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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艾基伍德 Ⅴ

第一部 艾基伍德

她笑了,聲音很低沉,因為她已經伸直身子躺了下來,任由微風吹拂她的身體。她現在也沒穿衣服。「脫|光並非必要條件,」她說,「只是很好玩。你小時候難道不喜歡脫|光嗎?」
他總是幻想(但從來不曾相信)自己會經歷這一刻。他幻想這一刻會發生在那無法捕捉的日暮時分;幻想他放棄了這麼多年、變得絕望甚至哀怨之後,會有一個精靈在暮色中出現於眼前,無聲無息地自薄暮中現身,絲毫沒有驚擾沉睡中的花朵。似乎會是個孩子,無形的肉身散發微光、跟老舊的鉑鹽照片里一樣,銀色髮絲在剛剛落下或還沒升起的陽光下彷彿烈焰。他不會對它說什麼(因為根本說不出話),也許它早就已經死了。但它會對他說話。它會說:「是的,你認識我們。是的,只有你一人窺見這一整個秘密。若沒有你,別人根本不可能靠近我們。沒有你的盲目,他們就不可能看見我們;沒有你的寂寞,他們就不會相愛甚至繁衍子孫。要不是你不相信,他們根本不會相信。我知道你一定很難接受世界竟會以這麼奇怪的方式運轉,但這就是真相。」
大家聚在前廊上為他們送行,提議他們該去哪些地方、有哪些沒來參加婚禮的人該拜訪。索菲一語不發,但他倆準備轉身離去時,她深深吻了他倆,特別是史墨基,彷彿對他說「好了」,然後匆匆離去。
他停下腳步。只有雨的聲音。由於他太過專註于小徑,已經跟她走散。他肯定也偏離了小徑,倘若真有這條小徑存在的話。他又叫了一聲,語調自信而不帶玩笑,沒理由緊張。沒有人響應,但這時他就在兩棵樹中間看見了一條真正的小路,無疑是一條明顯的蜿蜒小路。她一定是找到了這條路,因此當他還在爬藤植物之間亂竄的時候,她就已經迅速前進。他沿著小徑走下去,身子已濕了大半。艾麗斯應該隨時可能出現在前方,但她卻沒有。小徑引導他愈來愈深入樹林,似乎無限延展,他看不到它通往何處,但它就一直在那兒。最後(由於下著這種雨,實在無法判斷過了多久)他終於來到一片長著青草的寬闊空地邊緣,周圍長著一圈森林巨木,因沾上雨水而變得濕滑黝黑。
要不是只有我們兩人,這地方一定會被擠爆,史墨基想。他從伍茲先生身旁走過。伍茲先生似乎戴著一頂條紋睡帽,伸出手對他展示房屋內部,史墨基從沒看過這麼長、這麼扁、關節這麼突出的手。「真謝謝您收留我。」他說,結果這矮個兒男子咧嘴笑得更開,史墨基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嘴若再繼續咧下去,那張棕色的臉鐵定會從耳朵那裡裂成兩半。
「你有沒有想過,」艾麗斯說,「也許樹木跟我們一樣能夠活動,只是動作比較慢?也許我們的一天,從起床到就寢,等同它們的一整個夏季,你懂我的意思吧?說不定它們有漫長的思緒與對話,只是速度太慢,我們聽不到。」她把手杖放到一邊,卸下背包,汗濕的衣服貼在身上。她縮起因流汗而閃閃發亮的巨大膝蓋,把手肘靠在上面。她黝黑的手腕也濕了,金色的細毛沾上潮濕的塵土。「你怎麼想?」她開始拉扯高筒靴頂端的鞋帶。他看著這一切一語不發,高興得說不出話。這就像看著女武神在戰鬥后卸下武裝。
「一個袋子,」他說,「現在沒事了。」他舉起手讓她看,卻發現自己拿著一個荒廢已久的大黃蜂巢,有些地方已經破損,露出內部的條條隧道。一隻瓢蟲從裏面爬出來、飛走,像一滴血。
而他確實找到了一張張臉。
伍茲先生斜斜地看了他一眼。「可是,」他狡猾地說,「她給過你一個袋子把它裝起來嗎?」他太太(如果那是他太太的話)點了點頭,對這一擊表示贊同。昂德希爾太太洋洋得意地搖著搖椅。似乎連那寶寶都發出一陣咕噥聲,彷彿他也得了一分。
「我們也許可以再出去,帶台好相機,希望能看到什麼。」
「我不記得了。八歲吧。可能一直到我十二歲都是這樣。」

