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長腿美女薩莉
第7節
「什麼東西?」
「他們首先裱糊的是嬰兒房。」
一陣微風推著我們飄移,駕駛員猛拉氣閥手柄,讓我們最後一次上升。我們看到,東邊數英里遠的位置上懸著一片浮雲。老鷹空中翱翔,讓人覺得,它們就是《聖經》中記載的那兩隻飛鳥。田野里不時現出一些岩石,一些顯露出刻痕的巨大的棕色石塊。我覺得妻子緊緊靠著我。我們看見,塵土從深色山丘上揚起來,牧草叢中有兩輛廢汽車,歪歪斜斜的,可摺疊的頂篷已經破了。我們看到一切都閃閃發光,顯示出某種兆頭,充滿通常無法看到的東西具有的美麗,甚至鏽蝕的汽車也是如此。氣球駕駛員指向幾英里之外的一個東西,我們發現,那是我們的保障車。一個小點在漫長的道路上爬行,駛向我們將要降落的地方。
「打瞌睡有什麼不好?提醒我,我們需要買燈泡,食品儲藏室用的。」
我看得出來,瑪麗安試圖記住數字。她沒有數數,但是希望知道這個數字,只是作為衡量她驚訝程度的指標。當我最後數到230時,她的神情更為關注,看著密密麻麻的飛機,看著令人眩暈的場面,驗證著這個數字。我們直接從飛機上方飄過。當然,那些飛機非常大,是體積異常巨大的東西,人稱同溫層堡壘,厚艙壁,大機身,平板尾翼,機翼在機身上高高翹起。一些導彈塔架依然完整無缺,幾隻機翼支架輪子懸在空中,每架飛機的主輪下卡著塞塊。
傑里說:「聽我說,如果空軍不把我們打下來,我們就慢慢飛過去。」
「裱糊匠。她說了,其中一個是女的。」
「在這裏。」
「因為德克斯自己是不可能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的。我真的希望他們填了泥料。」
「只有這樣,有些句子才說得完整。」
「動物標記。你看到了嗎?印在產品統一條形碼上方,每件產品上都有。」
「什麼?」
「萊妮今天買了牆紙。」
「我看見他開著那輛橘黃色貨車。身材魁梧的那個。上次是我自己安裝的,不過這次沒有合適的東西。」
「她身材不錯,她有幾個孩子?艾里森。四個吧?」我問道。
那天,我沒有收聽道奇隊電台,我收聽的是拉斯·霍奇斯的解說,希望運氣倒轉。那時,我沒能如願——其實,在我坐在沙發椅上捏著手裡的棒球之前,我沒有想到這一點。那時,我想到的是羅素·霍奇斯。如果數一數構成這個名字的字母,如果行為非常古怪,想到了那樣的事情,想到了拉斯·霍奇斯的全名,數了那些角色,你看到13這個數字,也許會覺得有意思。
「什麼?不,我不會用這個說法。不,是過敏。」
她翻了一頁。
「我決不可能以同樣的方式來看飛機了。」
這隻手引起了關於這個棒球的記憶,這些記憶與通常的比賽根本沒有什麼關係。
「告訴我他的名字吧。那個身材魁偉的青年,他父親——」
「我們一直知道它是那樣的地方。」
我倆緊緊依偎,我用一隻胳膊摟著她,大腿靠在一起。我們搖晃著,旋轉著,但是沒有摔倒,兩人摟著旋轉,熱血沸騰,感覺強烈。我伸出另外一隻手,抓住一根鐵條,那是堅硬框架的一部分,連接吊籃和氣球纜繩。我覺得,那金屬在我緊握的拳頭中呼吸。
「你注意到他們互相是怎樣接話的嗎?」
大約三個小時之後,我坐九_九_藏_書在卧室角落的沙發椅上,渾身濕透,不寒而慄,背上、脖子上、腋窩裡全是冷汗。我從夢中醒來,我在夢中做著深呼吸,身上發黏,大口喘氣,一下接著一下。那夢非常奇怪,呼吸急促,聲音很大,把我弄醒了。也許是別的什麼把我弄醒了。
「安眠藥還是消化葯?」
「我今天晚上可能睡不著。」她說。
「前天或者大前天。今天這麼長,我什麼也記不清了。噢,是淋浴噴頭。」
「給威廉森打電話吧。」
