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資本論
我俯身過去,左手端著盤子,伸出右手,給了他一巴掌。這件事情我們兩人已經挑明了,所以我給了他一巴掌,掌跟打在他腦袋的一側。這一下帶有象徵意義,我的感覺好了一些,比吃東西更爽,效果超過了肉,超過了魚,超過了蛋,超過了魚子醬和伏特加。我很爽。我覺得我們兩人感覺都好了一些。
埃德加首先感覺到火車這兩個字,然後才看到飛馳而來那個物體。儘管沒有人說出這兩個字,它們卻出現在她的腦海里。這就是一群人把事物引入個體意識的方式。後來她看見,一輛普普通通的通勤列車,車身銀藍兩色,沒有塗鴉,慢慢駛向那座可以開合的弔橋。列車的前燈掃過廣告牌,她聽到人群發出了聲音,一陣喘息轉而變為抽泣和呻|吟。那種哭泣難以名狀,帶著痛苦,讓人情緒高漲。那是一種脫口而出的叫聲,攜帶著毫無疑問的相信口氣。剛才,列車的前燈劃過廣告牌上最模糊的部分時,薄霧瀰漫的湖面上冒出一個面孔,那個被害姑娘的面孔。十來個女人抱頭痛哭,抽泣不已,一個精靈,一陣神靈之風穿過人群。
「老笑話。你沒有聽說過這個笑話?」
每個人出現在每個地方。我們的兒子傑夫喜歡這樣說。他仍然住在家裡,說話時帶著青少年特有的那種靦腆,幾乎把他所說的一切全都變為一種捉摸不定的東西,暗示他保守的某種秘密。
「我準備開誠布公地說這件事情,不過我覺得,我們應該再考慮一下時機。」他說。
「開計程車。」他說。
這時,她驅車經過那些國民住宅,駛向滿是塗鴉繪畫的牆壁。
「不過,你沒有近距離看過她,我見過,」格雷斯說,「我覺得,這是光線形成的圖像。根本不是什麼人像。不是人像,而是一道光亮。」
到這裏來就診的病人患有畸形病、白血病、甲狀腺癌、免疫系統失調症。那些醫生認識維克托,允許我們四處遊盪。維克托與病人和護士交談,並且告訴我們,那裡還有未知疾病患者。稀奇古怪的名稱人們要麼根本不知道,要麼過去不知道。例如,在過去的許多年裡,輻射這個詞語是禁止使用的。在核試驗場地附近的醫院里,人們不能提到輻射這兩個字。醫生們只有在家裡才能使用這個名稱,給妻子、丈夫或者朋友說,不過在醫院里不能說。附近的村民根本不知道還有這個名稱,更別說使用它了。
「對不起,尼克。殺了我吧,我希望你下手。不過,我必須告訴你,我和她沒有維持多長時間。而且,我還必須告訴你,我當初並不總是願意——如果我不想在此挨打,我該怎麼說呢?」
在我看來,維克託大多數情況下是在自言自語。不過,他也是說給我聽的。眼前這些面孔、這些人讓人心裏深感震撼。我開始覺得有什麼東西從我內心深處流失了。那是某種根深柢固的對立,一種抵抗的能力。我四下尋找布賴恩的身影。可是,布賴恩不願看到沒有牙齒的人吃午飯的樣子。他在外面的什麼地方。
在那裡,或說在這裏,或在她所在的地方,既無空間,也無時間。只有連接。萬物都被連接起來。人類的所有知識都彙集起來,被鏈接,被超鏈接,這個網站通向那個網站,這個事實關聯那個事實,敲一下鍵盤,點一下滑鼠,輸一組密碼——無邊無際的世界,阿門。
車外風聲作響,幾個技術人員和軍人站在附近說話。維克托點燃一支香煙,朝他們走去,長長的皮大衣讓他顯得身材矮小。我們看見,道路另外一側的陡坡上有以前爆炸留下的白色痕迹。我一直盯著司機,想要發現什麼跡象和預示。
後來,我們看到了那個獨眼畸胎。那隻眼睛長在額頭中間,兩隻耳朵在下巴上,根本沒有嘴巴。布賴恩也不見蹤影。我們後來在外面看到他。他站在計程車旁邊,目光透過工廠排放的煙霧,投向在大草原邊綿延起伏的山丘。不過,我們沒有搭乘計程車去酒店取行李,然後直奔機場。維克托要司機到位於城郊的輻射病診所去。我們(布賴恩和我)心裏依然想著那些泡菜罐子,雖然沒有表示反對,也沒有公開抱怨,但是帶著一種不快的情緒去了那裡。
姊妹和兄弟。這是網路空間的幻想,是理解另一面的方式,是消解差異的方法,消解那些與其說關乎性別,不如說關乎差異本身的差異,一切爭議、一切衝突均經由編程而消解。
司機打開他那一側車門,大家都下了車。
「她向我如實坦白了。我們說了很長時間,斷斷續續,一共兩天時間。她說了很多事情,和盤托出。後來,我上了公司的汽車,到了機場,和你見面。」
有的房間的牆面上掛著壁毯。老人頭戴無檐便帽,坐在破爛不堪的過道里,一動不動。
她仔細觀察他,看一看他有無身體功能障礙的早期跡象。接著,她偷偷地望了一眼窗外,希望捕捉到那個稍縱即逝的姑娘的行蹤。從這個窗口,埃德加修女多次看到她一閃而過的身影,幾乎每次都在奔跑。奔跑是她的動作,既可展示優美,又是為了安全,體現了她帶著旋律的希望。她如同某種精靈,在世間悄然劃過,稍縱即逝,是一種凈化行為,不乏特殊價值。
「算了吧,修女,沒什麼。」
我扇了一他耳光;他腦袋一偏,動作很誇張。這一下力量不大,帶有象徵意義,他偏腦袋的動作有些過分。
她發動汽車。
「發動機里的異常響動。聽見了嗎?聽見了嗎?」
「全都說了。」
格雷斯心情愉快,和塗鴉繪畫小組的八九個孩子坐在一起,看著股票頻道上的節目。
然而她身處的是網路空間,而非天堂,她感覺系統在支配自己。因此她才如此不安。這裡有一種在場,一種蘊涵的東西,某種廣大而明亮的東西。她感覺到了網路妄想症。當然,還有病毒的持久威脅。修女完全明白病毒感染以及需要採取的防護措施。然而這種感染是不同的——它是一種光,一種有光澤的疾馳的力,似乎是從十億個遙遠的網路節點湧來。
你可以看一會兒窗外,小孩子們的鬧聲吸引了你的注意,他們正在鄰居院子里玩一種自編的遊戲,好像是個踢球遊戲,他們用你的聲音說話,或是在茂盛的草地上背人賽跑,實質上你聽到的是你的聲音,在閃耀的玻璃一樣的天空下,接著,你視線轉到屋內的陳設,脫離了屏幕,脫離了網路,木質桌面的清晰紋理在燈下容光煥發,事物飽含經歷的進程,它們要被注意或吃掉的訴求,午餐盤裡的蘋果核正變成深褐色,無心一瞥中蘊含的密實的經驗尺度,修道士蠟燭的光映照在電話機的斜面上,羅馬數字標示的鐘點,蠟燭的光滑表面,棉線燈芯蜷曲起來,馬克杯帶缺口的邊緣,杯中裝著黃鉛筆,鉛筆傾斜得很誇張,最質樸的表面下包含的多層面的生活,切下的黃油在麵包碎屑上融化,鉛筆的黃色有多麼黃,你開始想象屏幕上的這個詞變為現實世界中的東西,將它的全部意義,將它平靜滿足的意味以某種方式帶到外面的街道上,它的勸人和解的低語,這個詞語向外擴展著,協議或條約的語調,心平氣和的語調,撫平心緒的靜默的意味,招呼和告別的語調,這個詞語帶著沐浴在正午陽光下的物體的熱度,帶著無法抗拒的雄辯,然而它僅是索然無味的屏幕上的一串脈衝,它能做的僅是讓你沉思——這個詞語把一種渴望傳遍這座城市陰冷的漫鋪街區,向外飄過夢中的小河和果園,傳到那荒涼的群山。
「在美國城市中,有許多像你這樣的人,俄羅斯人,還有烏克蘭人。你知道他們幹什麼工作嗎?」
這就是到了那個軍用機場以後我想到的問題。我們上了一架經過改裝的運輸機。飛機在跑道上一陣猛烈顛簸,搖搖晃晃地升到霧氣瀰漫的天空中。飛機場上升到巡航高度以後,我站起來,在左翼後面的緊急出口處找到了一個窗戶小縫。我把臉貼著玻璃,以便看一看廣袤的東部地區,看一看地圖上標示的無邊無際的經度,看一看地圖上烏拉爾以外、穿越西伯利亞低地的投影弧線。當然,這主要是我想象之中的感覺。在窗戶有限的空間里,我透過逐漸濃重的暮色,看見了下面的大片土地。
「天哪,我正在做夢。我夢見了什麼呢?」
「完全正確,謝謝你。」
「你知道,你當然知道,你看見了她。」
「我的歲數比教皇還大。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以活到超過教皇的歲數。我覺得,我得看一看這東西。」
我看著布賴恩,這比睡覺強一些。在觀察結束以前,我不想睡覺。我一直和這個人一起旅行,從亞利桑那州到俄羅斯,座位緊挨著,穿過所有那些時區。我們兩人翻閱同樣的雜誌,交換裝在塑料紙封口的小盒子里的食品。我的甜食是他的蘿蔔,我可以吃,他不行。從亞利桑那州空港一直到莫斯科謝列梅捷沃機場,在這麼多小時的時間里,我們飛過海洋,飛越田野,看到下面的房舍和生命。也許,正是座位相鄰這個原因使我希望,在與他發生正面對抗之前,最好等待一陣。譴責坐在自己身邊的人,這顯得太不合適。我希望在某處的一個舒適愜意的房間里,安安靜靜地向他攤牌。
我問:「有誰記得我們那時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還有馬克思和托洛茨基,」他說,「非常瘋狂的事情。」
「現在嗎?現在說這件事情合適嗎?就在這裏?我們不可以找一個更合適的時間?」
維克托·馬爾采夫說:「沒錯,國家在幅員上收縮了,變小了,不過我覺得亂葬岡仍然存在。」
伊斯梅爾說:「有的人擁有個性化的神靈,對吧?我喜歡弄一台個性化的電腦。兩種做法沒有什麼不同,對吧?」
「問得好,是為了競爭。你們贏了,我們輸了。你必須告訴我贏家心裏感覺如何。大贏家。」
然而他說,既不是音樂,也不是樂隊和他們的外部裝飾。我覺得我明白他的意思。讓他覺得害怕的是被替代和被再定義的感覺。什麼樣的隨機安排讓這樣的俱樂部坐落在一個新寫字樓的第四十二層呢?在這幢大樓里,到處都是中介公司、軟體公司、進口公司、外國銀行。各種公司僱用的私人保鏢在走廊里巡邏,有時候互相射擊。在這個酒館里,臨近桌前的那個男人長著一個大禿頭,小眼睛,尖下巴,這時終於轉過頭來。顯然,他是一名專業人員,模樣酷似列寧。
我們按照指南要求,對家裡的垃圾進行分類。我們沖洗用過的罐子和空瓶,分別放在不同的垃圾箱里。我們把鐵皮和鋁製品分開,用一個紙袋把廢舊紙袋裝起來,先把小紙袋整理好,然後放進事先準備好的大紙袋裡。我們把報紙集中起來,但是不用打捆。
我們默默地看著那些罐子,步伐沉重,從一個展櫃挪向另一個展櫃。那個地方似乎需要人神情嚴肅,步伐沉緩。我們默不作聲,眼睛看著罐子,既不看牆壁或窗戶,也不互相觀望。後來,維克托說了什麼,不過與那些罐子無關,說的是多年以來進行的試驗。我們看著罐子里的東西,聽著維克托的講述,順著展櫃往前走。在那個原子彈試驗場,一共進行了五百次核試驗,全在該市的西南面。即使大氣核試驗停止之後,因為地下爆炸挖掘的豎井深度不夠,不能防止非常危險的輻射泄漏出來。
我看見我們在黑暗中猛衝。
他們看見埃德加,伸手擁抱她,她沒有拒絕。她的出現是一種具有證實作用的力量。這個角色所屬的普世教會擁有聖禮,擁有秘密的銀行賬戶,擁有數量巨大的藝術藏品。儘管如此,她選擇了順從神靈的道路,決心甘受貧窮,保持貞操。人們擁抱她,讓她過去,她站在那幫聲稱帶著神賜力量的人——那幫搖晃著身體傳播福音的人——中間。這時,火車的前燈照射到廣告牌上,她看見,在大量橙汁形成的彩虹下面,在小小的郊區湖泊上面,埃斯梅拉爾達的面孔出現了。似乎有人生活在那個圖像之中,是一個充滿活力的精靈。那個溫馨的畫面沒有持續到一秒鐘,沒有持續到半秒鐘,隨之便再次被黑暗淹沒。
我說:「當初在製造原子彈時,布賴恩,據我所知,他們不得不以某種方式處理裂變物質,將一個部分與另外一個部分配對。這樣,他們就能得到在整個過程中起到關鍵作用的鏈式反應。一種設計將雄性成分裝配到雌性成分之中。圓柱狀物進入圓球中的一個通道,它們對它進行轟擊。這個說法很能說明問題,實際上沒有什麼可以躲避的機會。陰|莖和陰|道到處都是。」
在廢物控制公司,我已經成為類似於榮譽退職經理的人物。我偶爾到辦公室去,大部分時間用於旅行和演講。我訪問學院和研究機構,那些地方的人把我當作廢物問題分析專家。我給他們講與廢物相關事情,例如,如何將廢棄的軍事基地變為垃圾填埋場,如何利用深藏在內華達州山區的地堡系統,如何讓數以千計裝有輻射廢料的罐子在那裡儲藏萬年。那裡的乏燃料多達七萬噸,誰也不知道是否會發生爆炸。然後,我和主人共進午餐。我飛往倫敦和蘇黎世,冒著陰雨和凍雨,出席在那裡舉行的學術會議。
「誰會在乎拼寫呢?」格雷斯說。
她們又等了兩趟火車。天空中出現了飛機降落的信號燈,一直有飛機沖向湖對岸的跑道,每一分半鍾一架,轟鳴聲重疊交替,噪音沒有中斷,空氣中瀰漫著燃油煙霧的氣味。
「我們應該到哪裡去呢,維克托?」
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們走進一個斑駁破爛的院子里。院子的後門外面是遼闊的平原,光禿禿的,綿延起伏,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麓。在揚起的塵土中,孩子們在做遊戲。他們一共六個,男女都有,沒有胳膊,全都沒有左胳膊,肘部以下的袖子打著結。那個沒有眼睛的孩子也在這裏,蹲在地上,面朝那些做遊戲的孩子,好像在仔細觀察他們的動作。他的皮膚呈銅色,身上穿的衣服可能是中國生產的,每隻鞋子的鞋沿條上都有一個洞,大腳趾露了出來。根據維克托的說法,他十四歲了,可是看上去只有九歲或者十歲。他發育並不遲緩,腦袋偏大,面部和前額上長著腫瘤,應該長眼睛的部位上方是兩個軟綿綿的蘑菇帽狀的東西。
在這裏,人們吃著少數民族的快餐,喝著五星法國白蘭地。舞池裡擁擠不堪,有的人摔倒了,被拖到場邊,幾乎人事不省。
街道上的氣溫高達108度,110度,112度。有時候,我去機場,飛往裡斯本和馬德里。有時候,我站在起居室里,望著那些圖書。
他說這番話時兩眼看著我。
最終,萬物都將被連接。
修女是否希望他病入膏肓?是否覺得他搞同性戀,應該受到懲罰?
