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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艾基伍德 Ⅳ

第一部 艾基伍德

但這段時間索菲卻在睡覺。
流入湖泊的那條小溪宛如長長的階梯般節節下降,源頭是寬闊的水潭,潭邊是一處高聳的瀑布,從林木間傾瀉而下。
「沒錯,我也不知羞恥。我想那是一體兩面。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要對什麼感到羞恥。或感到害怕——而那是不必教的。但我已經克服這些了。」透過你,他原本差點說出口。「我有生以來都活在保護之下。」
史墨基把快空了的酒杯斜斜放在草地上,感覺自己從頭到腳都是音樂,翻過身去把頭枕在黛莉·艾麗斯腿上。這時他剛好瞥見克勞德姑婆站在湖邊,跟兩個他好像認識但又無法馬上認出來的人談話,不過他倒是很意外在這裏看到他們。那男子像魚一樣噘起嘴吸了吸煙斗,扶著太太登上一艘小船。
「這尊雕像只是大理石而已。」
她微笑點頭,像在訴說:是的,這些古老的真理確實不假。
「他看到的是這樣。」
「你也許可以把這些——哎喲!——把這些荊棘拔起來。」
但史墨基卻覺得倘若黛莉·艾麗斯也能用同樣的字眼形容她的人生,那麼他自己的人生根本不算受到保護。倘若她那種人生叫受到保護,那麼他的人生簡直就是毫無遮蔽赤|裸裸——他也確實是這種感覺。「我從來沒有過童年……不像你。就某種角度而言,我從來沒當過兒子。我的意思是我曾經是孩童,卻不是個兒子……」
她從前會跟索菲在艾基伍德長長的走廊上玩一種遊戲:在還看得到對方的前提下,儘可能遠遠分開。接著她們會一起小心翼翼緩緩行進,目光從不離開對方的臉。她們同步前進,試著不笑出來,直到兩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她跟史墨基的狀況就有點像這樣,但他是從很遠的地方啟程而來,遠得看不見,自大城而來——不,應該更遠才對,從她沒去過的地方朝她走來。他登上天鵝船時,她只要一根拇指就能把他遮住。但隨著船愈來愈靠近(划船的是菲爾·弗勞爾),她已能看見他的臉,知道來者真的是他。他在水邊消失了一陣子,接著她周圍就傳來一陣期待與感謝的低語。他在克勞德姑婆的帶領下再次出現,變得愈來愈大,可以看見他膝蓋的褶子、那雙她深愛的粗壯手掌。他的身影愈來愈大。扣子上插著紫羅蘭。她看見他的喉結在動,音樂在此刻傳來。當他踏上涼亭台階時,她若定定看著他的臉就看不到他的腳,而她就是這樣做。有那麼一刻,他臉周圍的一切都變暗、變模糊了,他的臉就像一個微笑的蒼白月亮般朝她靠近。他走上階梯,站在她身旁。兩人的鼻尖沒有碰在一起。以後才會。有可能要花好幾年時間,也許永遠也沒機會。