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與輻射
第20節
「人們都是這樣做的。」
「你不必那樣做。你只需把它留在你站立的爐子邊上,然後到櫃檯那邊去取匙子。」
「你現在說出來了,感覺是不是好些了?」
「它沒有什麼危險。」
「任何讓你放鬆的東西都是危險的。如果你還認識不到這一點,那我就是在對牛彈琴了。」
通過芭比特,我們正在被某種東西穿透。她的影像被投射到我們身上,在我們體內和穿過我們飄遊。電子和光子形成的芭比特;不知是什麼力產生的灰色光線,形成了我們認為是她的面孔。
海因利希站在房間的一角,這是他作為評判員和觀察者的最佳位置。我把咖啡給了默里,離去之前順便看了一眼電視熒屏。我到房門口時停頓了一下,這一回更仔細地看了看。它是真實的,它就在這裏。我噓了一聲讓其他人靜下來,他們的腦袋向我轉過來,迷惑和惱火。然後他們隨我凝視的目光轉向床頭那墩實的電視機。
只有懷爾德仍然安安靜靜。他看著他媽,對她說些半個頭詞,基本上都是杜撰的、零星的響亮聲音。攝像機鏡頭後退,以便讓芭比特演示某個漂亮的站立或行走姿勢,這時,懷爾德走近電視機,觸摸她的身體,在布滿灰塵的屏幕上留下一個手印。
「那就給她換成茶。」
「如果一點兒沒有浪費,又能省出什麼呢?」
「她上的課比聽起來更費力。咖啡可以使她放鬆。」
我願意相信,他沒有害怕。他接受死亡,把它作為來自生命的一種自然經驗,作為騎馬穿過樹林的一次狂奔,那對於某個稱為「天譴使者」的人是有益的。他就這樣結束生命,他的侍從們按照野蠻人的弔唁方式,剪去自己的頭髮甚至毀了自己的面容,此時電影攝影機從帳篷里撤出,搖動鏡頭掃過公元五世紀夜晚的天空—清澈、毫無污染,點綴著明亮閃爍的滿天星星。
「你用它們做什麼呢?」
特雷德懷爾先生的姐姐去世了。她的名字叫格拉迪絲。醫生說她死於持續恐懼,這是她與她弟弟迷失和困頓在中村商城裡四個日日夜夜的結果。
「是什麼使你說這話的?」
孩子們興高采烈、滿臉喜色,但是我感到某種不安。我試圖安慰自己,說這不過是電視而已—不管那是什麼,不管它是怎麼產生的—它總歸不是什麼生或死的旅程,不是某種神秘的分read.99csw.com離。默里抬頭看我,鬼頭鬼腦地竊笑著。
萬事達卡,維薩卡,美國運通卡。
「人們不會蓄意考慮每一個細小的動作和手勢。一點兒小的浪費無礙大事。」
她穿上一件亮光光的長棉衣—它看上去像是為海底作業而設計的,是一塊塊分開的鱗片合成的—就外出教她的儀態課程去了。斯泰菲拿著她用來給柳條籃子—它們被扔得到處都是—做襯裡的小塑料袋,毫無聲息地穿過房子。這件事她每周做一兩次,那種默不作聲、誠心誠意的神氣,就像一個救人性命卻不圖報答的人。默里過來與兩個姑娘及懷爾德聊天,他時不時來聊天,作為他對於所謂孩子世界的調查工作的一部分。他談論有關美國家庭非現實世界的胡言亂語。他似乎認為我們是一個幻想的群體,向著意識的特殊形式開放。大量數據正從其房子穿流而過,等待著接受分析。
誰會先死?她說,她想先死,因為沒有我的話,她會感到無法忍受的孤獨和憂愁,尤其是如果孩子們長大成人,住到別的地方去了。她對此堅定不移。她真誠地想走在我前頭。她討論這件事時狠命地爭辯,顯然她認為在這件事上我們是可以選擇的。她同時相信,只要家裡還有尚未獨立而需要依靠我們的孩子,那就不會發生任何事情。孩子們是我們相對長壽的一種保障。只要他們還在我們身邊,我們就安全無恙。但是,一旦他們長大並且遠走他鄉,她就願意先走一步。她的話中甚至有些著急的意思。她怕我在某個晚上溜走,出乎意料地、偷偷地死去。這倒並非她不珍愛生命,而是因為想到孤獨地留在世上,就讓她害怕。空蕩蕩,宇宙一片黑暗的感覺。
因為音量開得很低,我們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但是沒有人去調高音量。大家在意的是她的影像、黑白的臉,有生氣但也是平面的,顯得遙遠、封閉、永恆。除了不是她之外,什麼都是。我又一次想到了默里可能做了什麼手腳。波與輻射。什麼東西從電視機的網孔里泄漏出來。當電子光點集結時,她就發射出一道光線照在我們臉上;她正在生成;每當她臉上的肌肉為了微笑和說話而活動時,她就不斷地成形和再成形。