「我忘記了,」他說,「我們究竟去什麼地方?」
他告訴我,公司的名稱是他想出來的。Tchaika(柴卡)一詞的意思是海鷗,它以富於詩意的方式表示這一事實:公司的基本生意是廢物處理。他喜歡這樣的情景:海鷗繞著貨船飛行,等候從船頭拋棄下來的物品,然後突然落在垃圾之上。再說了,這個名字不錯,聽起來比老鼠或者豬玀順耳。
她看見了閃光,看見了熱脈衝。她聽見建築物發出轟轟聲響,聽見漸強的力量從16bit音效卡滾滾而出。她在閃光中站立,感受這能量。她看見爆噴的火柱。看見升騰的火球,那燃燒的氣體形成的超高溫的巨型球體可使人目盲,用它的美,用它的流淌的
九_九_藏_書基督之血的顏色,陽光之金色和鮮紅。她看見了衝擊波,聽見了疾風,感受到虛假信仰——妄想狂信仰——的力量。接著,蘑菇雲在她周圍瀰漫,那是大量化為齏粉的放射性碎屑,高達八英里,十英里,二十英里,它有著裙狀菌柄和冒著濃煙的鉑灰色菌蓋。
在天國里安息
火車。
格雷斯戴著牙套說話,總是夾著一種嘶嘶聲,顯得口齒不清。
「我接到一個電話,是從靈牆附近的那個轄區打來的。」
瑪麗安和我的關係現在更加密切,卿卿我我,超過以往任何時候——鋸齒已經不再鋒利。我們到土桑市去,看我們的女兒和孫女。我們重新裝修了房子,不停地增添新書架。我們購買新地毯,把它們鋪在原來的地毯上面。黃昏時,我們沿著排水渠道一邊散步,一邊聊著過去的趣聞軼事。
「禁止,沒有禁止,我們的情況特殊,不在禁止之列。地方政府發布命令,封鎖了試驗場地,不過我們公司享有特權。必須進行實驗性演示。鈈廢料大量產生,已經到了非常糟糕的程度。就全世界的情況而言,有誰在計算呢?也許高達一千二百公噸。」
「我不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東西。」
「你確定嗎?」
那些飛機從南面山麓中飛出來,在薄霧中閃著銀光,排著長隊,準備降落。我看見,道路盡頭矗立著垃圾處理設備的漏空鋼桁架結構。我把汽車停在沿斜坡建造的花園下面,那裡的淺色牆頭上爬滿九重葛花的藤蔓。孫女桑尼和我在一起,她快滿六歲了。我倆站在寬敞的廢物回收棚的狹窄通道里,觀看機器運行的情況。廢舊鐵皮、紙張、塑料、聚苯乙烯泡沫塑料,這些東西順著傳送帶下去。這裏每天處理四百噸,各種各樣的垃圾被分類,壓縮,打捆,最後成塊狀,方方正正的。這些產品用鐵絲打捆,堆放起來,隨時可以銷售。桑尼和其他孩子一樣,喜歡這個地方。他們在父母或者老師的帶領下,站在狹窄的通道里,參觀陳列的東西。明亮的光線從房頂天窗射下來,照在地上,照在高聳的機器上,反射出神秘的亮光。也許,我們對廢物,對我們使用和拋棄的東西懷著一種尊崇之情。它們帶著一種美妙的滄桑感,重新回到我們身邊。在窗外,廣袤的沙漠景色與無邊天際連成一片。現在,公路對面的垃圾填埋場到達容量,已經關閉了,帶著甲基的廢氣從泥土堆中不停地冒出來,飄飄蕩蕩,慢慢上升,給這份工作增添了神聖氛圍。裊裊煙霧在沙漠廢墟中閃閃發光,這場景就像一個寓言,講述著某個幽靈文明的故事。孩子們喜歡這些機器——壓捆機、送料斗,還有一台接著一台的輸送機。父母們瞭望窗戶,透過帶著甲烷的薄霧,看見飛機從山麓中出來,排成編隊。在棚子外面,卡車排成兩行,運來沒有分類的垃圾——人們在生活中丟棄的骯髒東西。大量經過壓捆的塊狀新產品被裝上汽車,送往各地,以便重新利用,其中包括新聞紙和鐵皮。我們帶著更加愉快的心情,離開那個地方。
她倆上了三樓,看見伊斯梅爾兩手抱在胸前,嘴裏叼著雪茄。格雷斯在房間里踱步,不知如何開口,詢問她們希望救助的這個孩子遭遇的這件令人難以名狀的事情。她來回走動,拳頭緊握。他們聽到一輛公共汽車在幾個街區之外的地方發出一陣轟鳴。
埃德加覺得,自己的關節疼痛難忍。她老邁的軀體深處常常處於痛苦之中,疼痛出現在關節部位,那種強烈的刺痛出現在兩塊骨頭的連接位置上。
她深感絕望,不停祈禱。
「對,對,對,對。我們擁有這方面的專業知識。」他說專業知識這個詞語時,帶著某種辯護口氣,似乎總結了迄今為止一直讓他覺得難堪的所有不足之處。「我們擁有的盧布數量,也是一個不小的數字,可以說非常巨大。兩位沒有看到《金融時報》上的那篇文章?我給你們寄一份吧。」
可是,她的說法正確嗎?有關消息是否依賴於進行報道的新聞機構?看過這個現象的人是否添油加醋地自行杜撰?
「伊斯梅爾。你們必須查清這是誰乾的。」
「那樣子像她嗎?」
我和布賴恩·格拉斯克——老朋友布賴恩——聊天。酒館里播放著音樂,他似乎全神貫注地傾聽我說的話。這種音樂叫做狂熱搖滾,沒錯,聲音響亮,不過大多數時候非常刺耳,顯得重複,出現在一種冷冰冰的波長範圍之內。布賴恩坐在那裡,低著腦袋,不時點一點頭,要麼表示贊同,要麼因為疲憊——難以判定究竟是哪一種原因。
那些食物暫時讓我覺得開心。我食慾很大,吃下自己能夠拿到的任何東西,包括肉、魚、蛋。瓶子里的伏特加看上去很誘人,透明的深紅色,讓人心曠神怡,掩蓋了它的辛辣味道。我腸胃裡填滿蛋白質,幾乎酒足飯飽,覺得神清氣爽,心滿意足。我看見維克托和那個負責核武器的高官搭訕,在這幫大人物中略顯受到冷落。他需要適應這樣的環境:在這裏,交易已經擺脫了黑市投機的陰影,形成一種由掠奪和腐敗構成的完全公開的經濟活動。我不確定他是否能夠忘記他必須忘記的一切,以便成為在這樣的場合中遊刃有餘的競爭夥伴。
「你和瑪麗安?」
固定,緊密吻合,合為一體。
「謝謝你們兩位。降落時請叫醒我。」他說。
埃德加覺得伊斯梅爾得了艾滋病,看上去應該臉色蒼白,形容憔悴,非常虛弱。這是她的感覺,她常常感覺到可怕的東西。她站在那裡,離他遠遠的,上下打量他。他穿著一件印著熱帶圖案的襯衣,態度殷勤,不修邊幅,絡腮鬍鬚凌亂不堪。今天,他設法在大樓里臨時趕造一個發電裝置,以便給一台電視機供電,所以顯得特別開心。
伊斯梅爾要求塗鴉繪畫製作團隊的四個成員與她倆一起出去,協助在這個區域中分發食品。不過,團隊成員現在待著不動,催促華諾加快蹬踏自行車的速度。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改變頻道,看到自己喜歡的動畫片或者電影,看到比人頭更好一點的圖像。
我不用離開椅子,只需伸出一條腿,就能踢到那張小床的邊緣。
「什麼多長時間?」
她說:「足夠強烈的光線照射在這個廣告牌上,使廣告表層下面的圖像顯示出來。」
維克托問我,是否親眼見過核爆炸的情形?沒有。他說,非常有趣,武器反映了製造者的靈魂。蘇聯人總是希望更大的爆炸當量,更多的核彈庫存。他們必須讓自己相信,他們就是超級大國。發射重量。什麼叫發射重量?我倆並不知道它的確切意思,不過都覺得它聽起來像是拋投的體積,像是集體擁有的拋投意志。他們必須用數字、體積和質量來讓自己獲得信心。
「埃斯梅拉爾達遭到強|奸,被人推下了房頂。」
我和一個嘴角上粘著一片酥皮點心皮的女人交談。進餐讓我們暫時忘記了那個地方帶有的宿命論氛圍,忘記了我們身上佩戴的輻射測量裝置。我們兩人談到了這一點。某種偶爾出現的快|感在文件中沒有記載,可能平衡室外存在的排他氣氛,這樣的力量可以讓我們有機會在此喘一口氣。
她們又等了一趟火車。
「她給我說了。」
如今,人們已經不再談及得克薩斯州公路殺手,聽不到這個名字了。這個名字曾經在空氣中飄蕩,時常被人提到,反覆出現在廣播頻道中,在車流如織的高速公路上引起一陣興奮。開槍射擊的事情看來停止了,這個名字也不再出現了。可是,我有時候不禁想到他,很想知道他是否仍然在公路上的什麼地方,一邊開車,一邊觀察,根本沒有偃旗息鼓,只是在等待時機。
格雷斯一邊說話,一邊開車,不時衝著在街道上拉屎撒尿的流浪狗大聲叫喊。她穿著裙子,外面罩著風衣,手裡拿著一罐催淚瓦斯。兩腿細長的埃德加坐在她旁邊,感覺到街道上的氛圍,思緒情不自禁地飄向另外一個世紀。埃德加系著腰帶,矇著面紗,其實對如何穿衣打扮知之甚少。假如這裏的孩子身體健康,小狗有人餵養,她根本不會在此露面。
「那隻不過是下一層畫面產生的作用而已,」她說,「那是一種技術缺陷,讓覆蓋在下面的圖像透過印在表面的廣告,隱隱約約地顯現出來。」
他說,大約在地下一公里的深度,將會在花崗石岩層引爆原子彈。在一個低當量的核裝置周圍,堆放著核反應堆廢料,還有從退役彈頭上拆卸下來的裂變物質。他說,從地面到爆炸點有一條通道連接,裏面已被填充,堵塞,以免輻射從那裡泄漏出來。
「我倆有時聚會,一起說些私密的事情,如此而已。那種密切關係沒有延續多長時間。」
「什麼意思?」
我倆乘坐電梯,扛著行李,來到街道上。我們找不到計程車,過了片刻,看到一輛救護車駛來,駕駛員把腦袋伸出車窗。
他領著我們朝著下風方向走。這並不是說,在試驗頻繁的那些年,診所處於下風位置,也許那裡當時根本沒有診所。不,在下風位置的是人,那些村民現在成了原子彈病患者,他們的子孫也深受其害。這次,維克托沒有領我們進去,沒進博物館。
「我在抽雪茄煙,喝白蘭地,不要頂嘴。」
我們先去掉麥片盒子上的蠟紙,然後把盒子擺到外面,讓人收走。街道上一片黑暗,空無一人。我們把有色玻璃與無色玻璃分開。四周非常安靜,那種寂靜在日落一個小時之後出現。它帶著地標性質,讓人覺得古老,安然。院子里堆著垃圾,紙袋被整理平整。世界出現一種暫停,你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他的公司名叫柴卡,他們邀請我們參与一項商業計劃。我們正飛往哈薩克的一處偏遠的實驗場,觀看一次地下核試驗。這就是柴卡公司出售的商品,用核爆炸來賺錢。他們希望我們提供最危險的廢物,替我們銷毀。根據廢物的危險程度,他們按公斤數向客戶收費,價格三百美元至一千二百美元。他們的客戶包括企業、政府和城市。柴卡公司與獨聯體的軍事工業、從事原子彈設計的實驗室以及海運行業都有聯繫。他們從世界各地收集危險廢物,運到哈薩克,放到地下去,然後用核爆炸蒸發。我們從中得到中介費用。
