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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艾基伍德 Ⅰ

第一部 艾基伍德


德林克沃特和毛斯家族族譜
而後,當他們想起人類其實源自大地(「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他們就愛把自己想象成大地上的泡泡。獨自在田野里無人看見時,他們就儘可能輕盈地蹦蹦跳跳,大喊:「我們是大地的泡泡!大地的泡泡!大地的泡泡!」
——弗洛拉·湯普森,《雀起鄉》

通信

「我發現了一座公園,」他有稜有角的黑色字跡這麼寫道,「入口處的柱子上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毛斯 德林克沃特 石東 一九○○年』。指的是你們嗎?公園裡有一座小小的四季涼亭,還有雕像,所有步道都九彎十八拐,沒辦法直接走到中央,就算一直走一直走,最後還是會走回原地。那裡的夏天非常接近尾聲(你在城市裡不會注意到這點,除非身處公園之中),有種蒼老又塵埃滿布的感覺,而且公園很小;但一切都讓我想起你。」彷彿有什麼東西不會令他想起她似的。「我找到了一疊舊報紙。」她這麼寫,這封信跟他的信同時寄出(兩個送信的卡車司機在晨霧繚繞的公路上相遇時,還坐在藍色駕駛室內互相揮手),「裏面有一些漫畫,描述一個做夢的男孩。漫畫就是他的夢境,他的『夢土』。夢土很美,皇宮和遊行隊伍總是不斷倒塌、消失,不是變得太大,就是仔細一看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你知道的,就像真正的夢境,只是全部都很美。克勞德姑婆說她把它們保存下來是因為作者石東先生曾是大城裡的建築師,跟喬治的曾祖父還有我的曾祖父一樣!他們是『學院派』建築師。夢土非常地『學院派』。石東先生是個酒鬼(克勞德姑婆是這麼說的)。夢裡的男孩總是一副既愛睡又驚訝的模樣。他讓我想起你。」
她很高。
「因為這是個『故事』。而『故事』是會成真的。」
一開始他們都很含蓄,但後來就愈來愈直接,因此當他們終於在舊旅館的酒吧里重逢時(窗外正下著大雪),兩人都懷疑是不是有哪裡搞錯了,自己的信是不是全寄錯了,寄給了眼前這茫然又緊張的陌生人。這種感覺一閃而過,但有一段時間他們還是習慣像寫信一樣,輪流發表長篇大論(因為他們只知道這種溝通方式)。雪轉變成雪暴,皇家咖啡逐漸變冷。此時她說出口的一句話剛好插入了他的話里,而他也有一句話恰好落在她的話中間,於是他們終於開始對話,欣喜若狂,彷彿他們是第一個發現個中訣竅的人。
「那麼,」他開口,然後吞了吞口水,再繼續說,「我跟這個有什麼關係呢?你剛才說有人告訴過你……」
「你打算走一整夜嗎?」瑪吉問。
「聽說過我?」
巴納柏家是大家庭。他父親跟元配共生了五個兒女,他們全都住在那幾個I開頭的州里一些不知名的城市郊區。史墨基在大城裡的朋友向來分不清這些城市,而史墨基自己有時也會搞混。由於子女們公認父親有很多財產,而且從來沒有人清楚他打算如何處理,所以父親可以隨時到子女家去作客。自從太太離開后,他決定賣掉史墨基出生的那棟房子,帶著這個幼子、前前後後幾隻沒有名字的狗和裝書的七個特製箱子,輪流寄住在其他孩子家。巴納柏是有學識的人,但他專精的領域太冷僻死板,沒能幫他創造多少話題,也完全無法改善他與生俱來的無特徵感。他較大的兒女都把那幾箱書視為麻煩,就像洗衣服時把他的襪子跟他們的衣物混在一塊兒一樣。
他在地圖上以手指測量自己走了多遠,再量量還要走多遠的路(比剛才的路程遠得多),接著背起背包、把帽子斜戴以遮擋太陽,再次踏上旅程。
「為什麼對我不會?」
史墨基持續觀望。儘管喬治·毛斯教他要像個大城男子一樣別害怕女性,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因此他繼續觀察。手足無措了好一陣子后,他總算強迫自己踏過地毯走向她們。他極度渴望自己不要掃人興緻,(喬治老是對他說:「看在老天爺的分兒上,別掃興!」)因此他在她們腳邊坐下,臉上帶著僵硬的笑容,姿態有些古怪,彷彿一碰就碎了似的(而他也確實如此,因為當黛莉·艾麗斯轉過來看著他時,那種讓她看見的感覺令他暈眩不已)。他常習慣用拇指和食指拈著酒杯旋轉,快速搖動冰塊讓飲料冰涼。此時他老習慣又犯了,因此杯中的冰塊咔咔作響,彷彿搖鈴要大家注意似的。眾人安靜了下來。

朱尼珀家

男人是男人,但人類卻是女性。
他從后梯上樓時,突然在轉角處碰到正要下樓的黛莉·艾麗斯。此時他臉上已不再掛著愚蠢的微笑,而她也不再咯咯偷笑。兩人靠近時都放慢了腳步,她側身勉強從他身旁擠過,沒有繼續下樓,反倒回過頭來看著他。這時史墨基站在比她高一階的位置,兩人的頭部高度剛好適合拍吻戲。因此他吻了她,心臟因害怕與狂喜而怦怦跳,腦袋因強烈的篤定感而嗡嗡作響。她予以回應,彷彿自己的篤定感也獲得證實,而透過她的髮絲、雙唇與環抱他的修長手臂,史墨基的小型智慧寶庫里,從此又增添了一筆價值不菲的寶藏。
「他是個醫生。」
「他們對信仰很虔誠。」喬治對他眨了下眼,把他從那些咯咯笑的女孩身旁帶開,前去見她們的父母——德林克沃特醫生和夫人。
廚房裡堆滿了一籃籃鮮艷得難以置信的水果,有藍葡萄、紅褐色的蘋果和狀似豐臀的水蜜桃。瑪吉從火爐上端來一盤又一盤熱騰騰的菜肴,全部吃完后,傑夫又在紅寶石色的小酒杯里斟了香蕉烈酒。這就對了:他不再婉拒他們的招待,於是瑪吉「整理好長沙發」,讓史墨基裹著一條咖啡色的印第安毛毯睡在上頭。

