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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空中毒霧事件 第21節

二、空中毒霧事件

第21節

當我上到閣樓時,他已經進了房,站在打開的窗戶邊上,仍然端著望遠鏡在看。到處是廢棄物,在暴露的樑柱和玻璃纖維絕緣墊之中自有一種特別的情狀,令人窒息和不安。
「進一步的實驗更加令人驚奇。小帕蒂揭露,三位超級名人的被謀殺均出於同一個令人驚訝的原因,那就是,他們在各自死亡的那一刻,都秘密佔有『神聖的都靈裹屍布』,後者以其神聖的治療功能而聞名。娛樂界人士埃爾維斯和瑪麗蓮都是噩夢般的酒精和毒品的受害者,他們私下裡都期望在生活中恢復精神和肉體的安寧,所以在桑拿浴室里對每一個毛孔做了幾番清洗之後,實實在在地用『神聖的裹屍布』擦乾自己。多才多藝的億萬富翁霍華德·休斯患有瞬時攝影閃光綜合症,這種怪病使他在每次照相閃光之後數小時不能重新睜開眼睛,因此,他顯然希望應用『都靈裹屍布』的神奇力量來治療。可是,後來『毒蛇』介入,並迅速地給他注射了那神秘的毒汁。帕蒂·威弗在催眠狀態下進一步揭露,克格勃許久以來一直在尋找機會佔有『都靈裹屍布』。他們代表的是政治局即舉世聞名的共產黨執行委員會的利益,政治局的委員們正在迅速衰老,併為痛苦所折磨。據說,暗殺梵蒂岡教皇保羅二世的企圖背後,其真正的動機就是要佔有『都靈裹屍布』—暗殺之所以流產,僅僅是因為『毒蛇』已在令人恐怖的直升機墜毀中喪生,並重生為愛荷華州一個臉上長雀斑的小女孩。
「我肯定時間還很多。」芭比特說,「要不然他們就會催促我們趕緊行動。我想知道氣團移動有多快。」
「汽車的窗戶開了一條縫,其中的一個女人對默里說:『行吧,二十五元我幹了。』」
「耳朵怎麼樣?」丹妮斯悶聲悶氣地說。
「戰爭、飢荒、地震、火山爆發。一切都在開始噴發。用你自己的話說,一旦它形成勢頭,還有什麼東西可以制止它呢?」
「當然。還有『把耳朵背後洗洗乾淨』,那也大致一樣管用。」
「我似乎看見過這一切。」斯泰菲說。
「它就是不會嘛。現在的問題是,你不應該再站在結冰的房頂外窗台上,這讓芭貝擔心。」
「一個日本國際財團收購空軍一號,然後把它用做豪華的飛行公寓,它既有空中加油的特別措施,又有發射空對地導彈的能力。
開始下雪時,我們終於來到了公路上。我們相互間幾乎無話可說,我們的頭腦尚未調整過來以適應現實的事態,荒唐的撤離事實。總的情狀是,我們瞧著別的汽車裡的人們,企圖從他們的面部表情猜測我們自己該是何等驚嚇。車流移動慢得如同爬行,但是我們想,以這樣的速度也總會前進幾英里,一旦到達路障缺口處,我們這西行的車流就可以使用所有四條車道了。對面兩條車道空蕩蕩的,說明警方已經擋住了這個方向開來的車輛。一個令人鼓舞的信號。人們在撤離時最容易出現的恐懼,就是權勢人物早已逃之夭夭,讓我們自行對付一團混亂。
「你的意思是譬如虹膜、瞳孔?」
「我沒有說出來,你說了。一百萬名兵士,他們也沒法兒制止它。你知道世界上誰擁有最多的常備軍隊嗎?」
「嵌入曲線不如我們希望的平穩。可能性超標。此外,假如這是一場實際的模擬,那麼應該說傷亡人員並未安置到我們要求的位置。換句話說,我們只能按我們所見的情況對待傷亡者。我們在計算機上沒有得到流量的跳躍。突然間,它會在整個坐標全景圖上三維地流溢開來。你必須考慮這樣的事實,即今晚所見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我們仍然要做大量的改進工作,但是,這就是此次練習的全部內容。」
「為什麼我們會以為這些事情從前發生過?很簡單。它們從前確實發生過,是在我們腦子裡以未來的幻象出現的。因為這些事情是一些預想,我們無法按其目前的樣子,將這些材料納入我們的意識體系中。它本質上是超自然的玩意兒。我們展望未來,但是尚未學會分析這種經驗。所以它藏而不露,直到預想成真,直到我們面對事件。現在,我們就盡可以記起它,將它當做熟悉的材料來體驗了。」
「話是從消防隊長車上的擴音喇叭里傳出來的,車子開得相當快。」
「我已經知道了。」
「事情不光是你待在外面這麼多秒鐘,而是你全部的數據圖表。我敲鍵進入你的歷史檔案,得到一些括弧內帶搏動星號的數字。」
「他會認為你低估了他。」
「當然我們得找一個可以垂直活動的空間。」他心不在焉地說。
他的雙手按在我肩上,憂鬱地瞧著我的臉。他用最簡單的話對我說,他對於所發生的事情感到非常遺憾。他向我談到計算機差錯的可能性。計算機會出差錯,他說。地毯的靜電就能使它出錯。線路里一點兒絨毛或者毛髮也能引起差錯。他不相信這事,我也不信。但是他說得有說服力,兩眼充滿了不由自主的感情,這是一種包容寬廣而且深刻的情感。我覺得受到了奇怪的獎賞。他的同情與此情此景是相稱的,是一種動人的憐憫和悲傷。壞消息也幾乎值得了。
「外面那幫管事的人。」
她將車窗搖下來盯著他看。她晦澀的表情就像今晚新聞里的那個鬈髮女人一樣,後者的房子埋在泥石流里了。
「這不關我的事。」我說,「但是她願意花二十五美元和你做的是什麼事?」
「一團滾動的黑色煙霧。」
「有什麼問題嗎?」我對她說。
「只是一顆營養丸。請開你的車吧。」
二十分鐘之後,我們都坐進了汽車裡。收音機里的聲音說,住在城西的人應該前往廢棄的童子軍營,那裡將有紅十字會的志願者分發果汁和咖啡。來自城東的人應該走大道前往第四服務區,從那裡再到一家稱為「功夫堂」的飯館,這是一座多翼的建築,四周有亭子、荷花池和活的鹿。
「不是我們,」她說,「是你。」
「鬼魂附體,死灰色,茫茫然。」
「自從我到了二十來歲,我一直感到恐懼、恐怖,現在果真應驗了,我自覺被套牢了,深深地陷了進去,怪不得人們把這叫做空中毒霧事件。它確實是一個事件,它標誌了太平年代的終止。這僅僅是開始。等著瞧吧。」
「這樣的念頭,這樣的生物,了不起的創造。從一個方面來說,我對此絕對欽佩。只要想一想,那邊某個地方居然有人能夠變戲法變出這樣的東西來,吃毒霧的微生物或什麼玩意兒。令人驚奇的事兒沒完沒了。現在世上僅有的驚奇都是微觀的。但是我能與之泰然相處。讓我害怕的是,他們是否全面透徹地思考過。」
「看見那一堆人嗎?他就在那堆人的中央。他在告訴他們有關毒霧事件他所知道的情況。」
「是『模擬疏散』的縮寫。這是州里一個新的行動計劃,他們仍然在為此爭經費呢。」
「問你爸爸去。」芭比特說。
「不像他們以前說過的那樣,它不會引起噁心、嘔吐、氣喘。」
「當然不必。」
「他們當然會想到那樣做。」
「空中毒霧事件。」
「我想不再對自己感興趣。」我告訴默里說,「有沒有機會做到這一點?」
「這是一種兩難的境地。」
下午三點鐘了,斯泰菲仍然帶著防護面罩。她沿牆來回踱步,一雙淺綠色眼睛在辨別,警覺、諱莫如深。她盯著大家,好像別人看不見她在盯著,好像那隻面罩遮住了她的眼睛,而不是露出雙眼。人們認為她是在玩一個遊戲。他們對她眨眼,向她打招呼。我肯定,至少要過一天,她才會覺得真正安全,拿掉保護面罩。她對於發布的警告態度嚴肅,認為危險是一種缺乏細節和精確性的狀態,因此不能局限於某個時間和地點。我明白,我們唯有等待她忘掉擴音喇叭里的聲音、警報聲、穿越林子的夜行。在此期間,那隻讓她雙眼非常醒目的面罩,將她的敏感戲劇化,變成了緊張和驚恐的小插曲。它似乎使她更加接近世上真正的憂慮,在風雨中磨練她。
「它不會到達這兒。」我說。
「什麼事也沒做。」
我為人們感到悲哀,也為我們在災難中扮演的奇怪角色感到悲哀。
「你不會真的指望她把一大團食物嗆在氣管里吧?」
「上帝耶和華那裡有比這更大的令人驚訝的事情。」那女人說。
一個小時之後,他又回到閣樓上,但是這一次拿了收音機和公路圖。我爬上狹窄的樓梯,向他借瞭望遠鏡再一次觀察。那團煙霧還在那兒,比以前大了一點兒,事實上現在已經成為直衝天空的一個大團,或許更濃黑一些。
「給我一顆。」
戴著防毒面具的海因利希說:「你有沒有真正觀察過自己的眼睛?」
謠傳說,明天一清早我們就會被允許回家;政府正在設法掩蓋真相;一架直升飛機進入有毒煙霧后就再也沒有出現;警犬已從新墨西哥州運達,並冒險在夜間空投到一片水草地;也有人說農耕鎮四十年內將無法居住。
「我們談的是人感到噁心,不是耗子。」
「甚至更令人驚訝的是五歲女孩帕蒂·威弗,她向查特吉博士提供了令人信服的證據,表明她前世的經歷中是克格勃的秘密殺手;至今尚未偵破的名人霍華德·休斯、瑪麗蓮·夢露和埃爾維斯·普雷斯利的暗殺案均是她所為。當年他不留痕迹地給這些名人受害者的大腳趾注射致命的毒汁,因而號稱『毒蛇』聞名於國際間諜世界;該殺手葬身於莫斯科一架墜毀的直升飛機的大火之中,數小時之後,小帕蒂·威弗在艾奧瓦州的大眾機械城出世。她不僅身上帶有與『毒蛇』相同的身體標記,而且似乎掌握學習俄語詞語的非凡本領。
「但是你咽下去了什麼東西。我看見的。」
我不斷地撳按鈕,希望聽到有人說內幕消息。一個消費者事務問題女編輯,開始從醫學角度討論人體一旦接觸空中毒霧可能產生的問題。芭比特和我小心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她馬上與女孩們說話,我則把音量擰小,不讓他們聽見,以免她們想象這些事情就要發生在她們身上。
「你模糊地感覺到某種凶兆。」我說。
「這些都是石器時代的東西。他們也有熱和光。他們還有火,他們將兩塊火石放在一起打出火星來。你會打火石嗎?如果你見到了一塊火石,你知道嗎?假如一個石器時代的人問你什麼是核苷酸,你能告訴他嗎?我們怎樣製造複寫紙?什麼是玻璃?假如你明天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身處中世紀,並且某種傳染病正在肆虐,憑著你所知道的疾病知識和先進醫藥,你能做些什麼來阻止它?現在差不多是21世紀了,你已經閱讀過成百上千本書籍和雜誌,觀看過上百個關於科學和醫療的電視節目。你能告訴那些人哪怕一小件可以拯救一百五十萬條生命的關鍵事情嗎?」
「酸乳酪在我的匙子里。我看見了它,在我眼前一閃。整個事情。天然、全奶、低脂的。」
他用一種預示凶兆的乾脆腔調,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幾個字,好像他意識到了這個特殊情景產生的術語所包含的威脅。他繼續仔細地端詳我,企圖從我臉上尋找某種沒有真的危險可能性的保證—對於這種保證他會立即加以否定並斥為虛假,這是他慣於玩弄的一種手法。
「為何專門是現在?」
指針在刻度盤的E字母上抖動。
「什麼是無線電收音機?它的工作原理是什麼?來吧,請解釋一下。你現在坐在這樣一圈人的中央,他們使用卵石做工具,他們吃昆蟲的幼蟲。解釋無線電收音機是什麼吧。」
「現在證明他知道相當多的情況。」
「我來告訴你們另外一件從前發生過的事情,」海因利希說,「我們的汽油快用完了。」
「他很可能厭煩我們。他認為不值得在自己家人面前花工夫表現得有趣和討人喜歡。這就是兒子們的做法。我們代表了挑戰的錯誤方式。」
我們駛過那個「美洲照相之最的農舍」的指示牌。
「你與你的代理人談過了?」他說。
「你怎麼知道呢?」
「他們現在叫它什麼?」