他埋著腦袋,不時伸手抓食物,嘴裏不停咀嚼。我叫他到水槽邊去,用水洗一洗臉。無論有沒有原子彈,外面的那幫人真乏味。我們端著食物,返回接待室。客人們已經四下散開,分成了幾撥,有的喝咖啡,有的喝茶,有的端著白蘭地。站著的人端著甜食盤子,放在下巴下,小心翼翼地享用。
維克托坐在布賴恩身邊,穿著皮衣,身材修長。這架運輸機體型巨大,嗡嗡聲和啪嗒聲在空洞的機艙迴響,我們說話時不得不提高嗓門,互相大聲喊叫。維克托告訴我們,這架飛機原本是用來運送貨物和軍人的。機艙里電線懸盪,艙壁上有突出的固定裝置,到處可見圓筒、支架、板條和晃動的物件。
「一個傢伙擔心他的妻子,因為有一個臭名昭彰的情人正在尋覓對象。什麼,你沒有聽說過這個笑話?快手岡薩雷斯。這是很久以前的笑話了,有幾十年了吧,從那裡傳到了這裏。」
黃昏時分,有人冒著寒風,在大橋的兩道引橋之下的空間聚集,其中的七八個人被一兩個人的說法吸引,另外的三十個人被那七八個人的說法吸引。後來,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一個個沉默不語,然而不乏尊敬的態度。最後,大約兩百個人走進布朗克斯區南端的一個交通安全島。在那裡,高速公路繞過農產品集散市場,火車停車場的軌道延伸出去,變得越來越狹窄。年代久遠的工業力量顯露出充滿躁動的荒蕪狀態:坡道上長著一叢叢高高的荒草,廢物焚化爐吐出一股股有毒的濃煙,陳舊的鐵路大橋跨過哈萊姆河,鏤空的塔樓矗立在大橋兩端,也許在一陣陣大風中顯得微微搖擺。
我們坐在一個名叫足球流氓的酒館里。臨近的桌子旁坐著一名男子,等著他轉過身來,我就能證實心裏想到的不可思議的相似性。
他們在達拉斯製造合成排泄物,形成一種模擬的大小便,以便測試尿布,測試其他具有保護作用的服裝。那種合成物是一種乾燥的混合物,用澱粉、纖維、凝膠和乙烯聚合物構成。你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加水稀釋,通常呈棕色。
我想到,這個國家的領袖們曾經夢想巨大的陸地帝國。他們調動軍隊,吞併他國,擴張地盤。全副武裝的部隊駕駛著重型卡車穿越平原,強行推廣語言和慾望,留下了大屠殺形成的亂葬岡。他們希望在那些領土上延伸自己的影子。
「也許應該是切爾諾貝利事故之後吧?」
一個詞語出現在數據流的銀色乳液中。你在顯示器上看到了它,它取代了塔爆和空爆,取代了安放在駁船上或者懸挂在氣球上的大威力爆炸裝置,它取代了配合核彈的綜合文本顯示器。它是一個單獨的美若天使的詞語。你可以點擊滑鼠查閱這個詞,追溯其起源、衍化、已知的最初用法、在不同語種間的流變,你可以從各種語言中召喚這個詞,從梵語、希臘語、拉丁語和阿拉伯語中,從數以千計的語言和方言中(不論是現行的還是死去的),你可以探索文獻徵引,在其古詞根的隧道交錯的地下世界中追尋它的蹤跡。
我飛到蘇黎世和里斯本去,交流意見,提出建議。垃圾難以對付,這一危機見諸會議報告和報紙新聞,在現實中似乎沒有發生。廢棄材料越來越多,不斷蔓延,令人觸目驚心。然而,它在其他方面卻是無法處理的東西。
某些東西在消退,減弱。國家解體,裝配線縮短,與其他國家的裝配線互相影響。這就是慾望看來要求的東西。一種生產方式迎合文化需求和個人需求,而不是迎合帶有巨大統一性的冷戰意識形態。系統自稱與之相伴,變得更有柔韌性,利用更多資源,對剛性範疇的依賴越來越小。可是,即使慾望傾向於專門化,變得順滑,私密,匯合起來的市場力量卻形成一種實時資本。這種資本以光速運行,劃過地平線,形成某種更深層的同一性,刨除帶有特殊性的個別事物,給一切事物帶來影響,從建築到休閑時間,一直到人們吃飯、睡覺和做夢的方式。
三周之後,埃德加坐在廂式貨車裡,看見自己的搭檔從修道院的紅磚建築里出來。格雷斯邁開短腿,挪動身體,彷彿在地上滾動。她緩緩移動到汽車前,拉開駕駛員那一側的車門,把臉轉向一側。
「只有一次,我發誓。把我嚇壞了。」
他非常開心,目光轉到我的方向,忽亮忽滅,如同狂歡節里點亮的電燈。他說,正是美國設計出了中子彈。許多中子發出低沉的噪音,衝擊波很小,完美的資本主義工具,消滅人員,留下建築。
我注意到,他眼睛偷偷一亮,以便捕捉我的目光。我們目光相遇的那一剎那轉瞬即逝,向我顯示了他擁有的高人一等的社會地位。
一次又一次引爆,一枚又一枚核彈,那是聚變核彈,記住,那是強力結合的原子,即使它們在屏幕上反覆爆炸時,也會引發新的核聚變。請注意,縱使沒有實體接觸,聚合反應也從未間斷。點一下滑鼠,敲一下鍵盤,修女便和另一個埃德加聚合。那是個獨身的人,精神上與她有些類似,但在生理上正相反,是她男性的一半,已經死去多年。他是否等這一天已等了很多年?那個被豢養的惡犬,J.埃德加九*九*藏*書·胡佛,摩西律法的被唾棄的聖人,終於與修女形成了超鏈接——現在她只是一組單獨波動的脈衝,一條經過編碼的信息。
他說:「他們想到了原子彈,寫下公式。他們看到有可能製造出來,於是就造了出來,在美國的沙漠里進行試驗。他們把原子彈扔到日本。不過,一旦他們開始時有了設想,一切都變成了現實。」他說:「你能相信的任何東西都可能是真實的。」
我倆沿著排水渠道散步,路過塗成白色的樹榦——陽光下的白色。
「我覺得你這樣說是看不起你喜歡的人。」埃德加輕言細語地說。
他把我們帶到一個地方,他管它叫畸胎博物館。那個地方隸屬於醫學研究所,低矮的房間里擺滿裝有胎兒的展櫃。我注意到,還未踏進博物館,布賴恩便開始迴避,一個勁兒地往後退。維克托顯然希望加深這次經歷給人帶來的印象。有的胎兒保存在裝亨氏牌泡菜的罐子里,其中有一件標本是雙頭胎兒。一個胎兒的腦袋是身體的兩倍,一個大小正常的腦袋長錯了地方,出現的右側肩膀上。
「那家酒館很有趣,」他告訴維克托,「列寧在那裡。」
這裏出現了並置,其中的某種東西深化了這一瞬間包含的寓意:面孔的後面是廣袤的大地,牧場一望無際,天空顯出兩種顏色,以令人難以忍受的方式囊括了外面的一切。我望著那個蹲在地上的孩子。他縮成一團,兩手抱著,放在膝蓋上面。那些遭到禁止的詞、已經被人忘掉一半的情節,這些東西此時全在這裏,潛入大地和空氣,潛入摺疊起來的骨骼之中。
埃德加咀嚼著麵包。
他說:「幹什麼呀?」
他們叫著:「快點,快點,你能行。」
「對,究竟在什麼地方?」
「你當然知道,你知道,你看見了她。」
我們在塞米巴拉金斯克市內過夜,喝了暖啤酒,吃了馬肉醬。第二天早上,維克托·馬爾采夫提出,我們應該看點別的東西,而不是立刻飛回莫斯科。
他出去買一盒香煙,一直沒有回家。他抽的是好彩香煙,他抽這個牌子。他們說,點一支好彩吧,該抽煙了。祝你開心,好運。這是他們所說的另外一句話。
天黑以後,第一列火車駛來,車燈照亮之處沒有任何圖像。
「他們看的可能是她。」
我看見,布賴恩睜開了眼睛。
「你很想知道,我們做的事情是否真有作用?你無法理解,在某些方面,本世紀最後十年比最初十年還要糟糕,彷彿是另外一個國家的另外一個世紀。」
我倆到了莫斯科的謝列梅捷沃機場,當然駕駛員索要美元。我叫醒布賴恩,我們一起進入航站樓,設法找到貿易公司的那個人。他告訴我們,我們弄錯了機場,所以沒有什麼可著急的。
「什麼附近地段呀。他們住在那裡,這裡是靈牆。我能做的不過是讓這些孩子噴塗單詞時不會拼錯。當年,我摸黑在地鐵車廂上繪畫,從來沒有拼錯過字母。」
「照片不真實。」格雷斯說。
她們看見那個名叫華諾的小孩子坐在一輛固定起來的自行車上,身體搖晃,猛踩腳踏板。自行車與一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使用的發電機連接起來。發電機是伊斯梅爾在一家軍火清倉處理店裡淘來的,與一台電視機連接起來。一條傳動皮帶呼哧呼哧地喘息,與自行車連接起來。孩子快速地踩踏自行車的腳踏板,放在地下室的發電機隨著轉動,把電流輸送給電視機。那台電視機型號很老,十分破舊,是另外兩個孩子在垃圾堆里發現的,被壓在許多飽經風雨的娛樂電器之下。
這並不是信仰缺失的問題,還有另外一種信仰,一種第二力量,令人疑惑不定,採取懷疑態度。這種信念從我們在夜裡感到恐懼的東西中獲得力量。她感到她自己正漸漸屈服於這樣的信念。
「我是一個正面看待問題的人。」格雷斯說。
埃德加曾經在乎,不過今天變了,也許將來也不會在乎了。她渾身癱軟,若有所失。那種巨大的恐懼已經不復存在,籠罩心靈的巨大陰影已被完全拆除——那個東西當初被人送上天空,是用公元前500年的一個調酒器上的希臘女神命名的。現在,所有的恐懼都出現在這個地方。附近的人行道上傳來某種噪音,是一輛汽車發出的斷斷續續的轟鳴。有人奪去了你的孩子。古老的恐懼復活了。他們與撒旦對了話,他們將會偷走我的孩子,將會在我熟睡時闖進我家,挖出我的心臟。
我看著布賴恩。
布賴恩說,這個大門有點像國家公園的入口。
他對著我,咧開嘴巴笑了。
「去你媽的。就從這裏。」
埃斯梅拉爾達。
究竟是網路空間存在於世界之中,還是相反?究竟誰包含了誰?你當如何確定?