「這就是說,我要麼只有她的一半,要麼是她的一倍。算了,我們不談這個。那個叫什麼特里的人在場,就是身材魁梧的那個。」
「打電話的是她。」
後來,我們飄向飛機外圍的那些缺乏特色的矮房,發現這件作品在邊緣處失去了活力,被浩瀚的沙漠融化。
「不,不,不,不,不。」
「焦躁不安。」
「多年沒有見過真地圖了。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筆下描寫的情形。我們有公路圖,汽車旅館圖,上面有休息站和輪椅符號。」
「這詞就在我的嘴邊上。」她說。
「這麼長的路程。哼,一路上,」我說,「可真危險。」
「不,是疲倦,但不是想睡的那種感覺。666。那超市是一個奇怪的地方。」
瑪麗安說:「我決不可能以同樣的方式來欣賞畫作了。」
氣球上印有糖果圖案,傑里指著南面。我們看到一條道路,上面有一輛汽車在行駛,那輛保障車車身上也印製了糖果圖案,比用來運載氣球和吊籃的拖車高出一頭。
「開小貨車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那些藥片。」
「狂歡節快到了,10月28日。他們定下了具體的日子。」
過了片刻,她接著說:「我不知道需要多少錢才能再次看到這樣的景色。整天忙著工作。可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能夠在這裏欣賞風景。你告訴我凌晨4點鐘,我心裏嘀咕,到底是什麼生日禮物呀?」
「就在不久以前。我們不想去得太勤了。」
「我有這樣的感覺,知道自己睡不著。有這樣的感覺就睡不著,這不是疲倦的感覺,實際上我很困。」
我聽到母親在隔壁房間里起來,準備上衛生間。我等著她走出房門。我等著,側耳傾聽,幾乎透不過氣來。我等著過道里傳來拖鞋慢慢挪動發出的聲音,等著腳步聲,等著腳步慢慢挪動發出的熟悉聲音。後來,我等著聽廁所沖水的聲音。我全神貫注,一動不動,聽見她安全回到床上。
她的目光似乎在問:我們這是在什麼地方?看見了什麼東西?它們出自誰人之手?
駕駛員傑里說:「我們需要這樣的風,以便保持現在的狀態。我覺得,這樣不錯。不過,我們今天運氣非常好。」
「我知道我說的那東西。」
「叫特里,對吧?」
她翻了一頁。
「我走之前得把這些鞋底給換了。明天提醒我。」
後來,我們飄到廣袤大地的上空,慢慢上升,進入雲團的陰影之中。我們懸浮在溫柔的空氣中,在無形的暫時平靜中保持平衡,雲團從身邊飛過。
「要我關掉這燈嗎?」
「因為宇宙在膨脹,在溫暖的氣候中膨脹。提醒我,我們需要幾個六十瓦的燈泡。」
「我差一點就在義大利買那雙鞋子了。我差一點就在義大利買那雙鞋子了。」
「我不興奮,疲倦了。我沒做那事的心思。你
九*九*藏*書可以忘記睡覺的事兒,我看得出來。」
「我希望,你沒有告訴她。」
「需要四五個警察才能制服。」
「你叫她填泥料沒有?」
「一路上吵吵嚷嚷的。我討厭那些卡車,真的。」
我舉起武器,瞄準,看見他臉上掠過一絲感興趣的笑意,最詭秘的傻笑。
有一次,瑪麗安發現我注視著棒球。我當時站在書架前,手裡拿著球。她覺得,那情景就像哈姆雷特注視尤里克的頭顱。她說,那情景更像亞里士多德正在凝望荷馬的半身雕像。我們覺得,這很不錯。倫勃朗畫作中的荷馬和湯姆森的本壘打。這個說法讓我們笑了。
「我馬上來。」
「我看到了。」
「在大腿內側。」
「對。他們掃描的每一個吉露果凍盒子上都有。」
「有什麼不錯呀?你睡著了,所以不錯。」
