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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戴樂兒」鬧劇 第26節

三、「戴樂兒」鬧劇

第26節

「剩四片。我讓人拿了一片做化驗分析。」
「他回電時說了什麼?」
「我減輕了體重,我的身高如何?」
「你一生中發生的一切,都是分子在你大腦某處急劇活動的結果。」
「你與他發生性關係覺得有樂趣嗎?」
「我就是這樣說的。你不是唯一的人,千千萬萬的人都如此。明白了這一點還不放心嗎?你就像收音機里那個從彈道基地接到電話的女人。她想找到其他有過精神病史的人,而使她自己感到不那麼孤立。」
「問題恰恰就在於此。沒有哪一種動物有此等癥狀。這是人類的癥狀。動物害怕許多東西,格雷先生說。但是,它們的大腦沒有複雜到能夠產生這一特殊心態。」
「我猜是這樣。」她說。
「這就是我覺得奇怪的事情。你隱瞞了自己感到的恐懼這麼長時間。如果你能夠對丈夫和孩子們隱瞞這麼一件事,那麼它也許不是太嚴重。」
「這事多麼奇怪。我們對於自己和自己所愛的人,懷著這樣深深的、可怕的、驅之不散的恐懼。然而我們照樣行走,與人們交談,吃與喝。我們做到了一切照常。這些感情是深沉和真實的。它們怎麼就沒有讓我們癱瘓?我們何以能夠從其中熬過來,至少一小會兒—這是怎麼回事兒?我們駕車,我們教書。沒有人看出來,昨夜、今晨,我們是何等地害怕—這是怎麼回事?它是否就是我們共同商定互相隱瞞的東西?或者,我們是否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心懷同樣的秘密?戴著同樣的偽裝。」
「現在我可以睡了嗎?」
「所以我們談論的不再是恐懼和懸而未決的恐怖。」我說,「這是硬邦邦和實實在在的事情,即事實本身。」
「難道這是我為什麼娶芭比特的原因?所以,她對我隱瞞真相,藏起東西,犧牲我而與他人聯手實施一樁性陰謀?所有的陰謀詭計都向一個方向開展。」我嚴厲地對她說。
「丹妮斯發現了它。」
「我只記得上面靠近天花板的電視機,屏幕衝著我們。」
「我有一個問題。格雷研究所為什麼不在動物身上做實驗?動物在某些方面一定比計算機更好。」
「不著急。」我說,「我們有一晚上時間。如果有什麼你想要或需要的東西,儘管吩咐。你只要能想出來。你不管說多久,我都待在這兒。」
「電噪音。」
「我可以順便給你拿點兒來。」
「可是關於記憶差錯,你總體上並未說謊。丹妮斯和我以為,你的遺忘性是你吃藥的副作用。」
「我知道你減輕了體重。那正是我說的意思。你渾身透出健康,你全身上下散發出健康。你自己的醫生霍克斯特拉登確認了這一點。一定還有什麼別的事情,一個根本的問題。」
「所以,我們不再指那個綜合體的格雷先生了。」
「當然。」
「我害怕死。」她說,「我老是想著它,它不肯消失。」
「收音機為什麼響起來?」
「我來拿去。」
「它不光是一種強烈的鎮靜劑。該葯是專門用以抑制大腦中與死亡恐懼有關的神經傳遞素的。每一種情感或感覺都有其自身的神經傳遞素。格雷先生髮現了死亡恐懼,然後著手尋找會誘使大腦產生其自身抑制因素的化學物。」
「還有件事我曾經向自己保證不告訴你的。」
「你怎麼肯定你恐懼的是死亡呢?死亡是那麼模糊不清。沒人知道它究竟是什麼,感覺上像什麼或者看起來像什麼。或許你只是碰到了一個個人問題,它呈現為一個巨大而廣泛的主體形式。」
「我被初步排定了死亡日期。它不會在明天或者後天,但是正在逼近。」
「有時候它掠過我。」她說,「有時候它一點兒一點兒滲入我的頭腦。我試圖對它說話:『現在不要,死神。』」
「我不想知道。把它留到我們老年時吧。你還年輕,你進行大量的體育鍛煉。這不是一種合理的恐懼。」
「你要我說什麼?你的恐懼比起我的更加長久、更加聰明?」
