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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艾基伍德 Ⅲ

第一部 艾基伍德

而瞧他現在擁有什麼:放眼看過去,就框在即將形成的高聳雲柱之間。
「可以這麼說吧。」他說。
「但你認為,你預期……」
找到她的人是德林克沃特。她正縮著身子坐在學會和樓上那家律師事務所之間的樓梯轉角處。當他走向她時,她一動不動,只是眼珠骨碌碌轉著審視他。他本想點燃她頭頂上那盞瓦斯燈,但她碰了碰他的小腿:「不要。」
「進來吧,孩子,別再問我了。倘若我那時就知道這麼多的話,我一定會說出來。」
「你會蓋紙牌屋嗎?」她問。
「不見了。」諾拉說。
「真是個大玩笑!」她說,「好多個玩笑!裏面也有這麼多房子嗎?」
「啊,能說的我早說了。」
「我們不歡迎你。」布蘭波博士說(因為此人正是他),「你已經不再是你了。是你嗎,弗雷德?我應該在大門上加個鎖的,現在的人真沒禮貌。」
月亮升起后,瓦奧萊特在一間偌大而陌生的卧室里醒來。她感受到冰涼的月光,聽見有人呼喚她的名字。她在床上靜靜躺了好一會兒,屏氣凝神,等待那微小的呼喚再次響起,但它卻沒再出現。她掀開棉被,爬下床走過地板。打開窗戶時,她好像又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他有其他計劃。他設計了一種驚人的摺疊床,事實上根本是一間完整的卧室,可摺疊收藏在一個衣櫃之類的東西內,在一套黃銅鉤子、槓桿和沉重平衡錘的迅速轉換下,只需一秒鐘就能變成一張床,讓卧室成為卧室。他很喜歡這個構想(卧室中的卧室),甚至申請了專利,但唯一的買主是他的夥伴毛斯;後者位於大城的宅邸內安置了幾張,但主要是出於人情。接著是他的「宇宙光學儀」:他愉快地花了一年時間跟發明家朋友亨利·克勞德一起研究。約翰·德林克沃特認識的所有人當中,只有亨利能夠真正「感受」到地球的自轉和它繞著太陽的公轉。這宇宙光學儀是個巨大無比、要價驚人的東西,由彩繪玻璃和鍛鐵打造而成,可呈現出黃道帶的星空和它們的動向,還有行星在黃道帶內的動向。它確實會動:主人可以坐在裏面的綠色豪華座椅上,而隨著平衡錘落下、齒輪轉動,由彩色玻璃打造的圓頂就會呈現跟真正的天空一樣的星體運行軌跡。德林克沃特竟然認為這古怪的玩具在有錢人的市場上會大賣,光從這點就能看出他有多不切實際。
「我並不害怕。」她緩緩說道,「一切不過是一場馬戲。」
瓦奧萊特認為「那裡」四季如春(他沒聽錯吧?他總得花上好幾個小時苦思她謎樣的話語,一邊參考布蘭波博士詳細的解說,但他還是無法確定)。然而春天不過是一種轉變。所有的季節皆然:把一連串緊鑼密鼓的日子連接起來,就像心情的轉變。她是這個意思嗎?還是說,她指的是嫩草與新葉的春季概念,一個始終如一的春分日?根本沒有春天。也許那是個玩笑。應該有先例可循。有時他會覺得自己迫切追問所得到的每一個答案都是玩笑。每一季都是春天、每一季都不是春天。「那裡」永遠是春天。沒有什麼「那裡」。一陣潮濕的絕望感朝他襲來,他知道是一種雷暴般的情緒,然而……
他感覺自己正緩緩陷入一場漫長的夢境,也可能正從一場夢中醒來。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他都不希望發生。為了抵抗,他開始對神學感興趣。他閱讀斯韋登堡和奧古斯丁的作品,而最能撫慰他的莫過於阿奎那:他幾乎可以感受到這位眾人眼中的「天使博士」正在一字一句完成他的偉大著作《神學大全》。他後來才知道阿奎那臨終前竟把自己寫的一切視為「一堆稻草」。
小屋圓圓的窗戶里透出燈光,圓圓的門上嵌著一張黃銅的臉,口中咬著一個門環。她一到門前,門就開了。根本沒必要敲門。
「帕拉切爾蘇斯認為——」他說著,停下來點煙斗。因此德林克沃特抓到空當問:「那位小姐是令嬡嗎?」
「你應該說『我猜』。」她說,跺了一下小腳,一隻蝴蝶因而從一朵石竹花上飛了起來。「美國人都說『我猜』,不是嗎?」她故意裝出鄉下人的低音:「我猜該把牛群從牧場上帶回來了。我猜沒派代表就不必繳稅——噢,你知道的啦。」她彎腰聞聞花朵,他也跟著她彎下身子。陽光曬在她裸|露的手臂上,花園裡的昆蟲發出哼哼嗡嗡的聲音。
「這一切該如何解釋?
有他的女兒提摩西雅·威廉明娜和諾拉·安傑莉卡,剛去游泳回來。還有他兒子(其實是她兒子)奧伯龍,正背著相機走過草坪,彷彿在搜尋什麼可攻擊的東西。還有他的小兒子奧古斯特,穿著水手服卻從沒見過海洋。他的名字是從「八月」來的,因為在那個月份,年歲似乎靜止不動、日日晴空萬里,他因此得以暫時不去注意天空。此時他望向天際。白雲邊緣處已染上陰鬱的灰色,就像老人悲傷的眼睛般開始下垂。但陽光依然在他前方的地面上投射出他的影子,伴隨著樹影。他搖搖報紙、換換雙腿姿勢。享受吧,享受吧。
奧伯龍的相機快門打開又合上。
「帕拉切爾蘇斯把它們分成了水精、樹精、氣精和火精。」布蘭波博士說,「按照我們的意思,就是人魚、精靈、仙子和小妖。四大元素各有對應的靈體:人魚屬水、精靈屬地、仙子屬風、小妖屬火。正因如此,我們才會統一以『元靈』來稱呼它們,非常井然有序。帕拉切爾蘇斯是條理分明的人。但這個理論卻是錯的,因為它畢竟是建立在錯誤的基礎上,認為世界是由風、火、地、水這四種元素構成——這是科學史上一個古老的、天大的錯誤。現在我們當然已經知道元素有九十幾種,而且舊有的四大元素根本不在其中。」