瑪麗安俯身靠著我,笑了起來,望著大地在我們周圍展開。天亮了,沙漠邊緣出現一道銀白線條,閃閃發光。在三百英尺高度,我們順著一股輕微的西風,飄向剛剛露出一線光亮的太陽。但是,我們沒有感覺到自己在運動。我們覺得,大地在我們身下滑動。我們看見一輛拖車停放在地上,看見一輛卡車順著瀝青路,向南行駛。一群狗對著我們吠叫。它們叫著,跳著,跑著,狂吠著。我們飄過拖車停車場,飄過那些狗。在停車場邊緣,又出現了幾條狗,扭動身體,跳躍起來。不知道它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狂吠聲和嗥叫聲響成一片,一種帶有感染性的聲音,可以喚醒已知的世界。
「你太興奮了。我可以感覺到,你精力旺盛。」
後來,我取下書架上的棒球,坐在沙發椅上,望著帶有威士忌和奶油顏色的天花板。
「身材魁偉。」
「我現在還心有餘悸。不過,真不錯,一路上都不錯。」
後來,我感覺平靜一些,沒有異樣。我把一隻胳膊放在沙發椅的扶手上,手裡緊握棒球,耳邊傳來瑪麗安睡覺時的呼吸聲。我用力緊握,手背上的青筋完全消失了。
我倆聽到后笑了起來。我們比空氣更輕,這氣球更像一個即興表演的祈禱者,而不是一件科技產品。傑里不時開啟燃燒器,觀察著高溫計的讀數,增加的熱氣剛好補充球囊正常冷卻過程中形成的損失。這是一種遊戲,一個玩具,比日常生活中見到的更大。我們坐在柳條籃里,參与這樣的遊戲,睜大兩眼,看著發出呼呼響聲的火焰。
她翻了一頁。她在床上時使用閱讀枕頭。它是我根據商品目錄給她訂購的,珠寶顏色的提花織品,楔子形狀靠墊,放在大腿上,可以把書或者雜誌固定在一個適當角度上,帶有流蘇做的書籤,後面還有一個放眼鏡的狹槽。
剛才看到的飛機顏色已經沒有那麼耀眼了。紅色變暗了,要麼是因為天氣變了,要麼是因為上了更多色彩,滲透更深一些,已經與整體效果融為一體。一個機身畫著有序的斜線,各種層次的藍色融合起來,包括單調的藍色,還有與藍色近似的顏色。機身上面有一道香草綠弧形,帶有淡水彩畫的味道,也許是芥末綠,夾著幾抹灰色。它從東南角開始,一直延伸到北面的邊緣,形成一條曲線,幾乎佔據了巨大機身的三分之一。幾架飛機完全被顏料覆蓋,顏料在作品中流動,給速度命名,讓表面組合起來。
「給威廉森打電話吧。」
「https://read.99csw.com我當然沒有告訴她。我告訴她什麼呢?親愛的,我們路過她家,但是沒有停車。」
「等一等。等一等。我知道。」
我很想知道,是否可以像看某個已經滅絕的安第斯山人原住民族創作的地景藝術品一樣,從太空中看到這件作品呢?
說實話,我真的覺得,這些飛機上的繪畫不錯,它們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終結,標志著截然不同的時代的開始。只有在這樣的畫面上,這一點才能預示出來。
「我星期二走,給你說過吧?」
「他們當然要吃烤玉米做的開胃菜啦。烤玉米做的開胃菜味道不錯。給你說下一地圖的事情吧,我想要幾張老地圖,不喜歡現在用的地圖。」
她翻了一頁。
「他渾身都是肥肉,沒錯。」
「我要你挨著我。」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傑里碰了一下我的肩膀,一隻手指向正前方。我看到潑灑在機翼上的第一片陽光。那東西正從遠方的霧靄中浮現出來,一個長方形的篩網狀東西。幾排飛機編成隊形,由塗抹了顏色的金屬構成,出現在色彩單調的環境中。
我想到從那台舊收音機里傳出的聲音,拉斯·霍奇斯——他二十多年以前就去世了——的聲音,帶著不相信的口氣,激動不已,展現了從一個盒子里傳出的一個人的聲音具有的巨大力量。
她彷彿在說,天啊,尼克,這裏怎麼會有這樣的東西?我怎麼不知道呢?