畢竟他們這場婚姻是為了「方便」,但她從來不曾、永遠不會、現在或將來都不必告訴他這點,因為正如紙牌所顯示的,此刻的她已明白自己非他不嫁,不管紙牌選中的人是不是他、不管那些賜予她這段姻緣的人現在是不是改變了心意。為了擁有他,她願意反抗他們。況且一開始決定派她去找他的人也是他們!此時她一心只想繼續尋找他,想擁抱他、探索他,但那愚蠢的牧師卻開始嘮嘮叨叨。她忽然很氣她父母竟然認為非請這傢伙來不可。他們說都是為了史墨基,但憑著她對史墨基的了解,她早就知道無此必要。她試著聽那男人說話,不禁覺得若能用碰鼻子的方式舉行婚禮該有多好:從遙遠的兩端朝彼此靠近,就像以前在古老的大廳里一樣。牆壁和掛畫不斷從視野邊緣滑過,只有索菲的臉始終不變,只是愈來愈大、雙眼漸寬、雀斑擴張,變成一顆行星,接著變成月亮,又變成太陽,接著除了直直衝過來的臉譜之外什麼也看不到,巨大的眼睛在兩人的鼻子悄悄撞在一起的前一刻變成了鬥雞眼。
「怎麼啦?」艾麗斯問。
她來到島上,站在那座正出神望著其他地方的涼亭前。
「你想要的,」她轉身面對著他說,「究竟是誰的童年?」她的頭髮在月光下閃亮如火,臉孔散發出黯淡的藍色,有那麼一秒極度不像她自己,著實嚇人。
她望著他,彷彿他意外提醒了她什麼。她清清喉嚨,拍了拍胸口。「這是奧伯龍的小路,」她說,「通往夏屋。這不是最直接的路,但奧伯龍應該見見你。」
「有點不真實。」他說。收拾野餐籃時,媽媽憂心地注意到他那套杜魯門西裝沾上青草的污漬。「洗不掉的。」她說。他喝的香檳似乎讓這份不真實感變得可以接受,變得正常,甚至是必要的。他坐在那兒神情恍惚,平靜又快樂。媽媽綁好籃子,卻發現草地上還躺著一個餐盤。她把一切重新整理好時,史墨基又帶著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指出她還漏掉了一把叉子。黛莉·艾麗斯勾起他的手臂。他們已經在島上繞了好幾圈,跟眾親戚好友見面,大家都很熱情。「謝謝你。」她介紹史墨基時有人這麼說,有些人送她禮物時也會這麼說。喝了三杯香檳后,史墨基不禁揣測這種倒著說話的行為模式(克勞德姑婆一天到晚這麼做)是否不該視為特例,而是一種普遍的,呃,普遍的……她把頭靠在他肩上,於是他倆就這樣互相依偎。「真棒。」他自言自語,「發生在戶外的事件要怎麼稱呼?」
我落入花朵的陷阱,跌在草地上。
嫉妒是清醒時的妒意。不,話也不能那樣說。她從來不曾把任何東西當成是自己的,而人只有自己的東西被奪走時才會感到嫉妒。嫉妒也不是背叛,這件事她打從一開始就九-九-藏-書知道了(而且現在知道得更多,甚至超乎他們的想象),人只有在遇上謊言與騙子時才可能遭到背叛。
「好吧,」她說,「那我的童年給你好了,如果你想要的話。」
他仰頭望著黛莉·艾麗斯平靜篤定的臉,猜不透為什麼日常生活的神秘之處愈深沉,他就愈不想去刺探。「讓我們快樂的事物,」他說,「也會帶來智慧。」
「我想是吧。」