古怪的內部

「啊。」瓦奧萊特抬起頭,「他們一定吃過下午茶了。」她揉揉臉頰,彷彿突然醒了過來。「你怎麼一句話都沒說?咱們去看看還有什麼能吃的吧。」
前廳後方有很多扇門。有一長串門拱與門楣,光線從裏面灑出來,應是透過一些看不到的窗戶照進來的。
他岳父堅信一個人若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就沒辦法清楚思考或感受事物,這是他的諸多怪異信仰之一。(他也認為上床前照鏡子會讓人做噩夢,或至少做擾人的夢。)因此他總是坐在陰影里,再不然就是正對著陽光,例如他現在就坐在「牧神」旁那張鍛鐵情人椅上,膝蓋間夾著一根拐杖,毛茸茸的雙手拄著杖頭,腰際還有一條金鏈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奧古斯特坐在他腳邊聽他說話,但也可能只是禮貌性地假裝傾聽。老先生的聲音傳到德林克沃特耳里時已變成一陣呢喃,跟其他眾多嗡嗡聲混在一塊兒:蟬鳴、奧托羅推著繞圈圈的割草機、音樂室傳來的琴音(諾拉在練鋼琴),流瀉的音符如同沿著臉頰滾下的淚水。
「哦!帶我去看!」她把他拉向白色拱門,鉸鏈是精美的黃銅。簡約的前廳上了漆。突然進入陰暗的前廳里時,她感激地吻了他寬大的手掌。
「這個嘛,誰知道呢。」昂德希爾太太說。圍巾一行行變長。「那只是一個故事,如此而已。故事只有長短之分。你的故事是我所知道最長的。」有東西(不是貓)開始拉扯昂德希爾太太那飽滿的毛線球。「住手,大胆的傢伙!」她說,然後從耳朵read•99csw.com後面抽出一根毛線針朝它打過去。她對瓦奧萊特搖搖頭。「真是片刻不得安寧。」
「電,」諾拉說著越過了露台,「奧伯龍說的。」她眯起眼睛。「我這樣就看得到,紅色跟藍色的彎曲線條。代表會有暴風雨。」
你會住很多不同的房子,昂德希爾太太曾經這麼告訴她,你會四處漂泊,在很多不同的房子里居住。她一聽就哭了,或者說每當她在車上、船上和等候室里想起這件事,不知道究竟多少房子才算「很多」、到底要等多久才能在一棟房子里安身立命時,她就會流淚。鐵定要很久,因為打從六個月前離開柴郡以來,他們就一直住在旅館和客棧里,而且似乎還會一直持續下去。到底還要多久?
她知道他即將擁她入懷,所以沿著鋪有石板的花園小徑,從他的身邊逃開。她的身影消失在房子的下一個屋角。他任由她離去。別讓我走,她心想。
「你該出去走走。」瓦奧萊特頭也不抬地對她說,「天氣這麼熱,你跟提米威莉應該到湖邊去的。」
他坐在那兒,筋疲力盡。「現在,」他嘴裏叼著已經熄滅的煙斗,「在我展示某些數學與地誌學上的證據前,」他拍了拍身旁那一大疊亂糟糟的紙張和貼了標籤的書,「你們應該要知道有些人天賦異稟,幾乎可以隨心所欲進入我剛才言及的那些小世界。你們若要求我提出第一手證據來支持我的整體論點,我女兒瓦奧萊特·布蘭波小姐……」
「不見了。」奧古斯特說。
「太長了嗎?」

把故事告訴我

「我不知道的事都不重要。」他說。
嬌小駝背的昂德希爾太太看上去彷彿只有一顆包在披肩里的頭和一雙穿著拖鞋的大腳。她舉起一根幾乎跟她的毛線針一樣長的手指,以示警告。「別問我怎麼會這樣,」她說,「但它確實存在。」
「我對你這些……呃……經驗,很有興趣。」他說。他誠懇地舉起手掌。「我無意刺探,更不想讓你難過,如果聊這些會讓你難過就算了。我只是很有興趣而已。」
也許地平線上的那片陰雲是靜止的,只是一種裝飾,就像他孩子的圖畫書上那種高高堆在鄉村景緻後方的雲朵。但周遭的空氣沉重而瞬息萬變,立刻就擊破了這個想法。
「噢,」她說,「噢……」她抖了一下,卻是因為他的體溫。他已經從身後環抱住她,而她則倚靠在他身上。他們就這樣一起往下走,澎湃的溪流冒著氣泡,流進山邊的一座洞穴里,消失無蹤。他們可以感受到洞穴潮濕的岩石之氣,因此他將她抱得更緊,以防她因寒意而發抖。她在他懷裡吐露自己所有的秘密,沒流下一滴眼淚。
然而奇怪的是,不管他跟世界多麼脫節,不管他把多少收入砸在這些計劃上,卻還是大發利市。他的投資都賺了大錢,他的財產有增無減。
上個世紀末一個愉快的夏天,約翰·德林克沃特以看房子的名義到英國進行了一趟徒步之旅。某天傍晚,他來到柴郡一棟紅磚造的牧師宅邸大門前。他迷路了,而且還搞丟了導覽手冊,因為幾小時前他在一座磨坊旁吃午餐時,手冊不小心掉到了磨坊的水槽里。現在他餓了,而不管英國鄉間有多麼安全可愛,他還是不禁感到不安。
此時她瞥見了德林克沃特,白色的西裝在這圈石頭迴廊里顯得蒼白。她聽見他的靴子踏在石磚上的聲音。風突然轉向,吹得紫杉的枝丫朝他指去,但她不願朝那個方向看,而害羞的他也一語不發。但他靠近了。
「說不定,」她說,「你有一天會拚命想著這件事,結果就再也出不來了。」
「當然沒有。」
瓦奧萊特點點頭,緩緩走過草坪,彷彿正穿越某種她不熟悉的元素。她丈夫坐在石桌前對她招手。奧伯龍剛拍下一張外公跟寶寶的照片,此時正拿著相機朝桌子走來,示意要母親入鏡。他拍照時很嚴肅,彷彿是出自責任而非娛樂。她突然有些憐憫他。這種空氣!
「害怕?」
「那麼老實告訴我吧。」瓦奧萊特說,「你怎會跑到這裏來?」
(現在似乎就是這種狀況:西方已出現雲層,而他無力阻止。他總會禁不住朝它們望去,而每看一次它們就疊得更高。空氣沉重,似乎摸得到。這麼說來暴雨恐怕即將來臨了。他很想抵抗。)

