給廣場大飯店的舞廳上色。也許,這就是我正在進行的工作。我不知道最後的效果,這是一件一直處於變化之中的作品。哦,我們不要忘記快|感。五官感覺,各種快|感和體液。哦,還有富於層次的藍色,還有黃色、綠色和天竺葵那樣的紅色。緬因州天竺葵在陰冷、潮濕的空氣中生長旺盛。哦,還有紫紅色,還有橘黃色、深藍色和淡綠色。」
「就地景藝術而言,這一點確實重要。」
有的觀眾稍微移動了一下,希望更清楚地看到克拉拉說話的樣子。有的觀眾緩緩移動,到了更近的位置,以便更清楚地聽到她們的談話。克拉拉的聲音略微沙啞,有一點不穩定,就像某種類似液體的東西,從一側滑向另外一側。
「布朗克斯區。」
「沒錯。我們從你左腿受傷開始,你可以告訴我們當時的情況嗎?」
「我覺得,不管這意味著什麼,我都應該見你一面。」我說。
我覺得,我可以猜出克拉拉的準確年齡,誤差不會超過兩歲。我問,她過多少歲生日,有人回答說,七十二歲。這聽起來大概差不多。
「住在波士頓。」
但是,那個可惡的東西並未減速,車窗開著,音樂響著,讓人興奮的音樂。我後退一步讓它經過,胳膊依然舉著,晒黑的胳膊,上面的防晒霜閃閃發亮。我看見計程車里坐滿了人,於是在他們經過時高喊一聲。那是一個人的名字,在悸動空氣之中的一個口令。
「錯。並不是因為我有名變化才是不真實的。」我的說法使她顯得惱怒。「就是不真實而已。」
我伸出一隻手,放在她的胳膊上,覺得她的皮膚柔軟。她再次凝視我,兩眼凸出,充滿血絲。我坐在這裏,一隻手放在克拉拉的胳膊上,覺得十分愜意,不禁回想起她年輕時的模樣:嘴角翹起,那種缺陷不乏性感,使人產生衝動,希望讓自己迷失在那種不平衡的狀態之中,迷失在嘴唇和下巴構成的不協調狀態之中。但是,回憶帶來的愉悅是有限的,我能夠想到的只有這樣的情景。我們說了希望說出的話語,交換了眼神,回憶了死去的人,回憶了失蹤的人。現在,我應該重新變為面對現實的成年人。
「所以,你這次跑到沙漠里來了。」
她接著說:「有的機頭制了標記,有的是徽章,有的是團隊標記,有的是動物形象。有一個動物吉祥物咆哮著,嘴裏流出了黏液,順著下顎往下流淌。應該說,非常棒的漫畫。機頭藝術,他們是這樣命名的。有的機頭上繪製的是女人。這樣的東西全都是為了表達好運,對吧?畫在機頭上的性感女人是一種對抗死亡的護身符。也許,我們希望將整個東西視為某種帶有懷舊之情的表達。其實,我覺得,駕駛這些飛機的那些軍人生活在帶有符號的封閉環境之中,精力旺盛,非常好色。這些飛機構成我們所說的高度戒備的遠程早期預警,構成我們所說的許多方面的優勢。有一天,我看到了其中的一架很老的飛機,它飽經風雨,油漆斑駁,傷痕纍纍。上面有一幅機頭藝術繪畫。一個年輕女人穿著配有荷葉花邊的裙子,上身是一件露背小背心,身材高挑,典型的金髮女郎。她的兩腿修長,非常漂亮,兩手放在屁股上。令人熱血上涌的美女照片,一看就知道,她還沒有掌握獲得成功的技巧。畫作下方寫出了她的名字:長腿美女薩莉。我覺得,我喜歡這個姑娘的原因在於,她不是勇猛好戰的,不是天使般的,也不是非常理想化的。我思考許久,這就是我的想法。我認為,即使我們覆蓋——我們也許會,也許不會——她的形象,我們肯定將會保留她的名字。我認為,我們將會以這個年輕女人的名字,給我們的作品命名,紀念那些把她的形象畫在飛機上的軍人,紀念鼓舞他們士氣的那首歌。那首歌的歌名我一時想不起來,不過,肯定有一首歌。我覺得,在那一批人中,很可能真的有一個叫薩莉的人。她使歌曲作者、機頭藝術作者或者機組人員獲得靈感。也許,她是飛行員酒吧中的女招待,也許是某個人家鄉的姑娘,也許是某個人的初戀情人。但是,這是具有個性的生活,我希望它成為我們項目的組成部分,希望這種好運,希望這種對抗死亡的符號,成為我們項目的組成部分。大家知道,她可能是一個女招待,工作環境污穢不堪,忙著為顧客遞送番茄醬,根本不關心什麼核炸彈。無論她現在或者過去是幹什麼的,我都希望把藝術意圖集中在具體的小東西上,集中在人物上。我們的項目規模巨大,將要完成的工作非常繁重。我現在坐在這裏,拖著一條傷腿,嘮嘮叨叨地談論我的工作。但是,我非常理解馬特斯說過的話:畫家在開始創作之前,必須割掉自己的舌頭。」
我們兩人都笑了起來。
「早點動身。天熱時很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