夏屋

——馬韋爾
「在後面。」他對史墨基咧嘴一笑,彷彿兩人心照不宣地分享著一個笑話。他嬌小的太太羅里·弗勒德跟他一樣倏地現身,此外還有一個穿著寬鬆牛仔褲的高大女孩,懷中抱著一個揮舞著拳頭的巨嬰。「這是貝齊·伯德,」克勞德姑婆說,「羅賓。菲爾·福克斯也來了,還有我的兩個表親,石東家的艾夫跟沃爾特,他們的母親是克勞德家的人。」小徑兩側又出現更多人。小徑很窄,婚禮賓客兩兩前進,不時退後或追上來祝福史墨基。「查爾斯·韋恩,」克勞德姑婆說,「漢娜·努恩。萊克家的人呢?還有伍茲那家人?」
然而(它若不是自願的),這該會是多麼適切而嚴厲的懲罰,多麼痛苦的放逐。受困於這液態玻璃中不得呼吸的它,是否註定永遠這樣游來游去、咬著蚊子?它想對一條魚而言,那滋味應該就是最美味的夢中佳肴。但你若不是條魚,這又是什麼樣的記憶?只是不斷吞食一滴滴苦澀的鮮血而已。
「我很快樂。」

杜魯門的西裝

睡覺?是的,縱使不哭泣,但魚確實會睡覺。它們最強烈的情緒是恐慌,最悲傷的情緒是苦澀的遺憾。它們睜著眼睛入夢,寒冷的夢境投射在黑綠色的水中。對鱒魚爺爺而言,這潭活水和那熟悉的環境會隨著睡眠的來去而隱沒、浮現;當池塘隱沒時,它就看見了內在。魚夢到的通常都是它們清醒時所處的那片水域,但鱒魚爺爺不一樣。它夢到的完全不是鱒魚的溪流那檔子事,但它沒有眼皮的眼前卻時時浮現水光蕩漾的家園,因此它的整個存在都變成了一種假想。每鼓動一次鰓,就是一場滿懷睡意的假想。
她笑了,走過來跟他一起跪在靠枕上,身軀已在月光下變涼,但還是完整如一。
小徑通往遼闊傾斜的沼澤,旁邊就是一座黑暗的湖泊,如護城河般波瀾不驚,環繞長滿老樹的一座島。樹葉在水面上漂蕩,他們踩著水窪走下來時,青蛙紛紛逃離。史墨基想起了那本導覽手冊。「這座莊園確實很大。」他說。
「那就好。」他哧哧笑個不停。隨著杯中的氣泡浮起,他橫膈膜內也升起一長串笑聲。他的笑也感染了她。媽媽雙手叉腰站在那兒對著他們搖頭。此時再次響起那簧風琴的聲音,他們因此安靜下來,彷彿有隻冰涼的手從他們身上拂過,或突然有個聲音開始訴說一段遙遠的悲傷往事。他從沒聽過這樣的音樂,而他似乎被它攫獲了,或者應該是反過來才對:他就像個粗糙之物,磨蹭著這光滑如絲的旋律。他認為這是首退場樂曲,但卻記不得自己怎會知道這個詞彙。但該退場的似乎不是他跟他的新娘,而是其他人。媽媽嘆了長長的一口氣,跟整座島一樣暫時陷入沉默。她拿起野餐籃,示意要史墨基別起身,因為他剛才已經百般不願意地作勢起身,準備幫助她。她親吻了他倆,微笑著轉身而去。島上其他人正朝水邊移動,傳來陣陣嬉笑聲和一聲遙遠的呼喊。他看見美麗的薩拉·平克在岸邊登上了天鵝船,其他人也等著登船離去,有些人拿著酒杯,有個人肩上扛著吉他,魯迪·弗勒德則揮舞著一隻綠色酒瓶。雖然大伙兒是高高興興離開,但那音樂和斜陽卻讓現場充滿了憂傷況味,彷彿他們正離開快樂島前往一個較不快樂的地方,而且必須等到離開了,才會意識到自己的失落。
「你有擀麵棍嗎?」
奧伯龍看了看史墨基,依然無聲笑著。了無遮蔽!史墨基就是這種感覺。他們還在樹林里時,原本有某種東西存在,但一踏進這院子就消失了;他們脫離了某種東西。「要測試很容易。」奧伯龍說著拍了一下自己瘦骨嶙峋的膝蓋,站起身來。他搓著手指進了屋內。
遠方的涼亭在月光下顯得蒼白神秘。她覺得彷彿瞥見了他們肢體的動作。但沒有聲音;沒有任何說得上來的動作,連猜都猜不了。一種完全私密的寂靜。