無窮的可能性

這次是她父親,在她經過他房間時叫了她一聲,人說不定根本還在睡,因此她沒響應。
「把故事告訴我吧。」瓦奧萊特說。
「只是一個旅人。我恐怕迷了路。你沒有對講機。」
她穿過拱門,繞過了屋角。原本那間廂房的簡單外殼突然在眼前展開,轉變成漆著白漆的美式風格,花團錦簇、滿是花邊般的鏤花裝飾。這是個全然不同的地方,彷彿伊拉斯謨掩著嚴峻的臉偷笑。她不禁笑出聲,打從告別她的英國花園以來,這是她第一次笑。
她焦躁地站起身,沿著小徑走向一間從屋角突出來的廂房,它設計得有點像座舞台,有一系列拱門。「這棟房子,」她聽見他說,「其實是為你建造的。就某種角度而言。」
她似乎走了很久。沒有聽到那些以樹籬為家的動物的聲音,像是兔子、鼬和刺蝟等(這裏也有這些動物嗎?),她不知道它們是沒有聲音還是不願出聲。她赤腳踩在露水上,一開始覺得冷,接著就麻木了。雖然今晚很溫暖,但她還是拉高斗篷蓋住鼻子,因為月光似乎讓她感到寒冷。
他幾乎是跑步趕了過來,因為她發現這個驚喜而咧嘴微笑。他把草帽推到腦後,開始激動地聊起這棟房子和他自己的事,大臉上迅速閃現各種不同的情緒。「不尋常,一點也不尋常,」他笑道,「裏面沒有一樣東西是尋常的。例如這裏,這裏原本該是一座菜園的,你看,任何人都會在這裏設置一座菜園,但我卻在這裏種滿了花。廚師不願意種菜,而園丁很會種花,卻說他連西紅柿都種不活……」他用竹杖指向一座漂亮的泵房。「這裏跟我父母花園裡的一模一樣,」他說,「而且很實用。」接著他又指向門廊上方鏤空的內外四心桃尖拱,上面爬有寬闊的葡萄葉。「這是蜀葵。」他說著帶她過去看,有些大黃蜂已經在那兒忙了。「有些人認為蜀葵是雜草。我可不這麼認為。」
「這個,」當約翰背著雙手朝她走來時,瓦奧萊特問了,「其實是很多房子,對吧?」
「結局美好嗎?」瓦奧萊特問。這一切她以前就都問過了,但這些卻不真的是問題,只是一種交流而已,彷彿她跟昂德希爾太太不斷帶著讚美把同一個禮物傳過來又傳回去,每次都表達出驚奇與感恩。
「瓦奧萊特?」
因為受到保佑,瓦奧萊特說。德林克沃特坐在俯瞰「公園」的石桌前喝茶時,他仰望天空。他試圖感覺自己受到保佑。他曾試圖在瓦奧萊特斷言存在的那面防護罩底下休息,嘲笑外面世界的風風雨雨。但內心深處卻了無遮蔽,赤|裸裸地置身異地。
瓦奧萊特在她腳邊坐下,一切問題都有了答案,或至少已經不重要。只是……「你可以告訴我的,」她說,眼中閃爍著喜悅的淚水,「說我即將住進的那些房子其實是一棟房子。」
前進中的錮囚鋒面掃過草坪,擾動髮絲、翻起領子和樹葉,露出淺色的葉背。它從敞開的房屋正門灌進去,掀起牌桌上的一張牌、吹開鋼琴上的五指練習譜。吹得掛在沙發上的圍巾流蘇飄動不已,窗帘邊緣啪啪作響。這陣寒意躥上二樓和三樓、躥上數千英尺的高空,在那裡,造雨者已經備妥飽九九藏書滿的雨滴,準備扔向他們。
「奇怪,」繞過屋角后她大聲說出口,「還真奇怪。」
「這些靈體居住的世界並不是我們這個世界。它們的世界完全是另一個世界,而那個世界就套在我們這個世界裏面。就某種角度而言,它就像是這個世界的完整鏡像,其地理形態只能以『漏斗狀』來形容。」他為了製造懸疑效果而頓了一下。「我這麼說的意思是,另外那個世界是由一系列同心圓組成,愈是深入裏面的世界,世界就愈大。愈往裡面去,空間就愈大。這套同心圓的每一個圓里都藏著一個更大的世界,直到中心點時,就變得無限大,至少是非常非常大。」他又喝了一口水。每當他試圖解釋這一切,這一切就會逐漸離他遠去。那完美的清晰度、那份勉強可以理解的完美悖論(有時就如銀鈴一般在他心中鳴響)是如此難以表達——老天爺,也許根本無法表達。他面前那些不為所動的人還在等著他繼續說明。「我們人類其實就住在這個倒過來的漏斗最外圈那個最大的圓里。帕拉切爾蘇斯是對的: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有這些靈體相伴,但我們看不到它們不是因為它們無形,而是因為在這裏,它們根本小到肉眼看不見!
他們所有的行李都已經堆在門口等著讓用人搬去歸位,布蘭波博士也已經在寬闊的大理石前廊上一把舒適的椅子里坐定。此時約翰·德林克沃特對瓦奧萊特說:「你們也許可以去房子附近逛逛。」
「有兩種不同的類型:一種輕盈、美麗、脫俗,另一種醜陋、土氣、矮小。這其實是性別之分。這些靈體的性別差異比人類還大很多。
「你人真好。」她說。
布蘭波博士拒絕他的提議,已經從口袋裡取出一本八開大小的書。瓦奧萊特則低聲同意(在這麼氣派的地方她必須端莊,她原本還以為會有木屋跟紅番的,她真的毫無概念)。她挽起他的手(真是強壯的建築師之手,她心想),兩人隨即越過嶄新的草坪,踏上一條碎石子路,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對人面獅身石雕立在兩旁守護著小徑。(這些人面獅身像是他義大利石匠朋友的作品,此時他們正在幫事務所合伙人毛斯先生的大城宅邸進行裝潢,他們在整棟建築物的正面雕滿了一串串葡萄和詭異的臉孔。這些雕像是用軟質石材迅速雕成的,不大經得起時光的摧殘,但那都是后話了。)
布蘭波往後瞄了一眼,彷彿德林克沃特看到了一個他不知道的布蘭波家族成員似的。接著他點點頭,隨即繼續:「你知道,帕拉切爾蘇斯……」