「記得有一個晚上我們在默里家吃飯嗎?回家路上,我們談論過你的記憶差錯。你說你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在吃藥。你說,你記不得了。這當然是個謊話。」
「它纏住了我,傑克。我沒法將它從頭腦中擺脫。我明白,我不該這樣有意識和這樣揮之不去地感受此等恐懼。我能做什麼?它就在那兒。那就是為什麼我那麼快就注意九_九_藏_書到格雷先生的廣告,當時我正在朗讀登廣告的小報。其標題點到家了。它寫著:『對於死亡的恐懼。』我老是想著這件事。你失望了,我看得出來。」
「他知道這一點嗎?」
「了解一點兒。」
「這裡有些帶香蕉片的果子凍。」我說,「是斯泰菲做的。」
「不,他們沒有。他們說,這樣做從法律、倫理等等方面來說太冒險。他們著手設計計算機分子和計算機大腦。我拒絕接受這樣做。我已經走得這麼遠了,走到這麼近了。我要你盡量理解下面發生的事。如果我真要告訴你全部故事,我就必須包括這一方面,即人心的一個骯髒小角落。你說芭比特坦白和吐露真情。」
「我在他的答錄機上留了一條口信。」
「好啊。」
「我想到所有的人都在死去,不光是我自己。我陷入了恐怖的遐想中。」
「別動,歇著。」
「難以置信。」
「不要,謝謝你。」
我努力說服她,事情並未像她想的那樣嚴重。
「你如何向三個或更多人組成的綜合體奉獻你的身體呢?這是一個綜合人,就像警察局的畫像,一個人的眉毛、另一個人的鼻子。讓我們只注意生殖器,我們所談是幾副?」
接著,我告訴她自己怎樣暴露在尼奧丁衍生物之中,講述時我用的是簡短的陳述句,就事論事,口氣平淡呆板。我談到了那個電腦技術員,他如何擊鍵進入我的歷史檔案,找到了一份令人悲觀的長長記錄。我們不過是種種個人數據的總和,我對她說,就像我們不過是個人化學的神經衝動的總和一樣。我試圖解釋我是如何竭力不讓她知道這個消息的。但是,在她揭露了自己的一切之後,這似乎成了不該保守的秘密。
「這並非一則妻子欺騙丈夫的故事。你無法迴避真實的事情,傑克。它的問題太大了。」
「現在該嚴肅地談談了。你明白,我明白。你該告訴我關於『戴樂兒』的一切,如果不是為了我,那就算為了你小女兒吧。她一直在發愁,愁得病了。此外,你也沒有更多的餘地迴避了。我們—丹妮斯和我,已經把你逼到牆根了。我發現了藏起來的瓶子,拿走了一片葯,還讓專家化驗分析過了。那些白色的小圓片製造得著實精巧。激光技術,高檔塑料。『戴樂兒』幾乎與吞食滾滾煙霧的微生物一樣巧妙。誰會相信還有一種白色的小藥丸,它在人體中如同壓力泵一樣安全有效地提供藥物,最後又自己銷毀?我對其美妙真是佩服。我們還知道別的事情,是對你的病症十分有害的事情。我們了解到普通大眾買不到『戴樂兒』—僅僅這一件事,我們就有理由要求你做出解釋。你也真沒有太多的東西可以說。就告訴我們這種葯的性質好了。你知道,按我的性格我不會對別人窮追不捨。但是丹妮斯可是另一種類型的人。我一直竭盡全力來阻止她。如果你不告訴我我想了解的事,我就放鬆對你小女兒的約束。她會拿出她的全部本事來對付你。她可不會浪費時間來讓你感到內疚。丹妮斯相信正面進攻。她會一鎚子把你打進地里去。你知道我沒瞎說,芭比特。」
「令人驚訝,也令人害怕。」
「我沒有了身體。我只是一個頭腦或者一個自我,獨個兒彷徨在茫茫的空間。」
這時是半夜。我倆都筋疲力盡了。但是,我們到了這個分上,說了這麼多,因此我明白我們還停不下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我又躺下來,眼睛望著天花板。芭比特越過我身子去關了燈。然後,她撳了一下收音機上的按鈕,聲音就沒了。一千個夜晚大致都像今夜這樣結束。我感覺到她陷入了床墊里。
「這不是一則關於你對我沉默而失望的故事。這故事的主題是我的痛苦以及我消除它的嘗試。」
「為了不讓你擔憂。為了讓你保持生氣勃勃、充滿活力和快快活活。你是幸福的人,我是註定倒霉的傻瓜。這是我不能原諒你的地方。說什麼你不是我所認為的那個女人。我的感情受傷了,我被摧毀了。」
