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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艾基伍德 Ⅱ

第一部 艾基伍德

精靈?
「什麼?」他一直在看著她說話,但卻沒在聽。她看出這點,於是笑了出來。「你看。有沒有?」她說。他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房屋的背正面。風格嚴峻的古典式外觀,覆蓋著常春藤;灰色的石頭上彷彿濺著深色的淚痕,有著高聳的拱窗;他認出了古典柱式里的對稱元素;粗面石工、柱列、柱腳。有個人帶著憂鬱的氣息從其中一扇窗戶向外眺望。「現在來吧。」她用大大的牙齒咬了一大口三明治,然後拉著他的手沿著建築物的那一面走過去。它彷彿舞台布景般摺疊了起來。原本看似平板的東西凸了出來,原本凸出來的東西凹了下去,柱子變成了半露柱后消失。如同小孩常玩的那種轉一轉就從哭臉變成笑臉的圖案,房子的背正面也慢慢改變,因此當他們抵達對面的圍牆回頭張望時,房子已經變成愉快的仿都鐸式,有著深邃彎曲的屋檐和緊挨在一起的帽狀煙囪。二樓有一扇窗戶是打開的(窗格里有一兩塊玻璃是彩繪玻璃),索菲站在那兒揮著手。「史墨基,」她大喊,「你吃完午餐得去書房裡跟爸爸談談。」她留在窗口,雙手抱胸靠在窗台上,微笑地看著他,彷彿很高興帶來這個消息。
「我弟弟奧古斯特,」克勞德姑婆說,「也就是艾麗斯的祖父,可能有信仰。他離開了,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嗨。」黛莉·艾麗斯說。
祈禱完后,她調整了一下曾祖母傳下來的長長的立鏡,照出自己全身,然後問了那個跟往常一樣的問題。今天早上的答案是「很好」(她有時會得到模稜兩可的答案)。她穿上一件棕色長袍,踮起腳尖轉了一圈,讓磨損的裙擺飛揚,然後小心翼翼走進還很寒冷的大廳。她行經父親的書房,聽見他那把古老的雷明頓獵槍在那兒咔啦咔啦地訴說老鼠和兔子的冒險故事。她打開妹妹索菲的房門。索菲躺在糾結的床單間,像嬰兒一樣握著拳頭睡覺,一根長長的金髮橫過她張開的雙唇。早晨的陽光剛照進這個房間,於是索菲不甚情願地動了一下。大多數人睡著的模樣都有點怪,有些陌生,彷彿不是同一個人。但索菲卻是睡著的時候最像她自己,而且她很愛睡覺,任何地方都能睡,連站著也能睡。黛莉·艾麗斯停在那兒看了她一會兒,猜不透她又到哪兒冒險去了。好吧,待會兒就能聽她細細道來了。
「帶史墨基上樓,」德林克沃特太太說,「他住虛擬卧室。而且他肯定想洗個澡。」她拍拍他的肩膀,因此他踏上第一級樓梯。多年以後,他常時而悠閑、時而痛苦地揣測自己是否打從踏進那屋裡就從來不曾真正離開過。但當下那一刻,他只是上樓跟她會合,因自己在走過這趟漫長且古怪至極的旅程之後終於抵達目的地而狂喜,而且她就在那兒迎接他,棕色的眼睛里滿載著承諾。她接過他的背包、牽起他的手,帶領他來到涼爽的樓上(但也許那一刻的快樂就是這趟旅程唯一的目的,即使如此,這個理由也已經夠充分;他別無所求)。
「我該洗洗澡。」他有點喘不過氣地說。她低下頭在他耳邊說:「我會把你舔乾淨,像貓一樣。」索菲在他們身後咯咯笑。
第六版就是最後一版,是裝訂精美的厚重大書,運用新藝術風格的淡紫色。書名的字體彷彿要長出四肢似的延伸出捲曲的線條,整體而言彷彿映照在一座傍晚時分開滿百合花、泛著漣漪的池塘上。這次的卷首畫上不是德林克沃特本人,而是他妻子,是一張很像素描的照片,有炭筆畫的煙熏感,五官模糊。也許這不是什麼藝術效果;也許她就像史墨基一樣並不總是完全存在,但她很美。書中還有題詩,書信,一大堆序言、前言和緒論,紅字黑字都有。接著又是那些小屋,跟往常一樣,只是這回看起來既落伍又突兀,就像被卷進現代潮流里的一座平凡小鎮。