觀看的人逐漸減少,只剩下某些異常虔誠的人。他們在風雨中圍成一團,已經被人遺忘了。這樣的事情最終怎麼收場呢?
「我得走了。」
我給她講述自己的經歷,她帶著高度戒備,仔細傾聽,神情十分警惕,一動不動,似乎事先知道我要說些什麼。我告訴她自己在少管所里度過的時光,告訴她自己被送到那裡去的原因。她似乎在某種層面上已經知道了這些事情。她看著我,好像我只有十七歲。我倆沿著排水渠道散步。現在,所有的暗示和疑問,她在我倆交往之初發現的蛛絲馬跡一點一點地拼接起來,形成了完整的圖案。如果在我看來不是如此,那麼對她來說是這樣的。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對吧?
「我今天早上剛買的。」他回答說。
我們鑽進後面的車廂,布賴恩躺在一張快要塌陷的輪床上,很快睡著了。大約二十分鐘之後,我看見救護車後門的玻璃上有一個脫衣舞俱樂部的大廣告牌。
「我得到那裡去。」
布賴恩側身躺著,穿著衣服,戴著手套。
自行車上的孩子用盡全力,快速踩著踏板,身體幾乎從座位上蹦起來,然而屏幕上依然是不斷移動的數字。電子板塊微漲,運輸板塊下跌,工業板塊的股票幾乎沒有什麼變化。
「咕—咕,咕—咕。」
馬特回來參加葬禮。他帶著兩個孩子,在葬禮前夜坐飛機回來,到了墓地后精神完全崩潰。他們見到這個情景,看到身為父親而不是兒子的他陷入這種狀態,感到十分震驚。他們把臉轉向一旁,偷偷瞟了他一眼,然後重新轉開。他靠在我身上,抱頭痛哭。他們看見我抱著他,看到作為弟弟和兒子的他一時難以適應。
格雷斯說:「我不知道。」
他握著瓶子喝酒。
我們的大多數渴望沒有實現。這就是渴望一詞的隱含意義——對某種失去的東西、消失的東西或者本來無法觸及的東西的欲求。
在面紗和修女服中,她基本上就是一張臉,或者一張臉外加一雙擦洗乾淨的手。在這個網路空間中,她已經褪去所有經過熨平的織物。她並非赤|裸身體,但她是開放的——暴露于互聯網能夠形成的所有連接。
我們在沉默中一路向前。
這時,我發現他醒了。
資本燒毀文化之中存在的細微差別。資本推動了外國投資、全球市場、企業收購,跨國傳媒形成的信息流,電子貨幣帶來抑制性影響,性活動被網路空間化,非現金,由計算機保障安全性的性|交易。而且,消費慾望逐步趨同——不是因為人們需要相同的東西,而是因為人們需要相同範圍的選擇機會。
她的說法正確嗎?
我們把報紙集中起來,但是不用打捆——打捆總是一種誘惑。
我倆——維克托和我——沿著過道向前走。
「時機就是你說她如實坦白的時候。」
「你們去機場吧?」他問。
「我覺得,你得勞神費力,」她說,「才能達到正面看待問題的境界。你實現了這一點,本來就很不容易了,居然還有力氣駕駛汽車!」
在屏幕上,一個圖像忽隱忽現,不停跳動,是一個男人的圓腦袋。圖像的色彩不停變化,給人的感覺是,那個人身上穿的要麼是配有藍色領子的白色襯衣,要麼是配有白色領子的藍色襯衣。他解釋著大盤股構成的變化;在屏幕下方,出現了兩條帶狀顯示條,一藍一白,數字和字母順著兩個方向移動。塗鴉繪畫小組成員坐在那裡觀看,自行車上的那個孩子身體前傾,不停地踩著腳踏板,氣喘吁吁。股票名稱和價格從兩個方向顯示出來,正在交易的個股不停地閃動。
我們乘坐的汽車來到試驗場的邊緣,這裏將要進行我們參与的試驗。這個地方稍稍抬高了一點,清除了灌木,整理得比較平坦。我不想第一個下車,在那一瞬間,大家都沒有起身。不遠處矗立著幾座訓練塔,平地上擺放著十幾幢活動房屋,裏面裝有分析發射升空效果的儀器設備。
「我什麼意思?」
「你和住在附近地段的人關係密切,沒有誰比得上你。」
我大聲問:「我們往哪裡飛,維克托?」
互動的桑婭姑娘
「不過,是誰在利用呢?沒有誰利用啊,」埃德加說,「人們到那裡去哭泣,去表示對主的信仰。」
兩位修女站在廂式貨車外面,看著懸挂在空中的孩子冒著刺骨寒風,完成了最後一筆,然後被人猛拉上去。
「那麼,這次爆炸呢?」我問。「沒有受到國際條約的禁止?」
「就這個例子而言,」我說,「就我們的情況、我們的時代而言,我們排泄的東西反過來正在毀滅我們。」
埃斯梅拉爾達。
有時候,我們兜風的距離較遠,經過退休人員公寓,進入筆直的州際高速公路,看見一隻只茶隼站在高壓電線上。我有時把防晒油塗抹在胳膊上,塗抹在臉上,彷彿嗅到了海灘的氣味,感受到那裡的熱浪。潤滑的東西形成薄霧,拂過我前臂的毛髮,防晒油快用光時,擠壓管體發出爆破和抽吸的聲音——這讓我想起過去的某種東西。
「肯定高於這個數字。」
「現在,你們有了自己的資本主義工具。對吧,維克托?」
那些歲月如風飄逝,我現在回到了鳳凰城。有時候,我開車出去兜風,經過地圖上標註的受到嚴格控制的地方,經過用印第安部落名稱命名的街道,經過那家出售房頂材料和噴沙材料商店,經過那家避孕套直銷店——現在已經重新油漆,透出冰淇淋的色彩。後來,我看見了高高的垃圾處理設備的鏤空鋼桁架結構,它矗立在距離下牛眼樹街不遠的地方。美洲黑羽椋鳥在垃圾填埋場上空不停翻飛。飛機排成長隊,從薄霧瀰漫的山麓中飛出來,然後降低高度,排成進場隊形。
「這些東西是給窮人看的,讓窮人去面對,判斷,理解。我們必須從窮人的角度理解這樣的東西。窮人需要有憧憬,對吧?」
「高於這個數字。對啦,必須以某種方式讓它們全部消失。」
「到處都是生病的人,我告訴你吧,」維克托說,「他們責怪我們,說這是精心策劃的。哈薩克人相信這個說法。」
「我什麼都相信。」
她看了埃德加一眼,然後掛上擋。
如今,他們希望——
我開始覺得他是一個非常不可思議的人。他身體削瘦,灰色頭髮全被染過,穿著油光水滑的長大衣,似乎想讓自己帶有黑幫的模樣。晃眼一看,他屬於那些狂野的私有化時代,屬於漫長情節劇中的角色。一夜暴富的情節,外人免進、鎮壓弱者的情節,新資本湧出的情節,敲詐和謀殺的情節。不過,維克托說到當時的情況時,口氣中帶著諷刺和遲疑。許多年時間里慢慢增加的懷疑。我覺得他處於一種困境之中。
Nostra aetate(我們的時代),羅馬教皇如是說。我們的時代。
有時候,我驅車經過用印第安部落命名的街道,到那裡去看美洲黑羽椋鳥在垃圾填埋場上不停翻飛的情景。有時候,我帶著來這裏探訪的孫女一起去。我們看見深灰色的垃圾處理設備的桁架結構,看見準備著陸的飛機,看見長在停車場牆頭上的刺眼的沙漠植物。
「這是晚間新聞,以粗俗方式利用一名兒童遭到謀殺的事件。」
第二天晚上,一千人蜂擁而至,擠滿了那個地方。人們把汽車停放在大道上,試圖在交通安全島上找到一個落腳之處。但是,大多數人不得不站在高速公路的慢車道上,小心翼翼,怯怯懦懦。一個女人被摩托車撞倒,在瀝青路面上轉了一圈。一輛汽車撞倒一個兒童,繼續行駛,兒童被拖曳了一百碼——距離總是一百碼。小販們沿著擁堵的車流,有的叫賣鮮花、軟飲料和溫暖的手套,有的叫賣帶有埃斯梅拉爾達的覆膜照片的祈禱卡,有的叫賣不停轉動的紙制玩具風車。
這時,兩個聲稱帶著神賜力量的人進來看電視。他們從頂樓下來,是靈牆地區的唯一教會組織領導人。他們的信眾是五旬節派成員,攤開雙手,大喊大叫,預言未來,尋求聖靈賜予的禮物。埃德加見到這樣的場景,往往產生避之不及的感覺。
布賴恩說:「如今,他們希望得到計算機晶元。」
她們兩人開車向南,穿過當地街道,看見經濟公寓在晨曦中冒出縷縷炊煙。埃德加是否覺得這樣事情將會發生呢?是的,她內心深處最近有一種預感,覺得格雷斯非常憤怒,非常痛苦。過去幾天里,格雷斯靠近埃斯梅拉爾達,從遠處和她說話,曾經把一個裝有食品和衣物的袋子扔向她站立的那個美洲商陸花叢中。一路上,兩人默默無言,年長的修女心裏默念著巴爾的摩教義問答中的問題和答案。這樣的練習擁有力量,是一種可以持久的祈禱形式,存在於與她相伴的聲音之中。在數十年裡,孩子們用這樣的聲音回答她的問題,音節清晰,彷彿從排簫中發出,是她生活中的明快音樂。問題和回答。人的心靈可能設計出比它們更加深刻的對話嗎?她伸出一隻手,放在格雷斯握著的方向盤上,看著儀錶板上的電子鐘跳了一格。是誰造就了我們?上帝造就了我們。那些目光清澈的孩子們篤信這一點。上帝是誰?上帝是至高無上的神靈,造出了世界上的萬事萬物。埃德加覺得渾身無力,自己的胳膊沉甸甸的,心裏一直默念到第十二課。這時,那些國民住宅出現在遠處的天際,上層窗戶是白色的,下面是破舊石頭堆砌的深色的寬大牆面。
我去尋找布賴恩·格拉斯克。那個地堡群分為幾層,一個大區域顯然不對客人開放——那裡封閉起來,警衛森嚴。我沿著水泥通道,找遍了地圖室、宿舍區、醫療所,常常必須低下腦袋,才能鑽過低矮的門洞。一名來自聯合國的經濟學家正在四處尋找廁所。我側身走過一個裝著鐵欄杆的狹窄梯步的出口,發現布賴恩正在一個小房間里。他又睡著了。
「我不知道。那是一個影子。」
「不要對著照片祈禱,向聖人祈禱吧。」
「還能夠恐嚇競爭對手,使他知難而退。」
他把目光轉向一側。
這次爆炸的力量足使地球上所有的人在其巨大的閃光中變成骷髏——白骨,白骨,洗衣的女人們這樣唱道。修女開始感覺到許多陰影從中心事件的恐懼中蔓延開來。感受到那些互相交叉的系統如何協助將我們分開,讓我們內心的話語變得含糊、空虛、順從、軟弱,讓我們任人擺布,甘受征服——容易退卻,信仰搖擺。
信息高速公路上的裸體艷舞
房間里擺著一把椅子和一張小床,還有一個水槽。我端著一盤吃的,不是給他的,而是為了我自己。我坐在那裡,一邊吃東西,一邊觀察他。他穿著那件洛登縮絨厚呢外套。那種提洛爾人穿的外套https://read.99csw•com用粗布製作,配有兜帽,棒形紐扣是木質的。他的面孔不寬,顯得孩子氣,乏善可陳,我完全可以掄起拳頭,照著他猛擊五下。我想象到這樣情景,心裏有了些許滿足感。重重地給他一拳。可是,我們現在已經不那樣做了,對吧?我們已經把這樣的事情留在身後了。照著灰白頭髮下面的那張臉,狠狠打上五拳。然而,我沒有動手,坐在那裡,看著他。我不確定我是否真想揍他。
我走到機艙過道的另外一側,想給瓶蓋重新裝上威士忌。
傑夫先輸入十七個字母,然後輸入.com/miraculum,各種各樣的奇迹便出現在屏幕上。一天晚餐時,他給我們講述了發生在布朗克斯區的一件奇迹。他對布朗克斯區抱著一種迴避態度,既刻意迴避又感到內疚。他認為,那個地方是美國版的蘇聯勞改集中營,與他自己的人生經歷相去甚遠,住在那裡的人肯定不願意與他這樣的人見面。現在,我們在一起,共進晚餐,他告訴我們幾年以前出現的一個奇迹。如今,它依然是一個引起爭論的問題,至少在互聯網上如此。一個女孩是可怕罪案的受害者,有人在一片空地上發現了她的屍體,周圍堆滿了建築垃圾。她的屍體經過確認之後掩埋。在附近的一面塗鴉繪畫牆上,出現了紀念那個姑娘的圖像,人們蜂擁而至,競相觀看,有的相信,有的懷疑,看來大多數表示相信。我向他提出問題,然而他對這樣的說法持試探性態度,刻意迴避。他認為,他沒有足夠的證據來講述具有如此強烈情感色彩的故事,講述住在布朗克斯區的人們的苦難、信仰和公開表達的情感。我告訴他,布朗克斯區是研究奇迹的最佳場所。