我舉起望遠鏡,穿過越來越沉的暮色張望。在化學品的煙霧下,是一片緊張和混亂的情景。探照燈光在調車場里掃來掃去。軍用直升機在不同的點上往下面的出事現場發射一道道光束。警察巡邏車的彩色燈光與這些寬闊的光束交相輝映。罐車死死地躺在鐵軌上,霧氣好像從它一頭的窟窿中升騰。顯然是第二輛車上的連接裝置戳破了罐車。消防車停在一段距離之外,救護車和警車停得更遠。我能夠聽到警報聲、手提擴音器里的呼叫聲,一股無線電靜電在冷空氣中使之略略變調。人們從一輛車子奔向另一輛車子,卸下儀器設備,抬著空擔架。另外一些人穿戴著黃色米萊克斯服和防毒面具,拿著死亡測量儀器,在亮閃閃的煙霧中緩慢地移動。吹雪機向罐車及其四周噴射一種粉色的物質,它在空中形成一道弧狀的濃霧,看起來好像愛國節音樂會上巨大的裝飾物。吹雪機是用於機場跑道的那種,警車則是運輸暴亂中傷亡者的那種。煙霧從紅色的光束里飄進黑暗,然後又從探照燈的白光中飄出。穿米萊克斯服的人像登月者似的小心行進,跨出的每一步都是令人焦慮的舉動,而非出於人的本能。著火和爆炸在此已算不得什麼危險。這種死亡將會滲透,滲入人的基因,在尚未出生的人體內顯示出來。他們陷入了關於時間性質概念的困境,行進時好像在穿越無垠的、飄動著月球塵土的荒灘。
「什麼味兒—快說。」
丹妮斯走了進來,雙手在牛仔褲上摩挲著。
「讓我這樣答覆你吧:假如我是一隻老鼠,我就不會待在空中霧團二百英里範圍內的任何地方。」
克萊綸,赭色發煙硫酸,「紅魔」牌麻|醉|葯。
他瞧了我一下,有點兒吃驚的樣子。「什麼?不,不,那是沒有必要的。只要她發出令人窒息和噎氣的聲音,只要在我搖晃骨盆時她做深呼吸,只要她乖乖地向後倒入我救命的環抱之中。」
「我熨好了你的睡衣。」她說。
我們看著懷爾德倒退著下了閣樓樓梯,那是整幢房子里最高的樓梯。吃晚飯時,丹妮斯幾次三番站起身來,一隻手捂著嘴巴,急急地小跑步到過道外面的盥洗間去。我們在咀嚼和往食物上撒鹽時,尷尬地停下來聽她斷斷續續嘔吐。海因利希對她說,她表現出過了日期的癥狀。她眯著眼瞪了他一下。這個時代盛行使眼色和說不盡的心領神會,我一般來說讚賞這種傳遞感覺的方式。體溫、吵鬧聲、燈光、臉色、言辭、手勢、個性、器械。頻繁的對話使得家庭生活成為感性認識的一種媒介,其中包含了慣常的心靈的震撼。
「就是一顆營養丸。」我說。
我收攏雙唇,做出吮吸的小聲響。手拿小冊子的黑人男子走過來,在我旁邊蹲了下來。我倆認真並長久地握手。他直直地盯著我看,給人的印象是,他之所以舉家遷徙,風塵僕僕地在崎嶇不平的路上跋涉,不是為了逃避化學物泄漏,倒是為了尋找一個會明白他的話的人。
「它一旦滲漏到土壤里去,將會在土裡存活四十年,比很多人的壽命都長。五年之後,你們將在自己的衣服和食品中,也在你們家的窗戶和老虎窗之間,發現長出了多種多樣的菌類。十年之後,你家的金屬紗門紗窗將會鏽蝕,並開始變得坑坑窪窪和腐爛。壁板彎曲翹起;玻璃脆裂;寵物受傷。二十年之後你可能不得不把自己關在閣樓上,只能等待靜觀。我想從這一切之中確實可以吸取教訓。去了解你們的化學用品吧。」
「你沒有聽到那女人在說什麼嗎?」
「是不是因為我們想躲避它?」
「哪幾個部位?」丹妮斯問。
九天以後,他們才告訴我們可以回家了。
「我們正坐在一間巨大、骯髒的房間里,就像被拋回到了過去。」
「埃爾維斯·普雷斯利的鬼魂,將在黎明時分被人看見在他的音樂大廈格雷斯蘭附近孤獨地散步。
「總是會有剩油的。」芭比特說。
「你怎麼知道的?廣播時你和她在一起嗎?」
「不會的。」
她現在坐在我的膝上,桌子上亂七八糟地堆著支票、賬單、有獎競賽表格和優惠券。
「別去管它。」
我向她撅起了嘴。然後我再一次爬上閣樓。懷爾德與海因利希在一起,後者向我迅速一瞥,帶著責備的眼光。
「它不會向這裏飄過來。」
「這個時刻需要克制和精神上的堅強。我們真的非如此不可了。」
芭比特的腦袋出現在樓梯口。她說一位鄰居告訴她,罐車的泄漏量達到三萬五千加侖。人們正在被告知離開該地區。泄漏現場的上空有一團羽狀煙霧。她還說,女孩們正在訴說手心冒汗。
第二輪笑聲響起。我們不敢肯定,被笑的是鮑比,或者是我們,或者是她們自己。車窗全都關上了。
「他們要求我們撤離。」他說話時不看我們的眼睛。
我站起來,四處尋找男廁所。懷爾德已經穿好衣服,邊等待邊吃甜餅乾。喇叭里那個說話聲音又一次響起,就像百貨商場里香噴噴的櫃檯和丁當響的鈴聲之間大喇叭里單調的叫賣聲。「毒霧,毒霧。進你們的車裡去,進你們的車裡去。」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呢?」她低聲說。
「我沒有這樣說,是計算機說的,整個系統這樣說。它就是我們所說的資料庫的詳實記錄。格拉迪尼,J.A.K.。我輸入你的姓名、化學物名、暴露的時間,然後敲鍵進九*九*藏*書入你在計算機系統里的歷史檔案。你的遺傳情況、個人財產、體檢就醫情況、心理資料、刑事檔案和住院記錄。它反應出來的是搏動的星號。這一些並不意味著你馬上要發生什麼,至少今天或明天是不會的。它只是你的數據的總和。沒有人逃避得了它。」
我注視這些聽眾,他們抱著雙臂,腦袋微微傾斜。這些預言似乎沒有讓他們不安。他們就像平時在電視放商業廣告的間歇中,相當盡興地說些簡短和不相干的話語。小報中的未來自有其特殊的機制,它總是讓人滿懷希望地轉移到啟示性的事件,它也許與我們自身的直接經驗並不非常遙遠。我想,瞧瞧我們自己吧:讓一團有毒的煙霧驅趕著被迫離開家園,在寒風凜冽的夜晚讓人投入車流之中,在臨時住處擠成一團,被模稜兩可地宣告了死亡。我們已經成為媒體上災難的公眾部分。一小群老人和盲人聽眾把通靈術士們的預言,看做非常接近於正常發生的事件,因此它們必須事先按照我們的需要和願望來設想。出於某種有關大規模毀滅的持續感覺,我們一再地想像出希望來。
「海因利希嗎?火車調車場出了什麼事兒,」她說,「收音機里剛報道過。」
「他們不再稱它為羽狀煙霧了。」他說此話時目光不與我對視,似乎為了使他自己免受見到我的窘態。
「他知道些什麼?」
我把望遠鏡還給他。
「我在那兒的外面只待了兩分半鍾。那是多少秒鐘?」
我聽見他說:「他們噴洒在調車場大片泄漏物上的東西可能是蘇打粉。但是,這種情況下就嫌太少和太晚了。我猜測天亮時他們要送幾架農作物噴粉機到天空中,對毒霧噴洒更多的蘇打粉,把它沖開打散,變成上百萬個無害的小霧珠。蘇打粉是碳酸鈉的俗稱,它可用來製造玻璃、陶瓷、洗衣粉和肥皂。它也用來製造碳酸氫鈉,即你們中很多人夜裡在鎮上咕嘟咕嘟地大喝的某種飲料。」
他頓了一下,然後用平淡的口氣說:「他們剛剛關閉了部分州際公路。」
「你在哪裡過的夜?」
「他在哪裡?我沒見到他。」
「我覺得有趣的是,你竟然將一次可能的災難看做使自己、你的家人和成千上萬別的人減少多脂食品的一個機會。」
「就這一次是這樣。」
「若干不明飛行物中隊將入侵迪士尼樂園和卡納維拉爾角。在令人驚異的轉折之中,這次進攻變成了戰爭愚蠢性的證明,導致了美蘇兩國之間的禁止核試驗條約。
「他們現在叫它滾動的黑色煙霧。」
屋子裡到處都是孩子們在拳擊空手道練慣用的假人。當我回到我們的地盤上時,只見芭比特獨自坐著,頭上戴一頂針織的帽子,脖子上還圍著一條圍巾。
「只要你接觸了實在的散發物,就說明我們遇到了一種情況。」
「『僅僅去年一年裡,』招魂催眠術士靈逖·王聲稱,『我已經用催眠術幫助幾百人返歸前世。最令人驚訝的一個受試者是一位女士,她能夠回憶起一萬年前中石器時代作為獵人和野果採摘者的生活。這位穿著化纖便褲、身材矮小的年長女公民,前世竟是一個高大威武的男首領,其部落住在一片沼澤地里,用原始的弓箭捕獵野豬。聽她如此這般的描述真是妙極了。她能識別的那個時代的特徵只有訓練有素的考古學家才明白。她甚至還用那時的語言說了若干短語,那種語言與當代德語極為相似。』」
「沒有事將要發生。」
那女人對芭比特說:「這事不是有些不同尋常嗎?」
我在一個最擠的人堆外圍小心翼翼地遊動時,吃驚地發現我自己的兒子身處事態的中心,正用一種新學來的腔調在演說,口氣里有一種對於逃亡的興高采烈。他正從專業的角度談論空中毒霧事件,但是他的口氣幾乎是預言式的揭示。他幸災樂禍地說著尼奧丁衍生物這個術語,從這聲音中獲得病態的快樂。人們專心地聽著這個半大不小的小子滔滔不絕,他身穿野戰服,頭戴野戰帽,脖子上套著望遠鏡,腰帶上掛著一個即時成像的傻瓜照相機。無疑,人們由於他的年齡而對他刮目相看。他一定誠懇老實,不會別有用心,他對於環境有一種新的意識,他的化學知識新穎、現代。
「不可能總是會有剩油。如果你讓車繼續行駛,就會把油用完。」
「會讓我驚訝的是,往後是否沒有令人驚訝的事了。」
「告訴我這一點,」他說,「越南軍隊能夠制止它嗎?」
「它到了這兒,不是嗎?人們感覺到它了。我們內心裡明白:上帝的王國正在到來。」
「為什麼這樣就好?」
斯泰菲和懷爾德在一張帆布床上睡著了。丹妮斯坐在屋子的另外一頭,埋頭看《內科醫生手冊》。靠牆堆著幾張空氣床墊。應急電話前排著長隊,人們打電話給親戚或者設法與某個聽眾電話點播節目取得聯繫。這裏的很多收音機基本上都調到這一類節目。芭比特坐在野營椅子里,查看一隻帆布袋子,裏面滿滿的都是小點心和其他食品。我注意到其中有在冰箱或食品柜子里放了幾個月的瓶罐和盒子。
「什麼樣的東西?」
「那並不說明它不重要。」
「從統計學角度,地震不是向上的。」
這會兒我倆的聲音都含混不清了。她的兩臂交叉,壓在我的兩臂上,使我正好看得清她左手裡的玉米棒尖盒子上的食用說明。
當我回到營房的另一頭時,三個小孩子已經入睡。海因利希正在一張公路圖上做標記;芭比特與特雷德懷爾老頭及幾個別的盲人一起坐在不遠處。她的身旁有一小堆超市贈送的花花綠綠的小報,她正在為他們念這些小報。
「電視網路上空無一物。」他對我們說,「沒有一個字,沒有一張畫。從玻璃鎮的頻道上,我們實際數得五十二個詞。沒有拍攝一英尺膠捲,沒有一篇現場報道?難道這類事情已經司空見慣到沒有人再在乎了嗎?難道那些人不知道我們經歷了何等可怕的事情嗎?我們嚇得要死,現在也仍然害怕極了。我們離開自己的家,在暴風雪中跋涉。我們看見了那個霧團,它是死亡的幽靈,就在我們頭頂的上方。怎麼竟然沒有一個人對於這樣的事進行實實在在的報道呢?說個半分鐘、二十秒鐘,就不行嗎?他們是不是在對我們說,那玩意兒無關緊要,它只是在瞎遊盪而已?他們真是這樣冷漠嗎?難道他們對於泄漏、污染和排廢,真是這樣厭煩嗎?難道他們認為這不過是電視節目而已?電視節目已經太多了,為什麼還要播放更多的東西呢?難道他們竟然不知道這是真的。大街上不應該擠滿攝影師、音響師和記者嗎?我們不是真應該對著窗戶向他們大叫『讓我們自己待一會兒,我們已經受夠了,帶著你們那些侵犯我們的討厭家什離開這兒』?難道他們乘坐直升機和高級網路車蜂擁來到某個地點之前,那裡必須先死上二百個人,夠得上稱為罕見的災難場面才行嗎?究竟必鬚髮生些什麼事,他們才會在我們的草地上支起帳篷安營紮寨,製造一幕慣常的媒體『馬戲』,並且把麥克風舉得貼著我們的臉,將我們追到自己的家門口?我們還沒有贏得藐視他們的白痴問題的權利嗎?請看我們此地的情景吧。我們被隔離了。我們像是中世紀時代的麻風病人。他們不讓我們離開這兒。他們把食物放在樓梯口,然後踮著腳尖悄悄地躲到安全處。現在是我們生命中最恐怖的時刻。我們熱愛和為之奮鬥的一切正在遭受嚴重的威脅。但是,我們期待地環顧四周,卻看不到媒體的官方機構有一絲兒反應。空中毒霧事件是一樁令人恐怖的事情,我們的恐懼巨大無比。即便目前尚無人死亡,我們的痛苦、我們作為普通人的焦慮、我們的恐懼,難道不值得某些關注嗎?恐懼就不能成為新聞嗎?」
「已故億萬富翁霍華德·休斯在拉斯維加斯上空神秘顯靈。
他長著精瘦的脖子,營養不良的腦袋上配著一副壺把似的耳朵—這是戰前典型的鄉村殺手所裝出的無罪模樣。
「你怎麼知道呢?」
「他會認為是我讓你去的。」
她將臉對著我,用舌頭舔著,在臉頰上鼓起一個小包。完完全全是業餘騙子的手法。
芭比特裹著她的大衣,蜷縮在一個氣墊床上。我兒子像個喝醉酒的乘車上班者那樣,坐在椅子里睡著了,腦袋在胸前晃動。我搬了一張輕便摺疊椅,放在孩子們睡的小帆布床旁邊。然後我坐在那裡,俯身向前,觀看他們的睡姿。
