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們看見你，我會有麻煩的。」

「你用拳頭打過別人的臉嗎？」

「退回去。」他說，「街道封鎖了。」

「挪開，走開。你進入了暴露地段。」

「你要做什麼呢？」

「我想代表『大災善後公司』歡迎你們大家。我們是一家私營的諮詢公司，設計和實施模擬疏散行動。我們聯絡了二十二個州政府機構，進行此次對付大災的練習。我相信，這是未來許多練習的第一項。我們對付災難的排練次數越多，我們在真的災難降臨的時候就越安全。生活似乎就是以這種方式進行的，不是嗎？你連著十七天帶了雨傘去上班，一滴雨也不下。你第一天把傘留在家裡，就下起了破紀錄的傾盆大雨。從沒錯過，是吧？這就是我們希望與其他方面一起應用的機制。好，往下說正事。當警報響起三聲長音，數千名精心挑選的需要疏散的人員離開家和工作地點，上車到設施齊備的緊急隱蔽處。交通指揮員要立即進入電腦化的指揮站。最新的指示會在『模擬疏散』行動的廣播系統中發布。空氣監測人員會布置在煙霧籠罩地帶的沿線。今後三天內，奶製品檢測員會在泄漏物攝入地帶檢測牛奶及隨機抽樣食物。今天我們不是模擬具體的泄漏事件。這屬於全面性的泄漏或者溢出。它可能是帶輻射的蒸汽、化學物小煙團、來源不明的煙霧。重要的事情是行動。把那些人弄出受災地帶。我們從滾滾濃霧的那個夜晚學到了很多。但是什麼也無法取代計劃的模擬行動。假如現實中插|進來一次翻車事故或者某個傷員從擔架上摔下來，請千萬記住，我們此時此地不是來醫治骨折或撲滅真的火災。我們到此是來做模擬的。中途停頓在真的緊急事故中是可以死人的。如果我們現在學會了中途不停頓，那麼將來真有事時，我們才能夠不停下來。行了，當警報發出兩聲哀婉的尖嘯，街頭指揮就逐戶搜索因疏忽而被留下的人。飼養的鳥類、金魚、老弱病殘，等等。五分鐘，受害者們。你們所有這些營救人員要記住，這不是爆炸模擬。你們的受害人是嚇壞了，而非受到外傷。把你們溫柔的充滿愛心的照料，留到六月份的核爆炸。我們還有四分鐘，數數吧。受害者們，跛起來走路。請記住你們到這兒不要喊叫或東奔西跑：我們喜歡有克制的受害者。這兒不是紐約或者洛杉磯。輕輕地哼哼就夠了ｈｔｔｐs://ｒeaｄ•９９cｓｗ•cｏｍ。」

具有一張人臉的技術。

「它們是真的，你是真的。一直有人被咬。蛇毒是致命的。」

「就它們所做的事情而言，它們是最好的。我希望在自己所做的事情上是最好的。」

「好些了。」她說。

「如果有人願意告訴我『戴樂兒』究竟是什麼，也許我們會有點兒眉目。」

「我沒有動過它們，真的。」

「有沒有可能你在生氣或泄氣的時候把它們扔掉了？我要它們，只是為了歷史的準確性。就像白宮的錄音帶，它們進入檔案館。」

「因為我知道。」

「這是誰？」

「你知道斯泰菲也在扮演受害者？」

「因為我要創紀錄。」奧列斯特說。

「我要在籠子里坐六十七天。需要這麼多天才能打破紀錄。」

「這就是奧列斯特·墨卡托。他來幫我核查遺留物。」

「提醒我去問默里。」我說。

「我不知道有什麼問題。」

「我們有過一個約定，他和我。」

「它們會咬你。」我接著說。

「如果她想做，她就應該做。」

「我明白，你明白。」

「你尚未被預先測試過。」她說，「甚至一顆藥丸被攝入的話，也會有危險的。」

「殺什麼？誰說過任何關於被殺的事？」

他目光尖利地看著海因利希，顯然是在責怪他，要他為這類愚蠢的詰問負責。

我吃驚地看見自己的女兒竟在他們中間。她仰天躺在街的中央，一條胳膊伸出，腦袋歪向另一邊。我簡直不忍目睹。這難道就是她在九歲的年紀上對於自己的看法—已經成了一個犧牲品，正在努力完善她的技巧？她看起來多麼自然，多麼深刻地被大災大難的念頭所浸染。難道這就是她展望的未來嗎？

「那可能是真的，但是他有另外一種東西讓我情緒興奮。某種我無法確切地說清楚的更宏大、更莊重的東西。」

「我不知道。不會太多。」

「這是一種騙人的把戲，但它靈驗。」

「我是街頭指揮。」他說。

「打到他診所。」

「你將被一些罕見的致命的爬行動物所包圍。」

「你是否明白，你是為了在一本平裝書中寫上幾行而冒死亡的危險？」

「那是為了萬一有煙霧的話，他就不會被逃跑的車輛撞上。」

「將來有一天這能救她的命。」

「奧列斯特」屬於哪一類名字？我細看他的五官，他可能是拉美人、中東人、中亞人、黑皮膚的東歐人、淺膚色的黑人。他說話帶口音嗎？我不能肯定。他是薩摩亞人、北美土人、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猶太人嗎？要知道不該向別人說什麼話是越來越難了。ｒeaｄ.99cｓｗ.ｃoｍ