「你得先學才會習慣。」
「你是在說我沒有必要把咖啡罐拿https://read•99csw.com來拿去吧。」
「她可以學著喝茶,不行嗎?」
「我老做可怕的夢。」她喃喃地說。
「這兩種東西味道完全不一樣。」
「那是無謂的動作。人們浪費了大量力氣在無謂的動作上。你什麼時候該看看芭貝做色拉。」
我看著咖啡壺裡的咖啡通過中間的管子和網眼筒,噗噗地冒著氣泡進到壺頂空心的小玻璃球里去。一項了不起的然而煩人的發明,如此拐彎抹角、精緻巧妙、富於人性。這好像是以世上的實物—水、金屬、棕色的咖啡豆—來表達的一個哲學命題。我從前還從未仔細觀察過煮咖啡的事兒。
「習慣只是習慣而已。」
「這就是為什麼說它是危險的。」他說。
很難想象這些人對於死亡會感覺鬱鬱不樂。匈人阿提拉年紀輕輕就死了,當時他還只有四十多歲。他有沒有為自己死於自我憐憫和憂鬱症而感到遺憾?他是「匈人王」、「入侵歐洲者」、「天譴使者」。我願意相信他像某些國際合資拍攝的史詩影片中描述的那樣,躺在自己的帳篷里,裹著獸皮,對副官和侍從們說些英勇而殘忍的事兒。沒有絲毫精神上的虛弱。沒有關於人類生存的諷刺性意識:我們是地球上最高的生命形式,然而因為我們知道別的動物所不知道的事實,即自己遲早都不免一死,於是愁苦難言。阿提拉沒有從帳篷的開口處往外張望,沒有對於站在篝火旁等著擲過來一塊碎肉的某條瘸腿犬打什麼手勢。他不會說:「那隻可憐的滿身跳蚤的畜牲,其實勝過最偉大的人類統治者。它不知道我們之所知,它沒有感覺到我們之所感覺,它不會像我們一樣發愁。」
「默里也喜歡喝咖啡。」我說,並且意識到自己話中的一絲得意。
「她不喜歡喝茶。」
他和三個孩子一起上樓看電視。海因利希走進廚房,坐在桌子旁,兩隻手緊緊地各抓住了一把叉子。電冰箱運轉時發出極大的振動聲。我撥了一個開關,安裝在水槽下某處的一個粉碎機就把瓜果皮和動物脂肪搗成足
九*九*藏*書以排出的小塊,馬達的驟然振動讓我驚得倒退兩步。我把兒子手上的叉子拿下來放進洗碗機。「當塑料傢具燃燒時,人就會中氰化物的毒。」海因利希敲著福米加塑料貼面的桌子說。
「你用右手拿著它一路走到櫃檯,因為你不願意用左手開柜子抽屜,就把它放下,去拉抽屜,然後用右手取了匙子,又把匙子轉到左手,再用右手拿起咖啡罐,走回爐子處,重新把它放下。」
「這就是我在說的意思。給她沏茶。」
他吃了一個冬梨。我給默里倒了一杯咖啡,男孩和我一起上樓到丹妮斯房裡,最近那裡擺上了一台電視機。電視音量開得很低,女孩們與她們的客人起勁地談話。默里看起來在此很高興,他坐在地板中央,一邊還記著筆記;他的帶棒形紐扣的運動衣和旅行小帽就放在他身邊的地毯上。他周圍的空間充滿了密碼和信息,一個童年的文化遺址,丹妮斯從三歲開始擁有的東西,從手工做的紙鍾錶一直到神話中狼人的畫,應有盡有。她是對於自己的童年生活充滿柔情而力加保護的那種孩子。她盡了一切努力來恢復和保存、保持一切東西原來的價值以作紀念,這是她將自己拴在一種生活上的方式,是她在這個不斷移位的世界上所採取的策略之一部分。
芭比特正在教堂地下室里教她的課,並且由當地的有線電視台攝成電視。要麼她不知道旁邊有一台攝像機,要麼她由於不好意思、愛、迷信或者其他原因,使她希望認識她的人不在電視上看到她的影像出現,因而不願意告訴我們。
一種陌生感、一種精神困惑抓住了我。這張臉、這頭髮,她連續兩三下迅速眨眼的樣子,確實就是她,這沒問題。一小時之前我剛見過她吃雞蛋,但是她在屏幕上的樣子,讓我把她認作某個遙遠的來自過去的人物,某個前妻和不在家的母親,一個從死人堆里走來的人。假如她沒有死,難道是我死了?一聲兩個音節的嬰兒叫喊—「吧、吧」,從我的靈魂深處發出。
本州副州長長期患病之後,死於未公布的自然原因。我們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你看見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嗎?你把咖啡罐拿到柜子那邊去了。」