「我認為這世上什麼可能都有。我一刻也不懷疑他們會把這小小的生物裝進紙板盒中,裏面填上透明的塑料泡沫,就像包裝圓珠筆芯那樣。這才是讓我不安的事。」
「我以前認為它的壽命是四十年。」
「政府對此在做什麼呢?」
「但是我們必須離開家嗎?」
「還有呢。」她說,「預料有某種氣團正在從加拿大向這裏移動。」
「這不是說多少話的問題。這是多少年的問題。十五年之後我們會了解更多的事情。與此同時我們肯定會遇上某種情況。」
「沒有人會在乎。」她說。
我終於坐了起來。兩個女孩還在設法叫醒芭比特。整個房間正在撤空。我看見海因利希盯著我,他的臉上掛著難以捉摸的笑容。喇叭里的聲音在說:「風向變化,風向變化。霧團已經轉向。毒霧、毒霧,正在向這兒推進。」
「所以,要活過這東西,我至少要活到八十歲,到那時我才能鬆一口氣。」
「我從你的話里聽得出來,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們繼續吃飯,動作安靜、利索,每一口吃的食物越來越少,請求傳遞東西時客氣禮貌。我們變得小心翼翼和寡言少語,縮小自己動作的幅度,在麵包上塗黃油的樣子就像是專家在修複壁畫。恐怖的粗厲聲還在響著。我們仍然避免目光相對,小心地不讓餐具發出聲響。我相信我們都戰戰兢兢地懷著這樣的僥倖心理:惟有如此,我們才會不被注意。這好像是警報聲宣布了某種控制機制的存在—只要我們不爭論和打翻食物,我們就可以不激化事態,從而萬事大吉。
我又坐了一會兒,看著丹妮斯,看著懷爾德,我感到無私和精神上的偉大。地板上有一張沒人用的氣床墊,但是我想睡到芭比特的床墊上,就小心翼翼地躺在她的身邊。她正在做夢。她的雙手、雙腳和面孔都罩在大衣里,只露出一綹頭髮在外面。我立刻沉到無聲無息的海底,陷入幽居海底的螃蟹那樣的意識中,靜悄悄的,連夢也沒有。
我想我看見芭比特把什麼東西塞進她的嘴巴里去了。我將目光從大路上移開了一會兒,仔細地觀察她。她直盯著前方。我假裝重新專註于公路,但是乘她不防備時又一次很快轉過頭來,她似乎正把剛才放在嘴裏的什麼東西咽下去。
「你是什麼意思?」我說。
「因為死亡就在空氣中。」他輕輕地說道,「它釋放了被壓制的材料。它使我們接近我們尚未了解的有關自身的事情。我們大多數人可能見到過自己的死亡,但是不知道怎樣使這素材顯現。或許當我們死的時候,我們會說的頭一樁事就是『我知道這種感覺,我從前來過這兒』。」
我跟著三輛履帶式雪地汽車穿過一片空地。它們散發出一種機靈高興的神氣。毒霧依然可見,化學物追蹤器在霧團中央的弧光中緩慢地穿梭。我們的汽車駛過一家一家步行的人,看見一長串成對的紅燈彎彎曲曲地穿過黑暗。我們緩緩地駛離樹林,其他車子里的人睡眼惺忪地瞧著我們。我們到達大路花了九十分鐘,然後又花了三十分鐘才到達立交公路,再由此地向鐵城進發。在此,我們遇到了功夫堂來的一幫子人。汽車喇叭嘟嘟地響,孩子們揮舞著手臂,就像是旅行車隊在聖菲小道上大會聚。從後車鏡中仍然可以看到霧團高掛在空中。
「以下所附無風險獎券,藉助意識流計算機技術,保證你能看到幾十宗案卷,其中有死後重生、長生不老、前世經歷、死後在外太空的生活、靈魂的轉世投胎以及個性復活。」
到了上午九點鐘,有人給我們送來了氣床墊、一點兒食物和咖啡。透過骯髒的窗戶,我們見到一群戴頭巾的小學生,舉著標語牌站在大街上,上面是手寫的標語:鐵城歡迎鄰區的疏散者。他們都是當地錫克族社區的成員。我們不得離開大樓。
「我不能肯定。」
雪下得更大了,車輛走走停停。一家家居陳設商場里正在進行生活方式展覽銷售。閃亮的燈光下,男男女女站在碩大的櫥窗旁邊好奇地看著我們。這使得我們自覺好像一群傻瓜,好像是做著各種各樣錯事的旅遊者。為什麼他們悠哉游哉地在購買傢具,而我們卻在暴風雨中驚慌失措地耽擱在烏龜爬行似的汽車中?他們了解某些我們不了解的事情。在一場危機中,真正的事實就是其他人說它們是什麼的任何事情。任何一個人了解的事情都會比你自己了解的來得可靠。
「妻子和女兒。」我說。
「因為它不會。」
「進行情況怎樣?」我說。
有些人穿著睡衣和拖鞋,有一個男人肩膀上挎了一枝步槍。孩子們爬進睡袋。芭比特打手勢,要我湊近一些。
「坐在這兒,邊吃酸乳酪,邊談論幻覺。」
「你要我說它一百萬年後也不會到這裏來。然後,你就可以用你的一小堆數據來攻擊。說吧,在我爬到外面去的時候,收音機里說了些什麼。」
我們一起下樓到廚房去。斯泰菲正在翻檢大紅大綠的郵件,尋找優惠券、獎券和有獎競賽題。今天是中小學最後一天假。山上學院一星期後恢復上課。我讓海因利希去把人行道上的雪掃了。我看著他站在外面一動不動,腦袋微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過了一會兒我才明白他是在傾聽河對岸的警報聲。
「人們怎麼可以活一輩子,而不知道自己身體各個部位的名稱?」
丹妮斯看了一眼斯泰菲。
「這話聽起來差不離。」
我圍著房子轉了一圈回到廚房。門廳里的洗碗機和烘乾機運轉良好。我從芭比特說話的聲音中聽出來,她正在與她父親通電話。不耐煩中夾雜著內疚和擔憂。我站到她身後,把冰冷的雙手放到她兩頰上—這是我愛做的一樁小淘氣事兒。她掛斷了電話。
「它仍然懸挂在那裡,看起來好像紮根那地方了。」
「不管你戴著的那臂章是什麼,這個詳實的所謂『記錄』記的可不是一次模擬。它是真玩意兒。」
「如果眼睛神秘莫測,就乾脆忘了耳朵。對別人只要說『蝸狀物』,他們就會瞅著你,像是說『這傢伙怎麼啦』。在我們自己的身體里就包含了這整個世界。」
「那不是羽狀煙霧。」
「海因利希好像正從他的殼裡出來。」我低聲說。
喝彩聲。爆發了相當持久的喊叫和掌聲。演講人又一次慢慢地轉過身來,向聽眾展示他的微型電視機。當他完全轉過身來時,他與我正好面對面,我倆之間的距離還不到十英寸。此時,飽經風霜的面孔上出現了一種變化,顯露出稍許迷惑和發現某種小事真相的驚訝。
「你們這些人中間誰出現過幻覺情況?」
「已故當今傳奇人物約翰·韋恩與里根總統通靈,幫助制訂美國外交政策。這位身材魁梧的演員死後變得老練成熟,將提倡充滿和平與愛的希望之政策。
「不是耗子。」他說。
「我討厭最新的這個謠言。」她說。
「以前發生過什麼?」
「蟑螂會得癌症嗎?不會的。」丹妮斯說,「既然老鼠和人都會得癌症而蟑螂不會,那就是說,即使老鼠和蟑螂都是有害動物,老鼠也更像人而不像蟑螂。」
「我看見你的喉嚨收縮了一下。你咽下了什麼東西。」
「為什麼是我呢?」
她湊近過來,我倆的腦袋幾乎碰在一起了。
「但是,現在的疏散行動並非模擬,它可是真的。」
「照這裏邊說的還不會。」他說。
「我以前見過這樣。」他最後對我說。
「我仍然認為,我們目前做得相當不錯。沒有什麼需要警告的事情。我們有食物,我們聽無線電收音機。」
「你胳膊上的臂章真是別具一格。SIMUVAC這個詞什麼意思?看起來挺不一般。」
「兩分半鍾。」我說,「這點時間算長,還是短?」
「計算機運作情況如何?你們在系統中應用的是真實的數據,或者只是一些做練慣用的東西?」
此時我需要我的學袍和墨鏡。
「我以為你到紐約去度假了。」
「心悸和幻覺。」
「好消息傳得快。」
「我就是知道。」
「腺組織是什麼東西?」她問。
「就是一點兒你不知該怎麼辦的口水。」
我需要散散心放鬆一下。我找到了一張宿營用的椅子,就將它放在芭比特身後的牆附近。這裡有四個盲人,一個護士和三個視力正常的人,都面朝讀報人圍坐成一個半圓。有人偶爾也會停下腳步聽上一兩段,然後又走開。芭比特讀報時用的是她講故事的聲調,她用這同樣真誠和輕快的調子給懷爾德講神仙故事,或者躺在銅床上—下面還一直有嗡嗡的車流聲傳來—給她丈夫朗讀色情文字的段落。
「為什麼不可能是真的呢?」
「他們正在設法使它不再變大。」我說,「我們什麼時候吃飯?」
我轉彎走進我家所在的大街,穿過車行道上口噴白氣、手持鐵鍬鏟雪的人們。一隻松鼠順著樹枝滑行—這個動作的連續性,使它看起來好像具有自身的自然規律,而不同於我們現在相信的那些規律。當我走完半條街時,我抬頭看見海因利希蹲在家中閣樓窗戶外面的窗台上。他穿戴著他的迷彩服和帽子,這套服裝對於他具有複雜的意義—一個十四九_九_藏_書歲的男孩拚命想長大的同時,又不想讓人注意—這點兒秘密其實我們大伙兒都知道。他端著望遠鏡向東方瞭望。
「我已經知道這一點。」
「那其中可能有一點兒道理,傑克。但是,如果養父母在血親之間的小衝突中派不上用場的話,他們還有什麼用呢?」
我湊得離她更近一些,說話聲音甚至也更低。
「你怎麼知道什麼時候停車呢?」他說。
芭比特讀了一則廣告:斯坦福大學使用直線加速器生產的粒子粉碎減肥法食品,只需三天就有效。
「他會摔下來的。」
「我下車加油時,空中毒霧在哪兒?」
「或許你們大家都在想,老是在說的尼奧丁衍生物究竟是什麼東西?這個問題問得好。我們在學校里學到過它,我們在電影里看到過老鼠痙攣等等。所以,行了,它簡單極了。尼奧丁衍生物是生產殺蟲劑的副產品,它們是被丟棄后堆積而成的一堆東西。其原產品殺死蟑螂,副產品殺死其餘的一切東西。這是我的老師開過的一個小玩笑。」
「這是德國貨。」我告訴她,「吃吧。」
我們又聽到警報聲,這一次是另外一種信號,聲音也更大—不是警車、救火車、救護車發出的警報。我明白那是空襲警報聲,好像是東北方向一個叫鋸手鎮的小集鎮那邊發出來的。
她拿起另一份小報,其頭版文章報道了我國的頭號通靈術士們以及他們關於明年的預測。她慢吞吞地朗讀這些內容。
「我們都有一次復活嗎?」
「僅就當前我們所了解的情況而言。」
「它看起來什麼樣子?」
「車裡的人會怎麼樣?我必須開車門下車和回到車裡去。」
「更賣力地搞你的希特勒研究吧。」他說。
他又埋首讀書。我決定出去吸點兒新鮮空氣。外面有幾圈人圍著五十五加侖的大鐵桶里燃燒的火站著。一個男人兜售一輛敞著兩側的車裡的軟飲料和三明治。附近停著校車、摩托車、被稱為救護車的小型篷車。我在四周溜達了一會兒。有人在汽車裡睡著了,也有一些人在搭帳篷。一束束光在林子里緩緩地晃動,搜索的聲音,沉著鎮定的人聲在呼喚。我走過從鐵城來的一車妓|女。車裡的燈亮著,一張張面孔貼著窗戶。她們就像超市裡收款的白膚金髮女人,長著雙下巴,一副懶洋洋的模樣。一個男人斜倚在駕駛員一側的前車門,通過開著的一條窗戶縫說話,他的嘴裏呼出白霧。一台收音機說:「生豬銷售前景不佳,市場行情進一步下跌。」
芭比特的腦袋縮下去不見了。我看著海因利希把公路圖用膠帶粘在兩根柱子上。然後,我下樓到廚房去開支票付賬單。這時,我意識到有一些彩色的光點在我右邊和身後快速地轉來轉去。
「我應該把他叫下來嗎?」
「人們是否真的從內心深處感覺到它了?」我說。
我擺出了一副厭煩而果斷的神氣,打開窗,端起望遠鏡,爬到房頂的外窗台上。我穿著厚厚的套頭衫,在冷空氣中感覺夠舒服了;但是我設法保證自己的身體重心側向房子,我兒子還伸出手臂抓住我的褲腰帶。我感覺到了他對我這小小使命的支持,他甚至滿懷希望地相信,我能夠把我成熟和深思熟慮的判斷的分量加在他正確的觀察上,從而使其站得住腳。這樣做畢竟是父母的職責。
「讓我們想想那滾動的煙霧吧。就想一會兒,行嗎?它可能是危險的。」
「去問傑克。」
「幻覺是有一套說法的。」
這一個了不起的發明,其性質非常類似於《國家調查員》雜誌或《星報》上可能見到的某種東西,使我們有點兒厭煩,就像吃了一頓高熱量廉價食品之後那樣厭食,卻又感覺肚子空空如也。我在屋子裡走來逛去,就像我在童子軍營里那樣,從一個說話的人堆扎到另一個人堆去。似乎沒有人明白一群微生物何以能吃掉那麼多有毒物質,使天空中不再有這麼濃密和巨大的霧團。沒有人知道,一旦霧團被吃掉之後,有毒廢物會怎麼樣,或者一旦這些微生物吃完霧團后自己會怎麼樣。
「收音機里稱它為羽狀煙霧。」他說,「不過它不是羽狀煙霧。」
「你最好不要知道。」