瓦奧萊特的抄寫員彷彿努力在那一頁又一頁大寫的抽象概念上保持某種理智(隨著書愈來愈厚,字體也愈來愈小),因此基本上每一頁都會出現批註,此外還有題詞、章節標題,以及所有那些能把一段文字轉換成一個對象的相關事物,儘是些清晰、富邏輯卻不值一讀的東西。卷尾的空白頁後面還附了一張圖紙或地圖,折了好幾折,事實上還頗有厚度。紙質很薄,因此史墨基一開始不知該如何把它攤開。他先試了一個方向,結果有道古老的摺痕就這樣嘶的一聲微微裂開,他抽搐了一下,重新嘗試。他瞥見某些部分,看出那是一張巨大的設計圖,但設計的是什麼呢?最後他終於把它全部攤開了。圖正面朝下擱在他腿上,他只需把它翻過來就好。但此時他卻停駐不前,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上面是什麼。我想你應該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吧,醫生這麼說過。他把它從邊緣掀起。由於年代久遠、紙質細緻,它就像飛蛾翅膀般輕輕飄起,一道陽光從背面穿透,於是他瞥見了寫滿註解的複雜圖像。他把它放下來研究。
「我走錯路了。那個桶子啊,天殺的,我開頭十分鐘就裝滿了。」
「有趣的一點是,該地區當時歷經了一種全面性的人口流失,但這些人卻從中獲得了好處。艾基伍德周圍那五座城鎮里的貧窮自耕農紛紛出走,前往大城和西部,而那些逃避經濟現實的溫和派詩人剛好接收了他們的房子。殘留的這一小群人會在國家最需要的時候成為『拒服兵役者』也許不令人驚訝,而他們那些奇怪又無解的謎題會銷聲匿跡,也同樣不令人意外。
「你喜歡動物嗎?」他問。
「她們應該穿好衣服了。」德林克沃特太太說,「我們不如進去吧。」
「很美,對吧?」老婦人終於說了。他漲紅了臉。她直挺挺地坐在她的孔雀椅上,對他微笑,身旁有一張小小的玻璃桌,她正在玩單人牌。「我說很美吧。」她提高音量重複了一次。
「也許吧。我不知道。」她似乎對這說法感到意外。她從胸前的口袋(上面別著一條整read.99csw•com潔而無用的手帕)里取出一根褐色的香煙,然後在鞋底上擦著一根廚房用的火柴,點燃了煙。她穿著一條薄裙子,花色很適合老太太,但史墨基倒是從沒看過這麼濃烈的藍綠色,沒看過交織如此緊密的葉子、小花和藤蔓:彷彿把一整天的收穫全織了進去。「綜觀全局,我倒覺得是防患未然。」
他抬起頭,翻到下一頁。黛莉·艾麗斯和索菲已經不見了,風把紙餐盤從桌面上吹起,餐盤以芭蕾舞姿旋轉,直到落到地面。
他抽出第二本,它幾乎是第一本的兩倍厚。上面寫著「第四版,小布朗,波士頓,一八九八年」。裏面有張卷首畫,是悲傷的德林克沃特肖像,用軟鉛筆繪成。史墨基隱約認出了藝術家那個帶有連字元的雙名。寫滿了字的扉頁上有一段題詞:我起身,再將之拆除。雪萊。照片都是一樣的,但多了一組圖表,上面全是平面圖,史墨基完全看不懂上面的標註。
「你的桶子是滿的啊。」
奇妙的水圍繞著你
「為了你自己的安全。」
他一直很害怕這個問題。「這個嘛。」他開口。
噢世界啊你打扮得真美麗。
「哦,錢啊。別擔心錢。我們很有錢。」他對史墨基咧嘴一笑。「跟克羅伊索斯一樣有錢。」他向後靠去,將他小得出奇的手按在穿著法蘭絨長褲的膝蓋上。「大部分是我祖父留下來的,他是個建築師。此外還有我的錢,寫故事賺來的。而且我們一直都能獲得良好的建議。」他用一種幾乎有點像憐憫的奇怪眼神看著史墨基。「什麼沒有,好建議肯定有。」接著他伸直雙腿、拍拍膝蓋、站起身,彷彿自己剛才也給了個良好的建議。「好吧,我該走了。晚餐時間見嘍?很好。別累壞了,明天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呢。」由於太急著離開,說到最後這句話人已經走出了門外。
我會寫「鄉間的住處」,而非「鄉間住處」。這是故意的。