無名

巴納柏並沒有因為妻子離去而變得鬱鬱寡歡,只是變得更加了無特徵而已。對他較大的兒女而言,父親先是融入了他們的生活,接著又從中消失,似乎愈來愈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具體的內涵就是他的學識,而他也只把它傳授給了史墨基而已。由於父子倆居無定所,史墨基從沒上過正規學校,等到有一個I開頭的州政府得知史墨基這些年來在父親身邊的遭遇時,他也早已過了強制入學的年紀。就這樣,十六歲的史墨基懂的是古典時期與中世紀的拉丁文、希臘文、一點舊式數學,也會拉一點小提琴。除了父親那些皮革裝訂的古典著作之外,他沒看過多少書,但多少可以精準背出維吉爾的兩百行詩句,還寫得一手完美的斜體字。
她身高將近六英尺,比史墨基還高了幾英寸,她剛滿十四歲的妹妹也已經跟他一樣高。她們的小禮服很短,閃閃發光。她穿紅色,妹妹穿白色,裹在長腿外的長絲|襪熠熠生輝。奇怪的是她們儘管如此高挑,卻害羞得很,尤其是妹妹,她面露微笑卻不願跟史墨基握手,只見她轉身躲到姊姊背後。
喚起它的注意后,她開始訴說自己秋天的大城之行:她在喬治·毛斯家認識了一位男子,並且立刻明白(或者說至少是很快決定)他就是多年前斯帕克的預言中她會「找到或創造出來」的那個人。「你冬眠的時候,」她害羞地說,一邊用手輕撫石英岩的紋理,面帶微笑卻不直視它(因為談論的是她的愛人),「我們,呃,我們又見了一次面,而且定了終身——你知道https://read•99csw•com——」她看見它抖了一下鬼魅般的尾巴,知道這個話題令人痛苦。她在冰涼的岩石上伸展她修長的身軀,托著下巴、眼神明亮地用一些閃亮亮的模糊詞彙描述了史墨基這個人,但這條魚似乎還是缺乏興緻。她不予理會。那個真命天子必定是史墨基,不可能是別人。「你不覺得嗎?你不同意嗎?」接著更小心地問:「他們會滿意嗎?」
假裝。小時候,每當有人發現埋在地下的東西(一個棕色瓶子的頸部,一把生鏽的湯匙,甚至是一塊留有古老釘痕的石頭),他們就會說服自己此物年代久遠。打從喬治·華盛頓還在世的時候就有了。甚至更早。它不僅神聖,而且價值連城。他們靠集體意志相信這是真的,但也心照不宣:像在假裝,但又不同。
「你是說你——」
「好吧,不完全算是。或者其實就是,但我直到遇見了你才恍然大悟。」她抱著雙肘,靠在格子桌布上,傾身向前。「那時我九歲,或十歲。下了很久的雨。然後有天早上我到『公園』里去遛斯帕克——」
「我還以為不會呢。至少對你不會。」
「誰?」
「那些……跟你們一起的人。」
他住的房子原本是牧師寓所,隸屬於後面那棟備受尊敬但也飽受破壞的古老教堂。從他的窗口可以看見教堂的附屬墓園,安息在那兒的儘是一些取著荷蘭名字的男子。每天早上,突如其來的車聲都會把他吵醒,接著他便去上班,始終未能像從前那樣在中西部火車的轟隆聲中照睡不誤。
「他一天寫一篇。」
「是斯帕克,」她說,「或某個像它那樣的人。」
「你看吧?」她說,「一切都是註定的。而且我那時就知道了。」
在那間書房裡認識黛莉·艾麗斯·德林克沃特之前,他的人生並不特別快樂,但卻剛好適合展開這場追求。他父親跟繼室只有他一個孩子,他出生時父親已年近六十。當他母親發現巴納柏家的萬貫家財早已被他父親敗得所剩無幾,後悔當初根本不該嫁進來、更不該生下小孩后,就恨恨地離開了。這對史墨基而言是樁慘事,因為所有的親人當中,最有特色的人就是母親了。儘管她離去時他還只是個孩子,但他年老時,所有的血親當中,他能輕而易舉憶起的只有她的臉。史墨基自己遺傳了一大半巴納柏家族的虛無氣息,只有一小部分承襲母親的具體感:在認識他的人眼裡,那是一種實在的氣質、一種存在感,籠罩在某種隱隱約約的不存在感當中。
「你不久就要走了吧?」史墨基說。
他知道他若想前往她去過的那個地方,他就必須相信;知道他若相信就必定到得了,即便它不存在,即便它是假的。他的手沿著她修長的身軀往下滑,結果她輕輕出了個聲,往他身上緊緊貼過去。他努力喚起那份荒廢已久的古老意志。倘若她真的去過那個地方,那麼他絕對不想被拋下;他只想永遠像現在這樣跟她緊緊相依。
正規的商業大道和住宅街區逐漸變得凌亂,就像大森林的外圍樹木會愈來愈稀疏一樣;雜草叢生的荒地,開始像林間空地般穿插其間;不時出現一片片滿是塵埃、發育不良的樹林和髒亂的草場,立著的告示上載明該地可改建為工業園區。史墨基心裏反覆玩味最後幾個字,因為他似乎確實置身這樣的地方:一座工業園區,就在沙漠和農地之間。
「不算是,現在不是了。他現在是作家。」她面帶微笑,而她身旁的索菲又開始咯咯笑了起來,因此黛莉·艾麗斯繼續說話,彷彿想看看自己這嚴肅的表情可以撐多久。「他寫一些動物的故事,給兒童看的故事。」
「我要去那裡結婚。」
其實他不算知道。他倆同時陷入沉默,接著又同時開口,然後又同時沉默。史墨基說:「房子很大嗎?」
——切斯特頓