鼻尖碰觸

有一艘小船越過湖面而來,掀起陣陣漣漪。船首雕成天鵝的形狀,不過是灰色的,而且沒有眼睛,就像北方傳說里黑湖上的黑天鵝。船靠了岸、槳架咯咯作響,史墨基被推上前跟克勞德姑婆一起登船,她還在介紹那些歡笑的賓客。「漢娜是遠親。」她說,「她祖父姓布希,她姑婆嫁給了德林克沃特太太的叔叔,一個姓岱爾的……」她發現他雖然機械式地點著頭,但卻沒在聽。她微笑著按住他的手。那座滿是樹蔭的湖中島嶼似乎是用千變萬化的綠色玻璃做成的,緩緩起伏的坡地上長著桃金娘。島嶼中央有一座圓形涼亭,柱子纖細如手臂,上面有個線條柔和的圓頂,綴滿了綠色花環。一個身穿白衣的高挑女孩跟大伙兒一起站在那兒,捧著一束系有緞帶的花。
月亮升起。他藉著突來的月光看見她站起身,彷彿剛做完苦力似的伸伸懶腰,往柱子上一靠,一邊心不在焉地撫觸自己,一邊眺望湖泊對面糾結的黑色樹影。她修長的肌肉線條https://read•99csw.com在月光的映照下是一片銀白,彷彿不是真實的(但又真實無比,他現在還因為剛才被她壓住而微微顫抖)。她舉起手臂靠在柱子上,胸部線條和肩胛骨因而向上揚起。她單腳打直支撐體重,另一腳微微彎曲,渾圓的臀部是一對緊緻勻稱的半球。史墨基極其精準地注意到眼前的一切,不是感官上的接收,而是毫不保留地攻佔。
她無從分辨。她只知道自己又愛又痛,彷彿剛吞下燃燒的煤炭。
「過來嘛。」
「戶外活動?」
「我也是。」
應該是羡慕吧。但羡慕的是誰?艾麗斯嗎?史墨基?還是兩者皆是?
這座島其實不是真的島,或者說不大算,因為它呈淚滴狀,長長的尾巴直逼挹注著這座湖泊的溪流。溪流最窄處剛好從淚滴狀的島嶼尾端掃過,因此她很容易就能在這兒找到一塊塊踏腳石。溪水從石頭上流過,形成了柔滑如絲的水中枕頭,似乎可讓她把發燙的臉頰貼在上面。
說不定就另一方面而言,這一切不過是個故事。不論它這條魚看起來多麼心滿意足,或不論它如何心不甘情不願地習慣了這一切,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個美麗身影出現,往彩虹般的水中窺探,說出一些她鋌而走險從邪惡的守密者口中套出來的話。此時它就會從水中一躍而出(踢著腿、高貴的衣袍全部濕透),喘著大氣站在她面前,恢復了原形、破除了魔咒,令壞仙女受挫哭泣。一想到這裏,它面前的水中突然浮現一個彩色畫面:一條戴著假髮、穿著高領外套的魚張著大嘴站在那兒,腋下夾著一封碩大的信。在空氣里。這噩夢般的影像一出現(從哪裡來的?),它的鰓就會倒抽一口氣,暫時清醒過來。一切恢復正常。全是一場夢。有那麼一會兒,它心懷感激,只想著毫無異狀、滿是月光的水,別無其他。
她不想趕路,但心臟還是不由自主地加速。她衣服上的花邊一直被樹枝鉤住,因此她考慮脫掉衣服,但最後還是打消主意。沿著她前進的方向望去,樹林是一條柔和的幽暗隧道,滿是螢火蟲,但若往林木較稀疏的兩側望去,就能看到一片如寶石般由藍轉綠的天際線,綴著一抹淡淡的雲。她還意外地在遠處看見了房子的屋頂,似乎隨著逐漸朦朧的空氣而愈來愈遠。她放慢速度,沿著隧道朝黑夜前進,喉際升起一陣笑意。
後來奧伯龍拍的最後這張照片在夏屋裡的一張桌上放了好多年,旁邊還有他的放大鏡。影中人是史墨基,身上那套杜魯門的西裝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髮絲如火,有半張臉曝光過度。此外還有克勞德姑婆的手肘和戴著耳環的耳朵。還有那個鳥用澡盆:滑石上的雕像是不是多了一張臉?撐著盆子的手臂是不是多了一隻?奧伯龍的研究一直沒有結果,而多年之後,史墨基的一個兒子撣去這張老照片上的塵埃、重拾奧伯龍的工作時,還是沒有結論。什麼也證明不了,那只是一張在古老的仲夏陽光下變黑的銀鹽相紙。
「現在?」
「我想是吧。」
「我願意。」史墨基說。
「我的意思是很有可能……」
「我常想,景觀園藝師還真有耐心。」穿越她稱之為公園的那片莎草原時,克勞德姑婆這麼說,「這些大樹有一些是我父親從幼苗種起的,他只能想象後來的效果,知道自己不可能活著看到全部。瞧那棵山毛櫸,我年輕時幾乎可以環抱住它呢。你知道嗎?景觀園藝也是有流行趨勢的(很漫長的趨勢,因為景觀的生長時間很久)。杜鵑花,我小時候都叫它嘟卷花,還幫那些義大利人種花。因為維持整齊太難,後來就退了流行,也沒有義大利人幫我們修剪了,所以它們愈長愈亂,然後——哎喲!小心你的眼睛。
