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長腿美女薩莉
曼克斯·馬丁-1
洛西說:「我是不會相信的。」
科特爾弄不明白公寓管理員是怎麼知道他的情況的。前一個公寓管理員離開時非常匆忙,這個新的剛來上班,一個人要照看四棟大樓,走路跛得厲害,讓人看著難受。但是,他已經知道誰是誰的兒子了,而且大致不差。總是有人想和他父親談一談,在這樣的談話中,每天都要提到他父親。
「用強力洗滌劑來洗。」洛西說。
「你也可以理解你自己信奉的經文呀,」科特爾說,「有的人理解自己信奉的東西,但是行為瘋狂。」
「是嗎?寫什麼呢?」
「不過,你運動衫上是什麼東西?」
「讓他單獨待著。我管得著,」她說,「那是他需要的。他沒有你的說教,自己長大。只不過他自己沒有說出這一點罷了。」
「知道你幹了什麼事情嗎?」曼克斯問。
曼克斯大聲說:「洛西寶貝。你老爹需要使用這設——備。」
「多高?」
「聽著,我認真告訴你,鬧鐘在六點鐘以前就會響的。」
「我不知道,是刺果吧。」
洛西說:「我在很多地方都見過這樣的人。」
「說正經的吧。」
他脫下衣服,準備睡覺。他睡覺時穿著短褲和開領短袖襯衫。母親走進房間,向他道晚安。只要她不知道他和父親之間的談話,晚安是沒有什麼問題的。這是在不知名的地方洞開的另外一個陷阱。她告訴他,她明天要早起上班,那地方很遠,需要坐地鐵,到第二十一大街盡頭去。她在一個安裝著大電扇的閣樓里工作,縫製衣服。去年暑假,他每周去那裡干四個小時,打掃落在地上的布片,搬運紙制圓筒。她們——四五十個女人——逗弄他,插科打諢,使用的語言非常露骨。
他母親俯身吻他——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這樣做了——之後,用指頭撫弄他的腦袋,幾乎是在用指關節摩擦,伸出兩手,擠壓他的臉蛋,讓他覺得疼痛。他聽到父親路過房間,進了廚房,希望父親忘記親吻自己。
她在廚房裡一邊走動,一邊收拾東西。
「我不知道,完全沒有概念。不過,有人希望得到這個球沒,可以把它放在什麼地方展示。我覺得,我們首先做的事情是寄一封挂號信,把存根也寄去。那叫什麼來著?叫遇雨補賽票根吧。」
「你這是在說什麼呀,兒子?」
科特爾放鬆了下來。他覺得,可能沒什麼問題。像他們說的,那個人沒有什麼惡意。有些事情他從母親嘴裏聽不到,可以從父親那裡聽到。
「在保羅球場。今天。」
他輕聲說:「留著幹嘛呢?我們把它賣了,給你買一件毛衣,扔掉身上這件破襯衣。你穿這衣裳,模樣就像住在樹上的人。我們還可以給你媽媽和妹妹買點東西。讓這東西放在這裏沒有用,不能變成現錢,這樣干真愚蠢。」他說話的口氣顯得很有道理,顯然經過深思熟慮,向可以接受他開導的兒子一一道來。我們這樣做是對家人負責,而不是出於虛榮把它收藏起來,作為紀念。「我們給你媽媽買一件冬裝。冬天來了,她需要一件厚實的衣服。」
「你轉到什麼地方去了,一整天沒有上學?」
「如果我沒去上學,我到哪裡去呢?」
「什麼?」
她找到了想要的藥片,然後走進過道。他站在那裡等著。他關閉頂燈,站在光線昏暗的廚房角落裡。
他用手指撫摸果盤的內緣,感受旋轉動作,感受材料具有的擴散感,感覺凸起的小點。母親叫他洗手。她沒有看他,但是知道他的手在每天各個時段中的狀態。他肯定在泥土中走過,肯定在骯髒的泥土中一邊走路,一邊說話。
科特爾聽他說話。他看見父親陷入沉思中,進入焦慮狀態,進入密謀策劃的狀態。
「如果要做成這件事情,就不應該太低調。」
「好吧。那麼,我們下一步怎麼辦呢?也許,我們可以改天上午到球場去,把球拿給他們看。我們可以帶上門票存根,這樣他們至少會知道你當時在現場,正好坐在那個看台上。但是,我們去問誰呢?我們從哪個門進去呢?也許,會有十七個人站出來說,我手裡的就是那個關鍵的球,不是他手裡的那個九*九*藏*書。我早就明白,早就明白,早就明白。」
曼克斯笑了起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兩眼凝視科特爾,接著身體後仰,哈哈大笑起來。