虛擬卧室

「這個嘛,」史墨基說,「我認得的動物不多。我父親很喜歡狗。」德林克沃特醫生點了點頭,彷彿有點失望。「我一直住在城市裡,再不然就是郊區。我喜歡在早上聽鳥叫。」他頓了一下。「我讀過你的故事,我覺得它們……很寫實。」他微笑了一下,隨即意識到那是個可怕至極的諂媚微笑,但醫生似乎沒注意到。他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整天只想著那件事。」德林克沃特太太說。
「是啊,」克勞德姑婆若有所思地說,「沒錯。好啦,你看吧。」

跨越異境

螺旋狀大廳的另一端就是哥特風浴室,對她而言,整棟房子里就只有這間浴室的浴缸夠長。由於位在房子的轉角處,太陽還沒曬到這裏;彩色玻璃窗黯淡無光,冰涼的瓷磚地板令她禁不住踮起腳尖。怪獸形狀的水龍頭彷彿患了肺結核似的咳了幾聲,接著房子深處的水管才決議給她一點熱水。這突來的水流產生了某種效果,因此她撩起咖啡色的裙擺,坐在那有點像主教寶座的馬桶上,托著下巴望著蒸汽從那棺材似的浴缸中裊裊升起,突然又有了睡意。
你也許注意到我不會把這兩個詞連起來。
「我夢見我學到了一種方法,可以把我不想花的時間存起來,等到需要的時候再領出來。例如等待看病的時間,或從某個你不想去的地方回來的時間,或等公交車的時間,反正就是一些沒用的瑣碎時段。好吧,基本上就是把它們摺疊起來,就像折破盒子一樣,讓它變得比較省空間。其實只要抓到訣竅就很容易了。我說我學到這個方法時,大家都一副不足為奇的樣子,媽媽只是點頭微笑,彷彿每個人到了一定年紀就理應學會這些東西。只要沿著褶皺處撕開,把它們折平就好,小心別弄丟任何一片。爸爸還拿來一個巨大的大理石紋信封,讓我把它們全部裝進去,而他拿給我時,我想起自己曾在家裡見過這種信封,還猜想它們是做什麼用的。好奇怪,竟然會在夢裡編造出一些回憶來解釋整個故事。」索菲一邊說話,手指一邊飛快地處理一塊裙擺,而黛莉·艾麗斯無法聽清楚索菲的每一句話,因為她咬著大頭針在說話。那個夢反正很難聽懂,索菲每講完一件事,黛莉·艾麗斯立刻就會忘記,彷彿是她自己在做夢似的。她拿起一雙緞面鞋,又放下,然後來到她凸窗外的小陽台。「後來我開始害怕,」索菲說,「我手邊有了一個沉悶的大信封,裡頭塞滿了不快樂的時光,而我不知道在我有需要時,究竟該如何把裏面的時間拿出來使用,而不會讓所有沉悶的東西跟著跑出來。我似乎最初就不該開始的。況且……」黛莉·艾麗斯俯瞰著門前的路,是條棕色車道,中央鬆軟隆起處長了一排雜草,全在樹蔭下迎風搖曳。車道盡頭有一對門柱,頂端各嵌著一顆球,就像灰色的石頭橘子。就在這時候,一名「旅者」出現在大門前,躊躇不前。
他不知該怎麼回答,也無從分辨她之所以這麼仔細盯著他,究竟是因為在等他回答,還是純粹因為她近視。
黛莉·艾麗斯任由心臟繼續狂跳,因為她反正也無法自已。下方的史墨基逐漸接近,速度很慢,彷彿帶著敬畏,但她無法判斷他是在敬畏什麼。當她確定他已經看見她時,她解開了棕色長袍的腰帶,將衣服從肩上褪去。它沿著她的手臂和手腕滑下,於是她感受到樹葉的陰影和陽光在她皮膚上跳動,時而涼爽時而溫暖。
噢偉大的遼闊的美麗的奇妙的世界

鄉間宅邸建築

九*九*藏*書
他再次往上瞟,但艾麗斯已經不見了,只剩沉浸在陽光中的奇異屋頂。他登上有柱子的門廊。「我是史墨基·巴納柏。」
「噢,不,他沒那麼蠢。他好像只是——」她揮了揮拿著香煙的手,「——不會注意到那些。啊,誰來了?」
「我母親和我遠遠比我父親和我兄弟更能感受到信仰。但他們可能也比我們更為信仰所苦。」
「有淋浴間嗎?」他問,想象著清涼的水灑在身上的感覺。
那是扇老舊的大紗門,木頭的部分打了孔、經過輕微的變色處理,創造出夏天的感覺。紗門下半部因為孩子們多年來的魯莽碰撞而外突。當史墨基握著陶瓷門把拉開門時,生鏽的彈簧發出了嘎吱聲。他跨過門檻,進入屋內。
「沒有,」索菲說,「我們想把水管換新,但已經找不到……」
綺麗的草長在你胸前
「是一種試煉嘍。」