「不，你想的。」

「他穿著反光背心。」我說。

「這兒太冷，你會得病的。芭貝知道你在這兒嗎？」

以後的幾天里，我試著做出各種各樣的論證，有些論證編排得巧妙而複雜，幾乎可以激動人心。我甚至把芭比特拉了進來，使她相信藥瓶應該由大人經手。但是這女孩的意志特別富於反抗性。作為法定實體的她，她的生活是由旁人的討價還價形成的；她決心遵循一種極其嚴格的準則，不允許妥協或和解。她要把東西藏到我們告訴她其中的秘密為止。

「他們就選中了她，把她送上了一輛救護車。有什麼問題嗎？」

「她說過可能要去。」

我們開車向西轉了一圈，此時，我們正穿過學院的校園。我不由自主地將手伸進上衣口袋，取出墨鏡，然後戴上。

他對我說：「您躺在長凳上能夠推舉多少磅？」

「為什麼你為了創紀錄就願意被殺？」

我走過去，蹲下身來。

「你很精明，弄得清這種事情。」我說。

「那麼我就把它扔了吧。」她說。

回家路上，我開車到榆樹街，打算到超市稍停一下。大街上到處都是救護車，我看到遠處好多人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一位戴臂章的人對我吹了一聲哨子，然後走到我車子前面。我瞥見其他一些穿米萊克斯服的人。抬擔架的人跑過大街。當那個吹哨子的人走近時，我可以看清他臂章上的字：SIMUVAC。

「他們至少應該分發一些毛毯。」我說。

「有人會被咬，但是我不會。」

我發現自己還在說：「你會的，你會的。這些蛇不知道你不相信死亡。它們不知道你年輕強壯，不知道你認為死亡會降臨到除你之外的任何人身上。它們會咬人，你就會死亡。」

「我也一樣。」

「有什麼事？」

「那是什麼意思。」

我告訴他我仍然害怕。他咧著嘴笑，等我說些什麼妙語。我握了他的手就出門。

「因為你不會光是為了告訴我這事到學校來接我的。因為我已經發現無九九藏書法憑處方買到這葯。因為我與她的醫生談過了，他從未聽說這葯。」

「殘酷的幻象，我知道。但是，我想將藥片放在一個保險的地方，要它作為物證，就是『戴樂兒』這種葯確實存在。假如你的左腦死亡，我希望能夠憑此起訴某個人。還剩下的四顆藥片，它們在哪兒？」

「忘了它吧，傑克。『愚人金』或者隨便什麼別的名稱。」

「每星期二和星期五。『灰景汽車旅館』。」

「我一個小時前在學校里報的名。」

海因利希像電影里的鴿一樣呲咧著嘴。警報開始響起—兩聲哀婉的聲響。兩個男孩核對房子的門牌號時，我走了進去。芭比特在廚房裡喂懷爾德吃午飯。

「我不認為有人已經操心要逃跑。你感覺如何？」

我倒車離開了大街，把車停好。然後，我慢慢走回到榆樹街，企圖將自己裝成是其中一員。我緊貼著商店的門面，混在技術人員和消防人員以及著制服者中間。到處是公共汽車、警車、小救護車。拿著電子設備的人們好像在試圖探測輻射和有毒的墜塵。最後我走近扮演傷亡者的志願人員，大致有二十個人，有臉朝下的，仰躺的，倒在路緣石上的，神態迷糊地坐在街上的。

「如果她現在這樣做了，以後她也許不必再這樣做。你越是練習某件事，它就越不可能真的發生。」

我做了毒霧事件之後的第二次身體檢查。報告的列印件上沒有令人吃驚的數字。這一種死亡尚潛伏過深而無法窺見。我的醫生桑達·查克拉伐蒂問起我兩次匆匆做的體檢，以往我一直害怕知道。

「也許一時衝動打過一次，很久以前了。」

「假裝自己受傷或者死了，怎麼能救一個人的命？」

「我不相信你。」

「為什麼不相信？」

「我母親吸毒嗎？」

我開車到小學去，把車停在大門的街對面。二十分鐘后，大約有三百來個小孩蜂擁而出，叫嚷著，歡笑著，隨便地打鬧著。他們說著精彩的罵reaｄ.９9ｃｓｗ•coｍ人話，內容豐富和範圍廣泛的髒話，操著書包和絨線帽互相追打。我坐在司機座上打量這一大堆面孔，感覺自己好像是一個販毒者或性變態者。