「什麼樣的神色?」我說。
為此,我得依靠我的孩子們。
「我不知道,但是它應該是用來使泄漏物變得無害,這並沒有解釋他們正在對於那羽狀煙霧做什麼。」
收音機里說:「信用卡上的虹全息圖是一個陰謀,它使得持卡人產生購物慾望。」
「就是這事。」她厲聲說。
「窮人居住的暴露地區才會發生這些事情。社會以特殊的方式構成,其結果是窮人和未受教育的人成為自然和人為災難的主要受害者。低洼地區的住戶遭受水災。棚戶區居民遭受颶風和龍捲風之害。我是一個大學教授。你在電視上的水災鏡頭中,見到過一個大學教授在他所住的街上划著一條小船嗎?我們住在一座整潔的令人心曠神怡的小城裡。附近還有一所名稱古怪的學院。這些事在鐵匠鎮這樣的地方不會發生。」
斯泰菲說:「你從閣樓窗子能看見羽狀煙霧嗎?」
我看著姑娘們半閉著眼睛交談。
「動物腺組織人們還可以吃。阿拉伯人就吃腺組織。」
「找不到賬單啊。」
現在大多數燈都熄了。營房裡的吵鬧聲也沉寂了。人們正在安頓下來。海因利希仍然醒著。他穿戴齊整地坐在地板上,背對牆壁,在讀紅十字會關於救生的手冊。他絕不是那種睡得甜甜的、讓我感到太平無事的孩子。這個男孩睡覺時不斷翻身、磨牙,睡不好覺,有時還會從床上掉下來,黎明時分在微弱的光線下被發現像胎兒似的蜷縮成一團,在硬木地板上顫抖。
「你自己的眼睛。你知道哪一樣是哪一樣嗎?」
「它是真的。」他說。
這事整個兒令人驚訝。他們似乎正在為了我們而照亮那團煙霧,就像那是聲光表演中的一幕,是一團令人愁腸欲斷的霧氣慢悠悠地飄過一座高高的城垛,那裡有一位國王剛剛被砍了頭。但是我們現在目睹的並非歷史。它是某樣神秘的惱人的東西,某種讓人從睡夢中驚醒的夢幻情感。直升飛機射出的光焰令人目眩,紅色和白色的光線匯成奶油色的光束掃來掃去。駕車者鳴響喇叭,孩子們擁在所有的車窗邊,一張張面孔歪斜著,一雙雙粉紅的小手緊貼在車窗玻璃上。
「它在粉末狀態下是無色無臭的,而且非常危險,但是似乎沒有人準確地知道它會對人類或人類的後代產生什麼後果。他們進行了多年的試驗,然而他們要麼是知道得不確切,要麼是知道了不說。有些事情公開的話是很糟糕的。」
公路拐了彎,漸漸離開了那團煙霧,一時間車輛前進更加順暢了。接近童子軍營的十字路口時,有兩輛校車加入到主車流中,車上載的都是鐵匠鎮瘋人院里的瘋子。我們認識這兩個汽車司機,看到了車窗里熟悉的面孔。我們慣常看見這些人坐在瘋人院稀稀落落的籬笆後面草地上的椅子里,或者轉著圈子走步,而圈子越來越小,走步的速度越來越快,就像旋轉裝置上旋轉著的坨子。我們對他們生出尷尬的愛憐,見到他們由專業人士勤勉地照看著而感到寬慰。這似乎表明社會結構仍然完整無損。
「你站在那兒,我站在這兒。好像是一種進入第四維的跳躍。你的五官、四肢和全身的特徵,鮮明和清晰得令人難以置信。淺色的頭髮,沒精打採的眼睛,有點兒粉紅色的鼻子,難以形容的嘴和下巴,汗淋淋的皮膚,平常的下顎,塌肩膀,大手和大腳。所有的一切都發生過。蒸汽在管道里嘶嘶冒汽。細小的汗毛從你的毛孔里出來。與你現在臉上相同的神色。」
「我認為目前的災禍還不至於導致性放縱。也許最後有一兩個傢伙會偷偷摸摸出來,但是不會有大批的人參與縱慾,至少今晚不會。」
「『我對這名受試者做了十幾項返歸前世的實驗。』查特吉博士說,『我使用最嚴格的專門技術讓她自我否定。但是她所述的情況驚人地前後一致。這是一則有關惡能變善的故事。』小帕蒂說:『我作為『毒蛇』死亡的那個時刻,我看見了一輪紅光。它好像在歡迎我,在召喚。整個兒是一次溫暖人心的精神經驗。我僅僅是迎頭向它走去,我一點兒也不覺得憂愁。』」
「害怕什麼呢?」
「懷爾德在哪兒?」她口齒不清地說。我的兩隻手在她乳|房上撫摩,同時我試圖用牙齒隔著她的上衣解開她的胸罩扣。
「他們的這些癥狀只是廣播里說過之後才出現的。」她低聲說。
「那不是你每天見到的捲雲,那是一個應予嚴格定義的煙霧。它帶有高度濃縮的工業副產品。你幾乎可以拋一個鉤子到裡邊去鉤住它,然後把它拖到海里,我這樣誇張一點兒來說明問題。」
下午七點鐘的時候,有一個男人拎著一台微型電視機,開始在屋裡慢慢地走動,邊走邊發表演講。他已是中年或過了中年,眼睛明亮,腰板直直的,戴著鑲毛皮邊的帽子,帽檐翻了下來。他將電視機高高舉在空中;在演講的過程中,他好幾次走著走著就一個大圈子轉過身來,向屋裡所有的人展示空白的電視屏幕。
「狗是哺乳動物。」
「那些不過是暴露在外看得見的部位。玻璃體怎麼樣?晶狀體怎麼樣?晶狀體才難以琢磨呢。有多少人了解自己眼睛里還有一個也叫『透鏡』的晶狀體?他們以為『透鏡』就一定是『照相機』。」
我注意到丹妮斯正在對此發生興趣,就決定不再追問下去。現在這時候不宜盤問她母親吃什麼葯,有什麼副作用等等。懷爾德睡著了,斜靠在芭比特的胳膊上。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子劃出水淋淋的弧形。我們從收音機中聽說,通過專門訓練來嗅尼奧丁衍生物的特種犬,正從新墨西哥州遙遠地區的一個化學物偵察中心被運送到這個地區。
「你什麼意思呢?」
「他們現在稱它為什麼?」
「廣播時間寶貴,他們不可能不厭其煩地做連篇累牘的描述。他們有沒有說這是什麼樣的化學品?」
「氣候馬上要變了。」他簡直是對我在喊叫了,他的嗓音中帶著他生命中特殊時刻的悲鳴。
「那是什麼?」我說。
「你不會讓車永遠行駛的。」
他打了一個響指,又讓左腿抖動了幾下。
「一個巨大的氣團正從加拿大向這兒移動。」他平靜地說。
「櫻桃味兒。」
「我們目前做得還行。」
「怎麼總是會有剩油呢?」
「發生了什麼事?」
「健康專家和高能物理學家希弗·查特吉博士,近日在電視直播現場著實讓觀眾吃了一驚,他報告了兩位女士已詳細歸檔的案例。她倆原本互不相識,于同一禮拜到他那裡要求返歸前世,結果發現五萬年之前她倆在現已消失的亞特蘭蒂斯城里竟是孿生姐妹。兩位女士描述該地在神秘地、災難性地消失在大海中之前,是一座清潔的、被管理得有條不紊的城市,人們可以在白天或黑夜的任何時刻安全地漫步街頭。目前她倆均為國家航天局的食品專家。
「對狗什麼作用也沒有。」芭比特說。
我看了他一下。他還了解多少事呢?
「因為有警報的緣故。」芭比特幫著說。
「我想你是對的。」
「沒有。比你優秀的人已經嘗試過。」
「因為它只對人和老鼠發生作用。」
「那是在室內。這是在室外。」
「我是他父親嘛。」
「我想現在可是少吃多脂食品的好時機了。」她說。
「假如癥狀是真的那怎麼辦?」
我認出那個向妓|女說話的男人是默里·傑伊·西斯金德。他脫去右手手套來握我的手。車窗搖起來關上了。
「你是在說,當我走下車時,毒霧離我的距離完全可能近到足以淋透我的全身。」
「你是否記得告訴她什麼叫幻覺嗎?」
「他為什麼到房頂上去?」
種種說法處於永遠飄忽不停的狀態。沒有一樁事比另一樁事更有可能或更不可能,人們驚慌失措得失去了現實感,我們因此沒有必要去做鑒別了。
我不想讓他看見我在那裡。這會使他局促不安,讓他想起自己從前鬱鬱寡歡、東遊西盪的童年生活。讓他在不幸、恐怖和突發的災禍中煥發青春吧—如果他正在這樣做的話。所以,我悄悄地走開了,我經過一個穿著外裹塑料薄膜的雪地靴的男人,向我們先前住過的營房另一頭走去。
「你感覺它在到來嗎?它是否在到來的途中?你要它到來嗎?」
海因利希一直從後面的窗戶往外觀察,當這個場景逐漸在遠處縮小時他舉起瞭望遠鏡。他向我們詳細講述了傷員的人數和安置、打滑的車轍、車輛損毀情況。當失事的車輛再也看不見時,他就談論晚飯時響起空襲警報后發生的每一件事。他起勁地講著,露出對於此類生動場面和意外情況的讚賞。我想我們都處於同樣的精神狀態:屈服、擔憂、迷惑。我還沒想到過,我們之中的一個人會覺得這些事情如此刺|激。我從後視鏡中看了他一下。他穿著尼龍褡褳的迷彩服,懶懶地坐著,愉快地沉浸在災難之中。他談論大雪、車流、步履艱難的人們。他估算我們離開那廢棄的營地還有多遠,猜測那裡有些什麼樣原始的設施。我從未聽見他這樣興高采烈地、滔滔不絕地談論過什麼事。他真是忘乎所以了。他一定明白我們可能都會死。難道這就是「世界末日」來臨時的癲狂嗎?難道他是在尋求擺脫自己在某樁狂暴和無法抵禦的事件中渺小的悲哀嗎?他的話音中暴露出對於可怕事物的渴望。
「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能。」
「從加拿大總有一個氣團向這裏移動。」
當前除了設法把全家帶到安全處,沒有什麼別的事可以做了。我不斷地推擋,向車燈亮處和喇叭聲響處駛去。懷爾德正在酣睡,在夢中駕著飛機翱翔天空。我拍打加速器,搖晃方向盤,使勁用手腕的力量駕車穿過一片白松林。
一架直升飛機朝著事故現場飛去。收音機里的聲音說:「只供可選容量硬碟使用一段有限時間。」
第二個車窗開了半英寸,一張鮮亮的嘴巴露了出來。「像鮑比這樣拉皮條的,腦子特別活絡。」
「但是一般的看法似乎是,當前我們還沒有足夠的了解來肯定任何事情。」
「那不是你的錯,」她不耐煩地說,「但是你大約有兩分半鍾實際上完全置身在霧氣之中。」
「那說話聲是大叫大嚷的。」
「就是這一位。」
「你注意看。」他說。
「會發生什麼呢?」芭比特說。
「我記不得了。」
她用匙子從紙盒裡舀了一點兒酸乳酪,似乎頓了一下,陷入沉思。
他仔細地端詳了我一下。
商標的名字看起來像是外國貨。我拿起那個麥芽罐頭,仔細地看上面的標貼。
「一種實習形式?你是說你們抓到了一個機會,利用真正的事故來進行這場模擬演習?」
他是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頭髮稀疏,門齒中間有一條齒縫。他悠然地蹲著,看起來靈巧和舒坦。我意識到他穿戴著全套西服領帶,腳上卻是一雙跑鞋。
有些家庭願意睡在自己的車裡,而另一些家庭則迫於無奈只好這樣,因為此地七八幢樓房裡已經沒有他們的地盤。我們待在一座大營房裡,是童子軍營里三座同樣的建築中的一座,現在發電機發了電,我們還是相當舒適的。紅十字會提供了行軍床、活動取暖器、三明治和咖啡。除了已有的頂燈之外,還加點了一些煤油燈。很多人帶著收音機、羊毛毯、沙灘椅、備用衣服,以及與他人共享的多餘食物。這地方擁擠不堪,卻仍然相當冷;但是,我們看到有護士和志願工作者,總算覺得孩子們還是安全的,眼前其他處於困境的人、帶著嬰兒的年輕女人和老弱病殘者則令我們生出一種堅定和決心,以及無私地希望把他們作為一個共同體的意願。這個巨大的灰色|區域幾個小時前還是潮濕的、空無一物的,湮沒在歷史之中,此刻卻是一個奇怪地令人欣慰的地方,充滿了一種社區的蓬勃生機及鼎沸的人聲。
「或許我們應該更加關注那團滾動的煙霧。」她說,「我們是因為孩子們才堅持說不會有事的。我們不想嚇著他們。」
他說話時踮著腳尖蹦跳。
「像一個形狀不定、逐漸增大的東西。一個散發濃黑煙霧的東西。他們為什麼叫它羽狀煙霧呢?」
「有那麼可怕嗎?」
他把望遠鏡給了我,自己朝邊上走了一步。我沒有爬到房頂的外窗台上去,所以看不見火車調車場和出軌的罐車。但是,煙霧看得很清楚,一個形狀不規則的濃密黑團在河對岸的空中懸挂著。
他是一個嚴肅的人,從他的頭一直到他的跑鞋,都透出平淡自然和講究實際。對於他怪誕的自信和毫無疑慮,我感到納悶。難道這就是哈米吉多頓善惡大決戰的關鍵?不能模稜兩可,不再懷疑。他隨時準備著跑步進入下一個世界。他正在強行將下一個世界滲透到我的意識中去,巨大驚人的事件對於他,似乎都是平淡自然、不言而喻、合情合理、緊迫而真實的。我並未在內心深處感覺到這場大決戰,但是我為那些感覺到它的人擔憂,他們強烈地渴望著,不斷地向四處打電話,從銀行取出存款,隨時準備著。假如有足夠多的人願意它發生,它會發生嗎?多少人算是足夠多的人?我們倆交談時,為什麼像土著人似的蹲著呢?