除了她之外,其餘的人都在看電視。她看著伊斯梅爾:他的臉色並不發白,體重沒有減輕,沒有病變,沒有其他可見癥狀。他笑容燦爛,露出忽視口腔衛生造成的參差不齊的牙齒。
「相信一切,一切都是真的。他們每次進行試驗,都有數以百計的城鎮和村莊被暴露在輻射之中。衛生部的人說,沒問題,我們擴大了疏散範圍。如果輻射超過了範圍,沒問題,我們會再次擴大。」
「沒問題。我已經安排好了。你倆去了酒館?」
維克托說,這是克格勃感到驕傲的一件傑作,以非常忠實的方式組合了一個美國家庭的內部擺設。
「不,不,不,不。」
她說著伸手關閉車門,重新握著方向盤。
「她給你說了海洛因的事情沒有?」
我們站在餐廳門口,看見裏面有一群年輕人在用午餐。他們在這裏等著接受研究,頭髮、指甲和牙齒已經脫落。我環顧四周,看布賴恩在哪裡。
一個名叫威拉米特——簡稱威莉——的姑娘正在奮力蹬著自行車。她衝著他們大聲叫喊,喂,我說,你們瞧。他們站在電視機前,滿臉驚訝。上面正在播出一則與謀殺有關的新聞,發生在他們這裏的謀殺案件出現在有線新聞電視網上,標題是無家可歸兒童的悲慘的生活與死亡。塗鴉繪畫製作小組的成員看到了靈牆的畫面,一個個目瞪口呆。兩分半鍾的鏡頭展示了他們所在的建築,建築正面噴塗的天使圖案,還有荒草掩蓋的蝙蝠洞和貓頭鷹巢。他們兩眼獃獃地看著,嘴裏輕聲嚷著,腦子裡充滿一種預見力量。他們熟知的東西全被展示出來,以新的方式呈現給全國的觀眾。他們站在那裡,面面相覷。這時,女主播出現了。他們叫威拉米特加快速度,因為畫面開始褪色,女主播耀眼的紅色頭髮漸漸消失,在她的頭上形成一種發亮的圓圈,使她更加迷人。她描述他們自己的生活狀態,聲音宛若銅鈴,悅耳動聽。這個女人光艷四射,把這一條新聞變成了她自己的人生故事。威莉在自行車上全力蹬動,在他們的激勵下保持高速運動。
這裏到處都是廢棄的汽車,橫七豎八堆放一起,有七八十輛,密密麻麻,醜陋不堪。兩位修女立刻行動,開始尋找埃斯梅拉爾達的蹤跡——她夜裡可能就待在某一輛汽車裡。她們停下車,走進廢棄的經濟公寓,爬上三層搖搖欲墜的樓梯,到了伊斯梅爾的工作地點。
在網上,傑夫是看帖不回的潛水者,訪問各式網站,但是並不發帖。他收集信息,增添組件和功能,坐擁數量不斷增加的可以匹配的硬體。真正的奇迹是互聯網,每個人同時出現在每個地方。他就是他們之中的一員,看不見的一員。
兩位修女給住在靈牆地區以及附近的人分發食物。那些人中有罹患哮喘的兒童、身患鐮狀紅細胞性貧血的成年人,還有艾滋病人、可卡因上癮的嬰兒。她倆日復一日,有時一天兩次,有時一天三四次,駕車經過那面紀念牆。它是非法居住者佔據的一幢六層樓高的經濟公寓的側牆。每當本地的兒童死於疾病,死於虐待時,塗鴉繪畫製作者就會在牆壁上面噴塗一個天使的圖像。
「新聞就這樣鬧得沸沸揚揚的,既不需要電視報道,也不需要報紙報道。它存在於人們的感知當中,是人們杜撰出來的東西,足以讓人覺得真有其事。這是不用傳媒的新聞。」
不過,埃德加離開了。她戴上乳膠手套,披上厚實的披風,向門口走去,打算先搭公共汽車,然後再轉地鐵。格雷斯不能讓她獨自一人到那裡去,於是快步走到廂式貨車前。格雷斯戴著牙套,這東西她從來不在公共場合使用。她倆驅車經過靈牆,進入空無一人的黑暗街道。廂式貨車壞了,發出低沉的響聲。兩人步行走過最後十一個街區。格雷斯一手拿著榔頭,一手握著行動電話。
他垂下眼帘,尋找一點同情。他在這裏,又餓又渴,時差沒有倒過來,不修邊幅,在地下室里遭到打擊,可以說成了囚徒。
「提到她時,嘴巴乾淨一點,布賴恩。」
在陰雲密布的天際下,他蜷縮成一團,耳朵耷拉,腦袋偏斜。天空中出現了兩種顏色,露出一道對角線。一側是單調的藍色,淡淡的、沒有層次的藍色,就像長有羽冠的松鴉腦袋;另一側是黃色的,那種黃色並不均勻,一大片令人心碎的黃色,帶著些許煙霧斑點,一直延伸到東邊。肘部以下的袖子打著結的孩子們依次倒下。
「你是說我們公司?」
天主,求你把你的慈悲注入我們的心中。
月亮金黃,高掛在城市上空。
「我們已經安排好了。」
人們來到這裏,有的六七個人擠在一輛車裡,有的人讓車偏斜,停在高高的路肩上,有的人把車停在工廠附近的小街上。他們穿過高速公路,穿過坑坑窪窪的大道,進入擁擠不堪的鋼筋水泥交通安全島。他們冒著凜冽的寒風,注目凝望。車流在高速公路上飛馳,呼嘯而過,黑暗中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廣告牌。不時有火車從北郊的住宅區駛來,進入充斥著金錢和貪婪的曼哈頓。那個廣告牌高高地架在河岸上,目的是吸引火車上睡眼惺忪的上班族的目光。
這時,他才反應過來,明白他剛才被我打了,於是把目光轉向我。我明白他看到了什麼。某個人比他的塊頭大,坐在他和房門之間,隨時準備採取行動。這個寓意懸在空中,似乎嗡嗡聲作響。無論裝飾這個時刻的是虛張聲勢的言行,還是準備反擊的姿態,重要的是哪一個身體壓倒另一個身體,而不是文字,不是個人恩怨,不是道德上有利地位或不利的狀態。其實,他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不過,也許他真的感到擔心。
「埃斯梅拉爾達在湖面上。」
我觀察著布賴恩睡覺的模樣。
她上了車,握著方向盤,兩眼看著前方。
開車的人告訴我們,這裏人把核爆炸實驗場稱作多面體。他還說了其他一些情況,但是維克托並沒有一一翻譯出來。
他說,許多年以來,人們一直在思考關於武器的問題,但是從來沒有想到在黑暗中不斷增加的副產品。
我們互相了解私密的東西,了解對方的童年經歷,了解對方度過的艱難歲月。除此之外,我們還捕捉到另外一種東西,轉到一種不同的方向,不是回顧,而是瞻望,把握將我們與某種預示聯繫起來的東西。我認為,我發現瑪麗安迷失在牆上和書架上的物品之中。在我們收集和擁有的物品中,在那些家庭用具中,存在著某種憂鬱的特質。在用具這個詞中,也存在著某種特質。壁龕里的亮漆箱子呼吸著一種悲傷,那些牆飾、藝術品、貴重物品也是如此。我感覺到一種孤獨,一種失落。如果某件物品比較罕見,這種感覺尤為強烈,尤為奇特。日落之後的一小時時間里,周圍一片寂靜,讓人思緒萬千。
「你這是什麼意思?」
「俄國人。哈薩克人認為,我們試圖謀殺這裏的人。紅軍在進行試驗之前,並不總是通知這裏的村民撤離。人們看到原子彈爆炸的閃光,接著看到巨大的雲朵升上天空。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紅軍試驗了氫彈,你知道的,爆炸當量非常巨大。他們把一百個村民留在了現場,以便了解氫彈爆炸對人造成的影響。」
「我教了二十年歷史,厭煩了,覺得應該尋找新的生活了。」
格雷斯修女——年輕的那位——決定進行跟蹤,希望抓到那個女孩,要麼交給救濟機構,要麼送進位於布朗克斯區中心的那所女修道院。這樣,就可以給她體檢,讓她吃飽,送她上學。
在餐廳里,埃德加坐在格雷斯對面用餐。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下的東西是什麼味道,因為她多年以前早有判斷,用餐主要目的不是為了品嘗菜肴的味道,而是把盤子里的東西清除乾淨。
他說:「給你說一件有趣的事情吧。在烏克蘭,有一個女人聲稱她是第二個耶穌,將被自己的門徒釘在十字架上,然後從死亡中復活。她是一個非常嚴肅的人,門徒有一萬五千人。你不相信?他們全是受過教育的人,看上去很正常。我不知道,在共產主義倒台之後,這是?」
「這是公司的飛機吧,維克托?」
埃德加修女不看電視。從那天開始,在其後兩三天時間里,她什麼也看不見。也許,這種情形持續三周時間。她覺得人的心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彷彿是攤放在木板上的一塊豬肉。她看到的只有這個畫面。她覺得自己正在滑入危機,心裏開始冒出這個想法:也許,宇宙之中的一切都是虛無之物的一種迸發,它偶然在這裏形成一種生氣盎然的行星,在那裡形成一個死氣沉沉的恆星,兩者之間是全然無序的廢物。曾幾何時,她篤信宇宙是上帝設計出來的東西,不乏道德形式;現在,那份從容和確定全都蕩然無存。當格雷斯和小組成員把食品搬到國民住宅大樓里時,埃德加在廂式貨車裡等候,是待在車上的修女。當格雷斯用棍子敲打路緣石旁的一隻老鼠時,埃德加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在重新碼放那些書籍的過程中,我偶然發現了那個棒球。我看著它,用手緊握,然後放回書架,放在一本傾斜的圖書與一本豎立的圖書之間。這東西價格昂貴,十分漂亮。我把它藏在這裏,也許是因為我希望忘記我購買它的原因。有時候,我確切知道購買它的原因,有時候,我不知道。這件東西非常漂亮,在斯伯丁這個商標附近有一個綠色污點,帶著近半個世紀的塵土、汗跡和化學變化。我把它放回原處,暫時把它忘了,等待下一次見面。
她們站在那裡,繼續等候。這次僅僅過了八九分鐘,另外一輛火車駛過了。埃德加緩緩往前挪動,用肘擠開人群。人們見到這個情景,紛紛把路讓開:一位修女披著面紗,身穿修女服,披著深色斗篷。跟在她身後的夥伴面容羞怯,穿著陳舊的衣服,頭上裹著頭巾,手裡高高舉著行動電話。
後來,有關埃斯梅拉爾達的種種說法不脛而走,從一個街區傳到另外一個街區,傳入教堂,傳入小型自動售貨商店。也許,有的版本稍加篡改,有的細節被人誤讀,不過從根本上講並無多大扭曲。顯然,人們所說的是同一件事情。有的人去看了現場,把自己見到的情況告訴別人,形成的期望慢慢增加,相關的話題超越自身的界限。
「你覺得我管理著這裏,是嗎?」
如果這句禱詞在黎明、正午或者黃昏吟誦,或者在這三個時刻剛剛過去時吟誦,你就會得到長達十年——一個具有轟動效應的數字——的赦罪恩寵。
「我倆曾經聚在一起,聊天,沒有別的事情。」
我們看見一輛銹跡斑斑的坦克,炮塔上露出黃色的痕迹。有些道路突然著終結,瀝青路面上荒草叢生。
我仔細打量他。機艙里寒氣逼人,我們非常疲憊。我望著布賴恩,知道他乾的事情,知道他蓄意破壞我們之間的信任感。我希望在他睡覺時保持清醒,以便仔細觀察他,以便梳理自己的情感,等待最好的時機。
「我得走了。」埃德加說。
「你相信這個說法嗎?」
這句話讓格雷斯覺得不快,順口抱怨一聲,當然也不失尊敬。汽車來到伊斯梅爾·穆尼奧斯開展報廢車輛收集活動的地方。
人們回家了,街道上空蕩蕩的,沒有虔誠,沒有希望,只有呼呼吹過的河風。最後,你還記得什麼呢?從根本上說,那個人物輪廓展示了細微差別,讓人想入非非,其實並不真實。它留下的記憶是否膚淺,使人痛苦?是否讓你感到羞愧呢?或者說,超驗的力量是否長期延續,揮之不去?它是否讓人覺得那個事件並不符合自然力量的規律?它是否讓人覺得某種神聖的東西在火熱的地平線上悸動?你需要一個標識,以便對抗自己心中的懷疑,是否渴望看到那樣的圖像呢?