人生短暫,抑或漫長

不論她們信什麼宗教,顯然沒有教條禁止她們跟弗朗茲·毛斯一起吸煙斗(他就坐在她們腳邊,因為整張沙發都被她們佔據了)、喝媽媽送上的朗姆潘趣酒,或掩嘴偷笑(應是在笑她們自己的私密對話而不是嘲笑弗朗茲的蠢話),蹺起腳時也毫不忌諱在閃閃發光的連衣裙底下露出一雙修長大腿。
「不。不是那樣。你在外面時會看到裏面充滿色彩;所以,在裏面時——」
「真不簡單。」他說,結果兩個女孩都笑了,史墨基也跟著笑了。這種感覺令他想笑。不可能是因為抽煙的緣故,因為他一抽煙就會感覺輕飄飄而近乎透明。這次的情形恰恰相反。他愈是看她,這種感覺就愈發強烈,而她愈是看他,他就愈發感到……什麼?有那麼安靜的一刻,他倆就這樣凝視彼此,於是史墨基恍然大悟:不只是他對她一見鍾情而已,她對他也是一見鍾情。兩種狀況加在一起,造就了這樣的效果:他的不存在感已經治愈。不是像喬治·毛斯那樣只把它遮掩起來而已,而是徹徹底底治愈。就是這種感覺。彷彿她在他體內注入了玉米澱粉:他已經開始變得濃稠有形了。
「艾基伍德。有人告訴我要這樣走。」
「無聊?」她很驚訝。她似乎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想法。「不會呀。又不是只有我們而已。」
「哦,是啊。確實很難相信。」
瑪吉看著他綁在背包上的那兩條不甚舒適的毯子,噘起了嘴。「我猜你應該一整天都沒吃東西吧。」
「我不知道。」
「但我不知道這是故事。」
「聽著,彩虹不會真的碰到地面,」史墨基說,「不會,真的不會。」
「當然。實際做起來沒那麼容易,但——」
一棟房子里,
「我沒法告訴你,」她說,「傑夫?你可以告訴這位年輕人艾基伍德要怎麼去嗎?」裏面的人說了一個他聽不到的答案,接著她開了門。「進來吧,」她說,「待會兒就知道了。」
「我剛才發現,」他說,「這裏竟然有一家『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他笑岔了氣,史墨基很驚訝大家的沉默竟然沒能讓他安靜下來。「你沒聽懂嗎?」他轉向史墨基,「那座橋鐵定會很吵的!」史墨基突然跟著笑了起來,他倆的笑聲傳到了天花板,在那兒握了握手。
「就是今晚。」
「在『這裏』確實不會。」她說,「現在聽我說。我讓斯帕克帶路。我交給它去選擇,因為它不在乎,而我在乎。只須踏一步,轉過身,接著你猜怎麼著。」
她笑了,腳趾貼在他的身上。他有種古怪的感覺,有點暈眩,奇怪的是他打從青春期之後就不曾有過這種感覺了,但它確實存在:感覺自己充盈無比,飽滿得連手指尖和頭皮都在發麻(檢查一下可能甚至還在發光)。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只是在假裝,對吧。」他說。她笑著翻過身,兩人的身體緊緊交纏。
「朋友。」他說著朝門走去。空氣里有一股不可能錯認的杜松子酒味道。門裡的女子是那種中年可以維持很久的人,史墨基看不出她的確切年紀。她稀疏的頭髮可能是灰色也可能是棕色,戴著貓眼形狀的眼鏡,微笑著露出假牙。她交叉的雙臂豐腴且長著雀斑。「噢,我可不認識你。」她說。
「你常來這裏嗎?」他說。
「但你說過……」
「可能吧,」她睏read•99csw•com倦地說,把手伸到背後拉過他的手,讓他環抱住自己,「可能吧,你要這麼說的話。」
他再次抱緊她,第二次的擁抱是平靜而篤定的。「我剛才很害怕。」她說。「我知道。」他說,內心一陣狂喜。天啊,她還真高大。若沒有樓梯讓他墊高,要怎麼搞定她?
「哦,我帶了鋪蓋。」
「什麼時候會回來?」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在爬坡,但此時他已來到頂端,看見一片遼闊的仲夏田野。他腳下這條路從中穿越,行經草原、牧野,繞過長著樹木的丘陵,先是消失在一座山谷里(山谷旁有一座小鎮,教堂尖塔剛好從一片綠意中冒出來),接著又再次出現,成一道纖細的灰色線條,朝青翠山巒蜿蜒而去。此時太陽剛好在圓滾滾的雲朵伴隨之下落入山坳。
「只維持了一分鐘而已。我們站在那裡的時候,我認為……」她小心翼翼,不去看他,「——我認為斯帕克說了……」她抬頭望著他。「很難相信嗎?」
二十世紀的某個六月天,有個年輕男子從大城出發,一路向北,徒步前往一個他只聞其名卻不曾去過的地方。此地名叫艾基伍德,有可能是座城鎮,也可能只是個地名。男子名叫史墨基·巴納柏,正要到艾基伍德成婚;他之所以走路而不搭車,是因為他要到那裡去就得遵守這項條件。
儘管他一大早就從城裡的住處出發,卻到近中午才行經一條人跡罕至的步道,越過大橋,來到河流北岸那些有名稱卻無明顯分界的城鎮。他花了一整個下午穿越這些取著印第安名的地方,通常無法跟著那些川流不息、橫行霸道的車輛直線前進;他從一區來到另一區,往巷弄間和商店裡張望。雖然有騎腳踏車的孩子,但行人卻寥寥無幾,就算是當地人也一樣;他不禁猜想這些地方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在他看來似乎極度邊緣化),儘管孩子是夠愉快了。
啊……他們似乎這麼說。
他看著她含笑的眼眸,是酒瓶般清澈的褐色。他開始有種怪異的感覺。「應該不是很長的故事吧。」他說著吞了口口水。
「因為,」她單手托腮,神情有些難過,甚至有點失望,令他完全說不出話,「因為你就是斯帕克提到的那個人。」
好了。這條藍線似乎就是他剛才走過的坑坑窪窪的瀝青碎石路,兩側都是無人的磚廠。他把地圖轉過來,讓這條線和面前的路一樣跟長凳平行(他向來不大會看地圖),結果在左手邊遙遠的那一頭髮現了目的地。艾基伍德這名字並沒真的印在上面,但它確實就在這兒的某處,落在圖例中最不顯眼的記號所標示出來的五座城鎮之間。所以嘍。有一條大大的雙紅線通往那一帶,還傲然附上交流道出入口,但他不可能走那條路。更近處則有一條粗藍線(史墨基總覺得所有南下進城的車流都走藍線,出城的才走紅線,就像血管系統一樣),還有一條條微血管似的支線通往沿途的小城鎮。他目前所在的這條細得多的筆直藍線就是支線之一;八成會有商業活動朝這兒轉移,工具城、美食城、傢具世界、地毯村。好吧……但不遠處也有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黑色細線,他可以改道從那裡走。他原本以為此路不通,但是不對,它一直斷斷續續延伸下去,乍看之下彷彿是製圖師將之遺忘在糾結的路線之間,但到了北方的空曠地帶又見清晰,直驅史墨基知道的一個城鎮,那裡很靠近艾基伍德。