然後丹妮斯爬到電視機前,轉動音量旋鈕。什麼也沒有發生。沒有聲音,沒有人說話,什麼也沒有。她回頭看著我,read•99csw•com又是一陣迷惑不解。海因利希走上前去,撥弄調頻開關,把手伸到電視機後面去調節凹嵌的旋鈕。當他試另一個頻道時,聲音轟然而出,粗重且含混不清。旋迴到有線台,他仍然無法調出一絲聲音;在我們看著芭比特結束上課的過程里,我們的情緒一直處在奇怪的疑慮中。但是,這檔節目剛剛結束,兩個女孩兒就又興奮起來,下樓到門口去等候芭比特,想用她們在電視上看到的新聞使她吃一驚。
別犯錯誤。我一直嚴肅認真地對待這些孩子。要說在他們身上發現的東西過多了,或者因為做性格研究而浪費了你可憐的才能,那都是不可能的。一切都實實在在,飽滿有力,個性和生存的波浪高漲。在孩子世界中是不存在業餘研究者的。
「我只是想應該說出來。」
「那又怎樣?」
我告訴她,我想先死。我已經習慣於她的一切,因此沒有她我會感到不完整和可憐。我們是同一個人的兩種可見形式,我要將餘生用於與她對話。如果我對面沒有人,時空中就有一個空洞。她聲稱,我一死在她生活中留下的空洞,會比她的死在我生活中留下的大。我們交談時就是這方式。空洞、深淵和鴻溝的相對大小之類。我們在這一層次上進行嚴肅認真的爭論。她說,如果她的死亡能夠在我生活中留下一個大空洞的話,我的死在她生活中會造成一個萬丈深淵,一個張著巨口的深淵。我反駁說是深不可測或空無所有。我們就如此爭論不休,直到深夜。這樣的爭論當時絕不顯得愚蠢,這就是我們之間的話題崇高的力量。
芭比特把目光從煎雞蛋和一堆鱈魚上抬起,對我輕聲然而肯定地說道:「生活真美好,傑克。」
有一個機械鎮的人死於東京郊外,當時,那兒的機場被一萬名帶頭盔的學生圍攻。
玻璃鎮上有一個人因車禍死了,他的車子後輪從車軸里飛了出來,那是這種型號的車子一個特殊的毛病。
「用它們來活得長一些。」
「一生嗎?你省下大量時間和精力。」他說。
「不。」他說。
事實真相是我不想先死。如果要在寂寞與死亡之間選擇,用不了幾分之一秒鐘我就會做出決定。但是我也不想獨自一個人活著。我對芭比特說的關於空洞和鴻溝的一切,都是真話。她要是死了,准得讓我精神垮了,只能成天對著桌椅和枕頭絮絮九九藏書叨叨。我要對著五世紀時閃爍著神秘和一圈圈光芒的夜空呼喊:別讓我們死去啊!不管生病和健康、精神不堪一擊、搖搖晃晃、掉光牙齒、渾身老人斑、老眼昏花、幻覺不斷,讓我倆都永遠活著。是誰決定這些事兒?那邊有些啥東西?你是誰啊?
小男孩仍然守在電視機旁,就在黑洞洞的屏幕近旁;在默里記筆記的當兒,他輕聲地、茫然地、一陣陣低沉地哭著。
所有這一切只在瞬間閃過。它只是隨著時間的延續和其自身的規範,返回給我們一種對於周圍事物、房間、屋子、電視機所在之處的現實的感覺—只有此時,我們才明白正在發生什麼事情。
當我看訃告時,我總是注意死者的年齡。我會不由自主地將這個數字聯繫到我自己的年齡。我想,再有四年。再來九年。兩年,然後我就死了。當我們運用數字來計算自己死亡的日子時,數字的威力就最明顯不過了。有時候我會跟自己討價還價。我是否願意接受六十五歲——成吉思汗死亡的年齡?「偉大的蘇萊曼」到七十六歲才去世。那倒聽起來不錯,尤其是以我現在的感覺,但是一旦我到了七十三歲,聽起來會怎樣呢?
「但是一生如此會怎樣呢?」
「芭貝下課回來喜歡喝一大杯。」
熒屏上是芭比特的臉。我們張口結舌而出現的一片沉默,警惕和深沉得猶如野獸的吼聲。迷茫、恐懼和震驚充滿了我們的面部表情。這是什麼意思?她在那裡幹什麼?她的影像是黑白的,四周還有整齊的邊框。難道她死了,失蹤了,還是靈魂出竅了?難道這就是她的靈魂,她的秘密自我,依靠技術力量推出的、通過電視波段和電能的流動而釋放出來的某種兩維複製品,現在稍作逗留,到熒屏上來向我們說聲再見。
「你還喝咖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