他們在芝加哥的期貨交易所里買賣垃圾,在達拉斯製造合成排泄物。你可以把睾丸賣給一家俄羅斯公司。他們會付給你四千美元,然後用外科手術方式把它取下來,搗成糊狀,提取活力物質。然後,他們推銷這種黏糊糊的東西,把它作為具有修復作用的美容乳液,賺到的利潤讓人咂舌。
「我什麼也沒有聽見。」
維克托把手伸進旅行袋,掏出一瓶芝華士。我模仿政客的做法,鼓掌表示歡迎。他到駕駛艙去,想找幾個杯子,可是他們要麼沒有,要麼不願出借。我在自己的旅行袋找了找,發現一瓶漱口水。我取下蓋子,顛簸前行,穿過機艙,搖晃著手上那個表面有溝槽的塑料瓶子。維克托往蓋子里倒了一些威士忌,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自行車上的孩子俯著身子,喘著粗氣,圖像短暫晃動。後來,那個播音員的圓臉蛋重新出現,屏幕下方冒出了價格顯示條。伊斯梅爾站在那裡,哈哈大笑起來。他喜歡看那些表示公司的字母組合,喜歡表示購買和出售股票的語言。它們代表的規模龐大的企業實體擁有噴氣式飛機、大片土地和大量油輪。伊斯梅爾開始動手,把孩子們從沒有墊子的沙發上一個一個拉起來,推到房間門口。別的孩子和那兩個聲稱帶著神賜力量的人一起,不停地催促華諾繼續猛踩踏板。
我又踢了小床一腳。
「你這樣說不公平。」
當然,他們也從側面偷偷看了看她。
「我聽說你們公司擁有一支小型私人軍隊。」
埃斯梅拉爾達·洛佩斯
「我想自己看一看。」
我們把電視機從房子後面的那個涼爽的房間搬出來。那個房間本來是我們的女兒萊妮的,現在是母親的故居,裏面有空氣加濕器,有經過重新塗銀的鏡子,還有對健康有益的硬床。我們在那裡做書架。
珠寶從她兩眼滾落,她看到了上帝。
布賴恩認為,我是自行完善的靈魂。也許是九_九_藏_書吧。不過,我也生活在一種寧靜的狀態中,與他可能視為現實的東西分隔開來,例如,住房、工作和可以信賴的現實。我發現他和瑪麗安兩人偷情的事情之後,心裏有一種冷淡的投降感。他們兩人的名字放在一起很和諧,年齡也相仿。我如釋重負,從假丈夫、父親和企業高管的角色中解放出來。我乾的那份工作也是一種假肢。我聽說他們兩人婚外戀,是否有短暫的解脫感,覺得重新找到了自我?我看著他熟睡的樣子,不禁想到照著那張娃娃臉猛擊十下該有多爽!然而,那一瞬間我又想到,如果放棄這種做法,讓他們去面對兩樁婚姻產生的這麼多孩子,面對孩子,打理兩棟住房的負擔,承受兩個家庭的所有汽車的費用,我也同樣覺得很爽。如果他喜歡,他可以擁有兩個妻子。我僅僅填寫必要的表格;除此之外,我並不擁有這些東西。
「不要頂嘴。」
次日黃昏,廣告牌上沒有任何符號,在空間留下了一個大洞。人們趕到那裡,不知道說什麼,想什麼,看什麼,相信什麼。整個牌子上一片空白,只有招租兩個字,下面是一個電話號碼,字體很有品味。
埃德加仔細觀察那個廣告牌。假如表層下面沒有格雷斯所說的廣告,情況又會如何呢?為什麼在那個橙汁廣告下面還有另外一個廣告呢?
格雷斯說:「有時候,我很想知道——」
布賴恩坐在我身邊,這時已經睡著了。
格雷斯說:「現在怎麼辦?」
十二歲
他們說,L. S. /M. F. T. 這幾個字母的意思是,好彩表示精美煙草。好彩,用他們的話來說,「是經過烘烤的」。
「你要用它來運送材料?」
「多長時間了,布賴恩?」
埃德加覺得自己渾身一震,心裏欣喜不已,默念奉告祈禱。她伸出雙臂,擁抱格雷斯修女,接著猛地脫去手套,與格雷斯握手,然後與那些仰望天空、身體肥胖的女人們握手。女人們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即興杜撰的詞語從嘴裏冒出來,全是精神恍惚的囈語。她們咿咿呀呀地唱著,恰如精神錯亂的人在胡言亂語。埃德加伸出雙拳,照著一個男子的胸口重擊,發出砰砰的聲音。她看見伊斯梅爾,上前和他擁抱。她兩眼盯著他,靠近他的臉龐,把他摟進自己懷裡,用洗過的披風罩住他。周圍的一切讓她興奮,既有悲傷和迷失,也有無比的榮耀。一位年邁的母親面帶憐憫,神情凄涼。痛惜發自內心深處,形成了一種力量,將她和那些互相握手的人,與那些感到哀痛的人,與站在車流之中、深感敬畏的人融為一體。在那一瞬間,她處於不可名狀的境地,迷失在個人歷史的細節之中,宛如一個以液態形式出現的空洞事實,漸漸匯入人群之中。
「在鳳凰城,我們公司的人,」我告訴他,「對你們的營運資金的規模有所擔心。維克托,我們所說的這種安全設備用來運輸高度敏感材料,可能耗資巨大,是一個不小的數字。」
當我在文件上偶然見到他的名字時,它總是讓我的目光停頓下來,它給予我停頓。詹姆斯·尼古拉斯·科斯坦扎,這個名字出現在已經蓋章的文件上。那種鋼印表示官方文件,文件放在塵封的抽屜底層。這個名字讓我稍顯困惑,最後才反應過來他是誰。
他說,我們並不挖掘,我們深埋它。也許,這樣做並不夠。所以,我們想到這個創意,把魔鬼消滅掉。他說罷,笑了起來。讓武器和廢物這兩個歷史的支流融合起來,我們通過核爆炸的方式,毀滅遭到污染的核廢物。
我往自己的座位走,伸出一隻胳膊,以便保持身體平衡。我小心翼翼地坐下,停頓片刻之後,吞下一口威士忌,眨了眨眼睛。
「這是低俗小報,這是小報刊登的最糟糕的迷信東西,非常糟糕。完全,完全什麼呀?完全放棄,你知道這上面寫的是什麼嗎?保持清醒頭腦吧,不要放棄你自己的良好感覺。」
「我不知道。」他說。
兩人到了那裡,發現代表埃斯梅拉爾達的天使圖案已經繪製完畢。那位天使長著翅膀,身穿粉紅色無領長袖寬鬆式運動衫,淺綠色褲子,腳下是白色耐克牌喬丹系列鞋子,標識圖案非常搶眼。埃斯梅拉爾達生前喜歡奔跑,他們送給她這雙適合跑步的鞋子。小華諾身上系著從房頂上垂落下來繩子,還在空中懸盪,繩子的一端連接在那台用來裝卸廢舊汽車的手動式升降機上。伊斯梅爾和其他的人站在露台上,探出身體,向華諾大聲說著正確的拼寫。華諾時而遠離牆面,時而靠近牆面,俯身噴塗標志著逝去的狂野塗鴉風格時代的連體字母。
大地裂開一個口子,他走了進去。我覺得,不僅我們有這樣的感覺,傑米也有這樣的感覺。我覺得他沉淪了,他不需重新開始,甚至不需逃避。我覺得,他希望沉淪。他度日如年,戰戰兢兢,不想知道我們的命運,不想知道她如何苦撐下去,不想知道我們長了多高,變得如何聰明。我覺得,他自顧沉淪,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事情。他的行為給我們帶來的影響沒有減弱。
伊斯梅爾喜歡調侃這兩個修女,埃德加小心謹慎地看著他。她非常佩服他們在牆上繪製的東西,上面有一排一排的天使,藍色代表男孩,粉紅色代表女孩。不過,她對這位項目負責人持謹慎態度,看見他興高采烈,氣色不錯,心裏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為什麼會對他感到失望呢?