科特爾想站起來,看一看窗外的景象。他覺得壓抑,希望獨自望著街道,別的什麼事情也不做。
晚餐之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凝望窗外。他本該在房間里做家庭作業;他確實在房間里,可是不知道家庭作業是什麼。他翻開世界史課本,預習了幾頁。在那些年代里,他們每分鐘都在創造歷史。每個句子都是另外一場戰爭,另外一次規模巨大的衰落。記住那些日子。帝國衰落了,威懾力量崛起了。在他的班上,有一個孩子幾乎每天都要撕下幾頁歷史課本,然後把書頁一一吃掉。那個同學採用的是這樣的方式:翻開課本,放在書桌下面的大腿上,偷偷地把書頁揉成一團,慢慢把它從書脊撕下來,盡量不弄出響聲。接著,他採用的策略是等待片刻,以類似輕聲咳嗽的方式,用拳頭捂住嘴巴,那一頁書就在拳頭裡,就像一塊餅乾。然後,他把書頁塞進嘴巴,把印刷用油墨和被人記住的日期塞進嘴裏。那動作安安靜靜,全神貫注。他再等待片刻,讓書頁留在嘴裏。最後,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咀嚼,動作不大,盡量不讓上下牙齒碰上,盡量不發出聲響。科特爾試圖想象那是什麼味道。揉成一團的紙浸泡在口水裡,吸水之後慢慢變軟,這樣就比較容易吞下去。他吞咽得並不順當。你可以看到,他的喉結抽搐,彷彿他正在操縱飛機,讓它降落在陌生的海岸上。
「嘿,你沒有向你老爸撒謊吧?」
「誰會理睬我們呢?他們看到,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了兩個黑鬼來。他們會相信某個黑小子能夠在人擠人的現場搶到這個棒球?」曼克斯停下話頭,也許等候著腦袋裡冒出什麼主意來。「我覺得,我們應該寫一封信。對,我們先給你們學校寫一封信,然後以我們兩人的名義寫一封信,寄給棒球俱樂部。」
「我第一次聽他說。那日子,那時辰,沒有人知道。我覺得,這是《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中的句子。」
「我追趕那球,然後搶到了。」
「就說我生病了,一天沒有上課。」
「他是我兒子。誰管得著呢?」
「誰在浴室里?」
戰爭與條約,吃你的餅乾吧。
「我當時相信了,但是扛著那些購物袋上樓就泄氣了,覺得自己的肩膀快要脫臼了。」
「他們會給我們多少錢呢?」
他站在房間里,望著窗外。他原來和兩個哥哥在這裏睡覺,現在他獨自一人。後來,他把球拋到下層床鋪的卡其布床單上。這毯子用結實的橄欖黃布料製作,是唯一帶有軍隊生活的細節。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運動衫,套在身上,再次望著窗外。人們在街燈下穿行,走入逐漸濃重的夜色之中。天黑得太快了。他站在那裡望著,只是望著,是窗口上的無名小卒。這時,他聽到母親進門的聲音。
「我不知道,不過,我從窗口看到,你進了大門,沒有帶書。你瞧!」
「他一直在那裡呀。」科特爾說。
母親問:「多少次了?」
他掏出棒球,玩起控球把戲,讓球在手掌和手腕上后旋,然後來了一個換檔動作,用肘部使球倒退。洛西看著,笑了起來,重新埋頭看書。這動作告訴科特爾,他已經獲得了小小的勝利,因為你知道,只有這小姑娘不說話時,她才在表示尊敬。
「你這是在說些什麼呀?」
「我們用挂號信寄出。對,這樣做會增加分量。我們還要附上門票存根。」
父親回家時,發出的響動明確地說明他進屋了:門慢慢打開,鉸鏈吱吱地叫。他穿過門廳時悄無聲息,既沒有脫衣服的聲音,也沒有爬樓梯之後的喘氣聲。現在,屋裡的人根本聽不見他的響動。他站在大門附近,帶來某種可以聽到的東西。也許它只是一個人站在亞麻油地氈地板上形成的壓力,也許它是他身體形成的某種氛圍,一種緊密感,表明他回家了。
「不,你沒有。」
「我不需要誰幫助的。」他說。
「運動衫上有刺果。」洛read.99csw•com西說。她似乎喜歡「刺果」這兩個字,說話時夾帶著一種略顯調侃的冷淡。「他渾身都是刺果,肯定去了果園。」