索菲的夢

「索菲。」
「呣,這樣啊。」他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克勞德姑婆平靜而面露微笑,史墨基滿懷期待。他不禁猜想怎麼沒有人帶他進去跟大家見面。他感受到陣陣熱氣從自己的領口冒出來,意識到今天是星期天。他清了清喉嚨。「德林克沃特醫生跟太太上教堂了嗎?」
「噢,啊哈。」史墨基心不在焉地回應。他走回石桌旁,房子也變回了羅馬式。黛莉·艾麗斯正在吃他的三明治。「我要跟他說什麼?」她聳聳肩,嘴裏塞滿東西。「萬一他問我有什麼前途怎麼辦?」她掩嘴而笑,就像她在喬治·毛斯書房裡那時候一樣。「噢,我總不能告訴他我在校對電話簿吧。」他面臨的重大壓力如鳥兒般棲上了他肩頭,偏偏把這份壓力加在他身上顯然是德林克沃特醫生的責任。他突然猶豫不決、心生疑慮。他看著他身材高大的愛人。他到底有什麼前途呢?可不可以跟醫生解釋說他女兒一口氣治愈了他的不存在感,這樣就夠了呢?可不可以說,婚禮一完成(不管他們要他立下什麼樣的宗教誓約),他就只想跟別人一樣,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醫生這段時間一直仰頭凝視著排滿書籍的高聳書櫃。「嗯。這房間總讓我毛骨悚然。我媽常說:『去跟書房裡那男孩聊聊吧。』除非逼不得已,否則我絕不進這裏來。你剛才說你教什麼?」
「克勞德,」德林克沃特太太一邊陰鬱地說,一邊搔著腳踝,腳上是一雙大拇指處有點磨損的輕便運動鞋,「克勞德,我走錯路了。」
「我沒問啊。」
「可能吧。我的成長環境里沒有什麼人信。」

誤入歧途

就在她洗澡唱歌的同時,她的新郎醒了過來,不僅雙腳酸麻,還驚異地發現自己的肌肉竟然因為昨天的路程而痛得這麼厲害。當她在長方形的廚房裡吃早餐,跟忙碌的母親一起擬訂計劃時,史墨基攀上了一座陽光明媚的山峰,進入一個山谷。當黛莉·艾麗斯和索菲透過相互貫穿的大廳呼喊對方的名字,醫生望著窗外尋找靈感時,史墨基正站在一個交叉路口,那兒有四棵老榆樹,如同四個正在交談的嚴肅老人。有一塊路牌寫著「艾基伍德」,指向一條林蔭道下的泥土路;正當他踏上這條路,一邊左右張望猜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時,黛莉·艾麗斯和索菲就在房裡準備黛莉·艾麗斯隔天要穿的衣服,同時索菲也說出了她的夢。
「哦?」
「沒錯!」
「對我提出那些條件的人,」他說著,在一把吱吱作響的柳條椅上坐下,「是否就是您呢?西裝啦、走路啦……那一大堆的。」

哥特風浴室

「哦,可以這麼說吧。」奇怪的是他每說一句話,她的反應就好像從沒想過有這種事似的。「你有信仰嗎?」
「你信嗎?」德林克沃特太太問史墨基。

德林克沃特醫生的建議

「哦,會的。我寫得一手好字。」沉默。「我有一點錢,一筆遺產……」
「德林克沃特的後代至今依然住在那棟房子里。據說有一棟瘋狂無比的避暑宅邸坐落在那片(非常廣大的)土地上,但房子和土地都拒絕外人參觀。」
「我們該談一談,對吧?」德林克沃特醫生說,「你想坐哪裡?」史墨基選了一把釘有扣子的皮革扶手椅。德林克沃特醫生在長沙發上坐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頭髮,吸了吸牙齒,然後開場似的咳了咳。史墨基等他提出第一個問題。
「我小時候沒受過什麼宗教熏陶。」史墨基咧嘴而笑,「我猜我應該算是多神論者吧。」
索菲關上房門,留下他倆。