維克托說,他到這裏來過四次,這從某種意義上說難以解釋。他每次到多面體核試驗場去,他也到了這裏。這個傢伙竭盡全力,推銷核爆炸。毫無疑問,現在使用的方式安全一些。也許,他到這裏來的目的是對他自己提出挑戰,是要向自己證明,他並不是對核爆炸帶來的後果持視而不見的態度。如今,看不見東西的人是那些受害者。一個男孩的眼睛位置上蒙了一層皮膚。鬆軟的肉團從兩道眉毛里冒出來,就像一個蘑菇帽,非常怪異。一些兒童沿著牆根站立,穿著內衣內褲,腦袋光禿禿的,等著接受醫療檢查。一個男子下巴下面長著一個瘤子——那個活東西類似胚胎,不停地顫動。一個侏儒女孩穿著一件肥大的T恤衫在那裡走動,T恤衫的下端拖在地上,上面是在德國漢堡舉行的同性戀節廣告。一個面帶笑容的矮呆病患者抱著兩隻胳膊,在過道里行走。一個女人五官完整,可是面部不知何故只有一半,在雙肩上形成一個偏斜的弧形,就像一輪新月,耳朵、眼睛、鼻子和嘴巴全都長在上面。
我不得不低下腦袋,和布賴恩交談。他似乎要掉進酒杯里了,不過我控制住自己的強烈慾望,不願和他一起點頭。誠然,在大多數情況下,我引用貿易公司經理維克托·馬爾采夫當天早些時候提出的評論。不過,這些評論值得重複。維克托思考了在一個社會可能承受的每種變革中出現的這類問題。
當你心血來潮,決定訪問氫彈的主頁時,她開始理解了。你電腦中的一切,塑料、硅和聚酯薄膜,所有邏輯性的操作和處理功能,內存,硬體,軟體,1和0,構成圖像的像素內的三原色——此時都達到了極點。
在駛過的汽車燈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到數百人聚集在交通安全島上。他們自己的汽車橫七豎八地停放著,靠近疾駛而過的汽車,非常危險。兩位修女快步穿過大道,擠上了交通安全島。有人身體靠在一起,給她倆挪出了地方,讓她們無拘無束地站穩。
「從哪裡到這裏?」
我看著他狼吞虎咽。
現在,我清楚知道,我完全確定,我的好友布賴恩和瑪麗安——他們兩個的名字聽起來非常合適——狼狽為奸,聯手背叛了我。我對噴氣式飛機抱有狂熱;與之類似,我非常喜歡我們現在面臨的境況。我深受時差影響,身心疲憊,這時了解了真相,讓我覺得頭暈目眩,深陷於一個朋友的虛情假意發出的惡臭中。我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含沙射影,巧妙地旁敲側擊。現在,我知道了全部實情。我們兩個都在這架飛機上,他身陷我們兩人之間這樣的閑聊中,已經無處可逃。
第三天晚上,埃斯梅拉爾達的母親到了現場。她與埃斯梅拉爾達失散已久,現在靠拾荒為生。埃斯梅拉爾達的面孔出現在廣告牌上時,她兩手一揚,倒在地上。有人把她抬上救護車,數輛電視台的卡車跟著拍攝。兩名男子使用安裝輪胎用的擴張器阻塞了坡道上的交通。安裝在直升飛機上的攝像頭記錄下了這個場面。警察在這個區域里拉起了黃色警示帶——那帶子的顏色與廣告上橙汁的顏色完全相同。
先是一道晨光,一片壯麗的黎明之榮光充滿了彩色顯示器。試驗過的每次熱核爆炸,每次爆炸搜集到的所有數據,代號、威力、試驗場地,埃尼威托克島、羅布泊、新地島,地名暗示出的遠方居民的陌生性和他性,穆魯路、哈薩克、西伯利亞,以及異常清晰的環狀結構,發射系統和運載系統,方程、圖表和截面圖,一次點擊或敲擊後進行的一次又一次爆炸,「Bravo」,「羅密歐」,「溫室犬」——而修女其實就在其中。
我一邊小酌格拉巴酒,一邊欣賞爵士樂。我整理新書架上的圖書,然後站在起居室里,看著地毯和牆飾。我知道,那些幽靈正在過道里穿行,然而不在這裏的過道中,不在這幢房子里。夜深人靜時,它們全都回到鐵路旁邊的那些房間里。我站在這個遺棄的房間里,望著這些圖書,覺得自己全然無助。
飛機進入厚厚的雲層。
「我確定。」埃德加說。
我們感覺到地面出現異動,地下傳來一陣轟轟的響聲。接著,出現一聲悶響,就像火藥爆炸,遠處地面晃動,或者抬了起來。這也是一種局部感覺,物體發出的一種空洞響聲。有人叫了一聲「噠」或者「呀」。後來,人們開始奔向出口,蜂擁而出,有的人靠在每個房間的低矮門洞下。大家控制自己,盡量不讓自己顯得過分著急,響起一連串嘆息聲。我們在地堡群外面集中,目光轉向爆心投影點。但是,我們其實什麼也看不見,進入視線的只有一望無際的哈薩克平原。
「我坐在這裏想,我去殺誰?」
她叫埃斯梅拉爾達,家住南布朗克斯區一隅。那個地方是少數民族聚居區的中心,人稱靈牆。這個女孩出沒于無人居住的野地,尋覓別人丟棄的衣服,從放在小酒館後面的垃圾袋裡翻找腐敗的水果。她有時候快步穿過樹林和草叢,有時候在斷垣殘壁上留下陰影,行動敏捷,快步如飛,彷彿是生活在森林中的精靈。
可是,同樣的超現實主義場景始於莫斯科電視塔的第四十二層上,這是它的一部分,對吧?
然而,她把那個圖像保留在心底,記住了燈光照射廣告牌時出現的那個轉瞬即逝的面孔。它既是聖潔雙胞胎中的一個,也是她的女兒。她回想起當時聞到的噴氣式飛機燃油的氣味,那是她的生命歷程中燃起的香火。燒過的雪松樹脂是當時留下的媒質,讓那一刻完整地駐留在她的記憶之中。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其中包括靈魂之中的狂喜,無法言喻的密切關係,內心信仰構成的夥伴關係。
他們坐在礦井裡的木凳上,呼吸著含有氡輻射的空氣,兩腿浸泡在含有放射性氡的水裡。他們三五成群,一起祈禱,喊叫,唱著激動人心的讚美詩。也許,他們唱的僅僅是平常的歌曲,無足輕重的跟唱歌曲,人們掛在嘴邊的那種歌曲。
格雷斯說:「不,求您了,別這樣。」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晚間新聞,晚上11點的本地新聞,全是些怪誕可笑的東西,一條一條地印在這裏,可以足足讓你看上半個小時。」
埃德加修女在那個女孩身上看到了一種靈光四射的天恩,看到了擺脫靈牆地區無休無止的痛苦的希望。她甚至還看到了一種個人希望的源泉,覺得可以勸導這個女孩,逐步接受傳統信仰。當一個靈魂在寒風中搖擺時,整個天堂都會震顫。埃德加覺得,必須把那個女孩從危險中拯救出來,把她帶到教堂來,讓她相信我主耶穌。
孩子們玩的是追隨領袖的遊戲。一個孩子倒下,然後爬起來,其他所有的人全都一一倒下,然後爬起來。
「什麼還在那裡?」
「兩位修女,你們瞧瞧吧。」他說。
我重新排列了舊書架上的圖書,分門別類,以便擺放在新書架上,然後站在那裡觀看。我站在起居室里觀看。有時候,我巡視家裡的陳設,看著我們擁有的東西,覺得每件物品都帶著奇特的道德意味。物品越精緻,越罕見,我心裏的孤獨感就越強烈。對此我不知道如何解釋。
維克托走過來,指著經過清理的區域中的一個角落。粗實的纜線從擺放在發白地面上的幾台儀器中延伸出來,彎彎曲曲,一直通向那裡。維克托說,這就是爆心投影點。我們站在那裡,在大風中點頭。
「美國呢?」他問。
伊斯梅爾問:「你們覺得怎麼樣?這僅僅是初步的效果,我已經弄到了配件,準備大幹一場。」
他看著我。我手裡既沒有雪茄煙,也沒有喝伏特加。
埃德加哈哈大笑,那聲音非常刺耳,可以穿越時空,簡直堪稱尖叫,令人毛骨悚然。格雷斯覺得就連那些流浪狗都可以聽到。
我們在後面那個房間里,就是母親生前住的那個房間里,做了書架。你知道,收拾書籍,不斷整理,時間過得有多快。你想盡各種方式擺放圖書,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你站在房間里,看著自己弄的東西。
伊斯梅爾說:「我計劃很快上網,兩位修女給我收集的廢品汽車做廣告。就像現在人們常說的,實現全球銷售,把廢鐵賣給希望建設軍事工業的被蹂躪的國家。」
傑夫沒有固定工作,在某個地方的一家快餐店裡做招待員,三天打魚,兩天晒網,業餘花費大量時間玩電腦。他訪問一家聖跡網站,告訴我們有人成群結隊到鈾礦去,希望治療疾病。那些人來自歐洲、加拿大和澳大利亞,有的被人用擔架抬來,有的坐著輪椅來。他們到蒙大拿州的試射場,坐在地下隧道里,受到的氡輻射量是聯邦政府公布的安全水平的數百倍。他們希望治療自己罹患的疾病,例如,關節炎、糖尿病、失明和癌症。有人說看見一條跛腿狗痊癒了,站起來,正常行走。傑夫給我們說這些時,靦腆地傻笑,要麼因為他覺得這很滑稽,要麼他覺得這很滑稽而且信以為真。
「很想知道什麼?」
「你覺得那是刻意而為的?」
「這一點顯而易見。」他說。
在一個塗抹了黃色油漆——那黃色像是遭到污染后留下的痕迹——的攝像地堡附近,有幾個用推土機構築的土墩。那個地方完全凍結,樣子怪怪的。即便我們注意到了細節,它也是我們健忘特徵的一個樣本。我們看到遠方出現了民居的蹤影。司機告訴我們,試驗所用的那些住房被衝擊波吹離地基時,當時裏面還有人——人體模特。擺放在架子上的東西原封不動,與四十年前一模一樣,全是美國名牌貨。
「責怪誰呢?」
我把自己的想法解釋給布賴恩·格拉斯克聽。他坐在機艙的另外一側,正對著我。我們坐在平行的板凳上,就像等候達到降落區的跳傘員。
不,等等,抱歉。她看到的那是蘇聯的核彈,史上威力最大的爆炸,1961年在北冰洋上空引爆,資料保存於當時用於製造它的電腦中,5800萬噸當量——把這些數字加起來正好得到13。
維克托說,如果某天旅遊者在這裏出九-九-藏-書現,諸位不要覺得驚訝。
在大門口,我們領到需要佩戴的標識。那種布條呈薄紗狀,可以顯示佩戴者在一定時段中吸收的輻射量。周圍的灌木叢色彩暗淡,隨風搖晃,與陰雲密布的天空連成一片。在這樣的環境中,這些帶有測量功能的標識讓人體會到自己面臨的威脅成分。
天氣不太寒冷時,她在房頂上睡覺,他就是在那裡看見她的。那幢大樓四層高,上面蓋著木板,防火樓梯完整無缺。他不定期出入靈牆地區,屬於側身而行那種類型,不喜歡被人看見。當時,他在樓上徘徊,陷入沉思。當你在電腦上進行名字搜索,屏幕上顯示「正在搜索」這四個字。他發現熟睡之中的她,覺得心中一熱,有了恣肆放縱的衝動,覺得需要採取行動,讓她付出代價。他撲到她的身上,她掙扎著,但是沒有叫喊。他揮拳猛擊,重重地打擊她的腦袋。桀驁不馴的婊子挨打了。他動手搬動她,想讓她匍匐在地,以便從後面插|進去。她反抗著,低聲叫喊,這讓他更加亢奮,彷彿在說,你以為自己是什麼貨色呀?屏幕上顯示「正在搜索」這四個字。無論她是否反抗,他都要揍她。他出手時把視線轉開,側身進攻。沒有對視,來事的女人。他上次見到的女人是他母親。接著,他硬插|進去,精|液噴射,然後給了她最後一擊,氣喘吁吁咒罵一聲,婊子。他把她拉起來,放在露台上,讓她的身體傾斜,墜落下去。你去死吧,婊子。後來,他轉過身體,繼續夜晚的沉思。屏幕上顯示「正在搜索」這四個字。
埃德加既不知道她倆還要等待多長時間,也不知道究竟將會發生什麼。貨車在暮色中駛過,發出一陣轟響。她把目光轉向人群,映入眼帘的是工薪族、商店店員,也許其中有流浪漢和非法居住者——不過,他們為數不多。後來她注意到,一群人站在前面,靠近交通安全島的船頭形狀的頂端。他們是那批聲稱帶著神賜力量的人,來自位於靈牆地區的那幢經濟公寓頂樓。他們大多數穿著寬鬆式白色衣服,其中有身材臃腫的女人,還有頭髮蓬亂的乾瘦男人。人們很有耐心,但是埃德加卻沒有,想到格雷斯剛才所說的一番話,覺得忐忑不安。飛機在黑暗中降落下來,飛向對面湖岸的機場,震耳欲聾的轟隆聲音撕裂夜空。兩位修女看見伊斯梅爾·穆尼奧斯站在三十碼開外的地方,他的小組成員圍在身邊。在搖擺不定的光線下,伊斯梅爾模樣恰似幽靈。埃德加看了格雷斯一眼,露出會意的神色。她倆站在那裡,兩眼望著那個廣告牌,木然的目光落在橙汁上。二十分鐘之後,人群出現了一陣唰唰的聲音,彷彿是一陣風吹拂而過。人們把頭轉向北面,小孩們指著北面。埃德加踮起腳尖,看到他們所說的東西。