她們四肢並用,終於把芭比特弄了起來。我趕忙到盥洗間去。我有牙膏卻找不到牙刷。我把牙膏擠在食指上,用食指在牙齒上蹭著。當我回去時,他們都已穿戴好,並且準備停當,正向出口處走去。一個戴臂章的女人在門口分發麵罩,是那種只罩住口和鼻的外科用白紗布面罩。我們拿了六個就往外走。
「他們不吃眼睫毛。」海因利希說。
「我說不準,但是如果它再變大的話,有風沒風它都會到達這兒的。」
直待在強烈的陣陣警報聲中聽見第二種聲音時,我們才想到讓我們神經質的禮貌小插曲暫告一個段落。海因利希跑過去打開了前門。夜色中混雜在一起的種種聲響衝進房來,帶著一股清新重又出現在身邊。良久之後,我們第一次互相對視,意識到那新https://read.99csw.com的聲音是擴音機里傳來的說話聲,但是無法肯定它說些什麼。海因利希回來了,他走路時一副故作深沉的模樣,神情詭秘。那意思似乎是他讓什麼重大情況給嚇呆了。
斯泰菲在廚房水池裡洗好手就上了樓。芭比特開始從冰箱里取東西。她走過桌子時,我抓住了她大腿的內側。她手裡拿著一盒凍玉米,優美地扭動身體。
「我們千萬要把這事放在心上留意著。」她說,一邊站起身來,將一隻冰盤在水池邊上反覆敲打,三三兩兩的冰塊被打了出來。
「上帝耶和華?」
「老鼠也是啊。」丹妮斯說。
「海姆利克氏急救法。」
「為什麼?」
「痙攣、昏迷、流產。」那個消息靈通人士以輕快活潑的聲音說道。
芭比特模仿查特吉博士和帕蒂·威弗不同的嗓音。她模仿的查特吉說的是一種熱乎乎的、嫻熟的印度腔英語,說話乾脆利索。她模仿的帕蒂是當代電影中的少年英雄,熒屏上唯一不懼怕神秘閃爍現象的人。
我陳述了所推測的自己暴露在毒霧中的有關情況。
他花了好一會兒時間敲擊鍵盤,然後捉摸數據屏上代碼化的反應—他花在我身上的時間,似乎比他花在我前面的那些人身上的時間要長得多。事實上我開始覺得別人都在看著我。我抱著雙臂站在那裡,努力裝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好像是在五金雜貨店裡排隊,等待收銀小姐把要買的粗繩子貨款打入收款機里去。這樣的做法,似乎是抵消各種事件、對抗計算機中表示我生死的那些圓點組成的通路的唯一辦法。不要看任何人,不要暴露任何事情,要保持鎮靜。原始精神的核心在於,它將人類的無奈表現為高貴和優美。
「為什麼不可以?」
「它確實是一顆營養丸。」她小聲說,一邊用大拇指和食指做成一個O形。
「他們正在用吹雪機向泄漏物噴射東西。」她說。
營房裡幾乎每個人都入睡了。我沿著一堵灰暗的牆壁前行。眾多的人躺著沉睡,好像在齊聲發出鼻息。有人在翻身;一個大眼睛的亞裔孩子看著我在十幾個擠在一起的睡袋之間跨步。彩色的光線在我右耳邊閃過,我聽見廁所里抽水箱的聲音。
「收音機里說一輛罐車出了軌。但是我認為它不是從我們看得見的地方出的軌。我認為它是被什麼東西撞出了一個窟窿。現在那邊煙霧騰騰,我可不喜歡那樣子。」
「就在我們的正前方,你不記得了嗎?你回到車裡,我們行駛了一小段路程,它就是那時在那裡出現在一大片燈光之中。」
「這些事情並不重要。至關緊要的是位置。它在那兒,我們在這兒。」
然後,我們聽見直升飛機的聲音。從光禿禿的樹枝間我們看見了它,那巨大的毒霧團,現在被十八架直升機照亮著,是一個翻滾著的、狀如鼻涕蟲的膨脹的毒霧團,巨大得幾乎不可思議,超過了傳說和謠言。它好像在生成它自身內部的風暴。可以聽得見陣陣爆裂聲和噼啪聲,看得見道道閃光,以及一長串環狀的化學氣焰。汽車喇叭一陣吼叫,一陣嗚咽。直升機像大型器械似的顫動。我們坐在車裡,在下著雪的林中,不敢說一句話。那個巨大霧團的中央正在翻騰,它的兩端在照明燈光中閃著銀光。它在夜空中像鼻涕蟲那樣蠕動,令人毛骨悚然,直升機在它四周似乎無奈地閒蕩。霧團巨大的規模、黑森森的大山壓頂似的威脅以及陪伴它的直升機,匯合起來就像是一次全國性的死亡動員,一場耗資數百萬美元,廣播、電視、報紙和街頭張貼畫一齊參与的運動。此時一陣強光閃爍,汽車喇叭聲越來越響。
「你為什麼這麼早就要吃晚飯?」她挑逗地對我耳語。
「我們清楚這一點。但是,我們想用它做一個模式。」
我們戴上面罩,穿過瓢潑大雨,跑到自己的車裡。不到十碼遠處,有一幫子人鎮定自若地走向一輛「路虎」牌越野車。他們的樣子像叢林戰的顧問,是一些身材瘦削、腦袋狹長的男人。他們將車一直開進濃密的灌木林,不僅遠離泥路,而且遠離所有試圖尋覓捷徑的其他車輛。他們的車子保險杠上貼著一個標籤:槍械控制就是思想控制。在這樣的境遇中,人們都願意緊跟右翼外圍團體的人。他們有過生存訓練。我跟著他們,有一點兒吃力,我們的小旅行車在亂灌木叢中爬坡和壓過看不見的石頭時顛簸不已。五分鐘之後,「陸虎」牌越野車看不見了。
「在這麼多的話里還沒有說到。」
「人們談論它嗎?在你挨家挨戶訪查時,你是否有印象他們需要它?」
「它會造成什麼後果?」
「綿羊有眼睫毛嗎?」斯泰菲說。
「它不會朝這裏飄過來的。」
「我們把收音機關了吧。」她低語道,「這樣姑娘們就聽不見了,她們還沒有擺脫幻覺。我想讓事情到此為止。」
「當你經過加油站時。」我對他說。說話間就見到一個,那是一個日晒雨淋、被廢棄的汽車停車場,一排彩旗下傲立著一些油泵。我將車子開進去,跳下車,腦袋縮在豎起的衣領里跑向油泵。油泵沒有鎖,說明加油站的人是倉促逃走的,一切都照當時的原樣留下來而令人好奇,就像普韋布洛文明中的印第安人所留下的工具和陶器、烤爐中的麵包、擺好了的三人食用的飯桌,成為縈繞後世一代代人頭腦中的神秘事物。我抓起無鉛油泵的油槍。彩旗在風中噼噼啪啪地響。
我告訴他,我在有毒煙霧下暴露了兩分半鍾。然後我簡單說了一下與「模擬疏散」計劃工作人員的會談。
「那是最後一顆。」
車輛用了一個小時匯入駛往營房的單車道。穿米萊克斯服的人用手電筒棒照照這裏,照照那裡,並且豎起塗著日輝牌熒光漆的標杆,引導我們進入停車場、運動場和別的空地。人們從林子里走出來,有人頭戴照明燈,有人拎著購物袋、拉著孩子、牽著寵物。我們沿著土路搖搖晃晃駛過溝壑和土墩。在主樓附近,我們看到一群拿著寫字夾板和對講機的男女、不|穿米萊克斯服的官員、新興的疏散科學的專家們。斯泰菲與懷爾德兩人時睡時醒地睡著。雨停了。人們關掉汽車的前燈,茫然地坐在車裡。奇特漫長的跋涉總算結束了。我們等待出現某種滿足感、靜悄悄的成就氣氛中的某種情緒、千辛萬苦之後的疲憊及其所預示的安靜和沉沉的睡眠。但是,人們只是坐在黑洞洞的汽車裡,從關閉的窗戶里往外互相張望。海因利希吃一根糖果條,我們聽見焦糖和葡萄糖粘住他的牙齒髮出的聲音。最後一件事就是,有一個五口之家從一輛千里馬牌汽車中走出來。他們身穿救生衣,手持火把。
那個巨大的黑團猶如斯堪的納維亞傳說中的死亡船隻,由一群穿戴盔甲、長著螺旋形翅膀的怪物護送,在黑夜中向前飄移。我們不知該怎樣做出反應。這是一團看起來可怕的東西:這麼近,這麼低,攜帶著氯化物、揮髮油、苯酚、碳氫化合物,或者任何實際有毒的物質。但是,它也是壯觀的,它是一個大規模事件的宏偉的組成部分,就像調車場上的生動場面,或者像一群被剝奪了一切的悲劇人物,攜兒帶女、肩挑食品和家當、步履艱難地行進在大雪覆蓋的立交橋上。伴隨我們恐懼的是一種近似宗教的敬畏感。對於威脅你生命的東西,你肯定會產生敬畏之感,並且把它看做比你自身龐大得多、更加有力、由本質的和執拗的節律所創造的一種宇宙力量。這就是實驗室里製造出來的死亡,它性質明確並且可以量化;但是目前我們以簡單和原始的方式看待它,把它當作洪水和風暴之類的地球的季節性肆虐,某種無法控制的東西。我們的無奈似乎與一個人為事件的想法扯不到一起。
「你覺得怎樣?」他說。
「她肯定聽到了。」
「那部電影不能肯定它對人類有什麼影響。電影主要是說耗子長出了致命的腫塊。」
「那倒是真的。」她說,「這事兒肯定沒有什麼新鮮。既然加拿大在北面,那麼,如果滾動的煙霧向正南方吹的話,它就會隔得相當遠地離我們而去。」
「好。」
「如果那時你還活著,我們就會比現在了解的多得多。尼奧丁衍生物的壽命為三十年。那時你就熬過了它壽命的一半時間。」
我觀察圍坐成半圓的那些人的面孔。似乎沒有人對此種說法表示驚奇。特雷德懷爾老頭點燃了一支香煙,因為自己手發顫而不耐煩,只好在火柴燒著手指時才搖熄它。人們在討論時顯不出有什麼興趣。這種故事深藏在潛在的信念之中。它躲在那兒,讓人感到熟悉,並以其自身特殊的方式寬慰人心。這套說法比起家常可以見到的事實來,一點兒不缺乏真實性。甚至芭比特在朗讀的聲調中,也沒有暴露絲毫懷疑或屈尊俯就的跡象。當然,對於這些年長的聽眾,不管是盲人或不是盲人,我都沒有資格感覺優越。小帕蒂敢於向溫暖的、歡迎的紅光迎面走去,讓我感到軟弱,變得唯有接受的分兒。我願意至少相信故事的這一部分內容。
德國牧羊犬。那可是讓我內心增添信心的消息。結實強壯的軀體,黑黝黝的濃密的皮毛,兇悍的腦袋,東舔西舔的長舌頭。我想象它們在空蕩蕩的大街上,警惕地大步來回搜尋。它們能夠聽見我們聽不見的聲音,在流動的信息中察覺變化。我看見它們在我們的房子里,豎起長耳朵,嗅著鑽進內室,它們的身上發出一股熱氣、毛皮味和儲藏的能量相混雜的氣味。
「我不會對自己無法看見或感覺的東西犯愁。」他說,「我會一往直前地過我的日子。結婚,安家,生兒育女。就我們所知的情況而言,你沒有理由不能做這些事情。」
他遞給我一本小冊子,名叫《關於世界末日的二十個常見錯誤》。我費力地從蹲姿中站起來,感到頭暈和背疼。大廳前面有一個女人正在談論有關暴露于有毒物質的情況。她的小嗓門幾乎湮沒在營房裡亂鬨哄的喧鬧聲中,那是人在封閉的大空間中慣常弄出的低沉的吵嚷聲。丹妮斯放下手裡的《內科醫生手冊》,然後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那種眼光她一般是用來看她父親的,他最近丟了混飯吃的工作時,她就是用這種眼光看他的。
「你說出來了,我可沒有說啊。只有這一句話才描述了他們正在做什麼,而你確切地說出了它。我一點兒也不吃驚。但是,當你設身處地考慮此事時,他們又能夠做什麼呢?因為正在到來的事情確確實實在到來。世界上沒有一個政府強大到足以制止它。就以你來說,你知道印度的常備軍有多少人嗎?」
「所以,假如你走到那裡去,你會因這層父子關係讓他難堪並受約束而毀了全部好事。但是,假如你不過去,他永遠不會知道你曾目睹他了不起的時刻,因此他會認為他在你面前的行為舉止仍然必須像以往一樣—有點兒乖戾和被動—而不是像現在這種討人喜歡和興高采烈的新模樣。」
他舌頭舔在嘴角,皺起了眉頭並開始喜劇性地抽搐,我吃驚地聽到人們大笑起來。
「你們每個人,不是有罪的惡人,便是被上帝拯救的善人。惡人在大街上行走時就在腐爛和走向毀滅。他們漸漸感覺到自己的眼珠從眼眶中滑落出來。憑他們渾身的黏黏糊糊和肢體殘缺,你就可以識別他們:這是一些匍匐在他們自己分泌出來的黏液上的人。哈米吉多頓善惡大決戰中閃光耀眼的一切都在潰爛。被上帝拯救的人們互相通過整潔和矜持來辨認。憑著他不喜炫耀這一點,你就知道他是一個被上帝拯救的人。」
「但是你說我們遇上了某種情況。」
我說:「那就是說,你來不及注意其中的微妙口氣。」
斯泰菲幫助我清理餐桌。
「你不是下車去給油箱加油的嗎?」