有圍牆的花園

「嗨。」史墨基說。
這時出現了一張照片,是兩個人坐在一張石桌前喝茶。男人看起來就像詩人葉芝,身穿淺色的夏季西裝,系著圓點領帶,頭髮濃密雪白,眼鏡上有太陽的反光,所以看不清他的眼睛。女人較年輕,戴著一頂白色寬邊帽,深邃的五官陷入帽檐的陰影里,可能因為突然動了而顯得有些模糊。他們身後就是史墨基所在的這棟房子,而兩人旁邊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大約只有一英尺高,頭戴一頂尖尖的帽子,腳上一雙尖尖的鞋子,正朝那女子伸出他小小的手。女子也許看見了他,正準備牽起他的手,但也可能不是這樣(很難判斷)。他不似人類的寬大五官似乎也因為突然動了而糊成一團,而且他似乎長著一對薄紗似的昆蟲翅膀。照片標題這麼寫:「約翰·德林克沃特與德林克沃特夫人(瓦奧萊特·布蘭波);精靈。艾基伍德,一九一二年。」照片底下的正文是:
有個女子騎著腳踏車出現在大門前,戴著一頂巨大的寬邊帽。她穿著一件襯衫,跟克勞德姑婆的裙子花色相同但更加鮮明,還穿著一條寬鬆的牛仔褲。她不熟練地跳下腳踏車,從車籃里取出一隻木桶。當她把寬邊帽撥到後面時,史墨基認出了她正是德林克沃特太太。她走上前,在台階上重重坐下。「九*九*藏*書克勞德,」她說,「我每次都說這是我最後一次請教你采莓子的問題了。」
他已經注意到它們了,就放在德林克沃特醫生剛才坐的長沙發後面的玻璃櫃里。他爬上沙發,轉動插在鎖里的鑰匙打開了門。總共有六冊,跟那本導覽手冊里寫的一樣,從薄到厚整齊地排列著。周圍還橫七豎八堆放著其他書籍或印刷品。他抽出最薄的那本,它大約只有一英寸厚。《鄉間宅邸建築》。凹版印刷的封面上斜斜印著「質樸」的維多利亞式字體,飾有樹枝和葉子。是枯葉般的橄欖色。他迅速翻閱厚重的書頁。有垂直式建築,全型或改良型都有。有義大利風格別墅,適合蓋在開闊的田野或鄉間。還有都鐸風和改良式新古典風,簡樸地分別印在兩頁。小屋、莊園,各自坐落在白楊或松樹、噴泉或山巒之間,還有訪客小小的黑色身影。(抑或是來宣示主權的驕傲屋主?)他覺得倘若所有的照片都印在玻璃上,那麼他只要把它們全部疊在一起,對準射進窗口的那道滿是塵埃的陽光,艾基伍德就會完整浮現。他稍微讀了一下內文,裡頭仔細列出了尺寸、視覺設計、既完整又好笑的賬目記錄(周薪十元的石匠,非但作古已久,技巧與秘訣也跟著進了墳墓)。奇怪的是,書中還說明了哪種房子適合哪種個性、哪種行業的人。他把書放回去。
「什麼?」德林克沃特太太說。
——維塔·薩克維爾-韋斯特
他腿上一陣燥熱,從腳跟開始沿著小腿往上傳遞,彷彿因為旅途中不斷摩擦而變熱了似的。曬昏的腦袋在正午的烈日下嗡嗡作響,他的右大腿一陣尖銳的刺痛。但他已置身艾基伍德,毋庸置疑。他沿著小徑走向那幢巨大的多角屋時,明白自己沒必要跟門廊上的老婦人問路,因為他已經到了。再走近一些時,黛莉·艾麗斯在他眼前現了身。他站在那兒看得出神,手裡還拎著那個沾滿汗水的背包。他不敢響應(因為門廊上還有個老太太),但他的目光也無法移開。
「噢,我還沒開始教。我……正要開始。」
「古典文學。」
「我侄兒德林克沃特醫生也一樣,不過當然啦,還有動物,他確實很注意動物。他非常關心動物。別的他似乎都不在乎。」
「我想,」他說,「你應該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吧。」
「背正面?」
