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三、「戴樂兒」鬧劇 第35節

三、「戴樂兒」鬧劇

第35節

「捫心問問你自己,為了減輕你那古老的恐懼,或者為了你孩子氣的、傻乎乎的、受傷害的男性尊嚴而進行報復,你還想做些什麼吧。」
「那就是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裏的原因。」海因利希說。
「鐵城有一些遜尼派教徒住在機場附近。」
「為了那樣的念頭,我們感謝丹妮斯。謝謝你,丹妮斯。別擔心,她會送你回來的。」
「你就必須將她綁架回來。」
「如果你認為我們在格雷先生的問題上已經告一段落,那麼現在到時間讓你了解最新情況了。」
「聽收音機。但是它剛才沒聲音了。」
我發現自己想念奧列斯特和他的蛇,希望有一個機會與他深入地談談。
丹妮斯張著嘴巴,身體彎向自己的膝蓋。說實話,我真不能肯定她母親是錯的。
芭比特總也聽不夠收音機里的訪談節目。
丹妮斯迅速轉身面向我,雙臂伸展,她身體的姿勢在懇求我糾正這個女人的糊塗觀點。
我真佩服這個對答。我猜想,我也喜歡他這個人。他是從某種庸俗的渴望出發,正在建立一個帝王般堂堂的自我。他會堅韌不拔地訓練,用第三人稱稱呼自己,大量攝入碳水化合物。他的教練會總在他身邊,他的朋友也被吸引到他所激發的危險氛圍中來。隨著他越來越臨近關鍵時刻,他生命的力量會增大。
「我說不清自己的意思。淹死的,炸成灰的。」
假如自我就是死亡,那它怎麼能比死亡更強大呢?
「如果有必要呢?」斯泰菲說。
「這我已經完成了。目前我正在做另一件事。」
「他是在說墳墓里的人,那些你可以計數的已知的死者。」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否仍然為死亡的事情而苦惱?那恐懼還未消失,傑克。」
「那麼告訴我這一點。什麼是消極的事情?當你想到消極的事情時,你想的是什麼?」
「一百萬年之內不會發生這種事。」
「此外,我是一個跑步者。」她說,「一個跑步者,就其定義而言,比起站立者或行走者來,更不易受到有害射線的侵襲。」
我們叫了意大利麵和水。
「這取決於你所說的『其他任何地方』是什麼意思。」
「這是因為他在蛇籠里必須高度警惕,比如當一條曼巴蛇逼近時要聚精會神等等,這樣就會消耗掉大量的能量。」
「但是他自己會做這事嗎?」她說。
「但是,人們有時在墳墓里會躺上幾百年。他是否在說,墳墓里比其他任何地方有更多的死人?」
「人們越來越感興趣,」海因利希說,「就像它開始是一回事兒了,就像他真的要做這件事了,就像他們現在相信他了。一攬子解決了。」
「我指望你又是從前的那個健康、開朗的芭比特。我和你一https://read.99csw.com樣—假如不是更迫切地—需要這樣。」
「我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
「那正是我的論點。毒牙。蛇咬。每年五萬人死於蛇咬。昨晚電視上講的。」
「這是不是我的想象—」我說,「或者他確實是比從前說話更少了。」
「傑克,你死的時候,我就倒在地上,躺在那兒。也許最終,很長時間之後,他們會發現我在黑暗中蜷縮著,已經是一個不能說話、沒法動彈的女人。但是現在這段時間里,我不會幫你找到這個男人或他的藥物。」
「這種事一直在發生。」她說,「一個家長帶走了孩子,另一個家長雇傭綁架者去把她弄回來。」
「布魯斯,布魯斯。」
「丹妮斯為你擔心。」
「什麼擔憂?我只想進入籠子,越快越好。這就是奧列斯特·墨卡托要乾的全部事情。」