長飲

由於史墨基從小到大都不受青睞,因此他總認為女人是根據一些他完全不懂的法則在挑選對象,要不就是像君王一樣隨性,要不就跟評論者一樣依據個人品味。他一直認為一個女人會選擇他還是選擇別人,都是宿命,是種躲不過的即時結果。因此他對她們大獻殷勤,像諂媚者一樣等著受到注意。而那天深夜,當他站在毛斯家的前廊上時,他發現事實並非如此。她們(至少她的)內心其實也充滿了同樣的熱情與疑慮,就跟我一樣害羞且慾望高漲。而兩人即將擁抱的剎那,她心頭也跟我一樣小鹿亂撞,我知道的。
「每次你以為快到了,它就會跑得更遠,還移了位;這時你若跑過去,就會發現它又挪回了原本的位置。我跑得力竭汗喘,卻一點也沒有靠近。但你知道這時候該怎麼辦嗎——」
有了喬治這個朋友,史墨基展開了一段有點放蕩的生活,會喝點酒、嗑點葯。喬治將他的穿著打扮與談吐方式改造成大城風格,並且介紹「馬子」給他。沒多久,史墨基的了無特色裹上了一層包裝,就像包上繃帶的透明人;不再有人老是撞到他,坐公交車時也不再有人一屁股坐到他的大腿上,卻一句道歉也沒有(他認為會發生這些狀況是因為大多數人都很難注意到他的存在)。
讓我們快樂的事物
「那是一道彩虹,但是很鮮明,看起來就好像通到了……那裡,你知道吧,就在不遠處。我可以看見那片草地,閃閃發光,沾滿了各種色彩。天空變遼闊了,你知道,就是下了很久的雨之後放晴的那種感覺,一切好像都變近了。彩虹的末端很近,而我只想走過去站在中間,然後抬起頭,讓全身沾滿色彩。」
「為什麼?」
「掉頭走開。」他說,很驚訝聽見自己這麼回答,但又很確定這就是答案。
「你們一家人一直自己待在那裡,不會覺得……呃……無聊嗎?」練習了一會兒后史墨基這麼問。
「不,我其實是走路來的。」壁爐上方掛著一個畫框。裡頭寫著:
與人類為友。
「——正確的話,那麼……」
「斯帕克是我們以前養的狗。而『公園』就是,你知道嘛,周圍那一帶。吹來一陣微風,感覺雨快停了。我們都濕透了。接著我朝西方望去,發現那裡有一道彩虹。我記得我母親說過的話:早晨西天出現彩虹,天氣就會奇好無比。」
那是一張鄉村地圖之類的東西,比史墨基的精細得多。他知道的那些城鎮如星座般排列在上面,輪廓清晰,但還是沒有艾基伍德。「應該就在這些城鎮附近。」傑夫取來一根粗短的鉛筆,發出「嗯」的一聲,然後說:「咱來瞧瞧。」接著就以那五座城鎮的中心點勾勒出一顆五角星。他用鉛筆敲了敲五角星中央那個五邊形,然後對史墨基揚了揚淺棕色的眉毛。史墨基猜測這是種古老的讀圖技巧。他發現有條若隱若現的路橫過那個五邊形,跟他剛才走過的這條路相連,而這條路的終點就在田溪這邊。「嗯哼……」他說。
「當然。」他不知為何心跳加快。
「置身故事里的人是不會知道的,沒有例外。但故事就是存在。」
此時上方的樓梯傳來一陣聲響,嚇了他倆一跳。是索菲,她正瞪大眼睛,咬著嘴唇站在上面。「我要去上廁所。」她說,隨即以跳舞般的輕盈步履掠過他們身旁。
「不,等等。」他說。
至少他在毛斯一家人眼裡是存在的,而除了他的新帽子和那一身新行頭之外,他更感激喬治帶他認識這既有特色又熱情的一家人。毛斯家族的人剛來到大城時建了一排樓房,至今大半都還歸他們所有,而他們就住在最後一棟。有時史墨基會在那兒坐上好幾個小時,看著他們爭辯、笑鬧、開派對、穿著卧室拖鞋跑出去、九九藏書企圖自殺、吵鬧和解,卻都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但接著雷叔叔或弗朗茲或媽媽就會驚訝地抬起頭說:「史墨基在這裏啊!」然後他就會露出微笑。
史墨基笑了。「那恐怕很難。」他說。
「你看到外面充滿色彩。」
但它已經走了。
「什麼意思?」
小時候的某個冬夜,他第一次見識到月暈現象。當時他寄住在一個同父異母的兄長家,這位兄長是個半吊子信徒。他抬頭盯著那個巨大、冰冷、幾乎橫過半個夜空的光環,漸漸確定這是世界末日的徵兆。他在位於郊區的院子里興奮地等待寂靜的夜晚分崩離析,但心底卻又明白不會發生這種事,知道這世界沒有任何事情不對勁,也不會有任何像這樣的驚奇。那天晚上他夢見了天堂:天堂是座黑暗的遊樂場,狹小又沉悶,只有一座鐵打的摩天輪永無休止地旋轉,外加一排死氣沉沉的攤位供信徒作樂。他醒來時鬆了一口氣,從此以後再也不相信自己的禱告,反倒毫無怨懟地替哥哥念了禱詞。只要她開口,他也願意跟著她禱告,樂意之至,但據他所知她根本不禱告。反之,她要求他同意一件事,偏偏這件事是如此古怪、如此不見容於他熟知的這個普通世界、如此……他笑了出來,嘖嘖稱奇。「這簡直是童話故事。」他說。