我向前面走過去。這裏排了兩行隊伍:A—M和N—Z。每行隊伍的頭上擺著一張摺疊桌子,桌上有一台微機。技術人員在附近兜圈子,這些男女的上衣翻領上別著證章,膀子上戴著有彩色標誌的臂章。我站在穿救生衣的那一家子後面。他們看起來神采奕奕、興高采烈且訓練有素。即使我們腳下踩著大致乾燥的土地,大大高於海平面,距離最近的不祥之水十分遙遠,他們穿著的橘黃色背心似乎也並非特別不協調。突如其來的混亂由於其突發性,往往會導致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出格行為。目前的場面中自始至終都可以見到炫目耀眼的顏色和奇怪的行徑。
我們現在到達的地方水泥路障沒有了,中間出現了與路緣石差不多高低的二十碼寬的一片花壇。但是,這裏沒有州警察指揮車輛進入兩條新的車道,我們倒是看見一個穿米萊克斯服的人揮手讓我們離開出口。就在他的後面是一堆廢鐵,那裡埋著一輛雪犁和一個溫納貝戈人。這個巨大的歪歪扭扭的殘骸上冒出一縷黃褐色的煙。鮮亮的彩色塑料用具散落在一大片地上。沒有受害者和鮮血的痕迹,這使我們相信那輛遊樂車壓到雪犁上去有一段時間了,從當時的情況看,也許就在心存僥倖的一剎那出了事。一定是大雪迷眼,使得司機在躍過中間地段時沒有注意到另一邊的物體。
我看見右邊遠處亮著一排汽車前燈,就開車穿過山溝向那個方向前進了五十碼,汽車行駛起來就像平底雪橇似的。我們似乎並不在駛近那些燈光。芭比特打開收音機,裏面說從童子軍營疏散的人員應該到鐵城去,那裡正在安排提供食宿。我們聽到汽車喇叭聲,以為是對收音機里公告的反應。但是喇叭聲以急促緊迫的調子不停地響著,在這暴風雪的夜空中,傳遞出一股野獸的恐懼感與警告。
「是俄國吧,雖然越南軍隊應該提一下。」
「那它會引起什麼?」
「那是斯托弗家的人。」她說,「他們直接與玻璃鎮郊外的氣象中心通了電話。他們不再稱它為羽狀煙霧。」
我們駛過一座三層樓的汽車旅館。每一個房間都亮著燈,每一個窗戶口都擠著人,往外盯著我們。我們成了一群被展覽的傻瓜,不僅對於落下的化學物束手無策,而且也任憑他人做輕蔑的評判。為什麼此刻不是他們在外面,在寂靜、紛飛的大雪之中,穿著臃腫的衣服,坐在擋風玻璃的刮板後面?我們的當務之急是,到童子軍營去,趕快進入大樓,關死房門,拿著果汁和咖啡蜷縮在行軍床上,等待危險信號的解除。
「現在是不是偉大的時刻?」他說。
他以內行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冷峻神氣打量我。顯然,他沒有認真考慮到,那些生活得滿足和極有保障的人,不會去與腦死亡的耗子相遭遇。我希望此人站在我這一邊,他看得到資料。假如在關於我的暴露程度和存活機會等問題上,能夠阻止他隨口發表零星的看法,我就準備做出順從和討好的樣子。
「別對他那樣說。」
「地球唯一的衛星月球,將在七月的某個潮濕的夜晚爆炸,它同時引發大潮汐,並在本星球的大部分地區灑落灰塵和垃圾。但是,飛碟清掃人員將使一場世界性的大災難轉危為安,標誌了和平與和諧新時代的開始。」
「這不是他們是否需要它的問題。這是我到哪裡去搜集簽名的問題。這是讓我現在馬上離開此地的事情。人們問:『上帝的天國里有沒有四季變化?』他們問:『那裡收不收過橋費?是否回收瓶子?』也就是說,我是在告訴你,他們正深入事情的實質。」
雪變成了雨夾雪,雨夾雪又變成了雨。
「那是電影中所說的。收音機里說什麼來著?」
「開你的車,傑克。」
「他們就是會那樣。明智的預防措施。這是給公用交通等提供便利的一種做法。有很多需要這樣做的理由,但是都與風或風向無關。」
「你怎麼知道呢?」
「它要用多少話來說呢?」
人們被這男孩的知識和聰明所打動,因此圍得更緊了。聽到他在一大群陌生人面前侃侃而談,我感覺真好。他是否正在發現他的自我在學習怎樣從別人的反應當中來確定自身的價值?他是否可能從這個可怕事件的混亂和衝擊中,學會在這個世上取得成功?
女人們笑了起來,只見六個腦袋在晃動,這是圈內人之間的笑聲,有點兒放肆,表明她們是由不易被我們其他人贊同的方式湊合在一起的人。
他投給我一個居高臨下的微笑。我感到自己活該受到這樣的對待,雖然我不清楚為什麼。也許,面對堅定的信仰、巨大的恐懼和強烈的慾望,應用統計數字真是太瑣碎了。
「蟑螂是一種有害的動物。」斯泰菲說。
芭比特在床墊上翻了一個身,滿足地吸了一口氣。「再睡五分鐘。」她說。兩個女孩連連地捶打她的腦袋和雙臂。
「為什麼那團飄移的煙霧沒有在風裡和雨中消散呢?」
他脫下一隻手套來握我的手。然後他走向汽車,去和那個女人核計細節。我看著他敲了後車門。過了一會兒,車門打開,他擠上了後車座。我走到一隻生火的油桶那兒去。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圍著火堆站著,你一言我一語地交流謠言。
此處「小報」所載該島沉沒于加勒比海與傳說不一。
「換一種說法。」海因利希說,「她是在說,兩種同是哺乳動物的東西比起兩種同是有害動物的東九*九*藏*書西來,具有更多的共同之處。」
「披頭士殺手馬克·大衛·查普曼將合法地改名為約翰·列儂,並在監獄殺人犯囚室里開始他作為搖滾樂詞作者的新職業生涯。
他仔細地盯著我看。我抱著雙臂站著,越過他頭頂凝視營房的前門。看他,就等於宣布我自己脆弱。
「我們有熱,我們有光。」
「你們這些人是不是在告訴我,」芭比特說,「老鼠不僅僅是有害動物和嚙齒動物,而且還是哺乳動物?」
「我就是知道。它今天完全是不活動和靜止的。每年這時候有風的時候,都是朝那邊而不是朝這邊吹的。」
「我不知道。也許默里把他偷走了。」
「這是顯而易見的。」
我站在那兒徹底僵了。如果他們認為我已經死了,他們或許願意隨我的便。我想我的感覺就像醫生將一張X光透視片放在亮光下,顯示我某個重要器官的中央有一個星形的空洞時那樣。死亡已經到來,它就在你的體內。你被告知正在死亡,卻又與之隔離著,你可以在閑時琢磨一下這件事兒,在X光透視片或計算機屏幕上切實地看到所有這一切的可怕陌生的邏輯。當死亡被以圖形來表示、以電視來顯示時,你就會感到在你的情況與你自身之間有一種怪誕的分離。一個符號的網路已經引入,一整套令人畏懼的技術從神那裡爭奪過來了。它讓你在自己的死亡過程中覺得像是另外一個人。
「他們似乎已經控制局面了。」我說。
一個訪談節目的主持人說:「你們正在收聽廣播節目。」油桶里的火堆在燃燒。賣三明治的小販關上了他的貨車門。
我們在立交橋下緩慢行進,聽著一陣陣汽車喇叭聲和堵在車流中的一輛救護車哀求似的悲號。前面五十碼的地方,車輛擠上了一條車道,我們很快明白是怎麼回事兒。斜坡上有一輛小車滾了下來,並且跌進我們車道中的一輛卡車裡。車流中喇叭聲此起彼伏。一架直升機盤旋在我們頭頂上,向那一堆撞壞的鋼鐵發射一道白光。有幾個人茫然地坐在草地上,正由兩個蓄著大鬍子的急救員照料著。有兩個人滿身是血。一扇打碎的玻璃窗上也有血。血滲透到新降下的雪上。一隻褐色的手提包上血跡斑斑。傷員、救護員、冒煙的鋼鐵,一切都籠罩在強烈而令人恐懼的光芒中,這副情景產生了一部嚴肅作品的巨大感染力。我們靜悄悄地駛過,生出一種奇妙敬畏之情,目睹被撞成一團的汽車和撞倒在地的人們,情緒甚至極為激動。
「幻覺?」
「開始他們說會引起皮膚瘙癢和掌心出汗。但是現在他們又說是噁心、嘔吐和氣喘。」
「去問海因利希。」我說。
「這可能是真的。」他說,顯然是在撒謊,「他們使用老鼠來試驗人可能得的病,這就是說老鼠和人會得同樣的病。此外,如果他們認為它們可能傷害狗,就不使用它們了。」
「今年算是溫和的冬天還是嚴酷的冬天?」斯泰菲說。
我們緩慢地駛向一座立交橋,看見上面步行的人們。他們拎著盒子和箱子、床單包裹的物品,一長串人跌跌撞撞進入紛飛的大雪之中。人們懷抱寵物和幼小的孩子,一個老人在睡衣外面裹著毯子,兩個女人肩扛一條捲起的地毯。有人騎著自行車,孩子們坐在被拉著的雪橇和手推車中。有人推著超市的購物車,身穿各種各樣肥大厚實外套的人們從深深的帽兜里往外張望。有一家人用一張巨大的透明聚乙烯薄膜將他們自己全部罩了起來。他們步伐一致地在他們的罩子下前進,夫妻倆前後各一人,中間是三個孩子,他們都裹在閃閃發亮的雨衣里,作為第二保護層。這整個事情看來是事先充分排練過,而他們現在則心滿意足,好像已經等待了幾個月來炫耀他們的這套把戲。人們不斷地從一條高堤后冒出來,雙肩積雪,步履艱難地通過立交橋,數百人懷著悲愴堅定的神色行進著。又一輪警報聲響起。前行者並未加快沉重的步伐。他們既沒有低頭俯瞰我們,也沒有抬頭仰望天空去尋找隨風飄蕩的煙霧的蹤影。他們只是在狂舞的大雪和斑斑的光亮之中,不停歇地過橋前行。他們身處曠野,緊挨他們的孩子,攜帶一切可能攜帶的物品,好像是某種古老的命運的一部分,在厄運和毀滅中,與人類在荒原上苦難跋涉的整部歷史相聯繫。他們身上有一種史詩的品質,使得我第一次對於我們困境的規模感到迷惑。
我們的旁邊是屬於「耶和華見證會」教派的一個黑人家庭。夫婦倆帶著一個十二歲模樣的男孩。父子倆正在向附近的人們散發宗教宣傳小冊子,而且好像輕而易舉就找到了願意接受小冊子的人和心甘情願的聽眾。
「六十年代的超級殺手查爾斯·曼森將成功越獄,並在談判投降之前的數周內,使加利福尼亞州鄉村一片恐怖;投降談判將在國際創造管理協會的辦公室進行,電視台將現場直播。
功夫堂的三隻鹿死了。州長在飛機緊急著陸在一個大賣場時摔死了,他的駕駛員和副駕駛員受了重傷。火車調度場死了兩個人,微小的酸性腐蝕斑在他們的米萊克斯服上清晰可見。幾批德國牧羊犬,即「尼奧丁嗅狗」由降落傘空投到受災社區。該地區出現了大批偵察飛碟。到處有裹著塑料布的人在搶劫。兩個搶劫者死了。一次種族衝突事件中,六名國民警衛隊隊員在交火中被殺。有報道說發生了流產,也有早產兒的報道。又偵察到了幾團新出現的滾動的煙霧。
「我過去會怎麼樣?」她低聲說。
中午有一則謠言傳遍全城,說是技術人員正從軍用直升機的吊繩降落,以便在毒霧中央植入某種微生物。這些微生物經過基因重組,被特製成吞食尼奧丁衍生物中有毒物質的東西。它們會實實在在地吞噬翻滾的毒霧,吃它,打碎它,分解它。
「你怎麼知道呢?」他說。
「老鼠總的來說,」海因利希說,「是嚙齒動物。」
「十五年之後我們會了解些什麼呢?」
「沒有。」
「不明飛行物將使用超力學手段和藉助地球材料所沒有的、性能強大的纜繩,把早已陷落的亞特蘭蒂斯城從加勒比海中它的水中墳墓里拉上來。其結果是將出現一個『和平之城』,那裡,金錢和身份證明的護照全然不為人所知。
「我不知道。」
「現在不再有什麼事情讓我驚訝了。」芭比特說。
「暴露的事。」
「這事以前發生過。」她最後說。
「人們總是在有可能時進行克制。」她說,「假如我現在不吃乳酪,我就非常可能從此不再買那玩意兒。但是這種麥芽我想就不談了。」
「整隻眼睛。綿羊眼睛。」
「怎麼可能是真的呢?」
「你認為它會到這兒來,還是不會?」
「那不過是一時的怪念頭而已。」他告訴我說。
「科學的進步越巨大,恐懼越原始。」
「你越露出焦急不安,他就會越往房頂邊緣靠近。」
「北美野人將戲劇性地在太平洋西北部風景如畫的山區某個營地出現。這種渾身是毛、直立行走的野人身高八英尺,也許就是人類進化中的缺失環,他會文雅地歡迎圍觀他的旅遊者,證明自己是和平福音的使者。
我們聽見警報聲響起來了。我看著斯泰菲的嘴唇做出一串喔嗷、喔嗷、喔嗷、喔嗷的口形。當她看到我在注視她時,便詭譎地一笑,好像從某種心不在焉的快樂中被輕輕地驚醒過來。
「有一個克服的辦法。」海因利希對她說,「告訴她們應該嘔吐乾淨。」