我們坐在一個血紅色的遮陽棚里。奧列斯特用他粗壯的雙手抓起結著絲帶的菜譜。他的肩膀好像比以前更寬了,嚴肅的腦袋有一部分埋在它們中間。
「真是熨燙和縫紉的女人之永恆的智慧。」
「我沒說那話。」
我專心致志地聽著,努力去把握他們的意思。第二盤食物給奧列斯特送上來了。
「我現在將速度稍稍放慢了一些。我不想太快到達頂峰。我知道該怎樣照顧自己的身體。」
「你會那樣做嗎?」丹妮斯說。
「這事整個兒是一種合夥搭配銷售,」芭比特總結性地說,「防晒霜、營銷、恐懼、疾病。你不可能有了一樣,而沒有另外一樣。」
「我討厭自己的臉,」一個女人說,「這是個多年來一直困擾我的問題。在所有你可能給我看的臉之中,從容貌的角度來說,這張臉只能是最難看的。但是,我怎麼能夠不看呢?即便你把我所有的鏡子搬走,我仍然會找到一個辦法看的。從一方面來說,我怎麼能夠不看呢?但是另一方面,我又討厭它。換句話說,我仍然在看。因為顯而易見的是,它是誰的臉?我可以做什麼—忘記它就長在那兒?假裝它是別人的臉?我打這個電話的目的,梅爾,是找到別的也不能接受自己臉的人。這兒有幾個問題可以讓我們切入正題。不管種族和膚色,你出生之前長得什麼樣?你死之後看起來會是什麼樣?」
「他只好派人到墨西哥去。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去當一條蛇吧。」奧列斯特說。
「這一次不會發生。」
「這就是我所想的。沒有蛇,我就什麼也不是。那才是唯一消極的事情。消極的事情是,如果這不成功,如果保護動物協會不讓我進入蛇籠。假如他們不讓我行動,我怎麼可能成為我所做事情中的佼佼者呢?」
「什麼黏九_九_藏_書糊糊的?他們不是黏糊糊的。」
「你感覺是否基本上與以前一樣?」
他們思考著這件事。我看著奧列斯特吃飯。我看著他叉起義大利實心麵條塞進喉嚨里。那嚴肅的腦袋一動不動,只有一條讓食物從機械的叉子上哧溜下去的通道。他傳達了何等的目的!如此一絲不苟地遵循動作的套式,又是何等的意識!如果我們每個人都是自身存在的核心,那麼奧列斯特好像致力於擴大這個核心,使它成為一切。更全面地掌握自我,是否就是運動員們之所為?我們可能會羡慕他們身上與體育運動無關的英勇無畏。他們在營造出一種危險的同時,以某種更深層次的意識逃脫它;他們存在於天使的視野範圍內,能夠擺脫普通的死亡而實現一種飛躍。但是,奧列斯特是運動員嗎?他什麼也不做,就是坐著—在一個玻璃蛇籠里坐六十七天,等待當著眾人的面挨咬。
「你將無法自衛,」我說,「不僅如此,你將與之同處一個籠子的,是世上最黏糊糊的、令人恐懼和厭惡的動物—蛇。人們想到蛇就做噩夢,爬行、扭動、冷血、產卵的脊椎動物。人們為此去找精神病醫生。蛇在我們的集體無意識中佔據一個特殊的黏糊糊的位置。然而你自願進入一個封閉的空間,與三四十條世上最毒的蛇關在一起。」
「你知道你可能挨蛇咬。我們上次談過這事。你想過沒有,當蛇的毒牙咬住你手腕之後會發生什麼?你想過可能會死嗎?這是我想了解的。死亡不讓你害怕嗎?它經常出沒在你的思想里嗎?讓我把話都說開了吧,奧列斯特。你怕死嗎?你經歷過恐懼嗎?恐懼有沒有讓你發抖或出冷汗?當你想到籠子、蛇及其毒牙時,你是不是覺得有一個陰影降落和掠過房間?」
「他的教練正在教他怎樣按照老式的、遜尼派穆斯林的方法呼吸。一條蛇只有一個樣子。一個人可以是一千個樣子。」
「別擔心。」丹妮斯對她說,「不管他現在說些什麼,到時候他會把你弄回來的。」
「需要是什麼?我們全都需要。這其中哪兒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
「你母親明白,她沒法留你,」我說,「她一直在到處旅行。所以這事根本不可能。」
「誰?」