當史墨基抵達第一座起伏平緩的山丘腳下時,道路開始向上攀升。他置身一片陰影之中,太陽已經下山。
「我沒在執業。」醫生說。他滿臉皺紋、頂著毛茸茸的頭髮,雖然不帶笑容,卻散發著某種小動物般的愉快|感。他不像他太太那麼高。德林克沃特太太跟史墨基握了握手,要求他叫她索菲,身上綴滿流蘇的絲綢披肩顫動不已。而她又不像她女兒那麼高。「岱爾家族的人都很高。」她說著,出神凝視上方,彷彿可以在那兒看見他們大家似的。她把自己的姓氏賜給了她那兩個高大的女兒——艾麗斯·岱爾·德林克沃特和索菲·岱爾·德林克沃特,但也只有她自己會這麼叫她們而已。小時候有個孩子為艾麗斯·岱爾取了個小名叫黛莉·艾麗斯,結果這麼一叫就習慣了,因此她倆現在就成了黛莉·艾麗斯和索菲,沒有其他名字,只是任何人都看得出她們有岱爾家的血統。大家都轉過去看她們。
「哦。」
她的地址是「艾基伍德,就這樣」,喬治·毛斯說,而他們沒有電話。史墨基別無選擇,只好坐下來,帶著一種幾乎已從世上絕跡的執著,準備透過信件傳達愛意。他厚厚的情書都寄到艾基伍德這個地方,往往還沒等到回信就又寫了一封,因此他們的信件會在郵局裡交會,所有真正的情書都是如此。她把信件全數保留,用一條薰衣草色的緞帶系好。結果多年以後她的孫子發現了這疊情書,從中讀到了老一輩不可思議的激|情。
好吧。誰會想到呢?鏡中的臉朝外凝視著他,看起來並不陌生,又好像是第一次見到。那是一張坦然的圓臉,聖誕老人年輕的時候應該就是這副長相:有點嚴肅,蓄著深色的髭鬚,圓圓的鼻子,眼睛周圍還有魚尾紋,雖然他尚未滿二十三歲。整體而言就是一張開朗的臉,眼神還有點懵懂彷徨,有點蒼白空洞,他猜想這份空缺恐怕永遠也不會填滿。但已經夠了。事實上這已是一場奇迹。他對著這個剛認識的自我點頭微笑,離開前還回頭再瞥了一眼。
「我們相遇的時候我就已經認識你了。」
他不知道工業園區竟會突然轉變成鄉間。時值傍晚,他已經轉向西方,腳下的道路也變得老舊磨損,像只舊鞋般補著顏色深淺不一的瀝青。道路兩側都是田野和農場。他走在既不算道路也不算農場的樹籬下,不時有層層陰影落在身上。路邊常有的叢叢雜草在水溝邊和籬笆旁搖曳,茂密而蓬亂,覆著塵土,是人類和車輛的朋友。他聽見的車聲愈來愈少。那些嗡嗡的引擎聲總是隨著上下坡忽大忽小,接著突然轟隆一聲從旁狂飆而過,驚詫、強勁、迅速,讓雜草狂亂地猛抖一陣,隨即再次減弱成一陣遙遠的嗡嗡聲,終至消失。然後就只剩下唧唧蟲鳴和他自己的腳步聲。
朱尼珀一家人離開后,他並沒有立刻睡著,而是躺在沙發上環視房間。房裡只有一盞直接插在插座上的夜燈亮著,形狀是一幢長滿玫瑰的小屋。他藉著這光線看見傑夫的槭木椅子,他總覺得上面那種橘色的扶手墊看起來很好吃,像光滑的硬糖果。他看見波紋狀的窗帘在帶有玫瑰氣息的微風中飄動。他聽見那隻長毛狗在睡夢中發出嘆息。他又發現了另一個畫框。雖然無法確定,但他覺得上面寫著:
他握住她的手,抬起頭。「好長的一飲。」他說,結果她笑了出來。她妹妹也笑了,喬治·毛斯則彎身往他膝上拍了一下。史墨基不懂哪裡好笑,只好露出純潔又愚蠢的微笑看著大家,始終沒鬆開手。
「我想知道,」史墨基說,「走這條路是不是可以前往一座名叫艾基伍德的城鎮呢?」
他假裝努力回憶這個名字,但其實是在思考自己為什麼會有如此怪異的感覺。此時那份膨脹感已經蔓延至雙手;它們躺在他穿著格子褲的腿上,看起來十分沉重,他就這樣望著它們。他將笨重的手指交纏起來。
就是因為這樣,史墨基才會用這種方式踏上前往艾基伍德的路:徒步而不搭車,用舊的而不是新的背包裝他的結婚禮服,攜帶自製而不是買來的食物,且必須找到或求得一個過夜的地點,不得花錢住宿。
他在前廊駐足良久,反覆玩味這份珍貴的認知,嗅著從海洋那邊吹來的風(這在大城裡不常發生)。他可以聞到潮水糅合著海岸與岩屑的味道,又酸又咸、苦中帶甜。此時他才意識到大城畢竟是一座海島,一座很小的島。