「你怎麼知道是我拿了呢？」

「有一件事我必須問，『戴樂兒』在哪兒？」

「你怎麼會知道？」

「這不是我的意思。我保證過不透露他的真實身份。考慮到你的企圖，那個保證得加倍做到。這更是為你好，而不是為他。我不會說的，傑克。讓我們恢復自己的生活。讓我們都來告訴對方，我們要盡一切努力。就這樣，就這樣，就這樣，就這樣，就這樣。」

她睜開眼睛。

我決定不再留下來看。我回到車裡，開車回家。當我在家門口停車的時候，警報響了三聲。海因利希穿著反光背心，戴著迷彩帽，坐在前門台階上。和他在一起的是一個大點兒的男孩。他有一副強壯結實的身板，膚色說不清是黑還是不算黑。我們的街上似乎沒有人在撤離。海因利希看了一下夾紙板。

「這就是那個顧問說的話。」

「有許多事情你不知道。」我說，「你母親不再吃這葯了。不管你因為什麼理由要掌握這個藥瓶，現在這理由再也算不上正當了。」

「我們正在被哄騙離開泄漏物攝入地帶。格雷先生在哪兒？原則上我也許要起訴他。」

「我想，是因為與懷爾德在一起，我的精神才振作起來的。」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或許這樣也好。此葯畢竟會有危害。我是不相信輕而易舉的辦法的，什麼吞咽那種東西就會解除我靈魂中一種古老的恐懼的說法。但是我又禁不住想起那碟形的藥片。如果它有效，它是否可以對某些人而不對另外一些人有效？它是尼奧丁危害物的一種有益於健康的對應物。從我的舌頭後面打個滾，往下進入我的胃裡。葯的核心部分溶解，釋放有益的化學物進入我的血流，淹沒我大腦中恐懼死亡的部分。藥丸本身發生一次小小的向內爆破，一種聚合物內爆，然後悄悄地自行銷毀。萬無一失，精確並且考慮周全。

我看見丹妮斯就按響了喇叭，她走了過來。今天是我第一次到學校來接她，她走到車前面看了一眼，目光銳利而警惕—這種目光表明她沒有情緒來聽分居或者離婚的消息。她仔細地看著我的側面。

「對於一位全科醫生來說，『戴樂兒』太專業了一點兒。」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與懷爾德在一起時感覺也rｅａd.99ｃｓｗ.ｃｏm總是良好。這是不是因為快樂不粘牢在他身上？他自私，卻不吝嗇，是一種完全無限和自然方式的自私。在他扔掉一件東西、抓起另一件東西的方式中，有某種奇妙的東西。當其他孩子不去充分體會特殊時刻或場合時，我就惱火。他們讓應該留住和品嘗的東西溜過去了。但是，當懷爾德碰到這種情況時，我見到了天才的精神在起作用。」

「除非你是一個受害者，否則你不該到這兒來。」她說。

「不，我沒有那麼精明。」

「意思是那會要你的命。」他告訴我。

「你打電話到他家裡了？」

「我只是想弄清楚你沒事。」

「你急什麼？你只有十九歲，你會發現幾百種比被蛇咬死更好的死法。」

「是有關『戴樂兒』的事。」我說，「這葯和芭貝的記憶差錯無關。事實上正相反，她服用『戴樂兒』來改善她的記憶。」

她閉上了眼睛。我又對她說了一會兒話，但是她不肯回答。她的沉默中沒有一絲兒惱怒或者無所謂的跡象。只有誠心誠意。她在犧牲精神方面一向真誠。

「你們大伙兒肯定準備好了模擬行動嗎？你們也許要等的是一次規模更大的泄漏事故。將你們的時間安排得靠後一點兒。」

「你是不是說它們不在暖氣罩後面了？」

「我們想知道你把那藥物怎麼樣了。裏面還剩幾片葯。」

「她好像很能調整自己進入這個角色。」

「我不想攝入。」

「斯泰菲？是你嗎？」

「如果它們咬人的話，一口就足夠了。但是它們不咬人。」

她舀了一匙子湯送到孩子的嘴裏，一邊做出讓他模仿的表情，一邊說著：「對，對，對，對，對，對，對。」

我停下來，為自己說話時的強烈情感而難為情。我吃驚地看見他瞧著我，懷著某種興趣和某種勉強的敬意。也許我大喊大叫時用了太大的力量，向他證實了他的做法的分量，給他灌輸一種難以駕馭命運的暗示。

「這些是真的蛇，奧列斯特。咬一口，就足夠了。」

「你就是要坐在一籠子致命毒蛇中的那位嗎？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

「是這麼回事。」

「它們想咬人就咬人。」他說，「至少我一如既往。這些蛇是最棒的，能最快地致死。腹蛇咬我，我幾秒鐘內死去。」

我走回到人行道上。擴音機里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超市的什麼地方嗡嗡地傳到街上。

「我一直盼著打什麼人的臉。赤手空拳，竭盡全力，看看究竟感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