「你去年見過她,」我說,「你喜歡她。」
我說:「你的意思是不是說,統一教團信徒大多數是韓國人?」read.99csw•com
「假如她不送怎麼辦?」丹妮斯說,「這種事會發生,你知道。」
「你正在故意去面對死亡。你著手做的,正是人們耗費畢生精力努力不去做的事:死。我想知道為什麼。」
我穿過走廊去幫斯泰菲打好行李。一個體育節目播音員說:「他們不是在譏笑—他們是在說:『布魯斯,布魯斯。』」丹妮斯、懷爾德與她待在一起。我從那種躲躲藏藏的氣氛推測,一定是丹妮斯正在就探望遠方父母的問題面授機宜。斯泰菲乘坐的航班將從波士頓出發,然後分別在鐵城和墨西哥城停留,但是她不必換飛機,所以情況似乎好辦一些。
「那是否表示我們徹底結束了那個綜合體?」
三天後,有一股真的有毒氣味從河那邊飄過來。鎮上似乎有一陣子一切停頓,只剩下認真的思索。交通更慢了,司機們特別客氣。沒有官方出面行動的跡象,沒有出現小公共汽車或漆著紅黃藍三種基本色的小救護車。人們避免直接對視。鼻孔里有一股刺|激的臭味,舌頭上有一種胡椒的辣味。隨著時間的流逝,什麼也不幹的主觀願望似乎加深了,牢牢地紮根了。還有一些人乾脆否認他們聞到過任何氣味。涉及氣味,情況總是那樣的。有人聲稱沒有看到自己無所作為的諷刺意義。他們參加了「模擬疏散」行動的演習,但是現在不太情願為此逃命。有人奇怪是什麼造成這氣味的,有人看起來憂心忡忡,有人說見不到專業技術人員,就表示沒有什麼可擔憂的。我們的眼睛開始流淚了。
「真整潔,還熨手帕呢!」
我喜歡看奧列斯特吃飯。他根據空氣動力學原理吸入食物,這涉及壓力差、吸入速度。他悄然無聲並且目的明確,先用叉子捲起麵條,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每次在他舌頭上滑過一小團澱粉食品,他看起來就更加妄自尊大。
丹妮斯不讓她母親出去散步,除非她答應抹幾層防晒霜。那姑娘會尾隨她走到房子外面,往芭比特的頸背灑上最後一滴防晒油,然後踮著腳尖均勻地擦拭。她試圖將它抹在每一處暴露的地方,額頭、眼瞼。她倆就這樣做的必要性激烈地爭吵過。丹妮斯說,太陽對於一個好皮膚的人是一種危險。她母親聲稱,這事情整個兒只是對於疾病的炒作而已。
「海因利希告訴我說,你為了進蛇籠做準備而坐著睡覺。」
「現在比以前任何時候死的人更多。那就是他說的全部意思。」
「但是,統一教團大多數九*九*藏*書信徒才是韓國人。然而當然啦,他們也不都是,只有他們的領導層才是。」
我看著我兒子。我說:「他是不是在告訴我們,這二十四個小時里比起人類歷史至今為止的其餘時間,有更多的人正在死去?」
我帶海因利希和他耍蛇的朋友奧列斯特·墨卡托一起外出,到一家表演脫衣舞的餐館去吃飯。那是下午四點鐘,此時是奧列斯特訓練時刻表上每天吃主餐的時間。根據他的請求,我們去了「文森特的卡薩·瑪麗婭」酒吧,這是一座有細長窗戶的碉堡式建築,它似乎是某個海岸防禦體系的組成部分。
「我怎麼知道我會認得出我母親呢?」
第二天有一場涉及有毒氣味的疏散行動。到處可見標有SIMUVAC的汽車。身穿米萊克斯服的男人們在街上巡邏,其中許多人還手持測量危害程度的儀器。設計疏散行動的諮詢公司召集了一小幫志願者,到超市停車場的一輛警車裡去,他們將由計算機進行拍攝。先是半小時自己弄出來的噁心和嘔吐。這個插曲將製成錄像帶,然後送到某地進行分析。
「告訴我,奧列斯特。你離那個時刻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你是否開始覺得擔憂?」
「譬如說呢?」
「昨晚電視上什麼事情都有。」奧列斯特說。
「你感覺如何?」我說,「說出實際情況。」