她說:不見了

瓦奧萊特站起來,把手扣在昂德希爾太太耳邊。昂德希爾太太靠了過來,一邊咧嘴微笑,一邊等著聽秘密。
「我可以幫你。」這句話衝口而出,但他反正覺得自己面對她時根本別無選擇。自兩年前那天薄暮他對蘋果樹上的她驚鴻一瞥以來,所有的苦苦相思如今彷彿縮成一粒塵埃,飄然遠去。他必須保護她,他要帶她走,到某個安全的地方,某個……她不願再說話,而他則無法再說話。他知道自己建構完善的人生,四十年來精心打造裝潢過的人生,根本擋不住自己的不滿;他感受到世界分崩離析,地基滑動、出現巨大的裂痕,整個大廈坍塌了,他幾乎聽得見那悠長的聲響。他吻著她臉頰上溫暖、鹹鹹的淚水。
「比任何故事都長。孩子,必須等到你入土已久,還有你的兒孫也都入土已久,故事才說得完哪。」她搖搖頭,「那是常識。」
「我以為……」瓦奧萊特開口,但卻說不下去。她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她、再也見不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員了,再也不會在黑暗的花園裡瞥見發光的身影、看見一張小臉偷偷吸著忍冬花蜜。但這些她都說不出口。昂德希爾太太的小屋是由那棵橡樹和那株荊棘的根所構成的,此時被她小小的檯燈照亮著。當瓦奧萊特抬頭望著糾結的根、吐出長長的一口氣以免哭出來時,她吸入了它們生長的氣息。「但怎麼會……」她說。
「我的意思是我以為……」
牧師宅邸里有一座無人照料、雜草叢生的花園,蝶兒在茂密的玫瑰叢間飛舞,鳥兒則在一棵多瘤而姿態跋扈的蘋果樹上啁啾跳躍。樹杈上坐著一個人,剛好點燃一根蠟燭。為什麼是蠟燭?那是一名白衣少女,正用雙手護著蠟燭,火光忽隱忽現。她說(但不是對他說):「怎麼了?」燭火瞬間熄滅。他說:「不好意思。」她從樹上迅速敏捷地爬下來,因此他趕緊站得離大門遠些,以免在她過來跟他說話時顯得無禮莽撞。但少女沒有過來。此時從某處(或者說是從每一個角落)傳來一陣夜鶯的歌聲,停頓了一下,接著又開始。
合伙人毛斯發現儘管他已經在繪圖板前耗了好幾個月,商業教堂的具體設計圖卻毫無進展;發現他其實只坐在那裡心不在焉地亂畫一些內部設計古怪的小屋,一畫就是好幾個小時。因此送他出國去休養一陣子。