「我出著冷汗醒過來。我突然要命地出盜汗。」
「能不能等早晨再說?」她說。
「死亡都是奇數的,這是錫克人告訴我的—那個住在鐵城的聖人。」
「他郵寄給我一盤錄音帶,我把它拿到斯托弗家去聽。他說,他確實遺憾https://read•99csw•com—不管那究竟什麼意思。他說我終究不是合適的試驗對象,他肯定它會成功—總有一天,很快,在某人身上,在某個地方。他說,他在我身上犯了一個錯誤。這樣太隨意了。他也操之過急。」
「沒有人在任何人裏面。這種用詞是愚蠢的。我做了必須做的事。我是超然的。當時我是在自己外面運作的。它是一樁資本主義的交易。你珍愛的是把一切都告訴你的妻子。我正在盡一切努力成為那樣的人。」
「只屬於一個人的,傑克。一個關鍵的人,就是項目經理。」
「默里說你的頭髮了不起。」
「你發現了第二個藥瓶。」
含鉛的,不含鉛的,高檔不含鉛的。
「當我意識到這癥狀不會馬上消失,我就把它分解為各個成份,才著手更好地去理解它。首先我必須弄清楚它是否可以分解。我上圖書館和書店,閱讀雜誌和科技刊物,看有線電視,列表繪圖,製作彩色圖表,打電話給科技作家和科學家,請教住在鐵城的一位錫克教聖人,甚至還研究過超自然。在做這麼多事情的過程中,我把有關的書藏在閣樓上,免得你和丹妮斯發現了會奇怪有什麼事情。」
「開始時,我想有的。最初階段是最有希望的時期。從那以後就沒有改善了。我變得越來越泄氣。現在讓我睡吧,傑克。」
她在說這話時聲音都變了。她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腦袋。我只能凝望眼前這起伏不平的景色。一個男人在收音機里的談話節目中說:「我正在收到關於自己性|欲方面雜七雜八的信息。」我撫摸著踏花床罩下面她的腦袋和身體。
時間又過去了一會兒。
「這簡單,那葯不起作用。」
「一座低矮的灰白色磚房,四周有電網和矮小的灌木叢。」
「我應徵了廣告,接見我的是一家做精神生物學研究的小公司。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第二個藥瓶呢?」我說。
她哭的時間越長,我就越肯定知道她要說什麼。我感到一陣衝動:穿上衣服離開,到什麼地方開一個房間,待到這整件事煙消雲散。芭比特向我抬起頭來,臉色悲傷蒼白,眼睛流露出無奈的凄涼。我倆面對面,下巴撐在臂肘上,像一尊雕塑中古典學院的兩位哲學家懶洋洋斜倚著。收音機又自動關掉了。
我對她談了大半天的事情,第一次開始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我的身體發冷。我覺得體內空蕩蕩的。我從仰卧的姿勢坐起來,再次用一條胳膊肘支撐自己,朝下看她。她又開始哭泣。
她讓頭頂露了出來。
「我跟你去。」她說。
「我躺在黑暗中看著鍾。總是奇數。早晨1:37,早晨3:59。」
整個腦袋冒了出來。
我們穿上睡袍,到浴室里取水。我撒尿時她喝水。在我們走回到卧室時,我用胳膊摟著她,我們走路的時候一半倒向對方,就像沙灘上的那些少男少女。她利索地重新整理好床單,把枕頭放回原處,這時候我就等在床邊。她立刻蜷縮身子睡覺,但是我還有事情想知道,還有事情我必須說。
「你將這叫作不謹慎的行為,好像我們尚未進行過一場使用坦率和大胆的語言的革命。它是什麼就叫它什麼,老老實實地描述,有什麼好處也說出來。你們進入汽車旅館的一個房間,由於它的缺乏個性、傢具實用但是趣味低下而興奮。你光著腳走在阻燃地毯上。格雷先生轉來轉去,打開所有的門,尋找全身高的鏡子。他看著你脫衣服。你躺在床上,摟著他。然後,他進入你。」
後來,當她從我身上下來並進入不安寧的睡眠之後,我仍然向黑暗中凝視。收音機又響了。我掀掉被子,走進浴室。丹妮斯畫著風景的鎮紙放在門邊的布滿灰塵的書架上。我讓水沖我的手和手腕。我往臉上灑冷水。近旁唯一的毛巾是一塊粉紅色的小手巾,上面有孩子遊戲的字格。我慢慢地、仔細地擦乾了身體。然後,我把暖氣罩從牆邊向外側過來,把手伸到底下去。裝「戴樂兒」的瓶子沒了。