她說有一則頭版的報道:「死後重生有獎券保障」,然後就翻到所說的版面。
隊伍並不長。輪到我走到隊列前的桌子時,坐在那裡的男人在鍵盤上打出一些數據:我的姓名、年齡、病史,等等。他是一個瘦削的年輕人,他對談話似乎有戒心,惟恐違反了某些不確切的規定。他的咔嘰布上裝左邊袖子別著一塊綠色的臂章,上面印有一個詞:SIMUVAC。
「有趣和討人喜歡?」
「把窗戶關上。」我對他說。
「沒有什麼神秘。強大的發射器發送信號,後者在空中傳送,然後被接收器接收。」
我關掉了收音機—不是為了幫助思考,而是為了使自己不再思考。車輛顛簸打滑。有人從車窗往外扔口香糖的包裝紙;芭比特憤慨地譴責在公路上、在鄉村亂扔垃圾的缺乏公德的人。
「在土壤中存活四十年,在人體內是三十年。」
好像僅僅數分鐘之後,我四周就全都是吵嚷聲和騷動。我睜開眼,發現丹妮斯正在捶我的雙臂和肩膀。她見我醒了,就開始捶打她媽媽。我們四周的人們都在穿衣服和打行李。響聲主要是外面救護車的警笛發出來的。有一個人手持電子喇叭,向我們發出指示。我聽見遠處有丁當的鈴聲,然後是一連串汽車喇叭聲;當大大小小各種類型的車輛爭先恐後地以最快的速度駛向大路時,這聲音就會變成全體的哀號,整個牧群可怕的悲鳴。
「它引起人類記憶的虛假成分或者什麼的。還不光是這一點。他們現在不再稱它為滾動的黑色煙霧了。」
「你把一顆營養丸放在嘴裏,然後都不吮一下就咽下肚子里去?」
「我不想聽它。」
「你懂得某些事情。你懂得尼奧丁衍生物。我看見你給那些人講解來著。」
「天空、大地,我也說不清。」
「它也是一種有害的動物。」
打聽消息的人們從這一堆人扎進另一堆人中,他們喜歡滯留在人多的人群里。我也這樣慢慢地在營房裡移動。我了解到一共有九處疏散中心,包括這裏和功夫堂。鐵城尚未全部撤離,本地區其他大多數城鎮也未全部撤離,據說州長正乘坐直升專機,在從州議會大廈來此的路上。直升飛機可能會降落在被遺棄的鎮外一塊大豆地里,好讓穿著叢林衫、神色凝重且信心十足的州長在攝影機鏡頭的範圍內,亮相十秒鐘或者十五秒鐘,以示他堅不可摧的形象。
「我沒吃午飯。」
「要不要我做點兒油炸辣味雞?」
「你計劃怎樣度過你復活后的一生?」他說,口氣好像是在詢問下一個長周末。
「是不是太不著邊際了?你認為一團微生物不可能在毒霧中一路吃過去。」
孩子們在車後座上為了佔用望遠鏡而爭鬥。
「哄他回房裡來。」她說,「要考慮細緻和顯得關心。讓他談談他自己,不要做出魯莽的動作。」
我們坐在那裡,手裡拿著正在吃的鬆軟蛋糕和罐頭梨。
「你這是什麼意思?」丹妮斯立刻對此表示出興趣並說話,好像某個仲夏日我們正在房前游廊上閑聊打發日子。
「那是什麼意思?」
我有點吃力地爬回房裡。
「差不多吧。」我說。
「你不認為該到他那裡去嗎?」她說,「讓他看見你在人堆里。讓他知道他父親目睹了他了不起的時刻。」
他又將雙手放回到我的肩上,仔細地觀察我,重又浮起感動人的愁容。我們聽見妓|女們在向什麼人喊著。
「那地方到處都是消防車。」他說,「但是我看它們好像沒有靠得很近,一定是那東西太毒,或者易爆,或者既毒又易爆。」
芭比特說:「你的印象是不是他們只不過提出一個建議,或者你認為這有一點兒強制性?」
這是海因利希告訴我的,說暴露在化學廢氣中可能使一個人產生幻覺。他說這話時斯泰菲不在場,但是她可能已經從廚房裡的收音機中聽說過了;她和丹妮斯在掌心出汗和嘔吐之前,可能已經知道有關這些癥狀的事情了。我想斯泰菲並不明白幻覺是怎麼回事,但是可能芭比特已經告訴過她了。然而,幻覺不再僅僅是尼奧丁污染的通常癥狀。它已經被昏迷、痙攣、流產所取代。假如斯泰菲從收音機中聽說了幻覺,但是遺漏了其後惡化的更加致命的癥狀,那就表示她正處於被自己的暗示功能欺騙的狀況。她和丹妮斯整個晚上都滯后了。她們掌心出汗晚了,噁心晚了,幻覺又晚了。這一切表示什麼?斯泰菲是真的想象她以前看見過這具殘骸,還是僅僅想象她自己想象到了它?有沒有可能出現幻覺的虛假感覺?是否存在真實的幻覺和虛假的幻覺?我懷疑她的掌心是否真的出汗,或者她只是想像到了某種潮濕的感覺。她是否真是易受暗示,因此出現了她所說的各種癥狀?
「普林斯頓大學著名『高級研究院』的科學家們,提供了絕對和無可置疑的死後重生的證據,從而震驚全世界。屬於這所國際知名研究院的一位研究者,應用催眠術誘發了幾百名人士的前世經驗,他們前世里有人是金字塔的建造者,有人是交流學者,有人是天外來客。」
「誰?」
「我們什麼時候吃飯?」我說。
她看了一下自己雙手的掌心,就上樓去了。電話鈴聲響起,芭比特走進廚房,拿起話筒。她邊聽電話邊看著我。我開了兩張支票,其間,我隔一段時間抬起頭瞄一眼,看看她是不是還在看著我。她似乎想從我臉上的表情弄明白她從電話中聽到的話所蘊含的意思。我把嘴唇撅成我知道她討厭的樣子。
昨夜大雪伴我入夢,清早空氣清新,而且一片寂靜。一月份的晨光里有一種嚴厲凄涼的特性,強硬和自信。靴子踩踏雪地發出一陣陣吱嘎聲,高遠的天空中飛機劃出一道道白色尾流。氣候至關緊要,雖然我一開始還未意識到。
「你付電話賬單了嗎?」
有幾個人周圍聚集了小堆人群。那是信息和謠言的來源。其中一個人是在化工廠幹活的,另一個人則是偶然聽到了某種說法,第三個人是州政府某個機構職員的親戚。從這幾個密集的人堆開始,通過住宿地傳播出真實的、虛假的和其他各類消息。
「為什麼?」
「斯泰菲從收音機里聽到了有關幻覺的廣播嗎?」
「不會的。為什麼會那樣呢?」
「你正在生成巨大的數字。」他說,眼睛不時瞄著熒屏。
天仍然是黑的,還下著大雨。我們面前滿是混亂的場面。陷入泥潭的車子,拋錨的車子,沿著單車道逃亡路線爬行的車子,橫穿林子想走捷徑的車子,夾在樹、亂石和別的車子之間的車子。警報聲此起彼伏,喇叭聲在絕望地吼叫抗議。到處是奔跑的人,帳篷被風吹上了樹,一家一家的人丟棄車輛步行到大路上。我們聽見從樹林深處發出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人的不連貫的喊叫聲。那一切就好像某個殖民地首都被頑強的造反者攻陷。一幅飽含屈辱和罪孽感的波瀾壯闊的場面。
「為什麼?」
「所以你是在說,你認為它不會到這裏來。」
「現在已知若干不同程度的暴露。我認為他們的情況屬於危險性最小的,倒是你完全暴露在其中的那兩分半鍾讓我擔憂。皮膚和面部與之直接的接觸。這可是尼奧丁衍生物整個兒新一代的有毒廢氣。我們所謂的最新水平。其萬億分之一的量就能讓一隻耗子進入永恆狀態。」
「這說明他們現在大致在正視這件事了。他們是完全掌握情況的人。」
「準確地說,是一種驟然的匯聚。我看一眼就知道了。這是個明白人。」
「那與我們有什麼關係?」
「什麼?」
芭比特又回復到平鋪直敘的聲調。
「好極了。」
「居然還有『定做的』生物。」
「我提前回來看一下那些關於車禍的電影。阿爾豐斯安排了一周時間放映電影,幫助我準備討論會。我正坐在鐵城開出的機場的汽車裡,突然警報開始拉響了。司機沒有多少選擇餘地,只能順著車流來到這裏。」
「太好了,太好了。」
車輛開始爬上路邊斜坡的草地,形成了極其傾斜的第三條車道。我們身處原先的右側車道,無可奈何地眼看這些車子在偏離地平線而比我們略高的地方,以極快的速度超越我們。
「這種事到處都在發生,不是嗎?」
「我感覺他們觸動了我本性中迷信的部分。每前進一步都比原來的更糟,因為它讓我更加害怕。」
雨變成了雨夾雪,最後下起了雪。
「這名稱更準確一點兒,這說明他們正在千方百計地解決問題。真好。」
「咽什麼?它還在我嘴巴里。」
「什麼時間叫早?」她媽媽說。
「你在那裡待了多少時間?」
「那是為什麼?」她說。
「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出現幻覺情況呢?」
「你說出來了,我沒有。洪水、龍捲風、新的怪病的流行。這是不是一個信號?這是不是事情的真相?你有準備嗎?」
丹妮斯說:「他們是否考慮過,當這些狗靠近這東西到足以嗅出它時,會對狗有什麼作用?」
「一百萬。」
「老鼠是有害的動物。」芭比特說。
芭比特讀對話時變化著聲調。
「為什麼不呢?」
我仔細地看著他的旅行帽下面長大鬍子的臉,他凝視著汽車,好像在沉思。車窗上都矇著霧氣,女人們的腦袋籠罩在香煙的煙霧之中。
酸乳酪還在匙子中。我看著她一副沉思狀地把匙子湊到嘴邊,試圖將這個動作與幻影中原先的相似動作進行比較。我蹲在那裡招手讓她靠近一點兒。
「這種事以前發生過一次,就像這樣子。穿黃衣服、戴防毒面罩的男人。一大堆殘骸躺在雪中。它完全與這一模一樣。我們都在這兒,坐在車裡。雨點在雪上滴出一個個小窟窿。每一件事情都一樣。」
「誰在管事?」
Toyota Celica。
「你見到消防車了嗎?」
我驚恐地想起,在醫學角度上,我已經死亡。我與「模擬疏散」行動計劃的技術人員談話的每個細九_九_藏_書節又極其清晰地重現。我感到自己在好幾個層次上是有病的。
「林頓·B.約翰遜的幽靈,為了駁斥近來某些書刊對他的譴責以捍衛自己,將與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主管們接觸,安排一次電視直播訪談。
「德國人吃腺組織。」芭比特說,她的臉上罩著面紗,「說起眼睛,阿拉伯人就吃眼睛。」
「我不想聽到這話。」
「我猜測,人總是需要時間經歷某些階段。」
他們東歪西倒地躺著,四肢垂在床外。在這幾張稚嫩溫煦的臉上,有一種如此絕對和純潔的信任,所以我連想也不願意想它可能用錯了地方。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種東西,宏大、莊嚴、令人敬畏至極,足以證明此種光輝燦爛的信賴和內心的信念。狂熱的虔誠感在我的心田掠過。它在自然中是無限的,它滿懷嚮往,延伸四方。它顯示令人生畏然而微妙的力量,並且遍及遙遠。這幾個入睡的孩子,就像一則廣告中玫瑰十字會會員的人物,從廣告版面之外某個地方吸來一束強烈的光線。斯泰菲輕輕地翻了一個身,然後在夢中又嘀咕什麼話。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好像對我至關緊要。處在我目前的狀況,心懷尼奧丁霧團的死亡陰影,我隨時隨地都在尋找象徵符號和暗示,尋找奇特的慰藉徵兆。我將椅子拉近一些。她露在睡袋外的臉也許生來就只是為了保護她的眼睛—那兩隻了不起的、聰明的大眼睛,對於顏色的層次很敏感,對於他人的煩惱警覺得只要一出現就能立刻察覺。我坐在那裡觀察她。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說什麼。這一次說出來的是清晰的音節,而不再是夢中的囈語,但是並不真是這個世界的語言。我拚命想理解。我相信她在說什麼,組合成若干有意義的片斷。我望著她的臉,等待著。十分鐘過去了,她發出兩個清晰可聞的單詞,既熟悉又難以理解,好像是具有宗教儀式意義的詞,是有魔力的咒語或者是出神入化的聖歌片斷。
他做了一個「別做聲」的手勢,好像屏幕上正在出現什麼特別可怕的東西。我不懂他說「敲鍵進入我的歷史檔案」是什麼意思?這份歷史檔案究竟在哪裡?某個州或者聯邦機構、某個保險公司或者信用機構,再或者是醫療信息交流中心?他指的是什麼樣的歷史檔案?我告訴了他一些基本的東西:身高、體重、童年疾病。他還知道些什麼?他了解我的幾任妻子、我的希特勒研究、我的夢想和恐懼嗎?