她說:「我這就是在告訴你。」
在黑暗中,他想到了那場比賽。在令人滿足的溫暖睡夢中,他的腦海里一直浮現出那場比賽的情景。比賽輸了,他們贏了。本來是不可能贏的,可是他們後來贏了,永遠贏了。這東西他們是不可能拿走的。這是他早上想到的第一件事情,甚至在睡夢中,他身體的一個部分已經在那裡了,已經醒來考慮那場比賽的事情。
「我是不會相信的。」洛西說。
他爬上四樓,走了進去。妹妹洛西在家,坐在餐桌旁邊,專心做著家庭作業。洛西十六歲,總是忙著做功課。他有兩個哥哥,一個當步兵,駐紮在韓國,另一個是空降兵,駐紮在喬治亞州。那是桃樹州。但是,如果科特爾必須在這兩種工作形式之中做出選擇,他覺得,寧可在雪地和泥地上面對全副武裝的敵人,不願背上掛著一縷絲線出門,進入飄著芳香的夜色。
父親的目光注意到兒子臉上閃過的表情。科特爾發現,父親臉上出現了一種驚惶,一種發自內心的愧疚。他說到了錢,提到了家裡經濟窘迫這個老話題。父親處於退卻狀態,眼光游疑,已經逃離了剛才的狀態,逃離了做事要為家人負責的狀態。這是一個可怕時刻,科特爾在這樣的情景中發現自己贏得一場原來並未意識到的對峙。他已經讓父親投降,進入狼狽的退卻狀態。
他母親身材高挑,略微有一點不對稱。而且,她身體強壯。他舉過她舉過的東西,曾經扛著她常扛的東西,爬上四樓,他知道這一點。她常常面無表情,往往需要半分鐘時間,才能調動沒有使用的肌肉,擠出一絲笑容。
「你在比賽現場?」曼克斯問,「那場比賽讓街上的人議論紛紛。」
「她把東西扔給我。」
「親愛的某某某。」
「他生病了。」
「贏得錦旗的那個本壘打。」科特爾說,有點不太情願。這是一件令人大吃一驚的事情,現在第一次說出來,這讓他有些害怕。
「我們賣掉這個棒球,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呀?」
「當時,我停下來,聽他說些什麼。說真的,那是我第一次聽那個人說話。」
「那不算什麼。我在那裡,這也不算什麼。我得到了他打的那個球。」
「你沒有告訴你媽媽?」
「我去看球賽了。」
他試圖回憶在科特爾小時候睡上鋪的那些日子里,哪一個孩子睡在哪一張床上。他們長得可真快。
「瞧他穿的那身衣服,真可憐。他不是瘋子,理解他自己信奉的東西。」
科特爾希望自己在這件事情上表現出男子漢的樣子,不輸給父親。
「沒錯。她會押著你,到球場去還球。」
「刺果。這地方是哈萊姆區。什麼樣的刺果?」
科特爾無意間——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想到這個情景:比爾·沃特森站在第八大道上,手裡抓著短上裝。他拿起棒球,看了看,接著放下。他父親正在撒尿。通常,只能聽到淋浴的聲音,聽到水管發出的響聲。但是,他父親正在撒尿,他一直是家裡的國王。這情景很快變得滑稽起來,他撒尿的時間很長,力量很大。科特爾真希望兩個哥哥在場,他們就可以一起感受這令人吃驚的情景。
「你不知道。為什麼呢?你早早離開了餐桌?在城裡有約會?」
「六點以前。」他說著,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它不走了,早晚有什麼關係呢,他說話的口氣似乎與這些事情沒有關係。
「搭公交車出城,去摘蘋果。當然,我們這裏也有蘋果。不過,那是放學后吃的。不上學的人沒蘋果吃。他是不是自己去摘蘋果了?」
「可以給我寫一封信嗎?學校里需要的。」科特爾說。
「他褲包里有什麼東西?看了叫人覺得可疑,」洛西說,「我看是一個蘋果。也許,他逃學去了果園。」
他明白,父親這是在開玩笑。父親顴骨凸出,兩頰上長著類似水痘的顆粒,模樣有點粗俗,蓄著稀疏的小鬍子,刻意而為,顯得特別。九九藏書他環顧房間,仔細觀察,似乎覺得這時應該看一看自己的兒子是在什麼環境中成長的?他中等個頭,胸部稍顯寬大,兩腿略微內彎。科特爾覺得,他父親力氣有限,無法扛著大件傢具上下樓梯。但是,他見過父親和大個子男人一起搬運東西的情形。