「你不能說他肥胖?叫他胖子吧,他太胖了。」我說。
那天晚上,我們邀請朋友,共進晚餐。席間談話妙語連珠,談笑風生,一直延續到半夜。他們離開之後,當然也包括他們在這裏的時候,我覺得,伴隨著他們的笑聲,黎明不知不覺地從寂靜的遠方慢慢爬來,就像無邊無際的天空,在我的心靈深處醒來。
「這並不是最糟糕的。我是說,甚至陌生人也這樣做。每個人都這樣對待他人。」
34500美元。
後來,我從夢中醒來,摸索著到了沙發椅前,呼吸急促,伸手打開小檯燈。
這些色彩形成視覺衝擊,光亮向我們傾瀉而來,使我們靠在一起的身體一震。太陽升起來了,火辣辣的。我們下降到兩百英尺的高度,傑里操作氣球,燃燒器噴吐一陣火焰。我們飛到飛機上方時,它的顏色在下面顯得更刺眼了。我可以看到沒被顏色覆蓋的部分,看到幾架飛機的機翼上沒有顏色的金屬片,看到被雙氧水漂白的顏色,看到布滿機身的疤痕和裂縫,看到機身上鋼印的安全指示。那痕迹依稀可見,像是被人刻意清除過,已經不再清晰,在坑窪不平的金屬上留下了噴塗上去的厚厚的漆層。我看見,在炙熱的空氣中,幾十個人艱難地工作,氣喘吁吁地苦幹。我的目光在機身前部搜索,尋找那個身穿配有荷葉花邊的裙子的金髮女郎。我看見了,心裏湧起一陣快|感。她身材高挑,還是原來的樣子。那是漂亮的機頭藝術品,美女照片,反映了日常生活,是富於生氣的吉祥符號。
「包括看飛機。」
「實際上,沒錯。你有一雙樣式不錯的鞋子,它們需要修補一下。」
也許,我倆是同時入睡的。後來,我摸索著,到了沙發椅前面,打開電燈。我站在那裡,拉開粘在身上的睡衣。然後,我走到書架前,取下了棒球。
「不知道,我覺得它時隱時現的。」
他們走後,我倆在床上
https://read.99csw.com躺下。卧室四周擺放著淡黃色書架,深色地毯,燈光是中間色調的,讓人覺得暖暖的,彷彿喝了威士忌。瑪麗安翻閱雜誌,對不知道她習慣的人來說,一陣清脆的聲音似乎是急性子的表現。「那淋浴噴頭到底有什麼問題?我們的地圖上有煎餅店。」
她坐在床上。嚴格說來,她沒有坐起來,而是被支撐著——我發現她醒了,用左手肘部支撐著身體,右手揉著太陽穴。
「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吧。」
「你沒事吧?」
火焰噴吐出來,氣球緩慢上升,瑪麗安大聲說:「這輩子最棒的生日禮物!」
人群發出呼喊聲,一浪接著一浪,持續的撞擊和緊張,沙啞的聲音,那種緊張和擁擠在轉折點上加劇。呼喊聲非常密集,也許有爆發點,有淹沒收音機聲音的熱度。
「是波特蘭。」
「是波特蘭。」
「吃十二小時藥效的抗組胺葯吧,吃四小時藥效的你會打瞌睡。」
「可能是過敏。」
「也許是雌性激素引起的。」
「我沒有睡著,僅僅躺了十分鐘。」
「它是腫塊嗎?」我問。
當我說,不是波士頓,是波特蘭時,她沒有問究竟是緬因州的波特蘭,還是俄勒岡州的波特蘭。我當時覺得,這個問題夾在我們的對話中,伺機冒出來。但是,她還沒有問究竟是哪一個波特蘭,我倆中的一個人已經睡著了。我覺得,我先睡著了。不過,也許不是。燈光熄滅了,最後一盞燈熄滅了。
她翻了一頁。
駕駛員猛拉熱氣閥,我們聽到燃燒器發出轟鳴,這使瑪麗安又笑了起來。她不停地說著,笑著,既興奮,又害怕。吊籃並不大,剛能容下我們三個人、燃氣鋼瓶、閥門、線纜、工具和盤繞起來的繩子。丙烷燃燒,一團人體大小的火焰冒出來,升入頭頂上方的球根狀尼龍球囊中。
「等一等。我知道。」
她翻了一頁,接著又是一頁。實際上,她滿意時,表示事情圓滿——做完一件事情,或者講了一個帶著寓意的故事——時,說話口氣嚴厲。
「我沒事。睡吧。」
「什麼的名字,水龍頭?」
「吃一點你用的抗組胺葯。不容易買到的。」
「這一天可真夠長的。」
「尼克?」
「我腿上長了一個東西。」
「我把車停在路邊,他說他一個小時之內到。他準時來了,用了十分鐘安裝完畢,一切都弄好了。」
我關閉我這一側的床頭燈,兩手放在腦袋下面,兩眼望著深黃色的天花板。
「我們什麼時候見過他們?最近最近最近。其實並不是最近。」
我把象牙色提花織品換成了珠寶色的,這種顏色和地毯相配。