她寫信給史墨基:「我要結婚了。」害他站在信箱旁一陣心寒,直到意識到她指的就是他。「克勞德姑婆已經用牌仔細算過了,每一部分都算過一次,日子必須是仲夏那天,而你必須照做。拜託拜託,務必非常小心地按照這些指示進行,否則我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不,」她平靜地說,「不常來大城。偶爾才來,就是爸爸有生意或……其他事情的時候。」
房子小巧整潔,塞滿了東西。有一隻垂垂老矣的長毛狗在他腳邊嗅來嗅去,哈哈喘著氣。他撞上一張竹編電話桌、碰到一個放裝飾品的柜子、踩上一張小地毯,然後從一道狹窄的拱門跌進客廳,裏面瀰漫著玫瑰、桂油香水和去年冬天殘餘爐火的味道。傑夫放下報紙,把他穿著拖鞋的腳從墊子上抬起來。「艾基伍德?」他咬著煙斗問道。
「好啊。」她說,依然托著腮,但臉上已浮現一個嶄新的笑容,就像早晨出現在西邊的彩虹。因此當他們藉著大城燈火形成的假曙光看出外頭乾爽的雪已經堆得老高,甚至堆上他們的窗檯時,他們就只是縮在https://read.99csw•com乾爽的床單下聊天(旅館的暖氣系統竟因突來的寒冷而出故障了)。他們還沒合過眼。
艾基伍德的一個五月天,黛莉·艾麗斯來到樹林深處。有一道瀑布從高聳的岩壁間傾瀉而下,在底部鑿出一座深潭,而她就坐在潭邊一塊滑亮的岩石上。水流毫不止息,從裂隙間衝進水塘里,喃喃說著話,內容不斷重複,但總是充滿樂趣。儘管全都聽過了,但黛莉·艾麗斯還是側耳傾聽。她看起來就像汽水瓶上的女孩畫像,只是沒那麼纖細,也沒有翅膀。
「我是說我認出了你。」她垂下濃密的玫瑰金色睫毛,迅速偷瞄了他一眼,然後環視一下昏暗的酒吧,彷彿怕別人聽到似的。「我聽說過你這個人。」
一座海島。你若住在那兒,這麼基本的事實你有可能一忘就是好幾年。但事實擺在眼前,令人驚異卻又真切。他從前廊走下街道,整個身體都如雕像般堅硬實在,腳步聲回蕩在人行道上。
她也笑了,然後低下頭,用手背遮住嘴巴,這個動作在他看來似乎已經熟悉得令人心動。「當然嘍,」她說,「好像永遠都抵達不了。」
(後來史墨基習慣在上廁所時,試圖釐清他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姊到底分別住在哪一州的哪個城市裡、房子各是什麼樣子。也許是因為往日在他們家上廁所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最為平庸,平庸到近乎隱形;反正他會坐在那兒將哥哥姊姊和侄甥們在腦海中不斷交互切換,試著把每個人的臉跟某座前廊或某塊草坪搭配起來。因此到了晚年時,他總算把一切弄清楚了,並從中獲得一種單調的樂趣,跟解字謎遊戲一樣,連心中那份疑慮也相同——萬一他猜出來的字不是作者設計的答案怎麼辦?只是他永遠不會在下周的報紙上找到解答。)
「什麼?」
整體而言,他寧願找個地方睡覺也不想去求人借宿,因此他帶了兩條毯子。他甚至想過要找一座穀倉過夜,就像書里的旅人一樣(他的書),但他路過的穀倉似乎不只是「私有財產」而已,還物盡其用,擠滿了大型動物。事實上,隨著暮色漸濃、田野朦朧,他已經開始有點寂寞,因此當他在山腳下看見一間小屋時,他朝籬笆走了過去,一邊思忖該如何提出那個他認為鐵定很奇怪的要求。
那是棟白色小屋,周圍種滿了一叢叢長青植物。綠色的兩截門旁的花架上長著剛綻放的玫瑰。漆成白色的石頭標示出門前小徑。逐漸轉暗的草坪上有一隻小鹿吃驚地盯著他看,一動不動。有小矮人盤腿坐在蘑菇上,再不然就是抓起寶物溜走。大門上掛著一塊粗糙的告示牌,上面烙著「朱尼珀寓」等字樣。史墨基解下門閂、打開大門,寂靜中於是響起一陣小小的鈴鐺聲。兩截門的上半截打開后,黃色燈光流瀉而出。一個女人的聲音說:「是敵是友?」接著是一陣笑聲。
「生命,」鱒魚爺爺哽咽似的說,「很漫長。太漫長了。」它小心翼翼地轉動魚鰭,然後尾巴一擺,游回了它的藏身處。
真是纖細的女巨人。喬治溫文爾雅地展開介紹時,姊姊朝他瞥了過去。她笑容青澀,一頭玫瑰金波浪頭髮,卷度恰到好處。喬治說她名叫黛莉·艾麗斯。
他在一張長凳前停下腳步,眾人可以在這裏搭上從「某處」到「他方」的公交車。他坐下來,放下背上的小包,拿出自己做的三明治(這又是另一項條件)和加油站送的彩色路線圖。他不確定條件里是否有禁止使用地圖這一項,但前往艾基伍德的指示並不清楚,因此他還是攤開了地圖。
一個新進的年輕人剛剛笑了。