一切都有了答案

轉過屋角

她牽起諾拉的手,穿過落地窗進入花園。瓦奧萊特拿起桌上的寬邊帽戴上,但她隨即停下腳步,站在那兒望著霧氣。「空氣里那東西是什麼?」她說。
「不是。」
聽眾竊竊私語(他們就是為了這個而來的),轉向坐在紅罩檯燈旁的瓦奧萊特。
結果門外是那座氣派安靜的花園。人面獅身像看著她走過,一模一樣的臉孔在似水的月光下彷彿會動。魚塘邊緣傳來一隻青蛙的叫聲,但叫的不是她的名字。她繼續前進,越過那座鬼魅般的橋,穿過一排白楊樹,樹的姿態彷彿一顆顆嚇得毛髮直豎的頭顱。後面是一片田野,中間橫著一道類似樹籬的東西,但又不是真正的樹籬,而是一排灌木和沙沙作響的小樹,外加一道粗糙的石牆。她沿著這道牆,漫無目標地往前走。跟多年後的史墨基一樣,她覺得自己也許根本沒有離開艾基伍德,只是走進了另一條假的戶外走廊而已。
「你在裏面怎麼不會迷路?」瓦奧萊特站在門檻上問。
「沒錯。」他微笑著說,「每一棟都是給你的。」
「不見了。」瓦奧萊特說。
「哦,好吧,進來吧。」
「我覺得他好可憐。他討厭逼我這樣做,但他還是做了,因為我們已經走投無路。」她說得很簡潔,彷彿她說的是「因為我們是英國人」一樣。她沒有放開他的手,也許她根本沒注意到。
「不,從沒愛過。」這個問題一直都不重要,直到這一刻。她不禁揣測哪種答案對他的傷害會比較大,是愛過還是沒愛過(她甚至不完全確定答案為何,但他將永遠、永遠不會知道)。她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但他卻寬容地抱著她。
此時在紐約,她的名字竟然出現在眼前。他原本還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她了。他登記了那堂課。
「故事?」
「她是個很棒的女孩。」德林克沃特說著指了指樓上,「很棒的女孩……」他望向瓦奧萊特,神情再次變得夢幻,而她也抬頭看著他。塵埃如同達那厄的金雨般在陽光下灑落。「我想,」他嚴肅地說,手中的竹杖像個鐘擺般在他身後搖來搖去,「我想你應該覺得我很老。」
冬天他常哭;春天他總是不耐煩到極點,若是四月時還會下雪,他就憤九九藏書怒不已。瓦奧萊特提起春天時,指的是個繁花盛開、萬物新生的季節,是一種概念。他認為她想象的應該是個晴朗的四月天,或者應該說五月天,因為他發現她對月份特徵的概念跟他並不一樣:她想的是英國的月份,二月融雪、四月百花齊放,跟這個艱苦的放逐之地並不同步。英國的五月就像這裏的六月。而任何美國經驗都無法改變她的想法,甚至連邊都沾不上,他有時會這麼想。
「帕拉切爾蘇斯認為,」布蘭波博士這麼告訴神智學者,「宇宙里充滿了力量和靈體,但不完全是非物質的。管它們是什麼,也許是比普通世界更纖細、更難摸到的材料。空氣和水裡都充斥著這種東西,我們的周圍也到處都是,所以我們只要動一動(他把修長的手在空氣里輕輕揮了一下,擾亂他吐出來的煙)就可以撥走數千之多。」
儘管似乎覺得拘束,但她確實感受到某種寧靜。倘若把它們的事告訴父親是個天大的錯誤,倘若那隻會害他著魔而不是安心、害得他倆像兩個巡迴佈道者(或許說是一個吉卜賽人和一隻會跳舞的熊更為貼切)般居無定所,在陰鬱的演講廳與會議室里娛樂那些瘋狂人士來賺取生活費(事後還在那兒數錢,老天!),那麼休息與遺忘就是最好的收益了。超越了他們的預期。只是……
山腳下住著一個老太太,
接著,不知怎麼的,她開始有了似曾相識的感覺。她抬頭望向月亮,結果一看到月亮的笑臉,她就明白自己已經來到一個她從未去過但卻認識的地方。前方那片長著莎草與繁花的草場隆起形成一座圓丘,上面有一棵橡樹和一株荊棘緊緊相依。她加快腳步、心跳加速,知道圓丘旁一定有一條小徑繞到後方,通往一間鑿在圓丘底部的小屋。
她若還在人間,就依然住在那裡。
「昂德希爾太太,」她說,在驚喜與受傷之間顫抖不已,「你怎麼沒告訴我事情是這樣發展的?」
她變得謹慎。「我的意思是我從沒料到會變成這樣。離開家,離開……」它們,她差點就說出口。但歷經了神智學學會的那個晚上(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后她已忍無可忍,決定從此再也不提及它們。光是失去它們就已經夠糟糕了。
但她想待多久?
「瓦奧萊特?」
「它們在聽嗎?」瓦奧萊特耳語。
兩年後,約翰·德林克沃特睏倦地坐在大城神智學學會暖氣過強、燈光昏暗的房間內(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跑到這裏來,但他確實就在這裏)。學會舉行了一系列演講,講者是各方智士,有靈媒也有天衣派信徒,而德林克沃特發現等候學會選擇的講者名單上也有西奧多·伯恩·布蘭波博士,主講「大世界中的小世界」。一看到這個名字,他腦中就不由自主浮現出蘋果樹上的那個女孩,光芒在她雙掌間熄滅。發生什麼事了?他再次想起她走進昏暗餐廳里時的模樣。牧師沒有介紹她是誰,因為他根本不願意中斷話題。他只是點點頭,把一堆發霉的書和一疊疊系著藍色帶子的紙張推開,挪出空間讓她把發黑的茶具組和帶裂痕的盤子盛著的煙熏鮭魚放下。她有可能是女兒、被監護人、用人、囚犯(甚至有可能是守衛),因為就算表達得很含蓄,布蘭波博士的思想也真是夠古怪執迷的了。
「我不是弗雷德。」
「看!」瓦奧萊特說。
昂德希爾太太嚇了一跳。「我?」她說,「你是啥意思呀,孩子?我一直都在這裏。移動的人是你!」她拿起她那對竊竊私語的毛線針。「你用腦子想想。」她往搖椅上一靠,椅子下有個東西被夾住而吱吱叫,昂德希爾太太咧嘴,露出不懷好意的一笑。
她坐下來,約翰幫她倒了茶。奧伯龍把相機架在他們面前。那朵巨大的雲遮蔽了太陽,約翰滿懷怨氣,抬頭瞪著它。
瓦奧萊特?
「小心那個老舊的觀星儀。都解體了,變成一個恐怖的陷阱。你是美國人?」
她主動送來了白波特酒和紅波特酒。全都喝完時,布蘭波博士已經很激動,開始提起自己的私事,例如他因為執意說出自己知道的真相而被剝奪了牧師資格。現在他們還會跑來嘲笑他,把鐵罐綁在他的狗的尾巴上,那隻可憐的笨狗!她又送來威士忌和白蘭地。最後德林克沃特終於豁了出去,直接詢問她的名字。「瓦奧萊特。」她說,卻沒直視他。最後布蘭波博士終於帶他去就寢,他會親自帶路也是為了讓德林克沃特繼續聽他說話。但其實他已經完全聽不懂布蘭波博士在說什麼了。「在時間構成的房子里還有由房子組成的房子。」黎明前驚醒時,他發現自己大聲說著這句話,喉嚨疼痛不已。他剛夢見了布蘭波博士和善的臉。他打翻了放在床邊的大水壺,有一隻蜘蛛氣惱地從裏面爬出來,因此他站在窗前,將那冰涼的陶瓷貼在臉頰上,喉際的乾渴並未獲得紓解。他望著在花邊般的樹木間隨風飄動的一團團霧氣,看著最後的螢火蟲消失。他看見穿著淺色長裙的她赤腳從穀倉回來,兩手各提著一桶牛奶,但不管她多麼小心翼翼地前進,還是有一滴滴牛奶濺到地面。就在清明無比的一刻,他忽然領悟到,他將著手打造一棟房子。而一年又幾個月之後,這棟房子就成了艾基伍德。
「那麼你愛他嗎?」她說完后,德林克沃特問道,「那個對你做出這種事的人?」眼裡泛著淚光的人是他。
他的口音讓布蘭波博士停下來思考。他提起油燈。「那你是誰?」
「但我不老,你知道的。我並不老。」
「但你去過。」
房子已經從陰鬱的灰色石牆轉變成活潑的磚牆,紅棕相間的色彩讓人眼花繚亂,還嵌有漂亮的琺琅瓷磚和白色木條。所有哥特式的沉重元素都被延展、拉長、搓尖,爆炸成忽高忽低的彎曲屋檐、滑稽的煙囪、無用的胖塔樓,歪斜堆砌的磚塊形成誇張的弧線。陽光在這裏再次露臉,照耀著磚牆、對著她眨眼——彷彿方才黑暗的門廊、無聲的溪流和眠夢中的紫杉全是一場玩笑。
「好吧。」他說。她聽出他的口氣突然大胆了起來。「就說我猜吧。我猜我愛上了你,瓦奧萊特。我猜我想要你永遠留在這裏。我猜……」
婚後,約翰·德林克沃特就從建築圈淡出。那些原本會請他設計的建築物,現在在他眼裡都顯得沉重、愚鈍又了無生氣,而且瞬間即逝。他仍是公司的一員,眾人還是經常徵詢他的意見,而他的構想與精美的草圖(被他的合伙人和工程師團隊化為平凡之後)也持續改變著東岸城市的面貌,但它們已不再是他的生命之作了。
「其實有時候確實會迷路。」他說,「我證明了每個房間都必須有兩扇以上的門,但卻一直無法證明任何房間只要有三扇門就夠了。」他等了等,不想催促她。