「這就對了。沒有理由。這我清楚。你向別的什麼人撒謊呢?」
「怎麼會沒有呢?」
「當面撒謊。」曼克斯說。
科特爾坐在下鋪上,背對著牆壁,望著他,望著對面床上的那個男人。後來,他拿起滾進他大腿旁邊的卡其布床單上的棒球,伸出手來,讓它在指尖上旋轉。他用右手高高舉著棒球,用另外一隻手讓它轉動,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擺弄著棒球,炫耀著自己的寶貝。曼克斯感到憤怒,滿臉通紅。
「洛西。」
「我幹嘛要撒謊呢?」
「我可不需什麼理由。」
「總是要人提醒。別穿那件運動衫。我得洗一洗。」
科特爾坐在下鋪上,靜靜等著。父親穿過廚房,出現在他的房間門口。曼克斯·馬丁。他是工人,有活干時搬運傢具,沒活干時大灌威士忌。他看了科特爾一眼,茫然地點頭。他站在那裡點頭,那姿勢沒有什麼意義,似乎只是說,哦,是你。後來,他進了房間,坐在沒人使用的床上,那張吊床上。他們聽著水流擊打浴室牆壁的聲音。
「可能我們小有名氣吧,我是說你和我。兩個男子漢,有人放出話說,這兩個傢伙可能不好對付哦。」
「她會要我送回去的。」
他倆聽到一兩聲嘟噥。她赤腳穿過過道,身上圍著毛巾。曼克斯站起來,提拉著褲子,舌頭咔嗒一聲,走出了房間。
「那麼,我就沒法穿上衣服了,她扔的是我的衣服。」
她說:「說了這麼長的時間。」
「請原諒我的兒子。」
父親回到房間,坐下來,身上仍舊穿著短上裝。那件燈芯絨防風上衣本來是屬於蘭達爾——科爾特的兩個哥哥之一。
科特爾伸手掏球。
「我們在信里說些什麼呢?」
「我沒錢買票,就硬沖了進去。假如我有錢,我會買票的。」他無助地補充說:「沒有錢,沒有票。」
「我也看到了。」科特爾說。
她說:「你在和他說話。」
行了。他離開廚房,在科特爾的房門口停下腳步,把目光投向室內,讓眼睛習慣黑暗。孩子已經熟睡。曼克斯走進房間,一眼看到那個棒球,擺在沒人睡的那張床上。他每次都是這樣得手的。他們得到有價值的東西,甚至根本不考慮如何把它藏起來。讓並不存在的仙女們幫自己看管貴重物品。他告訴他們多少次了?要保護自己的東西。世事變化,你們在生活中要有防衛意識。
「洛西可以幫助你立起來。」
「這洗澡簡直是在下暴雨。」
「好吧。就說他發燒到了102度。」
科特爾不想再玩下去了。他知道,這世上最糟糕的陷阱是站在父親一邊與母親做對。他必須非常小心,這樣說或者那樣做都沒有關係,不過,最重要的是要始終站在母親一邊。否則,他就死定了。
她說:「我在街上看見那個講道的人,每次都會在街上的什麼位置上見到他。」
「阿門。」他妹妹說。
「我當時心裏想,即使我們無法想象,那個人也有他自己的生活,也會回家,回到某個地方去。但是,他去哪裡呢?住在哪裡呢?怎麼生活呢?我想象不出除了講道,他還會幹什麼。」
瞧,這世上到處都有他不該做的事情,不該穿的衣服。不過,他喜歡她們兩人一起衝著他說話,她們的做法和兩個哥哥的。她們對他有時發號施令,有時戲弄,調侃,然而對他沒有什麼興趣,沒有這種無窮無盡的深切關心。妹妹向前探著腦袋,這樣她就可以仔細觀察他做出的具體的愚蠢舉動。他喜歡讓手指滑過果盤的邊沿,滑過帶著瑕疵的釉面,喜歡看洛西攤放在桌面上的書本,喜歡看盤子里的水果,喜歡看母親在爐子和櫥櫃前忙這忙那,喜歡母親和他談話的方式。母親根本不用看他的方向,但是知道他在哪個位置上,根據他在不同房間里的距離,調整說話聲音的大小。也許,他https://read•99csw.com希望她倆理解他,讓他保守自己的秘密。
「你沒有撒謊吧?」
「他講什麼道?」
他站在黑暗的房間里,心裏猶豫不決,權衡他是否應該這樣做。後來,他動手了,伸手抓起了棒球。他這樣做時心裏依舊沒有拿定主意,行為結束了思考。他手握棒球,悄悄穿過廚房,到了大門口。身上的風衣——那是他兒子的風衣——口袋很寬大,放棒球正合適。他推開門,扭曲著面孔,好像要把開門的聲響拽回來。在腦袋清醒,有點可以支配的時間時,應該給門樞上點油。他小心翼翼地關上門,跨出門檻,來到台階上,心裏想不通為什麼他們不|穿他的舊衣服,而他卻穿著他們的?