有人告訴他婚禮會在「戶外」舉行,最年長的克勞德姑婆會帶他前往會場。史墨基推測是一間教堂,而克勞德姑婆再次以她那帶著驚奇的語調說,是啊,應該正是一間教堂沒錯。當史墨基終於害羞地走出浴室時,站在樓梯頂端等他的人就是克勞德姑婆。她身材龐大、態度平靜,穿著一件六月裙服、胸前別著一束遲開的紫羅蘭、手裡拿著拐杖,讓史墨基感到很安心。她跟他一樣穿著灰撲撲又耐穿的鞋子。「很好、很好。」她說,彷彿一份希望得到了證實。她透過藍色的鏡片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隨即挽起他的手。
「戒指拿來,」沃德博士說,「現在就請新郎撲倒新娘吧。」
為什麼這比她夢中目睹的畫面更令她痛苦?
眾人七手八腳地扶著他們爬下那艘漏水的天鵝船。島嶼四處都有人群,他們正打開野餐籃、安撫著大聲嚷叫的孩子,但似乎沒什麼人注意史墨基的到來。「瞧瞧誰來了,克勞德。」一個沒有下巴的纖瘦男子這麼說,他讓史墨基想起被導覽手冊批評得體無完膚的詩人。「是沃德博士!跑哪去了?博士!還有香檳嗎?」穿著緊身黑西裝的沃德博士臉上滿是胡楂,看起來彷彿受到極大的驚嚇,裝滿金色香檳的酒杯顫動不已,氣泡汩汩冒起。「真高興見到你,博士。」克勞德姑婆說,「我想我們無法保證出現奇迹。噢,你靜下來嘛,你這傢伙!」沃德博士想說話,卻嗆了一大口,氣急敗壞。「誰來幫他拍拍背?他不是我們的牧師。」克勞德姑婆偷偷告訴史墨基,「他們來自外界,總是緊張兮兮。我們還能結婚或下葬算是奇迹了。這位是薩拉·平克,還有平克家的小朋友。你們好。你準備好了嗎?」她挽起史墨基的手。他們沿著石板路走向露台時,九*九*藏*書傳來簧風琴的聲音,如泣如訴,他沒聽過這種音樂,不過似乎因此突然充滿了渴望。婚禮賓客聽見音樂就紛紛聚集過來,一邊竊竊私語;史墨基來到涼亭那低矮陳舊的階前時,沃德博士也到了,他四下張望,從口袋裡撈出一本書。史墨基看見了媽媽和德林克沃特醫生,索菲也拿著花束站在黛莉·艾麗斯身後。黛莉·艾麗斯面無笑容,靜靜看著他,彷彿不認識他似的。他們讓他站到她旁邊。他的手先是想插|進口袋,隨即打住,雙手在身後交握,接著又換到前面。沃德博士翻了翻書,開始快速說話,語句間不時穿插著酒嗝、顫抖和簧風琴的旋律,聽起來就像這樣:「你是否願意(嗝)娶這位黛莉·艾麗斯小姐為你的合法妻子不管順境逆境健康病態貧富貴賤愛她直到老死?」接著他帶著詢問抬起頭。
「來吧,啊哈,啊哈!」奧伯龍拿著一台罩著黑布的巨大相機走出來。「噢,奧伯龍。」克勞德姑婆說,口氣並非不耐煩,只是覺得沒這個必要,況且她對這種事也沒什麼熱忱。但奧伯龍已經把尖尖的腳架插入史墨基身旁的地面,調整脛節讓它站直,將那赤褐色的暗箱對準史墨基。
傍晚的最後一縷綠色光芒也已消失。那座涼亭彷彿期待已久似的,望著又凸又圓的月亮從樹梢升起,月光灑在泛著漣漪的湖面上,穿過柱子后灑在涼亭內那對男女身上。
你若是一條魚,最棒的生活環境莫過於此。瀑布不斷將空氣打入水中,因此連呼吸都是享受,恍如置身阿爾卑斯山高聳清新的草原上(假如你不是住在水中)。他們為它提供的這片環境真是太善良體貼了(假如他們確曾考慮過它或他人的幸福與舒適)。這裏沒有捕食者,競爭者也不多,因為上游跟下游都是多岩的淺溪(雖然一條魚不大可能知道這點),所以不會有任何體型能跟它匹敵的東西進到這座池塘來,跟它爭奪從上方那茂密的樹林里掉下來的蟲子。他們確實設想周到,倘若他們真曾想過。
「別提了,」他低聲說道,「別在……」
當父母手挽著手穿過安靜的樹林時,索菲離開了他們。跟所有剛為第一個孩子舉行過婚禮的父母一樣,他們也低聲談論方才的事。索菲踏上另一條不明的小徑,最後又跑回了原點。夜色開始降臨,雖說是「降臨」,反倒比較像是從地面升起,染黑了蕨類植物絲絨般的底面。索菲看見日光從她掌中流逝。她的手愈來愈模糊,而她不知為何依然握著的那束花也已凋謝,緩緩陷入黑暗。但她覺得自己的頭還飄浮在那升起的黑暗上方,直到前方的小徑也變模糊。一陣清涼的夜氣襲來,將她完全吞沒。接著觸及樹梢上聒噪的小鳥,讓它們一隻只全安靜了下來,在空中留下一片寂靜。天空還是幾乎跟中午一樣藍,但小徑已漆黑無比,因此她差點絆倒。第一隻螢火蟲現身。她脫掉鞋子(先屈膝脫掉一隻,往前跳了一步,再脫掉另一隻),把它們留在一塊岩石上,沒多想,只是希望露水不會破壞了鞋面上的綢緞。