你能找出那些臉嗎

「非得脫|光才能看到那些東西嗎?」
那些照片其實不需要整理。他已經花了很多時間整理,但他總覺得自己始終沒搞懂順序(既不是按照時間,也不是按照大小或主題類別排列)。有時他似乎覺得它們是從一部電影(或好幾部電影)里擷取出來的鏡頭,鏡頭跟鏡頭之間的空白有長有短,倘若能夠填滿,就能變成一幕幕戲:具有故事性的漫長片段,多樣化而動人。但既然缺了這麼多鏡頭,他怎麼知道自己手邊這些鏡頭的順序是對的?他始終不大願意為了發現某個也許根本不正確的排列順序,而攪亂現有的參照順序,畢竟目前這個還算合理。
他合上文件夾(它散發著一股破舊黑色皮革的香氣),也跟著打消了為這些照片排序的念頭,不管是普通照片還是靈異照片。他打算一切保持原狀,小心地分成整齊的章節,只可惜缺乏足夠的對照數據。他並沒有因為這個抉擇而氣餒。反正在他的晚年,這是常有的事:總想把一切重新排序,但每次都回歸同樣的結局。
就在同一天,克勞德姑婆坐在前廊上的玻璃桌旁,一心只想完成追蹤,卻翻出了一張名叫「秘密」的大牌。正要把它放進牌陣時,她抽了一口氣,開始顫抖,眼中突然盈滿淚水。媽媽過來叫她吃午餐時,紅著眼眶的克勞德姑婆還在訝異自己先前怎麼沒發現或沒料到。她毫不猶豫,也毫不懷疑地告訴了媽媽她剛得知的事。因此當史墨基和黛莉·艾麗斯曬得黝黑、渾身是傷、開開心心返家時,卻發現屋子正面的窗帘全拉上了(史墨基不知道這項古老傳統)。德林克沃特醫生嚴肅地站在前廊上。「奧伯龍去世了。」他說。
當艾基伍德的影子在月光下悄悄從這一頭挪到另一頭時,黛莉·艾麗斯夢見自己站在繁花盛開的田野中,小山丘上長著一棵橡樹和一株荊棘,枝葉如手指般緊緊交纏。大廳另一端,索菲夢見自己的手肘上有一扇小門,開了一條縫,風從那兒吹進來,吹在她的心坎上。德林克沃特醫生夢到自己坐在打字機前寫下這段文字:「有一隻很老很老的昆蟲住在地下的一個洞里。某年六月,它戴上它的夏季草帽,用只剩下一半的手拿了它的煙斗、拐杖和燈籠,尾隨蠕蟲和樹根爬上樓梯,進入了藍色的夏季。」這對他似乎意義非凡,但他醒來后卻一個字也記不得,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他身旁的媽媽夢到丈夫不在書房裡,而是跟她一起在廚房裡。她不斷從烤箱里拉出一張張烤餅乾用的錫箔紙,上面有一個個圓形的咖啡色糕餅,而當他問她這些是什麼時,她說:「歲月。」
他給煤油燈灌滿油,每使一次力就猛喘一陣。這是盞好燈,看上去就是一盞燈的樣子,有個百褶燈罩,代夫特陶瓷基座上繪有藍色的滑冰者。它倒是需要一個新外殼,但他不想換。他點燃它,把火焰轉小,悠長的嘶嘶聲令他感到安適。它幾乎一點燃就一副快要燒完的樣子,但其實還可以燒很久。他知道這種感覺。

近在眼前

隔天中午,雲層已經穩定而緩慢地集合,完全遮蔽了天幕,低得彷彿一伸手就能摸到。
「哦,是的,」克勞德姑婆說,「他們會的。」
「飛回家去吧。」黛莉·艾麗斯說,「現在沒事了。小徑一直在那裡。走吧。」

忠言

伍茲先生快速搖著頭。「不不不,」他說,「那是個很棒的禮物。」他聳聳肩。「你就只是沒有用袋子裝起來而已。來吧!我們會送你一些禮物。真正的禮物,絕不藏私。」他掀開鑲黑鐵的凸頂箱,裏面似乎透出微光。「看!」他取出一條長長的項鏈,「黃金!」其他人都看著史墨基,微笑著對這份禮物表示贊同,期待史墨基驚喜道謝。