陌生的幽暗巷道

諾拉沒說她剛剛才從湖邊回來,因為她已經說過一次了,而倘若她母親當時沒聽進去,似乎也沒有理由再強調。她只是望著母親攤開來的牌。
即使過了多年,就算生了三個孩子,已有不知多少春|水向東流,每當她突然上前,把一雙小手按在他身上對他耳語「去睡覺,老山羊」(她管他叫「老山羊」是因為他不知羞恥地索求無度),他還是會心跳加速,趕緊上樓去等她。
一堆稻草。德林克沃特坐在「毛斯、德林克沃特暨石東建築事務所」開著天窗的長形辦公室內,瞪著他建造的那些高塔、公園和豪宅的黑白照片,心想「只是一堆稻草」。就像《三九*九*藏*書隻小豬》中第一隻小豬蓋的那棟最不持久的房子。不管追他的那隻大野狼是什麼,必須要有個更堅固的地方讓他躲藏。他那年已經三十九歲。
這項計劃不斷拖延的同時,他差點就經歷一場轉變。就差一點,幸而他成功避掉了。那似乎是種非自身的東西,呼之欲出卻又說不上來。一開始他是注意到有種東西迂迴侵入了他忙碌但規律又充滿古怪白日夢的生活:只是一些抽象的字眼,但卻會突然浮現腦海,就好像有個聲音將它念出來似的。其中一個是「多樣性」。還有一天,當他坐在大學俱樂部里望著窗外的蒙蒙煙雨時,浮現的是「組合」二字。一旦說出口,這個概念就會佔據他全部的心思,一路蔓延到他的工作場所和會計室,讓他陷入癱瘓,無法將心思放在人稱「曇花一現」的事業上,將構思已久的下一步付諸行動。
「噢!看啊!」諾拉說。
此時她終於流下眼淚,他的善良令她驚異。她以前從沒意識到自己的麻煩有多大,但現在他竟自願拯救她。何其敦厚!連自己的父親都還沒注意到。
古怪的內部……有條小徑從大門直通裝著扇形窗的牧師宅邸房門,他看見小徑旁放著一台機器(或一個花園裝飾品),是一個放在腳架上的白色球體,周圍環繞著生鏽的鐵環。某些鐵環已經鬆脫,掉在花園小徑上,上面有雜草遮蔽。他推了推大門,結果門咿呀一聲打開了。屋裡有一片光線在移動。而當他沿著雜草叢生的小徑走上前時,門裡傳來了一個聲音。
她沉默不語,反正她只能告訴他說那一切都過去了。有那麼一刻她感覺心頭一空,而他似乎有所感應,因為他非常輕柔地按了一下她的手臂。「其他的世界,」他夢幻地說,「是世界里的世界。」他把她帶到修剪過的曲線形樹籬旁,在一張小長凳上坐下。遠處就是結構複雜的房屋正面,在傍晚的夕陽下呈暗黃色,十分獨特,在她眼裡看來顯得嚴峻但又帶著微笑,就像她在父親的卷首插畫上看過的伊拉斯謨畫像。
他們像在踏步似的沿著一條整齊的石子路走上去,向右轉,又踏上另一條路。德林克沃特發出了一個聲音,表示他即將打破沉默。
但女孩已經不見了。