「離開所有住所。現在就離開,現在就離開。毒霧事故,化學物煙霧。」
「它們在空中傳送。怎麼回事兒?像鳥兒一樣嗎?為什麼不告訴他們那是魔術?它們以魔術般的波的形式在空中傳送。什麼是核苷酸?你不知道嗎?然而,這些就是造就生命的基石。知識如果僅僅在空中飄遊的話,有什麼用處?它在計算機之間傳播。它每天每時每刻都在變化和成長。但是實際上誰也不懂什麼。」
「這些女人好像生意不忙。」我說。
「或者往後是否幾乎沒有令人驚訝的事了。那倒會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的情況。」
「鮑比?他在鐵城躲避那毒霧。除非絕對需要,他是不會讓自己暴露的。」
「我知道沒有事將要發生,你知道沒有事將要發生。但是,在某個層次上我們總是應該考慮它一下,僅僅以防萬一。」
幾分鐘之後,我們重新回到公路上,這時我們看見一幅壯觀和令人吃驚的景象。它出現在我們前方和左邊的天空中,促使我們在座位上壓低身子、低下腦袋,以便看得清楚一些,我們禁不住用不完整的句子驚呼著對方。這就是那團滾動的黑煙,空中的毒霧,由七架軍用直升飛機明亮的探照光束照亮著。直升飛機正在跟蹤它隨風飄移的動向,將它置於視野之中。每輛汽車裡,腦袋在轉動,駕車者鳴響喇叭警示他人,兩邊的車窗上貼著人們的面孔,每個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油箱就是這樣製造的,這樣你就不會把油全部用完。」
空襲警報仍然在兩三個鎮上響著。正當我們所有人覺得面前大致有一條通往安全的道路時,前述這些購買傢具者都遲遲不行動,不知他們了解些什麼內幕?我不停地撳收音機的按鈕。我們從玻璃鎮電台了解到一些新的重要信息。已經進入室內的人們被要求不得外出。對此我們只能猜測其意義:是不是道路嚴重堵塞?天空中是否正在飄落尼奧丁衍生物?
「它稱為尼奧丁衍生物或尼奧丁—D。我們在學校里看過的一部關於有毒廢物的電影介紹過。還有被錄像的耗子。」
「他會認為我利用你來讓他做我想做的事。」
「比做什麼呢?」丹妮斯說。
姑娘們再次互相對視,嚴肅和長久地交換眼神,表明某種不祥的猜測正在被證實。空襲警報又一次響起,這一次離我們非常近,以至我們都感到不安,甚至設法避開對方的目光,以此來否認某件不尋常的事情正在發生。聲響來自我們自己的紅磚房消防站,這些警報聲十多年沒有使用過了。它們匯聚而成的噪音像是某種來自中生代的動物保衛自己領地時發出的粗厲叫聲。一隻具有大如D-9運輸飛機翼展的食肉鸚鵡。野蠻侵擾的巨大喧囂充斥了整座房子,使它的四面牆似乎都要崩裂。這聲音怪物離我們是如此之近,如此確實無疑地就在我們的頭頂上。簡直不可思議的是,它居然多年來一直躲在我們附近。
空手道館的牆上貼著海報大小的畫,圖解人手的六個突出部位。
「也許是,也許不是。這要根據情況而定。」
假如她沒有聽到收音機里的話,也不知道幻覺是怎麼回事,那怎麼辦呢?假如她是自然地出現了真正的癥狀,那又怎麼辦呢?或許科學家們在把事情越說越嚴重以前,原先的說法倒是正確的。實際的或是自我引發的癥狀,哪一樣更糟糕呢?事關緊要嗎?我盤算著這些以及有關的問題。我在開車子的同時,發現自己正在根據中世紀遊手好閒的人們幾個世紀以來樂此不疲的詭辯的巧妙觀點,一問一答地進行著口頭測驗。一個九歲的女孩會不會因為暗示的力量而流產?她是否需要先懷孕?暗示的力量會不會強大到足以使整個事情都逆向發展:先流產,后懷孕,然後再月經來潮,最後排卵?月經和排卵,哪一樣先出現?我們在談論的僅僅是癥狀,還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情況?癥狀是一種標誌,還是一樣東西?一樣東西是什麼?我們如何判斷它不是另一樣東西?
「以前見過什麼樣?」
丹妮斯抓住她媽媽的手腕,把她的手臂摔在床墊上。「他為什麼每一件事情都要說兩遍?說一遍我們就知道了。他只不過想聽自己說話而已。」
「記得那次我們為什麼不能去上學嗎?」
「他蹲在一個外窗台上。」我說,「我總應該做點兒什麼事吧。」
「蟑螂是一種昆蟲。你數數它的腿就知道了。」
「那說的話大概像這樣子:『撤離所有的居所。致命的化學物煙霧,致命的化學物煙霧。』」
「我們的行動實打實地在街頭進行。」
「好好想想。」
「你認為,如果你告訴我這事讓芭貝擔心,我就會感到歉疚而不這樣做。但是,如果你對我說你為此而擔心的話,我還會這樣做。」
傳播這些未經證實的消息的人們雙臂抱在胸前,踮著腳尖在寒風中跳動著,他們說話時露出一副敬畏恐怖的神色。他們害怕這些事情也許是真的,但同時又被其戲劇特性所打動。毒霧事件釋放出一種想象精神。人們編造故事,其他人出神地聽講。對於活靈活現的謠言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人們越來越敬畏。我們對於某個故事,一點兒也不比早先更加容易相信,或者更加容易不相信。但是,現在有了更多的欣賞。我們開始對於自己製造畏懼的能耐沾沾自喜。
「他看見我在人群中只會感到不安。」
「飛碟藥品實驗室在外太空失重狀態下大量製造多種靈丹妙藥,將能治愈焦慮、肥胖和情緒不穩。
我仔細地觀察他的臉,試圖找出正確答案的線索。
「你怎麼知道呢?」
「整車人都被指定住到一幢附屬建築里去。我聽說有一些塗脂抹粉的女人,就出來了解一下。其中一個女人在外套里穿了一件豹皮斑便裝,她還給我看了。另外一個說她的褲襠啪的一拉就開。你覺得她這話是什麼意思?不過我有一點兒擔憂所有這些屬於生活方式疾病的爆發。我總是隨身帶著一種有支撐肋的加強型避孕套,它的一個尺碼適用所有人。但是,我有一種感覺,面對現代病毒的聰明和適應性,它已經沒有多大保護作用了。」
「我會告訴他們:『把水煮開』。」
好長一會兒過去之後,我才明白這是一個汽車的品牌。此等事實真相只讓我更加驚奇。這個發音美麗動聽而又神秘莫測,金光燦燦之中閃現著奇妙。它就像用楔形文字刻寫出來的、天空中的一種古老的力的名稱。它讓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在遊盪。但是,怎麼會這樣呢?一個簡單的品牌名稱,一種普通的汽車而已。這兩個幾乎沒有意義的詞,在一個孩子不安穩的睡眠中發出的囈語,怎麼竟然使我感覺到一種意義和一種存在?她只是在重複電視廣告的口吻:Toyota Corolla,Toyota Celica,Toyota Cressida。超國別的名字,由計算機合成,幾乎在全世界都一樣發音。屬於每一個孩子都有的腦噪音的一部分,藏在深不可測的寂靜的區域。不管這種聲音來自何方,都令我強烈地感到片刻輝煌超越的衝擊。
「假如你是人的話怎麼辦?」
「它是什麼呢?」
「我猜想他從來就有這本事。問題僅僅是要找到合適的時機來施展他的才能。」
「這就是現代死亡的特徵。」默里說,「它有獨立於我們的生存方式。它的名聲和規模在增長。它具有從未有過的氣勢。我們客觀地研究它。我們可以預見它的形狀,追蹤它在體內的活動路徑。我們拍攝它的剖面圖,錄製它的震動和波的頻率。我們離它從未像現在這樣近,從未這樣熟悉它的習性和姿態。我們了解它的內部狀況。但是它不斷發育,獲得寬度和規模、新的出口、新的途徑和手段。我們知道得越來越多,它也越來越發育成長。這不是物理學的某種法則?知識和技術的每一個進步,都會有死亡的一個新種類、新系統與之相匹配。死亡就像病毒那樣會適應。這是不是自然的一條法則?或者是我個人的迷信?我意識到死人離我們更近了。我意識到我們與死人生活在同一個空間中。想一想老子的話:『死生為一條,可不可為一貫。』他是在耶穌基督誕生前六百年說這話的。現在又一次應驗了,也許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靈驗。」
「它也是一種有害動物。」
「那是顯而易見的。」他說。
「我會給這輛車上任何一個人五美元。」海因利希從他的防護面罩里往外說,「如果你能夠告訴我,埃及人在建造金字塔時和中國在建造長城時,哪裡死掉的人更多—你還得說出每一個地方五十個人中有多少人死掉了?」
芭比特念了一則減肥太陽眼鏡的廣告。老人們聽得滿有滋味。我走回到我們的地盤上。我想靠孩子們近一些,看他們睡覺。看孩子們睡覺使我感到虔誠,這是精神生活的一個部分。世俗生活中,如果有什麼能產生站在一座高大的尖頂教堂里—那裡有大理石的柱子,神秘的光束從兩排哥特式窗戶斜射進來—相同的感覺,那就只有在孩子們的小卧室里看他們睡得香甜了,尤其是女孩兒們。
「我知道,但是我仍然必須把他弄下房頂。」
「萬一風朝這兒吹怎麼辦呢?」
「我希望有點兒事可以做。我但願自己能夠把這事情想透,想到勝過它一籌。」
我們屬於前一組中的後來者,只能加入到車流中駛上出城的主幹道,兩旁均是舊車、快餐店、打折藥鋪和四四方方的電影院,骯髒破敗。正當我們等待擠上四車道的公路時,我們聽到擴音機里的聲音,從頭頂上和後面傳來,它在向街兩邊梧桐樹和籬笆後面黑洞洞房子里的人們喊話:
斯泰菲朗讀力士嬰兒香皂的優惠券說明,一邊輕聲地哭。這一來讓丹妮斯清醒過來了。她跑到樓上去為我們所有的人整理東西。海因利希一步跨兩級樓梯,衝到閣樓上取他的望遠鏡、公路圖和收音機。芭比特跑到食品儲藏室,拿了一大堆貼著強身標籤的瓶瓶罐罐。
隨著廣播車在此地街上進來出去,喊話聲忽而響,忽而輕,然後又響起來。毒霧事故,化學物煙霧。在話音逐漸微弱之後,其調子仍然隱約可辨,成為一連串在遠處迴響的聲音。看起來,危險要求廣而告之的話語必須有韻律,就好像韻律中存在前後一致的連貫性,我們可以用它來抵消湧現在我們頭腦中任何無意義和狂暴的事件。
「我們今晚是不是吃飯早了一點兒?」丹妮斯說。
「你覺得這是出現了地塊隆起。」
「吸入小劑量的尼奧丁,已經在我體內植入了死亡。按照計算機的說法,現在這是正式肯定的了。死亡就在我的體內。問題只是我能否活得過它。它有自己的壽命:三十年。即便它不直接殺死我,它在我體內也許比我活得長。我可能在飛機墜毀時死亡,那麼我的遺體入土安息后,尼奧丁衍生物也會茁壯成長。」
「那只是我不知道怎麼處理的口水而已。你開車吧,行嗎?」
「你明白我說的是誰。」默里說,「那個保證你的情感需要以換取你百分之一百收入的傢伙,那個當你情緒低落時依靠他振作精神的傢伙。」
「我不僅僅是一個大學教授,我還是一個系主任。我不能在一場空中毒霧事件中逃跑。那是住在窮鄉僻壤的養魚場附近活動房裡的人乾的事兒。」
「一群專門炸飛機的敢死隊員將要劫持一架巨型噴氣式飛機,並把它炸毀墜入白宮,作為對他們的神秘的隱居的領袖—世人僅知其為『鮑勃大叔』—的盲目崇拜之舉。據總統和第一夫人的親密朋友們說,這對夫婦僅受到一些輕微的划傷,他們奇迹般地倖存。
我們在黎明時分抵達鐵城。公路所有的出口處都有檢查站。州警察和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分發了油印的有關疏散中心的指示。半小時之後,我們和別的四十個家庭一起來到一幢臨街四層樓房的頂層,那是一個廢棄的空手道館。沒有床,沒有椅子。斯泰菲拒絕摘下防毒面具。
「萬一發生什麼事情。」斯泰菲說。
「我不相信你。」
「那不正是事實。」
我們涉過一條小溪。我原本不知道那裡有條溪,一下子就開了進去。我花了很大力氣才將大家弄到對岸。雪下得很大,雪片穿過空中高高的光束。對話在悶聲悶氣中繼續。我心裏想,目前的困境對於我們中有些人而言似乎無足輕重。我要他們注意毒霧事件。我希望自己把大家載到大路上所做的努力得到讚賞。我想告訴他們計算機上的記錄內容,即在我的染色體和血液中攜帶的為時不遠的死亡。自憐從我的靈魂中滲出。我試圖鬆弛下來,並回味一下。
「我們好像是被拋回到了過去。」他說,「我們在這兒置身石器時代,雖然經歷了多少世紀的進步,我們認識了許多偉大的事物,但是我們能做些什麼來讓石器時代的人們生活得舒適一些呢?我們能不能製造一台冰箱?甚至,我們能不能解釋一下冰箱的工作原理?什麼是電?什麼是光?我們在自己的生活中,每天接觸這些東西,但是假如我們發現自己被送回到過去,我們甚至無法告訴人們一些基本的原理,更不能製造某些改善生活條件的東西,那麼這一切又有什麼用處呢!說出一件你會製造的東西來。你會製造一根簡單的、往石頭上一擦就著火的木棍火柴嗎?我們認為自己非常偉大和現代。登陸月球,人造心臟。但是,如果我們被投入時間隧道,面對面地碰到古代希臘人,那會怎麼樣?希臘人發明了三角學。他們做過屍體分析和解剖。對於一個不會說『好了不起啊』的古希臘人,你能說些什麼呢?你能給他談談原子的事嗎?原子是一個希臘詞。希臘人知道,宇宙中的重大事物,人的肉眼是無法看到的。它是波,它是射線,它是粒子。」
「罐車裡裝的東西都是危險的。但是其效果都是遠期的,我們必須做的全部事情就是避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