「本來可以停的。」
她翻了一頁。
也許,這是夢——我不確定。
「現在你知道了吧,」我說,「不過,你知道的僅僅是其中的一半。」
我站在房頂上,收音機放在窗台上。有時候,我蹲下來,帶著收音機,走到窗檯後面,類似包抄過去。我從收聽中得到希望,忍受比賽失利和改變帶來的煎熬,從貧民區里聲援比賽。在任何地方,我都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就像一個逃亡黑奴。但是,我站起來,面朝西南方,視線越過收留不治之症病人的醫院,越過第三大道上的高架軌道,投向流過那幾個區的河流。那就是保羅球場所在的位置,在西南偏西方向。我想象著球場和球員,想象灰暗天空下的球場,想象那裡清九*九*藏*書新的藍色和快樂的綠色。那一天讓人刻骨銘心,非常可怕,在依稀的記憶膠片上褪去色彩,變為黑白。
「該買了。」
「可能睡不著。」
「這麼冷,我還沒有完全暖和過來。這是怎麼回事?」
我手裡抓著那個棒球。通常,我把棒球放在書架上,夾在直立和傾斜的書本之間,壓在書本下面,是不會引人注意的。但是,這時它在我的手裡。要知道手裡抓著的棒球給我帶來的感覺,就得回顧過去,聯想到許多事情。然後,你就會明白,為什麼一個人會在清晨四點鐘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這麼一個玩意。我抓著它,它在手心裏,實實在在的,中間的軟木心讓你覺得,它在手心裏漂浮,舊球上的粗糙斑點、表面上的痕迹,沒有派上用場的拇指喜歡撫弄的磨損馬皮。你捏球,彷彿要把汁水從它裡邊壓出來,或者把奶從裡邊擠出來。裏面的材料具有彈性,使你想用更大的力氣擠壓。這個皮質的東西結實,在它與緊抓的手掌之間,存在著一種平衡,一種令人愉快的動物的張力,用力擠壓讓你的手掌青筋暴起。你的指尖感覺到隆起的線縫,那是你指關節下的感覺,棒球的布面隆起,就像路上的減速裝置。有渦旋的棉布可被視為經過放大的拇指印——經過放大的拇指上旋繞的脊線。這個球是一隻深色烏賊,表面粘著泥土、草皮和許多人留下的汗跡。它樣子陳舊,被人擊打過,傷痕纍纍,抹上了煙味和污跡。它攜帶著自然過程,攜帶著背後的故事,經過日晒雨淋,就像一幢矗立在海灘上的房子。在它表面上,綠色的污跡包圍著斯伯丁商標,仍舊有一塊小小的綠色損傷。根據它攜帶的歷史,它曾經撞在一根台柱上,撞在左外野看台上的一根用螺栓固定的柱子上,在表面上留下了這個傷痕。
「等一等。我知道。」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
「什麼?」
「這次去什麼地方?莫斯科?要麼是波士頓。不會這麼快去莫斯科。哪一個人身材魁梧?我完全忘了。」
「不是波士頓。」
「不。上床吧。」
「他們吃了烤玉米做的開胃菜。」
她說:「你是怎麼想到這主意的?這是我一直希望做的事情,但是不知道該如何實現。或者說,我心裏知道,但是腦袋裡卻沒有可以付諸實施的計劃。你肯定看出了我的心思。」
「沒事。我馬上來。」
「她一提風,他便說雨。」
「我開車,你睡覺。」
我們就是這樣做的,在四百英尺的高度上慢慢靠近。我覺得,瑪麗安靠在包著裝填墊料的吊籃邊緣,獃獃地看著,臉上肌肉像是在顫動。那些飛機閃閃發光,是大地上的一種力量,看到它們讓人心靈震撼。她拉著我的運動衫,兩眼看著我。
「給威廉森打電話吧。什麼時候發現的?」
「這詞就在我的嘴邊上。」
「回到床上來。」
「我們說的是哪個淋浴噴頭呀?」
「我活了半輩子,這是不是最長的一天?」
噩運,布蘭卡之運。從他傳遞給我。那個影響一生的時刻。
「漂亮的景色你還沒有看到。」我說。
我側身背向她,聽到飛機降落的聲音,是從什麼地方飛來的夜晚航班。
「生日過得不錯,對吧?」
「不是波士頓。」我說。
「那些藥片。」
「我希望你母親使用的那東西叫什麼來著?」
「那燈泡可能鬆了。提醒我擰緊一點。這麼快,不可能去莫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