「別告訴我這件事。這太可怕了。」
我們長時間地緊緊摟著對方,我們的身體緊裹在相互的擁抱中。這樣的擁抱包https://read•99csw•com含了愛、悲傷、柔情、性和掙扎。我們依靠手臂和腰部最小幅度的動作、最細微的吸氣,多麼微妙地變化情感、發現差別,以便達成有關恐懼的一致意見,提高我們的競爭力,在靈魂中堅持對抗混亂的基本慾望。
「你一直聽得見它。四周全是聲音。多麼可怕。」
「什麼癥狀?」
「我戛然而止。」她說。
「她發現了?」
「假如死亡只不過是聲音,那會怎麼樣?」
「我感到非常內疚。我認為她的死與我想到它有關。我對於自己的死也有同樣的感覺。我越是想它,它就會來得越快。」
我試圖說服她不談這件事。
「這個系統里善與惡發生了什麼?激|情、嫉妒和仇恨呢?它們難道都變成一團亂麻似的神經元?你是否在告訴我,人類失敗的全部傳統現在終結了?膽怯、施虐、騷擾,都是無意義的說法?我們是否在被要求懷念地看待這些東西?謀殺的狂暴怎麼了?殺人兇手過去都有某種嚇人的大名聲。他罪惡滔天。當我們將它降為細胞和分子之後,會發生什麼?我兒子與一名殺人兇手下棋。他告訴我這一切。我並不想聽。」
「你要不要來點兒甜點?」
「你最好光知道他叫格雷先生。那就完事了。他不高,不矮,不年輕,不老。他不笑,不哭。這是為你自己好。」
「行啊,我只是試圖理解。你們去了這個汽車旅館幾次?」
「我記不得它開始的確切時間,也許是一年半之前吧。我認為自己正經歷一個時期,我生命中的某個『水標』時期。」
「我想到我母親正在死去,然後她就死了。」
「她從此就盯上你了。」
「準確說起來,格雷研究所的人取得了什麼樣的成績?」
「失望?」
「什麼問題?」
「他實現了所謂的『進入』,就是說,他插入了自己。一分鐘前他還衣冠楚楚,隨手將租來的汽車鑰匙扔在梳妝台上,下一分鐘他就在你裏面了。」
「他現在就是一個人。我們去了一個骯髒的汽車旅館小房間。別管是哪裡或什麼時候。房間里靠近天花板的上面掛著一部電視機。這是我記得的全部。骯髒,破舊不堪。我覺得沮喪,但是非常非常絕望。」
「但是格雷先生說,我對死亡的恐怖特別敏感。他對我做了一連串試驗。那就是為什麼他渴望要用我。」
「你了解人腦有多複雜嗎?」
「你告訴過我這事了嗎?」
我感覺熱流正在順著脖子的背後升騰。我仔細觀察她。一絲憂愁出現在她眼睛里。我往後躺下,瞧著天花板。收音機響起來。她開始輕輕地哭泣。
「讓我說出來,傑克。」
「我就在這兒。」我說,「不管你想要或需要什麼,不管多麼困難,告訴我,我就會辦到。」
「沒關係。」她說,「這不麻煩,我拿去很方便。」
「完全錯了。」她說,「它不是葯的副作用,它是癥狀的副作用。格雷先生說,我的記憶喪失是竭力抵制死亡恐懼的努力使然,就像神經元之間的一場戰爭。我可以忘記許多事情,但是涉及死亡時我就不行了。而且現在,格雷先生也失敗了。」
「這是芭比特的優點。」
「我從未見過他們的總部。別管為什麼。實際情況是,我接受了一次又一次試驗。情感和心理方面的運動神經反應、大腦活動。格雷先生說最後只剩幾名候選人,我是其中之一。」
「一杯水。」
「好,我來坦白和吐露真情。格雷先生和我做了私下的安排。忘掉神甫、律師和精神生物學家們。我們要自個兒進行實驗。我的癥狀會治愈,他會因為醫學上了不起的突破而一舉成名。」
「就讓我用我自己的方式說這件事。」她小聲地說。
「有什麼能比死亡更加根本呢?」
「我來弄一些熱巧克力。你想要嗎?」
「有時候,它就像狠狠打了我一拳。」她說,「我幾乎真的要暈過去。」
大約五分鐘過去了。她躺在那兒,眼睛盯著天花板。
「我知道。我問的是你吃了多少藥片?」