「本世紀初的瘋狂建築物里,最怪異的莫過於約翰·德林克沃特的『艾基伍德』,但它最初根本不是為了耍瘋而設計的。其歷史必須追溯到德林克沃特於一八八○年出版的《鄉間宅邸建築》。這本迷人且影響力十足的維多利亞式居家建築概論讓年輕的德林克沃特一舉成名,他後來加入了知名的毛斯與石東景觀建築團隊。一八九四年,德林克沃特設計了艾基伍德,算是他那本知名著作里所有插圖的綜合體,將很多棟不同風格與大小的房屋合而為一,簡直筆墨難形。它還能呈現出邏輯與秩序的一面(或幾面),就證明了德林克沃特的能力(雖然已經在走下坡)。一八九七年,德林克沃特娶了年輕的英國女子瓦奧萊特·布蘭波為妻,婚後就受到妻子全面性的影響。他的妻子是神秘主義牧師西奧多·伯恩·布蘭波之女,本身是個迷人的唯靈論者。她的思想也滲入了後來再版的《鄉間宅邸建築》,因為他在當中加入愈來愈多神智學與唯心論哲學,但卻沒有刪除任何原本的內容。第六版,也就是最後一版(一九一○年)必須靠私人出資,因為商業出版社已不再願意接手,裏面依然保有一八八○年版本所有的插圖。
「巴納柏先生跟我,」克勞德姑婆愉快地說,「正在討論信仰問題。」
「你得從某處開始。」她一邊回答一邊將她那桶野莓里的葉子和小蟲挑出來,「應該不會再有這些噁心的東西了吧。明天就是仲夏了,感謝。」
書房裡很暗。根據一種古老的哲學,炎炎夏日里就是要把房子封閉起來才能保持涼快。它確實很涼快。德林克沃特醫生不在書房裡。透過掛著窗帘的拱窗,他瞥見黛莉·艾麗斯和索菲在花園裡的石桌旁聊天,因此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因為不乖或身體不好而被關在家裡的男孩。他緊張地打了個哈欠,看看附近擺了哪些書;看來這些沉重的書櫃已經很久沒有人碰過了。有一套套佈道書,還有一冊冊喬治·麥克唐納、安德魯·傑克遜·戴維斯和斯韋登堡等人的著作。有一套醫生撰寫的兒童故事書,排了好幾碼那麼長,外觀漂亮、裝訂粗糙,書名常常重複。還有一些裝訂精美的古典書籍堆在一尊頭戴桂冠的無名胸像旁。他取下一本蘇維托尼烏斯的書,結果一本塞在書本之間的小冊子也被他帶了下來。它已年代久遠,磨損嚴重且變了色,裡頭附有珍珠光澤的凹版印刷插圖,書名叫《州北房屋及其歷史》。他小心翼翼地翻動書頁,不去損毀裝訂處的舊黏膠,看見開滿黑色花朵的昏暗花園、一幢蓋在河中小島上的無頂城堡,還有一棟用啤酒桶建造的房子。九_九_藏_書
同時,約翰·德林克沃特和瓦奧萊特·布蘭波的兩個曾孫女就躺在索菲房裡那張寬大的羽毛床上。黛莉·艾麗斯隔天要穿(這輩子可能只穿這麼一次)的淺色長裙小心翼翼地掛在衣櫃外,在衣櫃門上的鏡中映出一模一樣的倒影,背對著背。裙子下方和周圍也綴滿配件。索菲和姊姊赤身裸體,躺在午後的暑熱中。索菲的手掃過了姊姊汗濕的身側,因此黛莉·艾麗斯說:「哎,真的太熱了。」但卻覺得妹妹沾在她肩上的淚水更加滾燙。她說:「不久就會輪到你了。你會選中一個人,也可能被人選中,到時候你也會成為六月新娘。」但索菲說:「我永遠不會,永遠不會。」接下來的話艾麗斯就聽不到了,因為索菲把臉埋在姊姊的脖子上喃喃低語。索菲說的是:「他永遠不會理解、永遠不會看見,他們永遠不會讓他得到跟我們一樣的東西。他會跑到不該去的地方、看見不該看的東西,永遠看不出哪裡有門、哪裡該轉彎。等著看好了,你儘管等著看。」就在這一刻,克勞德姑婆也在思考這件事,想著他們若等一等不知會看到什麼。她們的母親也感受到這點,但不是出自普通的好奇心,而是在刺探各種可能性。史墨基則以為此時是周日的休息時間,於是獨自留在那滿是塵埃的黑暗書房裡,將整張圖在面前攤開。而就在這一刻,這件事也讓他渾身戰慄,如一道火焰般躥起、永不止息。