是他

「你不舒服嗎?」
「是爸爸說我去過。」她蹺起腿,雙手交握以遮住棉布裙子上一個已經洗不掉的褐色污漬。「我從沒想過會變成這樣。我只是告訴過他……那一切,我遭遇的一切。因為我想逗他開心。想告訴他不會有事,所有的問題都是故事的一部分。」
昂德希爾太太把手指舉到唇邊。「應該沒有。」她說。
她小心翼翼摸索了好一陣子才找到下樓出門的路(雙腳踩在沒鋪地毯的階梯上與大廳里,感覺愈來愈冷)。當她終於找到一扇兩邊都有窗戶的門、確認外頭還是黑夜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完全不曉得方位。有關係嗎?
「你的意思代表你那麼想。」
「可憐的孩子,」他說,「迷失的孩子。但你不會再迷失了。現在聽我說。如果……」他看著她的臉,但那連成一線的眉毛和濃密的睫毛似乎把世界阻擋在外。「你若能接受我……你知道的,任何污點都無法讓我看輕你,不管怎樣都是我高攀了你。但你若能接受,我發誓這孩子會在這裏出生長大,就像我的孩子一樣。」他堅定嚴肅的臉變得柔和,幾乎露出微笑。「我們其中一個孩子,瓦奧萊特。我們很多孩子之一。」
他這麼一說,會場里較激進或較支持玫瑰十字教派的聽眾起了一陣騷動,因為他們至今仍然十分重視四大元素。而這場演說又非成功不可,布蘭波博士拿起身旁的水杯喝了幾大口,清了清喉嚨,隨即試著提出他講稿中較驚人或較具啟發性的部分。「真正的問題在於,」他說,「倘若這些『元靈』不是好幾種,而是如我所相信的只有一種而已,那麼它們為什麼會以這麼多種不同的面貌顯現?各位先生女士,它們確實會顯現,這點毋庸置疑。」他饒有深意地望向女兒,很多人也跟著他望過去,畢竟布蘭波博士的概念是因為她的經驗才變得有分量。她微微一笑,似乎在眾人的眼光下畏縮了起來。「好了。」他說,「我們整合了各種不同的經驗,有些出自神話寓言、有些是近代通過觀察得知的,結果發現這些元靈可以分成兩大類,而且有各種不同的大小和密度(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
她沒回答。他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好啦,乖孩子,」他用慈父般的口氣說,但卻震顫了一下,彷彿有股電流從她手中竄入他掌心,「你知道,他們不會傷害你,不會纏著你……」
他知道她會陪同父親一起來,他一看到那名字就知道了這點。他知道她會變得更加楚楚動人,知道她從不修剪的頭髮會比兩年前更長。但他卻不知道她來時已懷有三個月身孕,孩子的爹是弗雷德·雷納德或奧利佛·霍克斯奎爾或哪個不受歡迎人士(他從沒問過名字);沒想到她跟他一樣也老了兩歲,也來到了她自己艱難的十字路口、走過了一條條陌生的幽暗巷道。
他不久前才來到一個十字路口(不是真正的十字路口;雖然過去這一個月來,他也面臨過不少抉擇,必須決定要向下前往水邊,還是往上越過山丘,但他發現這些歷練對處於人生十字路口的他並無多大幫助)。他熬過了一年,設計出一棟巨大的摩天樓,必須在尺寸與用途容許的前提下,儘可能讓外觀看起來像座十三世紀的教堂。他把第一份設計圖草稿送去給客戶時,原本是把它當成一個玩笑、一種狂想,甚至是一種消遣,理應會遭到退件;但那客戶沒看出他這點心思,言明就要他的摩天樓蓋成這種樣子,就要它成為一座商業教堂。而約翰·德林克沃特沒料到的是,連那狀似受洗盆的黃銅信箱他也要,還有那些克呂尼式的古怪淺浮雕(描繪小矮人在打電話或閱讀收報機上的紙帶),還有位於建築物高處、根本不會有人看到的怪獸飾,而且怪獸飾臉上就長著跟客戶本人一樣的凸眼睛和草莓鼻(但那傢伙連這點都看不出來)。客戶認為沒什麼是他辦不到的,所以現在一切都要完全按照德林克沃特的設計去進行。
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她放緩腳步,發現自己置身一座幽暗的山谷內。她已經來到屋后的陰影中。一片傾斜的草坪通往下方一條安靜的小溪,而小溪對面有一座山丘陡然升起,長滿銳利的松樹,像一筒箭。她在紫杉林間停下,不知該朝哪個方向去。身旁的房子就跟那些紫杉一樣灰暗陰沉。一根根粗壯的石柱支撐著堅硬且似乎毫無作用的束帶層,呈現出沉重的壓迫感。她該怎麼辦?
她坐在門邊檯燈照不到的地方,有點無聊、有點緊張,或兩者皆是。她手托著腮,檯燈照亮了她陰暗的手臂下緣,使之呈現一片金黃。她的眼睛深邃而陰鬱,兩道眉毛連成一線,也就是從鼻子頂端一直延伸過去,濃密而未經修剪。她沒看他,或者該說,她對他視而不見。
「不怕。」她究竟幾歲?十五歲,還是十六歲?必須這樣生活——十五歲?十六歲?由於靠近了些,他發現她正輕聲哭泣,幽深的眼睛里形成了豆大的淚珠,在濃密的睫毛旁顫動一下,隨即一滴滴滾下臉頰。
他並非老了(或者應該說:他老了而她長大)就愈來愈不愛她,只是他已失去了最初那份狂熱的篤定感(認定她會「帶他前往某處」)。他當初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為她本身確實去過那裡。結果事實是他無法一起去。痛苦過了第一年後,他就明白了這點。接下來幾年稍微好些。他為她扮演珀切斯的角色:將她的旅程(那些他自己永遠無緣經歷的奇幻旅程)告訴世人。他認為她曾暗示若沒有他這棟房子,整個「故事」就不會開展;就某種角度而言,這棟房子是開始,可能也是結局,就像傑克建的房子,是一連串連鎖反應的開端。他沒聽懂,但他很滿意。https://read.99csw.com
但她確實知道自己是迷失了。她可以在這裏找到自己嗎?她再次離他而去,繞過下一個屋角,來到線條古怪的懸垂式拱廊和緊密的雉堞底下。她把帽子拿在手裡,白色的帽帶掠過青翠潮濕的草地。她可以感覺到他跟在後面,兩人中間維持著一段禮貌的距離。
事實上,隨著年華老去,他變得愈來愈擔心天氣。他搜集各種曆書(不管是不是科學的),還每天鑽研報紙上的天氣預測,雖然那只是一些他不怎麼信任的神父所做的猜測。他只是無來由地希望他們預言天氣晴的時候是對的、預言天氣不好時是錯的。他特別留意夏日天空,倘若遠方出現任何可能會遮蔽太陽或愈積愈大的雲朵,他的心情就沉重無比。當天空出現綿羊般無害的蓬鬆積雲時,他從容但會提高警覺,因為它們有可能會突然集結成雷暴雲砧,逼得他逃回室內、聆聽雨落在屋頂上的單調聲響。
「下面的人小心頭啊!」上方傳來帶有愛爾蘭口音的洪亮聲音。樓上有一個女傭打開了一扇窗,在陽光下抖著一根拖把。
瓦奧萊特·布蘭波把手按在牆上緩緩前進,彷彿盲人一般(但她其實只是感到驚奇而已)。她就這樣踏進約翰·德林克沃特為了將她圈住而打造的南瓜殼裡,但為了討她歡喜,他先把它變成了一輛金馬車。
「布蘭波小姐,」他說,「拜託。我絕對不會窮追猛打,追問你的……你的故事。」那不是真話。他為之著迷。他必須知道這個故事、了解她的內心。「在這裏不會有人打擾你。你可以好好休息。」他指向種在草坪上的黎巴嫩雪松。吹過樹梢的風聽起來就像孩童的牙牙低語,隱約暗示它們長大後會發出多麼雄渾嚴肅的聲音。「這裏很安全。這地方就是為了安全而建的。」
「我無意貿然闖進來。」