「格雷先生給了我六十片葯,分裝兩個瓶子。這些只多不少,他說。每七十二小時吃一片。藥物是逐漸釋放出來的,而且非常精確,因此兩片葯之間不會重合。我在十一月底、十二月初某個時間吃完了第一瓶。」
「我嚼口香糖,因為我的喉頭都收縮了。」
「你是我的力量,我的生命之力。https://read•99csw•com我怎樣能夠說服你相信,這是一個可怕的錯誤呢?我看過你給懷爾德洗澡,給我熨燙袍子。現在這些深切而簡樸的樂趣我都失去了。你看不到自己所做的事情罪大惡極嗎?」
「他有幽默感嗎?我知道女人欣賞能夠拿性開玩笑的男人。不幸的是我不會;而且出了這件事之後,我想今後再沒有多少機會能夠去學了。」
「你對自己隱瞞的某件事情。也許是你的體重。」
「不要,謝謝你。」
「大致是連續幾個月。那是預先的協議。」
「『里程碑』。」我說,「或者說『分水嶺』。」
「他們把你所說、所做和所感覺的一切,都能夠歸結為某個部位的分子數。」
「它牽扯到一樁不謹慎的行為。這是我得以使格雷先生讓我用這種葯的唯一辦法。這是我最後的一招,最後的希望。開始時我向他貢獻自己的頭腦,現在我奉獻自己的身體。」
我倆做|愛后赤|裸躺著,身上濕漉漉、光閃閃的。我把床罩拉上來蓋在我們身上。我們睡意蒙地低聲說了一會兒話。收音機又響起來。
「我以為是我以前的幾任妻子在搞什麼詭計。甜蜜的欺騙者,緊張,說話帶呼吸聲,高顴骨,說雙語。」
「你從未說過。」
「別用這個詞。你明白我對這種用詞會怎麼感覺。」
「我目前從那個瓶子里取出來吃過二十五片。總計五十五片,剩下五片。」
「你知道我怎麼了。我認為一切都是可以改正的。只要有了正確的態度和做出適當的努力,一個人就可以把有害的癥狀分解到它最簡單的成分。你可以列出單子,分類,設計圖表和製作圖片。這就是我何以能夠教我的學員站、坐和行走的,即使我知道你認為這些題目過於平淡無奇,過於模糊朦朧,過於籠統,因而無法分解成各個組成部分。我不是一個非常機靈的人,但是我知道怎樣分解、怎樣分離和分類。我們能夠分析姿勢,分析吃、喝甚至呼吸。你還怎麼用別種方法去理解這個世界,是我對待這問題的方式。」
「等等。如果『戴樂兒』快速發送消解藥,那麼你為何在過去這些日子里那樣憂愁,茫然地發獃?」
「我毫無辦法。我能有什麼法子呢?」
「我們將為開發一種特殊實驗性的和絕對保密的藥品做試驗對象,該藥品代碼名稱為『戴樂兒』,為此他已經工作了多年。他在人腦中找到了『戴樂兒』感受器,並且正為藥片本身做最後的完善。可是,他也告訴我,在人身上進行連續試驗是有危險的,我可能死亡。我可以活著,但是我的大腦可能死亡。我大腦的左半部可能死亡,但是右半部可以活著。這就是說,我身體的左半部可以活著,但是右半部可能死亡。確實存在許多討厭而無法擺脫的恐懼。我可以橫著走路,但是我不能前行。我可能無法分辨詞語和實物,所以如果有人說『飛彈』,我就會撲到地上躲起來。格雷先生要我了解這些風險。有一些棄權證書和其他文件要我簽字。公司有律師、神甫。」
「他們就讓你接著干,當一個人為的實驗動物。」
「我不想獨自一個人。」
我手捧著德語語法的筆記本坐在床上。芭比特側身躺著,一邊眼睛盯著收音機台鍾,一邊耳朵聽著一檔聽眾點播節目。我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說:「1977年我望著這面鏡子,看見了自己正在變成的模樣。我不能、也不願意起床。有些影子在我的視線邊緣移動,就像急匆匆的腳步。我收到從潘興導彈基地打來的電話。我需要與有這些相同經歷的其他人談談。我需要一個支援項目,什麼可以加入或參与的事情。」
「最後幾名候選人幹什麼?」
「你能不能說詳細些,芭貝?我就等在這兒,我願意幫助。」
「我就在這兒。」我說,「如果有什麼東西你想要或需要,只要說一聲。」
我斜躺在妻子的身上,關掉了收音機。她繼續凝視著。我在她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我為什麼那樣?那樣https://read.99csw.com太不小心了。」