挑高且上過蠟的前廳里有一股清涼夜氣的味道,還有去年冬天的爐火和銅柄壁櫥里薰衣草囊的香氣,還有什麼?蠟、陽光、校準過的季節:當紗門在他身後吱吱呀呀地關上時,外頭的六月天也順便進來了。樓梯在他面前向上攀升,轉了個半圓抵達二樓。他的新娘就站在第一個轉角處,陽光穿透一扇尖拱窗,灑在她身上。她赤著腳,穿著一條拼貼牛仔褲。索菲就站在她身後,已經長了一歲但還是沒有她姊姊那麼高,她身上穿著薄薄的白裙,戴著很多戒指。
「女人向來比較容易相信,對吧?」
「這是大廳。」艾麗斯說著用手撫摸深色的護牆板。她一邊走一邊輕拍玻璃門把。「爸媽的房間。爸爸的書房——噓……這是我房間——看到沒有?」他向內窺探,結果多半只能看到立鏡里的自己。「這是虛擬書房。從這段樓梯走上去就是舊的觀星儀。左轉,再左轉。」門廳似乎是個同心圓,史墨基猜不透所有房間是怎麼從中衍生出來的。「到了。」她說。
「教書?」
她先是想品嘗他脖子上和鎖骨上的汗水,接著換他解開她綁在胸部底下的襯衫衣角。接著兩人就因為迫不及待而忘記要輪流,安靜地搶著探索對方,像海盜分享著尋覓已久、想象已久、藏匿已久的寶藏。
她沖了馬桶,一大堆頑固的水在嘩啦一聲巨響中被帶走後,她就解開腰帶、褪去衣服,顫抖了一下,隨即小心地踏進浴缸。哥特風浴室已經霧氣瀰漫。這種哥特風其實比較像森林而不像教堂,拱形的天花板如樹枝交會般,在黛莉·艾麗斯頭頂上方交纏,到處都有常春藤、樹葉、卷鬚和藤蔓的雕刻,形成永不止息的生動姿態。狹窄的彩繪玻璃窗上,如卡通般鮮艷的樹木圖案上結了一滴滴水珠,遙遠的獵人與模糊的田野圖案上也是。當太陽懶懶升起、把十二扇玻璃窗都照亮時,從浴缸里飄起的水霧蒙上了一層寶石般的色彩,此時黛莉·艾麗斯就彷彿躺在一片中世紀森林中的池子里。這個房間是她曾祖父設計的,但玻璃卻是出自另一人之手,他名叫「康福」,而黛莉·艾麗斯確實感覺到無比舒服。她甚至唱起歌來。
「你沒說我會走錯路。」
此時換史墨基開場似的清了清喉嚨。「噢,先生,我當然知道自己沒辦法讓艾麗斯,呃,過那種她習慣的氣派生活,或者至少還得再等一陣子。我在……做研究。我受過良好教育,不算很正式,但我正試著善用我的……我的知識。我可能會教書。」
「啊,你看吧。那人不信。」克勞德姑婆接著對史墨基說:「我們說的是我哥哥。」
「所以算是某種泛神論者了?」
三人安靜了片刻。克勞德姑婆在抽煙,德林克沃特太太一臉出神、搔著腳踝。史墨基於是有了充分的時間去猜想克勞德姑婆為什麼不是說「你沒問」(他並不介意德林克沃特太太沒跟他打招呼,老實說他根本沒注意到這點,因為他從小到大都被當成透明人,已經習慣了)。「至於信仰問題嘛,」德林克沃特太太說,「問問奧伯龍吧。」
「沒錯……這麼優美。我很高興你從車道走上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它。窗框是新的,但陽台跟所有的石材都是原件。你到門廊上來吧?這樣子很難講話。」
「嗯。我是諾拉·克勞德。請坐?」她熟練地收好牌,裝進一隻絨布袋,再把絨布袋放進一個雕花盒子里。
她心頭一陣翻騰。由於她一整天心情都平靜無比,所以她認定他是不會來了;認定自己的心已經知道他今天不會出現,所以沒理由七上八下、因期待而怦怦亂跳。結果她卻嚇了一跳。
房間的形狀很難界定,天花板在其中一個角落急轉直下,讓房間的一端比另一端低矮,而那九_九_藏_書裡的窗戶也比較小。房間看起來似乎比實際大,或者說實際上比看起來的小,他無法判定是哪種。艾麗斯把他的背包扔到床上,那是張窄床,鋪著夏天的圓點被單。「浴室就在大廳那裡。」她說,「索菲,去放點水吧。」