海島

「但是為什麼?」他說,既狂喜又痛苦,「你怎能如此確定?」
我會住在路邊的
「鱒魚爺爺,」她對著水潭說,接著又說了一次,「鱒魚爺爺。」她等了等,沒有任何響應,因此她拿起兩顆小石子丟進冰涼光滑的水裡。石子互相撞擊,在水中形成了一種宛如遙遠槍響的聲音,比在空氣里繚繞得更久。此時有一條巨大的白色鱒魚從岸邊某個長滿水草的洞里遊了出來,是個白子,沒有斑點也沒有條紋,粉紅色的大眼睛十分嚴肅。瀑布造成的陣陣漣漪讓它的身影抖動不已,巨大的眼睛似乎不斷眨動或泛著淚光(魚會哭嗎?她已不止一次這麼問自己了)。
「不是不是。很久以前,在我小的時候。」
可能只是因為他已經完全詞窮了,所以在那一刻(或者應該說,那一刻之後的下一刻)史墨基脫口說出了他苦思了一整天的困難問題(或敏感提議),措辭甚至沒有修飾。
他沉入夢鄉。
「喬治說的。」
「沒錯。」她似乎不願再說下去。她拿起湯匙,看著自己在凹面上上下顛倒的微小倒影,然後放下湯匙。「或者某個像它那樣的人。好啦,這不重要。」
「你鄉下有什麼表親嗎?」有一次史墨基這麼問喬治。當時他們正在喬治最喜歡的舊旅館酒吧里喝著皇家咖啡,等待一場暴風雪過去。結果他還真的有。
「不知道。」鱒魚爺爺陰鬱地說,「誰猜得透他們心裏在想什麼呢?」
「他的筆名是桑德斯。」黛莉·艾麗斯說。
「等等。」他說。
她細細盯著他看,因此他試圖擠出一個愉快傾聽的表情。「斯帕克是狗。」他說。
「你搭便車嗎?」傑夫薄薄的嘴唇像一條魚般張開,吐出一陣煙。他懷疑地端詳著史墨基。

大牌既出

瑪格麗特·朱尼珀,一九二七年
「噢,我的意思不是……他們是什麼人?」
那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刻。
「我只是信差,女孩。別期望從我這裏知道更多。」
「他一天到晚迷路。」
「你在說什麼?」他說。
他父親就是那年去世的,似乎因為把所有的學問都傳授給兒子而油盡燈枯。此後史墨基又漂泊了幾年。他找工作很難,因為他沒有所謂的學歷;最後他在一家寒傖的商職學校(他事後回想認為應該是位於南彎)學會了打字,成了個職員。他在三座不同城市的郊區住了一段時間,每個郊區的名字都相同,而每個地方的親戚都會以不同的名字來稱呼他,比如他自己的名字、父親的名字、史墨基等,由於最後這個名字太符合他的特質,一叫就沿用至今。二十一歲時,一家不知名的儲蓄銀行將父親的一筆遺產補交給他,他因此搭上巴士來到了大城,並且立刻將親戚居住的城市拋諸腦後,連人也一併遺忘。多年後,他還得將他們的面孔跟草坪一一搭配起來,才能重新喚起記憶。一抵達大城,他就滿懷感激,完全投身其中,像一滴雨水落入大海。
也會帶來智慧。
發生了什麼事?他當然是戀愛了,一見鍾情。他以前也談過戀愛,而且每次都是一見鍾情,但卻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彷彿他內心有一種東西正不斷無情膨脹。
她微笑。「非常大。」褐色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水汪汪。「你會喜歡的。大家都喜歡,連喬治也一樣,但他卻說他不喜歡。」

城市老鼠

他名叫喬治·毛斯,總是穿著寬鬆長褲,配上寬版背帶,每天下班時都會披上一件巨大的毛料斗篷,然後把長長的黑髮從領子里撥出來,跟女孩子一樣。他有一頂跟斯文加利一樣的軟氈帽,眼睛也很像他:深邃、令人懾服、幽默。不過喬治不出一星期就被炒了魷魚(白色房間里的每個人都因此鬆了一口氣),但那時他跟史墨基已經一拍即合,成為知交。https://read.99csw.com
「——但只要方法正確——」
他走在路上時沒怎麼去想她,儘管兩年前愛上她以來,她就一直在他心裏。他心頭經常浮現他倆初遇的那個房間,有時一想起來就跟當時一樣滿心惶恐,但通常是既慶幸又幸福的。他還常想起喬治·毛斯手拿酒杯、嘴叼煙斗,將他那兩個高挑的表妹介紹給他:有她本人,還有她背後那個害羞的妹妹。

名字與號碼

「不,我不這麼認為。」他已經不笑了。

年輕的聖誕老人

他在一個寬敞的白色房間里工作,各種細小的聲音都會傳上天花板,形成某種古怪的迴音。倘若有人咳嗽,天花板本身彷彿也會滿懷歉意,捂著嘴咳一聲。史墨基每天就在那兒拿著放大鏡檢視一行又一行微小的印刷字,仔細檢視每個名字和後面的電話地址,再跟每天送到他手上那一疊又一疊卡片上的姓名、電話、地址進行比對,若有不符合的地方就用紅筆做記號。
就走這條吧,它看起來像是人行步道。