若生為魚

就只是因為「故事」需要一個中間人嗎?一個皮條客,而他剛好路過被逮住?
「我現在想要的是你的。」
他究竟對你們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但此時鱒魚爺爺已經熟睡,因為它只有睡著時才能做出這一切假設。它睜開的雙眼視而不見,四周都是水,但也很遙遠。鱒魚爺爺夢見自己去釣魚。
為什麼我想不起自己的罪孽?
史墨基在一個夏日早晨著裝準備結婚。那是一套用發黃的亞麻或羊駝毛製成的白色西裝,他父親向來宣稱原本是哈里·杜魯門總統的,內袋上還綉有他的姓名縮寫:HST。一直到考慮拿來當結婚禮服時(禮服必須是舊的),史墨基才意識到這個姓名縮寫其實也有可能是別人的名字,只是他父親一輩子都在開這個玩笑,連進了墳墓都面不改色撐著不笑。史墨基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他曾猜想自己受的教育是否也出於同一種死後幽默。(報復他那負心的母親?)儘管他自己開得起玩笑,當他站在浴室鏡子前為自己扣好袖扣時,他還是覺得有點迷惘,很希望父親曾以男人對男人的身份給他一些婚禮與婚姻的建議。巴納柏向來討厭婚禮、葬禮和洗禮,只要遇上這種事,他就會把襪子、書、狗和兒子全部裝箱打包,迅速搬走。史墨基參加過弗朗茲·毛斯的結婚派對,跟有著明眸的新娘跳過舞(她還給了他一個驚人的提議),但那畢竟是毛斯的婚禮,而且兩人現在已經分居了。他知道得準備一枚戒指,因此拍了拍他裝著戒指的口袋。他覺得應該要有個伴郎,但當他寫信告訴黛莉·艾麗斯這個想法時,她卻回信說他們不相信伴郎這檔子事。至於預演呢,她回答:「你難道不希望是一場驚喜嗎?」他唯一能確定的一點是:在她父親帶她走上紅毯前(什麼紅毯?)他都不能跟新娘見面。因此連去上廁所時都不應該(也確實沒有)往她房間的方向偷瞄(雖然他根本就弄錯了她房間的位置)。白色的褲管底下露出了他那雙白色便鞋,看上去既笨重又不正式。
「是這個詞嗎?」
啊……所有賓客發出一聲驚呼,隨即開始散去,一邊低聲談話。
黛莉·艾麗斯已經把她的白袍掛在一株灌木上,衣袖和裙擺不時在日落後颳起的微風中飄動,常讓史墨基透過眼角餘光產生某種附近有人的錯覺。當時的光線只有尚未全暗的天空、螢火蟲、散發磷光的花朵,花叢似乎不是從外部反射九九藏書光亮,而是從內部放射某種幽微的光芒。在這種光線底下他看不到什麼東西,只感受得到她修長的軀體躺在他身旁的靠枕上。
弗朗茲·毛斯結婚時,他跟新娘(她叫什麼來著?)去了一家照相館。除了正式的結婚照以外,攝影師還用自己的道具幫他們加拍了幾張搞怪照片:在弗朗茲腿上套了一顆紙漿做的球鐐,還鼓勵新娘子拿一根擀麵棍作勢毆打新郎。史墨基發現自己對婚姻的了解好像只有這麼多而已,因此大笑出聲。
他們繞過夏屋,沿著一條凹陷的小徑走下去,很快就進入一座糾結沉睡的潮濕樹林,像極了那種為藏起睡美人而生長的森林。他們進去沒多久,旁邊就傳來一陣窸窣或一陣呢喃,而讓史墨基嚇一跳的是,前方的小徑上突然出現一名男子。「早安啊,魯迪。」克勞德姑婆說,「這就是新郎。史墨基,這位是魯迪·弗勒德。」魯迪的帽子好像剛跟人打過一架,被揍得歪七扭八,上揚的帽檐讓魯迪寬闊而蓄著鬍子的臉顯得很坦誠。他綠色的外套敞開著,露出大肚皮,把白襯衫撐得緊緊的。「羅里呢?」克勞德姑婆問。
「我也願意。」黛莉·艾麗斯說。
「我真的很純真,」他說,「在很多方面都是。」
「純真!」她佯裝驚訝地說(當然是假裝的,他就是因為太純真才會來到這裏,她才會在他身邊),「你的表現一點也不純真。」他倆都笑了。索菲聽見的就是這個笑聲。「而是不知羞恥。」