房子與歷史

「諸神啊。我受的是古典教育。」
「是傳教士嗎?」史墨基問。
「你喜歡小孩嗎?」她說,始終不曾將目光從蘋果上移開。
「哦。這就對了嘛。」
中午時,他們單獨坐在房子背正面的花園裡吃花生醬蘋果三明治。

與此同時

她取出摺疊小刀,削著一隻青蘋果的皮,果皮形成了一條捲曲的緞帶。她就有這種才華。他能帶給她什麼?
「這些年來,德林克沃特一家人集結了一群思想相近的人,有藝術家、美學家、厭世的善感之人。這個秘教打從一開始就有種親英派的味道,感興趣的賓客包括詩人葉芝、J.M.巴里、幾個知名插畫家,還有那些『詩意』人物,他們在大戰爆發前的美好氛圍中得以生存,但在今日的嚴酷環境里已經消失無蹤。
「她到底會不會去,克勞德?」媽媽問,而克勞德姑婆回答:「好啦,好像不會。」但她不肯再多說,只是坐在桌子另一端,香煙在陽光下釋出朦朧煙霧。媽媽正在做餡餅,麵粉一路沾到手肘,儘管她喜歡把這稱作不花腦筋的工作,但事實卻非如此。事實上,她發現自己思路最清晰、想法最敏銳的時候往往就是烹飪時;她可以在身體忙碌的情形下完成其他時候做不到的事,例如將她的煩惱編排列隊,每一隊都由一份希望主導。有時她會在煮飯時突然想起遺忘已久的詩歌,或用先生、孩子、先父或她尚未出生但已能清晰預見的孫輩(有三個已畢業的女孩和一個清瘦憂鬱的男孩)的語言說話。她對天氣了如指掌。她把玻璃餡餅盤放進呼呼吐著熱氣的烤箱內,說不久就會有場暴風雨。克勞德姑婆沒有響應,只是嘆口氣、吸口煙,用一條小手帕擦擦她滿是皺紋的脖子上的汗,然後將它仔細塞回袖子里。「晚點就會清朗很多了。」她說完隨即緩緩走出廚房,穿越大廳回到她的房間,看能不能在晚餐前小睡一會兒。她曾在這張寬大的羽毛床上跟哈維·克勞德度過短短几年同枕共眠的時光。躺下前她望向了山丘,確實看見有白色的積雲往那兒集結,帶著勝利的姿態節節攀升。索菲無疑是對的。她躺在那兒想:至少他是來了,而且沒有造成任何衝突。其餘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當太陽帶著一種音樂似的聲響從她東邊的窗子射進來時,黛莉·艾麗斯一如往常地醒了過來。她踢開飾有圖案的被子,全身赤|裸地躺著曬了一會兒太陽,用觸覺喚醒自己,發現眼睛、膝蓋、乳|房和玫瑰金頭髮全都完整如初留在原位。接著她站起來伸伸懶腰,把最後一絲睡意從臉上抹去,然後在床邊的一方陽光里跪下來禱告,這是她打從會說話以來每天早上都會做的事:
「他不信。」克勞德姑婆說,「當然了,還有奧古斯特。」
與此同時,戴著低頂寬邊帽的德林克沃特醫生氣喘吁吁地在「老石牆」旁停下腳步。這道圍牆,也就是那片長滿昆蟲的多岩之地,分隔了「綠野」和「老牧野」,一路通到荷塘邊緣。血壓造成的嗡嗡聲逐漸退去,因此他開始聽得見他唯一關注的那齣戲碼:啁啾不停的鳥語、不成調的蟬鳴,以及上千生物進進出出的窸窣聲。人類曾經插手于這塊土地,但現在多半已經抽離。他可以在荷塘對岸的遠方看見布朗家穀倉的屋頂,知道這片牧野已遭那家人遺棄,而這道古牆正是他們所留下的遺迹。景色因人類事業的進駐而變化多端,多出了大大小小的房屋、綿延的圍牆、陽光明媚的牧野、池塘。醫生認為這似乎才是「生態」一詞的真義,他不時會在大城報上看到這個詞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專欄里遭到誤用。當他坐在一塊長著青苔的溫暖岩石上聚精會神時,一陣微風吹來,告訴他傍晚時分就會有一朵來自山間的雲在此地化成雨水落下。
「你會寫字嗎?我的意思是用手寫字?那對教書很重要。」
「原本這裏才是房子的正面。」黛莉·艾麗斯說,「但接著他們就建造了花園和圍牆,所以背面就變成正面了。」她跨坐在長板凳上,拿起一根樹枝,同時用小指頭把一根被風吹進嘴裏的閃亮髮絲勾了出來。她在泥地上迅速畫出一顆五角星。史墨基看了看它,接著又看看她勒緊的牛仔褲。「不是很準確,」她說著斜睨了那顆星星一眼,「但差不多就像這樣。你看,這房子每一面都是正面。它是一間樣品屋。記得我信中跟你提過我曾祖父嗎?他把這棟房子蓋成一種樣本組合,這樣人們就可以過來從每個不同的面看它,再決定自己想要的是哪一種房子。就是因為這樣,內部才會這麼瘋狂。因為它實際上是很多棟房子互相交疊在一起,只有正面露在外頭。」
「接著一切全亂成了一團。好像全部的時間都拆開、攤平、收了起來,但我已經停手,接下來都是它自己發生的。最後就只剩下可怕的時間,從大廳走下來的時間、半夜醒來的時間、無所事事的時間……」
「噢,不。」她說,「我只是發現了它們而已。」
「哦,是的。」克勞德姑婆說,再次露出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的模樣,「是啊,應該是吧。」
蒼翠的樹木從花園的灰色圍牆上方探出頭,像撐著手肘的平靜觀眾。他們坐在角落裡的一張石桌旁,就在一棵山毛櫸的樹蔭下,桌上還殘留著過去幾個夏天被壓扁的毛毛蟲的痕迹。他們的紙餐盤放在厚實的石桌上,顯得脆弱又不耐久。史墨基努力吞咽,他吃不慣花生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