在青銅色塔樓中,我站在窗前,凝望遠處的丘陵和山脊。外面街道上的氣溫是110度,我總是穿著套裝,即便在這裏乾的事情不過是看看郵件而已。我聽著電腦系統發出的輕微的嗡嗡聲,感覺到一種寂靜的力量。我做完了這件事情,取得了成功。它開始時力量弱小,現在變得強大。我模仿黑幫的舉止,讓開電梯的那個人看。
這就是我再次坐下以後想到的問題。
長長的幽靈在過道里遊盪。母親去世之後,我覺得自己的內心變了,隨著時間的推移,以持續方式慢慢延伸了。我覺得,自己的內心充滿她告訴我的真理,慢慢展開,就像水、色彩或者光線。我覺得她已經進入我可以提供的最隱秘的地方,變為充滿活力的實體,在那裡存活下去,超越我生命的最後一息。她讓我變得充實,擴大了我對人生的認識。現在,她是我心靈的組成部分,給我的整個身心提供慰藉。她必須在我完全了解她之前離開人世,承認這點並不讓我覺得悲傷。這僅僅是一個表述,說明她去世之後具有的力量。
「行了。行動最快的情人。」
「你不能去。太瘋狂了,你不能去,修女。」
「她已經如實坦白了。」
「沒問題。」我衝著布賴恩大聲叫喊。
埃德加修女渾身震撼。她看見了那個面孔,不過它轉瞬即逝,沒能讓她反應過來。她真希望那個姑娘再次出現。女人們舉起嬰兒,讓他們靠近那個標識,靠近畫面上正在流下的橙汁,讓嬰兒沐浴在具有洗禮功效的香液之中。格雷斯對著埃德加的面孔,對著周圍嘈雜的聲音,嘴裏喃喃念叨。
「像。」
瑪麗安已經接近五十五歲,身體削瘦,情緒顯然不像過去那麼急躁了,對那一時刻多了一份從容和淡定。突然,那一時刻已經不再重要了。我倆常常開車到沙漠里去兜風。我有時候給她講些事情,她要麼不知,要麼不太熟悉,那種方式類似於你知道自己是疲倦還是悲傷。
我告訴你我渴望什麼,我渴望那些混亂的日子,那時我什麼也不在乎,真他媽的全不在乎。
第一次擊鍵
「你說窮人,聖人會在別的人面前顯靈嗎?聖人和天使會在銀行總裁面前顯靈嗎?把胡蘿蔔吃完吧。」
「我並不願意,整天擔驚受怕,擔心你發現什麼蛛絲馬跡。你沒有發現什麼,她倒告訴了你。」
「加盟柴卡公司以前,你做什麼工作?」
我渴望那些渾渾噩噩的日子,希望它們回來。那時,我活在這個地球上,身體中充滿活力,無憂無慮,實實在在。我身體壯實,心情憤怒,實實在在。這是我所渴望的,打破了平靜,混亂的時光,當我混跡真實的街巷,做事斬截,時刻感受到憤怒和真實,對人是威脅,對自己是難解的奧秘。
我在顛簸中搖晃著身體,對著他大聲說:「哈薩克實驗場。」
她倆站在那裡,順著人群的熱情洋溢的目光,看到了那個陰影交錯的廣告牌。上面有幾個燈泡壞了,沒有更換,可是主要內容依然清楚:橙汁形成一條小瀑布,從右上角傾瀉而下,注入左下角的一隻端著的高腳杯里;那隻手非常漂亮,是家住郊區的典型的中產階級白人婦女的手;遠處垂柳飄蕩,湖光水色依稀可見,顯示了她家所在的環境。然而,最吸引眼球的還是畫面上的橙汁,帶著果肉,顯得濃稠,夾著紅潤,與天上的月亮交相輝映;最初的幾滴落在高腳杯底部,飛沫四濺,每一點飛沫都畫得非常逼真,細節絲絲入扣。埃德加不禁感嘆,下了如此巨大的功夫,使用如此精細的技巧,簡直可以與中世紀的教堂藝術媲美。在廣告牌底部,擺著美汁源牌六盎司罐裝果汁;一百個易拉罐的圖案和色彩完全相同,字體一模一樣;它們具有個性,彷彿一個個黃黑兩色的小人,模樣俊俏,怡然自得。
後來,我們看到過去試驗——地面爆炸——留下的痕迹。那裡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氛圍,一種令人不安的東西,讓我難以確定。我們看到了一座鐵路橋樑的殘餘,燒焦的棕色金屬架子搭在鋼筋水泥橋墩上,恰似一件雕塑作品。它帶著一份沉重,帶著古老秘密出現問題之後留下的精神,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價值。我們還看到一座矮塔的灰色基礎,塔身已在數十年之前的爆炸中被毀,只剩下這半截裂痕累累的水泥結構。它的頂部距離殘梗遍布的地面只有七英尺,金屬橫樑突出,好像尚未擺脫爆炸留下的影響,給人奇怪的感覺。經過日晒雨淋的柱子,暴露在大風之中的工字鋼,這些都是人們製造和修建的東西。每個遭到輻射的物體都讓人覺得內疚,讓人想到出現問題的試驗計劃。
他伸出手,從我的盤子里抓了一把東西,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我看著他。他一直低著頭,不時把手伸進我的盤子,嘴裏不停咀嚼。我讓他這樣做。
她和那個侏儒女孩一樣,穿著同樣的廣告衫。維克托說,這廣告衫是進口策略出了問題帶來的結果。當地的一個商人購買了一萬件T恤衫,可是當時不知道它們是在歐洲舉行的一次同性戀節日的剩餘品。維克托說,在這個地方,伊斯蘭教日益強大,竟然把這些T恤衫弄了進來,太瘋狂了。
布賴恩咕噥說,他發現這個地方令人害怕。我看著站在演奏台上的青年們。他們大約五六個,神色靦腆,蓄著頭髮,穿著工作褲,裸|露的胸口上掛著炸彈包。他們可能是大學生,已經領略了自殺恐怖行為的滋味。
我觀察飛機,彷彿從空中某個得到保護的位置上俯瞰。在黑暗的夜空中,這架飛機如同一隻燕子,迅速劃過——我可以確定,這時艙外已經黑了。這個巨大的金屬飛行器皿在風雨中穿行,就像在陳舊的黑白電影中見到的燕子飛行的場景。
那兩位修女一直在尋找她。
魚子醬裝在經過冰凍的小碗里,色香誘人。這裡有地質學家、對策論專家、能量專家,還有一名已經簽訂了寫書合同的記者。我還看見了廢料貿易商、風險投資人,看見了餃子形餡餅和烤好的羊肉串。維克托說,可以用來製造核武器的鈈材料常常流出這個行業,這裡有尋求競價機會的軍火商人,希望分一杯羹。
第二次擊鍵
「我只有問自己這個問題,才不會讓自己陷入絕望。」
司機把一根指頭伸到舌頭上,伸手除去袖子上的泥土。我查看自己袖子上有沒有泥土。後來,司機返身回到車上,我們跟在他的身後。
毋庸置疑,埃德加表示反對,她的使命就是表示反對意見。住在靈牆區域的人必須面對的一個艱難條件是,在這個沒有正常設施的地方,看不到閉路電視節目。突然之間,這時出現了轉機。你一摁開關,長期不見的東西全都出現在這個遠離住宅區的房間里。這是一種視覺上的流行病。在人可以想到的地方存在的東西一一呈現出來,其中包括子宮裡面的,海洋深處的,還有大腦隱秘部位的。你能看到的,就可以捕捉到。在一閃而過的目光中,存在著一種致病的成分。
「看一看而已。」
「我並不總是願意。」
那些內部擺設讓人嘖嘖稱奇。更為奇怪的是,看見這一場景,一種思鄉之情不禁油然而生:在靠近蒙古的這個茫茫荒野里,在依然矗立的房子里,貨架上擺放著許多幾乎已經消失的美國產品,全都完好無損,例如,老荷蘭牌潔面乳、懷特牌潤發液、依培納牌牙膏、奧克多牌洗衣劑、蔡斯桑伯恩牌咖啡。有誰記得我們那時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那地方非常重要,地圖上沒有標出來。在塞米巴拉金斯克附近,地圖上一片空白。沒問題,有人在那裡接我們。」
我告訴維克托,在武器與廢物之間,存在一種不可思議的聯繫,但是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聯繫。他笑了起來,把兩腿放在凳子上,就像蹲在那裡,那姿勢顯得怪異。我說,武器與廢物是一對神秘的雙胞胎。他喜歡這個想法,覺得廢物是魔鬼雙胞胎中的一個。廢物是秘密的歷史,是地下的歷史,讓人想起考古工作者發掘早期文化的歷史的方式,把埋在地下的大堆骨頭和破損工具一件一件地挖掘出來。
我看見,我們乘坐的飛機正在穿過風雨。
現在,在她生命中剩下的只有死亡,這正是她要做的事情。艾爾瑪·埃德加修女,耶穌的新娘,在睡眠中安然去世。另外一個冬天,第一場小雪悄聲無息地落在未知的街道上。疾風陣陣,蒼白的雪花飄飄而下,晶瑩剔透,凝結成薄片,落下以後便消失了。
和平。
我依然有身在辦公室的感覺,穿著筆挺的服裝,覺得相互連接的網路包裹著自己。那裡的電腦和傳真機發出嗡嗡聲,此起彼伏,手機放在桌面充電座里,語音郵件和電子郵件沒完沒了。辦公室本身,還有辦公室所在的那個古銅色塔樓,這兩樣東西強化了一種秩序和緊張感。在某處空氣中的接觸點也強化了一種秩序和緊張感。
「混蛋女人,完全不能信任她們。」
我們沒有安全帶,覺得飛機顛簸得越來越厲害。我把那瓶漱口水直立起來,放在旅行袋裡,以免裏面的液體溢出來。除了飛行員之外,機艙里只有我們三個乘客。我覺得,這個的圓筒式機艙里空蕩蕩的,讓人心裏冒出些許凄涼感覺,覺得我們彷彿是深夜待在破爛的航站樓的悲慘旅客,而不是已經登機的幸運乘客。我小口喝著裝在蓋子里的威士忌,聽著飛機發出的令人震撼的響聲。機艙里支架不多,就像骨頭架子支撐的圓拱,在手動駕駛產生的飛行噪音中不斷呻|吟。我吞了一口威士忌,嘗到一絲薄荷味道。
為什麼她希望他遭受痛苦呢?在靈牆地區,他是一種正面力量,開展報廢車輛收集業務,在一定程度上以利他主義的方式加以利用。此外,他還教會這一幫流浪孩子繪畫,其中有的是被人拋棄的,有的是離家出走的,還有的一兩個是未婚懷孕的。他讓這些孩子有了責任感,知道了自己的價值。難道他沒有做這些事情?難道他沒有幫助兩位修女,給飢餓的人分發食物?
「還有情報部門,以便保護我們的財產。」
格雷斯終於開口說:「還在那裡。」
他把我們拉到不遠處的一個地堡群。那裡聚集了四十多人,有頭戴飾帶鑲綴的帽子的將軍,有從事鈾投機買賣的商人,還有來自德國聯邦銀行一男一女。我們與他們一一見面,其中有許多腦滿腸肥的官僚,模樣非常相似。其他人包括企業家、核彈設計人員、派到這裏監控試驗的官方代表。這裏的人全都佩戴用來測量輻射的標識。我和維克托一起,走進一個接待室。那裡的桌子上擺放著湯碗和盤子,飯菜豐盛,熱氣騰騰。我見到了柴卡公司的經理們以及來自幾個獨聯體國家的高級官員。整個房間里充滿明顯的期待氣氛。頭戴圓形帽子、膚色黝黑的年輕男子端來裝著冰塊的湯碗,上面是一杯杯加了胡椒的伏特加酒。我和一名為多面體工作的資深軍人交談,得知他是研究武器的科學家,正在這裏尋找工作機會。一個俄羅斯人給圍在身邊的幾個身材魁梧的男子講笑話。我站在他們附近,隱約聽到快手岡薩雷斯這幾個字,心裏一驚。我環顧四周,尋找布賴恩的身影,希望他在這裏,聽一聽那個俄羅斯人的笑話。俄羅斯人穿著軍裝,一根中指指向天空,面孔漲紅,把情節推向了高潮。他說話時抬頭望著高舉的中指,繪聲繪色地處理笑話的點睛之處。他用俄語講述之後,又給我重複一遍——當然,這麼多年之後,許多俄羅斯人已經會講英語了。他身邊的幾個男人有的點頭,有的笑得前仰後合,破裂音從他們寬厚的下顎中直衝出來。
我踢了一下小床。他坐起來,兩手捂著面孔,苦笑起來。
我們乘坐的那輛汽車是由俄羅斯人駕駛的,而不是哈薩克人。他穿著經過熨燙的工作服,襯衣上夾著兩個測量標識,隨身還帶著一個輻射測量儀。我們看見,在遠離道路的地方,頭戴白色面具、腳穿寬大靴子的人駕駛著推土機,正在整理地面。我們來到一個土丘前,可以看到最近一次地下試驗形成的大坑。塌陷的部分大小不一,然而形狀看上去很漂亮。在爆炸過程中形成裂口,衝擊波移動的泥土後來滑落進去,形成邊緣泛白的大坑。
我們站在那裡,觀望了一陣,有的人簡短地交談幾句,聲音低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期待感。當然,沒有看到騰空而起的雲團,也沒有聽到震耳欲聾的響聲。也許,試驗場上揚起了一些塵土,也許那只是午後出現的霧靄。幾個人伸手指著什麼,說了幾句。在場的人反應平淡,表現出一種沒有說出的沮喪。過了一陣,我們返回地堡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