在那種睡眠里(她熟悉每一種睡眠,但沒有一種叫得出名字),你的眼皮似乎變成透明的,因此你會透過它們繼續看著眼睛閉上前的畫面。是同一個畫面,但又不一樣。閉上眼睛前,索菲就已經知道(或感覺到)還有別人也跑來窺探這場結合。到了夢境里,他們就很具體了。他們越過她的頭與肩膀張望,鬼鬼祟祟溜到更靠近涼亭的地方,還把嬌小的孩子舉到桃金娘樹頂上觀賞這場奇景。他們拍著翅膀懸停在空中,狂喜不已。他們的低語並未驚擾索菲,因為他們的興緻雖然跟她一樣強烈,卻完全不一樣。她覺得自己是在鋌而走險,無法確定是否會溺斃在那些互相衝突的驚奇、熱情、羞恥與令人窒息的愛情之間,但她知道周圍生物只是在催促那兩人完成一件事(不,應該是從旁鼓舞),那件事就是「傳宗接代」。
「謝謝你。」他說。而他確實想要,全部都要,一秒不留。「謝謝你。」
是的,他們現在已經圍住她,她不禁認為他們的目的應該跟她一樣:只是想知道、想看見、想確定。但他們的理由鐵定不一樣。她說不出自己的理由,而他們的理由應該也沒有名字,但她似乎可以聽見很多沒有內容的喃喃低語,無疑只是溪流的水聲和她自己耳朵里的嗡嗡聲。她小心翼翼且安靜地繞過涼亭,聽見了一個人類的聲音,是艾麗斯,但卻聽不出內容。接著是一陣笑聲,她認為自己似乎明白了它在說什麼。她內心升起一陣恐怖、盲目而黑暗的壓力,愈來愈沉重,但她還是繼續前進,在一個地勢較高的地方悄聲蹲下,躲在光滑的樹叢和一張冰冷的石板凳後面。
接近島嶼時,她開始感覺自己似乎有了同伴。這並不全然在意料之外,但她還是變得敏感無比,就好像她長了一身毛,毛髮被梳得噼啪作響。
「你快樂嗎?」
「愈往裡面會愈大。」漢娜·努恩說,「你見過我兒子桑尼了嗎?」
索菲看著他們交歡。她強烈而明確地感受到史墨基在她姊姊身上造成的各種情緒,但這些情緒都是黛莉·艾麗斯前所未有的。她清楚地看見是什麼東西讓姊姊的棕色雙眸變得專註深沉,或驀地亮起:她全看到了。就彷彿黛莉·艾麗斯是用某種深色玻璃做成的,原本一直處於半透明狀態,但此時在史墨基那強光般的愛情照耀下卻變得通體透明,沒有任何細節是索菲看不到的。她聽見他們說話(只是幾個字而已),每個字都像水晶鈴鐺般響亮。她彷彿跟姊姊一同呼吸,而隨著呼吸愈來愈急促,艾麗斯就被體內的火焰照耀得更加清晰。這種附身方式很奇怪,索菲無法分辨那份讓人喘不過氣的狂熱究竟是痛苦、是大胆、是羞恥還是什麼。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移開視線,況且就算移開視線她也還是看得到,而且同樣清晰。
她靜悄悄地離去,其他生物應該也一樣,只是更加安靜。
「不容易啊。」克勞德姑婆看著萬里無雲的天空喃喃自語。她已不像之前那麼自在。她再次清清喉嚨,凝視了一下那個灰色的鳥用澡盆,盆子基座上刻有小妖和精靈的雕像,他們臉上蓄著鬍子,彷彿準備把盆子搬走。克勞德姑婆嘆了口氣。她瞄了瞄扣在胸前的小金錶。表的兩旁有一對彎曲的小翅膀。時光飛逝。她望向史墨基,露出歉疚的微笑。
「我最早的記憶,」她說,彷彿開始兌現剛才答應送他的禮物,但也可能根本毫不相關(不過他還是接受了),「我最早的記憶是一張掛在我房間窗口的臉。那是個夏夜,窗戶是開的。窗外有一張黃色的臉,渾圓發亮。它咧嘴微笑,眼神銳利。它興緻勃勃地看著我。我記得我笑了,因為它看起來很邪惡,卻露出微笑,讓我很想笑。接著窗台上出現一雙手,而那張臉,我的意思是那張臉的主人,似乎正從窗口爬進來。我還是沒有感到害怕。我聽見笑聲,所以我也笑了。就在這時https://read.99csw•com候,我父親進了房間,所以我轉過頭去,而當我再轉回去時那張臉已經不見了。後來我告訴爸爸這件事,他說那張臉是窗外的月亮,窗台上的手是窗帘在微風裡飄蕩,而我轉回去時,雲已經遮住了月亮。」