稱之為門吧

「至於體型上的差異則另當別論了。有哪些不同呢?若是以氣精或小妖的形態出現,往往只有一隻大型昆蟲或一隻蜂鳥的大小,傳說住在樹林里,跟花朵有關。人們編造出很多滑稽的故事,說它們使用洋槐刺做的矛,駕著堅果殼製成、由蜻蜓拉的馬車云云。但也有身高一到三英尺、沒有翅膀、形體完整的嬌小男女,習性較接近人類。還有讓人類神魂顛倒且似乎可以跟人類交合的仙女,身材跟人類女子相當。此外還有騎著高大駿馬的仙人戰士,報喪女妖、鬼怪、食人魔等都屬此類,體型比人類大上許多。
「你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德林克沃特說。那場演講草草結束后,他雖然害羞但仍首度堅持邀請他們到謝里餐廳用餐,當時他就已經說過這句話。後來,他到簡陋而散發著臭氣的旅館大廳接他們時,又說了一次。第三次是在中央大車站,深藍色的天花板上繪有閃閃發光的巨大黃道帶,而且方向還是錯的(布蘭波博士無法不去注意這點)。最後,當她在火車上點著頭打瞌睡,而車廂上方花瓶中的綢緞玫瑰花苞也在點著頭時,他又說了一次。
她最愛那些琴鍵的觸感,一想起它們是實心的象牙跟黑檀木她就開心。「是什麼做的?」「實心象牙。」她彈出六音與八音和弦,此時她已沒在練習,只是用指尖測試著光滑感。她母親根本不會發現她現在彈的已經不是德利烏斯的作品。她告訴自己說媽媽沒有耳朵,儘管她明明可以看見母親頂著漂亮的耳朵坐在鼓形圓桌旁,托著腮玩她的牌,或至少是在看她的牌。她長長的耳環一動不動,直到她抬起頭從牌堆里取了另一張牌。這一動,牽動了一切,耳環搖曳、項鏈晃動。諾拉離開上蠟的琴凳,走過來看她母親的作品。
一股夏日氣息湧進房裡,此外還有很多細小的聲音,她無法從中分辨出剛才呼喚她的那個聲音。她從行李箱里取出她的大斗篷穿上,踮起腳尖迅速安靜地離開了房間。由於她開了一扇窗,有一陣風從樓梯往上躥,吹得她的白色棉布睡衣飄動不已。
「我們這個世界的圓周內側有許許多多通道(姑且就稱之為門吧)可以通往下一個更小,同時也更大的世界。這裏的居民就像幽靈鳥或鬼火那麼大。這是最常見的經驗,大部分人都只進入過第一層而已。下一層的圓周更小,所以門更少,因此人們無意間跨越的機會也更少。那裡的居民會以仙童或小矮人的樣貌出現,但這種狀況相對少見。再往裡面進去就以此類推:那些靈體若要長到跟我們一樣的體型,勢必是居住在那些廣大的內圈裡,但這些圓圈太小了,所以我們一天到晚從上方跨過卻渾然無所覺,也從未真正進入;但也許在古老的英雄年代要進去比較容易,所以才會有許多發生在那裡的英雄傳奇。最後,那個最大的世界,那片無窮之地,那個中心點,也就是仙境,各位先生女士,諸多英雄在那兒騎馬橫越無垠無涯的土地、航向一片又一片的海洋,可能性無窮無盡。噢,但那個圓小到一扇門也沒有。」
「是嗎?」昂德希爾太太說。她一邊織毛線一邊搖著搖椅,棒針上的七彩圍巾迅速變長。「過去的時光,未來的時光,」她從容地說,「故事總會說出來的。」
「呃,」她說,「那些想法是爸爸的想法,世界中的世界等想法都是。我自己是不知道。」
女孩已經不見了。
「真是片刻不得安寧。」她說。
「是的。」
「你不該說那些話。」她對著黑暗的山丘說,不願轉向他,「你並不認識我,也不知道……」
「會。」瓦奧萊特說完繼續盯著牌。每當有人對她說話,瓦奧萊特總有本事不去領會當中最明顯的意義,反而會聽取其他內在迴音或逆向層面,這點令她丈夫困惑懊惱不已。他總認為瓦奧萊特對這些平凡問題做出的高深莫測的回答,暗示著她知道某些真相,但卻無法明說。在岳父的協助下,他寫了一冊又一冊的研究心得。但孩子們幾乎沒注意到這點。諾拉等了一會兒,她發現期待中的紙牌屋一直沒出現之後,決定忘了這件事。壁爐架上的鍾敲了幾響。
前廊的錐形柱子上方長著紫藤花,雖然時值初夏,剔透的綠葉卻早已經遮住他想介紹的景觀:寬闊的草坪與年輕的植物、一座涼亭,還有遠方那片水塘,上方立著一座靈巧優雅、風格古典的拱橋。
透過一道滑稽的修道院式拱門,她瞥見父親的背影。他還坐在那把藤椅上,依然隔著紫藤花眺望遠方,眼前應該還是那條有人面獅身像的大道和那些黎巴嫩雪松。但從這裏望過去,禿頭的父親看起來就像一個在修道院花園裡做白日夢的修士。她笑出聲。你會四處漂泊,住很多房子。「很多房子!」她牽起約翰·德林克沃特的手,幾乎要送到唇邊親吻。她笑著抬頭看他,他的臉似乎充滿了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