「吃飯沒有?」
「不,你沒有。什麼球?」
「給我留了嗎?」
「這樣寫就行。」
「當然,在我看來,你臉色紅嘟嘟的,很健康。」
他們聽著她在浴室里的動靜。坐在這裏和父親一起談論洛西,不知何故,這讓科特爾覺得不自在。正在這時,水流聲停止了。
「球賽。」
他聽到他們的卧室的收音機開著,聲音傳來,隱隱約約。
「告訴他們是發燒。」
「那好。你幹嘛撒謊呢?你不會的。」
「他是看門狗,別理他。」
「恢復得很快,謝謝。」
「那運動衫很臟。」
「管理員想要和你談談。」
這時,他想起了課本,於是走下梯子,放學回家時,不可能不帶課本呀,傻瓜。他把棒球塞進褲子口袋裡,側身鑽進梯子後面昏暗的三角形空間,那是樓梯的底部與地面相交的位置。他伸手摸索,找到早上留在那裡的三本書,把它們扒出來,一把抓起,另外還有一本封面斑駁的作文本。他吹掉上面的塵土、污物和酸味。
公寓管理員從院子後門進來。這個公寓管理員是新來的,走路一瘸一拐,跛得非常厲害。你見后甚至不知道是否應該表示同情。也許,你會疑惑他為什麼要四處走動。
「對,就這樣寫。」
「那日子,那時辰,沒有人知道。聽他那口氣,好像俄國人引爆了原子彈。那日子,那時辰,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電台新聞節目中宣布了這個消息。」
「逃學?」
「你這樣的傢伙有時也有一鳴驚人的舉動。」
「可是,這個人不挪窩,在同一條街上。我覺得,他並不在乎別人聽不聽。他甚至會向路過的汽車念叨。」
科特爾並未提及父親本來要寫的那一封信,那封為逃學尋找借口的信。也許,明天早上這一切都會過去。也許,父親會改變主意,不再說賣棒球的事情。也許,他會把這件事情忘得一乾二淨。科特爾知道,如果他堅持一天,堅持一天半,不採取任何行動,父親將會完全忘記這件事情。在這個家裡,這是他們覺得有把握的事情之一,心照不宣,靜觀其變,等著他遺忘。
「肉餡餅。」
「誰管得著呢?」
「給他捎個話吧。」公寓管理員說。
「她做家庭作業也是這樣,一點也不剩。」
她身穿居家服,腳穿拖鞋,像夢遊者一樣,在廚房裡移動,這個夢遊者的目光完全不會落在他的身上。但是,她對廚房裡的動靜了如指掌,他卻不是這樣。即使他在那裡,準備進入少得可憐的睡眠狀態時,他也全然不管家裡的事情,根本不關心什麼清晨的寒意、上班的妻子,根本不關心已經定時的刺耳鬧鐘什麼時候會響。
「這是什麼?」
「行了,感覺好多了。」
「從頭到尾都這樣,那個丫頭。」
「沒有撒謊,我得到了球,就在這裏。」
「讓他告訴我。」
他一愣,心裏想,如果母親問他是否上學,應該怎麼回答呢?不過,他覺得洛西不會告密。他自己知道這一點,對此或多或少是有把握的。透過房間的牆壁,他感覺到了洛西的忠誠。他走進廚房,看見母親正在收拾買來的食品。他伸出一隻手,放在洛西的肩膀上,站在桌子旁邊,眼睛看著母親正在擺放的顏色鮮艷的盒子和罐頭。
「我沒有存根。」
曼克斯偏斜著腦袋,仔細打量自己的兒子。他需要時間來接受這個主意:把這棒球放在家裡,讓它落塵,變得一文不值。
「可是,那個人有自己的read.99csw.com生活,我很好奇,不知道他怎麼生活。」
他吃完之後,把盤子放進洗滌槽,然後決定把它洗凈,擦乾。他的動作異常講究,把廚房用具也一一清洗乾淨。他知道,他應該修理一下不停滴漏的水龍頭,但是我們只有期望他改天有時間再動手了。他輕聲吹著口哨,把盤子放進櫥櫃。
她說:「我明天要早一點上班。他們有一個緊急訂單,準備多付一半工錢。」
「我沒有存根。」
父親說:「我們別管它,行嗎?」他站起來,神情嚴厲。「今天晚上我們什麼也沒法做,睡覺吧。」