樹林與湖泊

「你看,原本的設計是這樣。若從現在那個有圍牆的花園朝這方向看,就能看到許多遠景,各式各樣的樹種,都是為了美感挑選的,看起來就像一群外國使節在大使館開會,而樹木中間就是修剪得短短的草坪,還有花床和噴泉。彷彿隨時可能出現一支狩獵隊伍,有領主跟貴婦,手上棲著老鷹。再看看現在!已經有四十年沒好好照顧了。還是可以看出原本的格局與樣貌,但感覺就像在讀一封信,噢……一封好久好久以前的信,淋了好久的雨,字跡都模糊了。不知道他會不會難過。他是個井然有序的人。看到了嗎?那尊雕像叫『牧神』。不知它多久以後會被藤蔓吞噬、被鼴鼠弄倒?好吧,他能諒解的,會變成這樣不是沒有原因。沒人想要干擾它們喜歡的樣子。」

快樂島

她周圍的生物比她夢境里看見的黯淡許多:有嗡嗡叫的小蟲與發光的螢火蟲,還有遠處的一隻歐夜鷹,振著橡皮般的翅膀獵食蝙蝠。
那是一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縱使現在看不到他們,那種被他倆犧牲的感覺就跟方才在夢境中的一樣強烈,而且她一樣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受得了。
所謂的夏屋是兩座圓圓的紅磚塔,粗短得如同兩根大腳趾,中間塞著一隻腳,有很多堞口。是故意蓋成廢墟的樣子嗎?還是說這真的是廢墟?窗戶大得不成比例,形狀是拱頂窗,裝有窗帘。「以前,」克勞德姑婆說,「從屋裡就看得見這地方。大家都認為在有月光的晚上,這裏非常浪漫……奧伯龍是我母親的兒子,但不是我父親的兒子,他算是我同母異父的哥哥。比我大幾歲。他當了好幾年我們的老師,但他現在身體不好,已經有……噢,一年都沒離開夏屋了吧?真可惜……奧伯龍!」
不。他們知道真相。他們不做猜想。它想起他們身上那種篤定感,一張張訴說真相的臉與一隻只指派任務的手,平靜、毫無表情而美麗,像陷入喉嚨深處的魚鉤一樣無法抗拒。它像條小魚般無知。它一無所知,也不想知道——就算他們願意回答,它也不想去問:八月某一天夜裡,是否曾有一個年輕人站在那乾燥的岩石上。如同這座水潭曾經突遭雷擊,那個年輕人也這樣突然變形。想必是因為冒犯了誰,你們有你們的理由,別誤會我,這跟我無關。就當作這些記憶都是男子自己的幻想吧。幻想他唯一的最終記憶就是失水窒息地喘著氣,手腳突然黏在一起、在空氣里抽搐(空氣!),而跳進那清涼甘美的水中時,感受到的是一種恐怖的得救感。那才是他的歸屬,他也永遠離不開了。
「他已經是自家人了,」克勞德姑婆說,「從今天起。」
「是哦?」
「八成是這樣。」

象牙塔內的人生

當然(它再次陷入夢境)要把自己想象成他們的一員也是可以的,一個守密者、詛咒者、邪惡的操控者,基於某些微妙的理由,將它那永恆的神奇智慧藏在魚的平凡外表之下。永恆,姑且如此假設吧:它確實活過幾近無窮的歲月,一直活到了現在(假設當下就是現在,夢愈來愈深沉);它的年齡已經超越了一條魚的壽命,甚至超越了一個王子的壽命。它覺得自己彷彿往後(或往前?)朝著最初(或最終?)無限延伸,忽然想不起自己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些偉大故事究竟還沒發生,還是已經發生過了。但話說回來,也許秘密就是這樣保存的、古老的故事就是這樣流傳的、無法破除的魔咒就是這樣形成的……
奧伯龍無處可逃,只好帶著歡迎的笑容在門前轉身,伸出一隻手。「好吧,歡迎,歡迎,嗯哼。」他心不在焉地咯咯笑,就像病痛纏身的老人會不時注意著自己逐漸衰弱的器官。他對史墨基伸出手,但兩人的手幾乎還沒碰上,他就已經坐回躺椅,揮手要史墨基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為什麼一進入這個院子,史墨基就覺得陽光變了色?克勞德姑婆在她哥哥身旁坐下,奧伯龍握住她的手。「好啦,怎麼了?」她語帶縱容。
一道道月光灑在水潭光滑如絲的水面上,在水裡曲折破碎。水面上映著點點繁星,隨著瀑布造成的漣漪上下漂動。從潭邊望去是這樣。但對裡頭一條幾乎已經睡著的巨大白色鱒魚而言,風景卻很不一樣。
走近一看,他發現此地四周都有人居住的跡象,有廁所、整齊的菜園、工具室,還有一台待命中的割草機。中央鋸齒狀的門上裝有一扇老舊的紗門,還有木板釘成的階梯,陽光下有一張條紋帆布躺椅,就在鳥的戲水盆旁邊。椅子上躺著一個矮小的老人,聽見有人叫他名字時,他驚跳起來,或至少是不安地起身(他似乎被自己的吊褲帶拉得彎腰駝背)。他朝屋子逃去,但動作很慢,已經被克勞德姑婆擋住。「這位是史墨基·巴納柏,他今天要跟黛莉·艾麗斯結婚。你好歹也過來打聲招呼。」她搖搖頭讓史墨基知道她很不耐煩,然後拉著他進入院子。
「你是說擀麵用的嗎?媽媽應該有。」

來去無蹤

他們是瑪吉和傑夫·朱尼珀。
一隻笨拙的甲蟲從索菲耳邊咯咯飛過,驚醒了她。
他現在已想不起發生這一切的起因。他只能在夢中假想這一切確實發生過。
「鼴鼠啊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