從某處到他方

毛斯家族位於市內的宅邸是整棟大樓里最後一戶有人住的房子,一切就發生在三樓的書房內。直欞窗上貼著硬紙板,門口、吧台和窗戶之間的走道上鋪的深色地毯已經讓人踩到褪色。就是那個房間。
他完全能夠想象她當時的模樣:穿著黃色的雨衣和寬口雨靴,頭髮比現在更細更卷。他不知道她怎會曉得哪邊是西邊,他自己到現在都還會認錯方向。
「我猜不到。你全身灑滿色彩嗎?」
史墨基不禁發笑。喬治這個探路者、經常穿梭于暗夜街道的人,竟然會在一棟普通的房子里迷路。他試圖回想自己是否曾在哪封信中提過城市老鼠跟鄉下老鼠的笑話。她說:「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嗎?」
「哦。這個嘛,以前有很多農夫。最早是蘇格蘭移民。姓麥克唐納、姓麥格雷戈、姓布朗的人都有。如今沒那麼多農場了,但還是有一些。現在那裡很多人應該都算是我們的親戚吧。這種事你也知道。」

一見鍾情

「好吧。」傑夫站起來,「瑪吉,把地圖拿來。」
「還是告訴他們我來過吧。」她對著它的背影大喊,聲音幾乎被瀑布聲掩蓋,「告訴他們我盡了本分。」
那些名字一開始對他毫無意義,跟電話號碼一樣了無特徵。一個名字只有在字母順序排錯的時候才會變得顯眼(這是無可避免的意外),再來就是計算機犯下愚蠢錯誤的時候,而史墨基的職責就是找出這些錯誤。(在史墨基看來,計算機犯錯的幾率之小還比不上它那詭異的蠢行來得令人印象深刻;舉個例子,計算機不會分辨「St.」這個縮寫什麼時候代表「街」、什麼時候代表「聖」,因此當你指示它把這些縮寫還原時,它往往會面不改色地變出「第七聖燒烤酒吧」和「萬街教堂」。)但幾個星期下來,史墨基每天晚上都在大城裡閑逛,從一個街區走到另一個街區(殊不知大多數人天黑后就不會出門),所以他已開始熟悉這些環境和它們的界線、等級、酒吧和門廊。也因為這樣,那些透過放大鏡浮現在眼前的名字也開始有了面孔、年紀、心態。那些公交車上、火車上和糖果店裡的人,那些在廉價公寓的走廊上互相叫囂的人、目瞪口呆看著車禍現場的人、跟服務生或女店員吵架的人以及服務生和女店員本身,都紛紛從那脆弱的書頁上穿透而出。「書」本身已愈來愈像一部關於大城的壯闊史詩,寫滿各種事件、悲劇和騙局,變化無常又充滿戲劇性。他發現有頂著古老荷蘭姓氏的寡婦住在大道上管理著丈夫留下的地產,兒子不外乎都叫「斯蒂爾」或「埃里克」之類的,擔任室內設計師,住在波希米亞區。他還讀到有個大家庭住在一處他曾經路過的髒亂街區里,專取聽起來很像希臘文的古怪名字,每當他在名冊上找到他們,總會發現他們的成員不斷增增減減(最後他認定他們是吉卜賽人)。他發現有些男人的妻子或青春期女兒都有情人專用的私人電話,而男人則放肆使用自己公司的電話。他開始懷疑那些只寫名字首字母和中間名的人,因為他發現他們全都是賬單催繳員,不然就是辦公地址跟家庭地址相同的律師,再不然就是兼差賣二手傢具的市政府執法人員。他發現幾乎每一個叫辛格爾頓以及每一個叫辛格爾特里的人都住在北邊的黑人市區,那裡的男人全都以歷任總統的名字來命名,女人的名字全都珠光寶氣(珍珠、紅寶、歐寶、珠兒),後面再得意地加上一個「太太」。他想象她們住在狹小的公寓里,身材龐大、膚色黝黑髮亮,獨立撫養很多衣冠整潔的孩子。這些人他全都認識:從小店招牌中有好幾個A的驕傲鎖匠,到最後那個名叫阿基米德·齊齊安道提的獨居老學者(在他簡陋的公寓里讀希臘文報紙)。每當一個小小的名字和號碼從他的放大鏡下浮現,像被浪潮卷上沙灘的漂流物一般,訴說自身的故事,史墨基會傾聽、看看卡片、發現兩者相符,然後將卡片翻面、把放大鏡移往下一則故事。坐在他旁邊的校對員發出一聲悲嘆。天花板也咳了一聲。接著天花板就哈哈大笑,引得大家抬起頭來。
「哦,我有……你知道……三明治,還有一個蘋果……」
就在這時候,有個女子在遙遠的艾基伍德的門廊上翻出了一張名叫「旅途」的大牌。牌面上有個「旅者」,背著背包、手持堅實的拐杖;還有「太陽」,儘管它要起要落從來都不是自己決定。翻出來的一張張紙牌旁放著一個碟子,有一根咖啡色的香煙躺在裡頭冒著煙。她移開碟子,把「旅途」放進所屬的位置,然後又翻了另一張牌。這回是「主人」。

假裝

「我大概只能告訴你這麼多了。」傑夫說著再次捲起地圖。
他從狹窄的后梯下樓,前往整棟房子唯一能用的洗手間,站在那兒望著那面斑駁的大鏡子。
「好吧。」她決定豁出去了,「我不會一直等下去。我愛他。生命短暫。」
「沒錯。整個世界都是色彩,好像糖果做的——不,好像彩虹做的。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全是七彩的,像光線一樣柔美。你會想跑過去探索。但你一步也不敢踏出去,因為那一步有可能會是錯的——所以你就只是一直看一直看。接著你會想:我終於來到了這裏。」她已陷入沉思。「終於。」她又輕聲重複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