「沒有理由撒謊。」
他在那裡站了十五分鐘,慢慢思考,試圖理順腦子裡的紛繁思緒。
科特爾做了一串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棒球在他手裡晃動,似乎具有魔力,不能固定下來——它讓他渾身癱瘓,眼珠突出。他故意做出誇張的表演動作,眼睛盯著老爸。
吃晚飯時,他們沒有說話。孩子們的父親不在這裏,任何時候都可能走進來——當然,也可能不進來。他們處於並非自願的等待狀態之中。他母親進門的樣子很滑稽:她站在門道里,摟著大包小捆的東西,錢包的長背帶斜搭在身上。她有時候拽著帶柄的口袋,有時候用肘部推著袋子,就像裝著木製假肢似的。即使沒有拿東西,她也會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把外面的喧囂帶進家來,把地鐵、公共汽車和街道上的聲音帶進家來,把各處的噪音和勞碌帶進家來。那是他母親的做法,他父親通常會不聲不響地進來,站在那裡,兩眼瞪著,身體靠在牆上,似乎走錯了房門,需要向人解釋自己是如何出錯的。
「我沒有買票,是硬衝進去的。」
「沒有誰。」
科特爾站在窗戶旁邊,看著下面的街道。在學校里,他們有時候告訴他,眼睛不要看窗外。這位或者那位老師這樣說。他們告訴他,答案並不在窗外。不過,他總是想說,答案就在那裡。有的人觀察窗外,有的人死啃書本。
「我們說什麼呢?」
「我得和你父親談談。」
他左右觀望,因為他總是左右觀望。後來,他下了階梯,到了街上。
「他剛來這裏,怎麼知道我們家的事情呢?」
科特爾聽他說話。
「有的人總是說教。」洛西說。
曼克斯·馬丁站在冰箱那裡,目光尋找那肉餡餅。她給他留了一些肉餡餅,放在盤子里,就像X囚徒的最後一餐。他把餡餅取出來,在桌子前面坐下,慢慢吃了起來。他的腦袋經歷這樣或者那樣的痛苦。他看著放在盤子里的食物,不得不提醒自己把它放在那裡的目的。
「就說100度,這應該可以了吧。」
「在我見到他時。」
「先抓住,接著扔回去呀。」
「我不知道。我想我轉了一圈。」
洛西正在淋浴。他坐在床上,聽見水流打在隔壁浴室里牆面上發出的聲音,心裏想到了那場比賽。他回憶起自己並不知道已經看見的場景或者聽到的聲音,回憶起人群在出口坡道上的情景,腦海里浮現出襯衣的顏色,耳朵里迴響起說話的聲音。一名警察騎在馬上,馬靴雪亮,散發出動物的熱量。他聽見水流打在浴室鍍鋅牆面上發出的聲音——多年以前,有人給浴室裝上那種淋浴噴頭,彩色牆壁在使用時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我不想賣,想自己留著。」
「我不知道。」
父親眉頭一皺,一副受到傷害的驚訝表情,彷彿受到了深刻傷害。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人需要別人幫忙才能立起來,那個人就是你。」
科特爾說:「不管怎樣說,如果不是保留座位或者包廂座位,存根並不顯示你坐在哪一個區。所以說,門票並不證明什麼。在大街上也能拾到用過的門票。」
「那麼,你知道,我褲包里裝的不是蘋果。」
「忘了點東西。」科特爾說。
「你瞧,我想撒尿。」
艾薇進來,沒有看他。她不看他的方式很特別,值得進行科學研究。那是她擅長的動作,用目光掃視房間,然而完全忽視他的存在。科學界應該研究這樣的情況,以便用於軍事目的。
「如果送到洗衣店去,他們肯定會送回來的,」洛西說,「拒收。」
她問:「說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