「在某個層面上,人人怕死。我怕它就在面前。我不明白它是怎樣或為什麼發生。但是,我不可能是唯一的人,否則格雷研究所為何會在一顆藥丸上耗資幾百萬美元呢?」
「他們分離出了大腦中的『死亡恐懼』的部分。『戴樂兒』向這一部分快速發送消解藥。」
「不,你不會了解的。讓我們把這家公司稱為格雷研究所吧,當然那不是真名。讓我們把接見我的人稱為格雷先生吧。格雷先生是一個多人組成的綜合體。我最後與公司的三四個或更多的人接觸。」
「我害怕的時間超過了自己半世人生。」
「我真的想先死,」她說,「但是那並不意味著我就不害怕。我害怕極了,我一直在害怕。」
「不知道。」
「海因利希的大腦理論。它們都對。我們就是化學的神經衝動的總和。別給我說這事。想起它就讓人受不了。」
「最近你一直很沮喪。我從未見過你這樣子。這正是芭比特的全部優點。她是一個樂觀的人,不會屈服於憂愁和自憐。」
「芭貝,人人都怕死。為什麼你就應該不一樣呢?你自己以前說過,它是一個人類的癥狀。沒有一個人過了七歲而未曾擔心過死亡的。」
「你認為癥狀要更加具體一些。但願如此。但是,一個人不會成年累月地對某個日常小毛病的解決辦法挖空心思,勉為其難。」
「現在先不管那個。」
「待在這兒,現在說關鍵部分。我花了所有這些力氣,做了探索、研究,還隱瞞不說,但是毫無進展。那癥狀不肯消失。它的陰影籠罩我的生活,讓我不得安寧。後來有一天,我正在給特雷德懷爾先生朗讀《國家檢查員》報紙的時候,一條廣告進入我的眼帘。別管它究竟說了些什麼,反正是招募秘密研究的志願者。這些就是你必須知道的全部了。」
「自動定時器壞了。明天我把它拿去修理。」
「你也一樣。『等到孩子們長大成人。』你把它說得像是去西班牙旅行。」
「芭貝,我才是這個家裡擺脫不了滿腦袋死亡的人。我從來就是這樣的人。」
「一個適應時期,我想。人到中年,諸如此類的情況。癥狀可能消失,然後我就把它徹底忘了。但是它不消失。我開始認為它永遠不會消失。」
我保持平靜的口吻。我和她說話時,就像一個斜倚著的哲學家對學院里的年輕成員說話那樣,後者大有前途且時有出色的成績,但是也許太依賴於那老傢伙的學問。
「你必須告訴我,芭比特。你已經把我帶到這麼遠,讓我經受了這麼多。我必須知道。癥狀是什麼呢?」
她慢慢地從蓋被下面冒了出來,她爬上我的身體,抽泣著。我感覺到她的手指抓住了我的雙肩和脖子。熱淚滾落在我的嘴唇上。她在我的胸脯上捶擊,抓起我的左手咬大拇指和食指之間的肉。她的抽泣變成一種含混不清的聲音,聽得出其中全是可怕和不顧一切的掙扎。她雙手溫柔然而狂熱地捧住我的腦袋,在枕頭上來來回回地搖晃—我無法把這個舉動與她以前做過的任何事情以及她好像是的任何人聯繫起來。
「我把它放在哪兒了?」
「始終如一,白色的。」
「我太虛弱了,動彈不得。我喪失了所有關於毅力、決心的意識。」
我感覺一股熱流爬上我的後背,並穿過雙肩向外擴散開來。芭比特眼睛直直地看著前面。我用胳膊肘支撐自己,面向她,仔細地觀察她的面孔。當我最後說話的時候,用的是一種通情達理的詢問口氣—一個男人真想尋求理解某個永恆的人類之謎的口氣。
她蒼白無力地微笑。我放下手裡的筆記本,輕輕地翻過她的身來,這樣,我說話時她的目光就正對我了。
「告訴了。那麼,你的癥狀究竟是否有任何改變?」
「廚房的垃圾里。」
「這一點怎麼那麼骯髒呢?」
「她是一個好姑娘。」
「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可能在冥思苦想死亡問題的人。你會一邊散步一邊冥思苦想。但是我倆那麼多次談論誰先死時,你從未說過你感到害怕。」
「所有這一切我都蒙在鼓裡。芭比特的全部優點就是,她給我說事兒,她坦白和吐露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