「最糟的射線是直射的。」芭比特說,「這就是說,一個人移動得越快,她就越可能只受到部分的侵襲和偏斜的照射。」
「假如她拒絕送我回來,那怎麼辦?」
「最好還是僱人。」大女孩出主意說,「那樣的話,你就有了以前干過這種事的人了。」
「那當然啦。丹妮斯壓實了那些藥片。」
「他現在有一個教練了。」海因利希說。
芭比特幾乎整天穿著運動衣。這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寬鬆下垂。她穿著它做飯、開車送孩子們上學、到五金店和文具店買東西。我對此考慮了一段時間,結論是其中沒有什麼過分彆扭,沒有什麼可以擔心的,沒有理由認為她正在陷入冷漠和絕望。
「攝入碳水化合物。」
「訓練進行得怎樣?」我說。
我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向著奧列斯特。
大概在我們最初意識到這股氣體之後的三個小時,它突然消散了,避免了我們去一本正經地細細掂量。
「你在幹什麼?」我說。
「活力是有幫助的,但是懷爾德幫助更大。」
「如果她扣留我,怎麼辦?」斯泰菲說,「你會做什麼?」
「說話是收音機的事兒。」
「我的教練說:『呼吸,不要想事。』他說:『去當一條蛇,你就會知道蛇是怎樣一動不動的。』」
「你神經不緊張嗎?你不考慮可能發生的事嗎?」
「他是在說九_九_藏_書現在是死的人。」
「你這話是否表示,你已經將你的男性注意力放到汽車旅館里那個人身上去了?」
「我們是在談論作為綜合體的格雷先生,還是作為個人的格雷先生?兩者的區別大著呢!」
「我每天多吃一小點兒。」
我們到家時,我發現她在卧室里熨衣服。
「什麼死?請界定死者的含義。」
芭比特進來,帶走了懷爾德。
斯泰菲帶著極大的興趣和好奇看著我。我告訴她,我會親自到墨西哥去,竭盡一切把她弄回來的。她看著丹妮斯。
「你不必說那話。你是一個男人。男人遵循殺人憤怒的軌跡。它是生物學的軌跡,普通的盲目無聲的男性生物學軌跡。」
「他說話夠多了。說話算什麼?我不要他說話。他說得越少越好。」
「什麼是實際情況?我現在與懷爾德在一起的時間更多了。懷爾德有助於我渡過難關。」
「原來你們都在這兒。」她說,「我們都與斯泰菲一起上機場去。我們都去,都去,都去。」
「丹妮斯。」
「他是遜尼派教徒。」奧列斯特說。
「不會有那樣做的必要。」
「他是一個遜尼派穆斯林。」奧列斯特說。
「那名聞遐邇的『黏糊糊』是一則神話,」海因利希說,「他要進入關有兩英寸毒牙的非洲加彭蝰蛇的籠子里去。也許是十幾條非洲曼巴蛇。曼巴蛇正巧是世上行動速度最快的陸地蛇。大談『黏糊糊』是不是有點兒不著邊際?」
「我們必須保持活力。」
「他喜歡積極肯定,」海因利希說,「這是當今運動員們的要旨。你不糾纏于消極的事情。」
「他是在說今天死的人,比以前的死者人數加起來還多。」
「就在前天我讀到了什麼?今天死的人,比世界歷史上其餘時間加在一起死的人還要多。再多一個人有什麼呢?在我努力把奧列斯特·墨卡托的名字載入《吉尼斯世界記錄大全》之際,我會毫不猶豫地去死。」
我要了賬單。眼前幾次閃現出格雷先生。一個穿著灰色褲衩和短襪的濕淋淋的形象。我從皮夾里抽出來幾張鈔票,使勁地用手指頭擦摸,以確保沒有其他鈔票與它們粘在一起。汽車旅館的鏡子里可以見到我妻子的全身,白皙的身體、豐|滿的乳|房、粉紅的膝蓋、粗短的腳趾,只穿了一副薄荷色的暖腳套,那模樣就像狂歡時領頭喝彩的大學二年級學生。
「現在是死的,你指什麼?每一個死的人,現在總歸是死的。」
「遜尼派教徒大多數是韓國人。但是我想,我的教練是一個阿拉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