最終順序

她跪坐著奮力脫下皺巴巴且束得緊緊的短褲時,他過來幫忙。
在樹林里那座長著青苔的洞穴里,黛莉·艾麗斯告訴史墨基:「他常說:咱去樹林里看看能看見什麼吧。然後他就會拿起相機,有時是小台的,有時是大台的,就是有腳架、用木頭跟黃銅製作的那台。然後我們會準備一份午餐,我們常跑到這裏來。」
「那你們有嗎?」
他在這裏已經受到收留與領養,離開似乎已經不可能了。由於之前不曾討論過他倆的未來,所以他自己也從沒思考過:事實上九九藏書他根本不習慣去想自己的未來,因為他向來連自己的現在都弄不清楚。
史墨基整個人滿心驚喜,內心原本浮現一個小小的聲音,想說「搞什麼鬼」,但隨即像踩踏了一團灰塵那樣爆開、消失。「這個嘛,」他說,「我原本好像迷了路。我的意思是黛莉·艾麗斯跟我都迷了路,但我現在找到了你們,卻不知道她怎麼了。」
只是現在人類的技術已經追上他們,已經發現了一種遲鈍得可以看見他們、並且將之記錄下來的眼睛,視網膜是較不糊塗、較難唬弄的賽璐珞片和銀鹽,這種眼睛看到什麼就是什麼。
「艾麗斯發生什麼事了呢?」伍茲先生若有所思地說道。他在房裡轉了兩圈,時而望著又深又小的窗口,時而瞄向角落。他打開一扇門,史墨基瞥見門外一片漆黑,聽見一聲悠長睏倦的低語,伍茲先生趕緊關上門。他舉起一根手指,靈光乍現地揚起眉毛。他走向角落裡那個高聳的衣櫃,打開櫃門,結果史墨基看到了他先前跟艾麗斯一起走過的那片潮濕森林,還有遠處的艾麗斯本人,在午後時光里漫步。伍茲先生示意要他進入衣櫃。
「不是那個問題。」史墨基說。自從吃了那個星星麵包后,似乎就有陣陣情緒輪番襲來,像季節迅速交替變換。他眼眶裡泛起秋天的淚水。「反正也不重要。我不能收下那個禮物。你看——」這很難解釋,「——她小時候相信有精靈的存在,他們一家人都是,但我一直不相信。我想他們到現在都還相信。這太荒唐了。我怎能相信那種事?我也很想相信啊。我的意思是,我也希望自己可以相信並看過精靈,但我就是沒有。倘若我連想都沒想過,我又怎能接受她的禮物?」
「你知道嗎?」媽媽對史墨基說,「公民課的事我一件都不記得。一件都不記得。」
那地方就彷彿鑿在樹林壁上的凹洞。他們腳下的山頂突然凹陷,他覺得自己從沒看過這麼深沉神秘的「樹林」。地面不知為何長滿了青苔,卻不見森林邊緣那種雜亂的植物,例如灌木叢、荊棘和小山楊樹。它通往深處,吸引他們走進那竊竊私語的黑暗中,不時有大樹發出哼聲。
「怎麼啦?」
他進入庭院。鳥兒不知為何還沒開始唱歌。他試著在草坪邊緣小解,但卻沒辦法,因此他放棄了,跑去坐在沾著露水的帆布躺椅上。
「不好意思,」史墨基說,「請問是伍茲宅嗎?」
「噢,別傻了。」
她挽著克勞德姑婆進屋去。那天晚上他們就用上過蠟的摺疊板玩克里比奇牌戲,有根象牙釘不見了,改用一根火柴棒代替。他們不時聽見龐大笨拙的六月甲蟲撞上紗門的聲音。
「沒有。從來沒有。」
於是他們下午就緩緩從山谷里上山。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一條大河從中流過,但後來只剩下這條不知天高地厚的潺潺小溪。他們靠近樹林時,史墨基不禁猜想艾基伍德是否就坐落在這座樹林的邊緣。「老天,我不知道。」艾麗斯說,「我從沒想過這問題。」
「心理創傷。」
因為不知情,史墨基又拿過一杯雪利酒,開始談論「標準」里一個他知道的漏洞(就是他自己);就算沒上學,他還是受到了更為優質的教育,而且無怨無悔。此時德林克沃特醫生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就像法官在敲槌子,然後喜滋滋地看著史墨基,雙眼因為靈光乍現而閃亮。
他取出一個文件夾,標籤上寫著「接觸,一九一一年至一九一五年」。儘管標籤上沒寫明,但這些是他最早的照片。當然這些不是全部,還有一些被他摧毀的早期失敗之作。從前攝影簡直像是一種宗教,這句話他百說不厭。一張完美的影像就像神賜的禮物,但一旦犯罪就會立刻受到懲罰。這屬於加爾文教派的信條,你永遠不知道自己何時做對,但必須時時防範錯誤。
空地上矗立著一棟他所看過最古怪的房子,在綿綿細雨里顯得很不真實。那是德林克沃特其中一間瘋狂小屋的縮小版,但全漆成了彩色,頂著鮮紅色的屋瓦,白色的牆壁上滿是裝飾。沒有一英寸不是彎彎曲曲、雕刻過、上過色或飾有紋章。更奇怪的是,它看起來嶄新無比。
他記得那種感覺,一種瘋狂的喜悅,一種自由,彷彿在脫去衣物的同時也甩開了某種束縛,跟成年人的性|愛感官不大一樣,卻同樣強烈。「但有大人在場就不喜歡。」
「沒錯。」
「受到了保護。」黛莉·艾麗斯說。
這個空袋子卻是所有禮物裏面最重的。
「但卻沒有人聽說這件事,」醫生擦擦嘴巴,「我想法院也被自己的判決嚇了一跳,所以封鎖了消息。不想招致揣測、引起公憤,可以這麼說。但我們從那時起就沒再遇上麻煩了。」
「他最愛你們兩個。」克勞德姑婆拍了拍黛莉·艾麗斯的手。
「諾拉,你們那天到樹林去的時候——」他小心地不誤導她的答案,「——有沒有看到任何……呃,『特別』值得拍的東西?」
奧伯龍自己也沒有。
「你們人……真好。」史墨基說。伍茲先生把熠熠生輝的項鏈掛在史墨基脖子上,又繞了一圈,彷彿要勒死他似的。那黃金不像正常的金屬那樣冰冷,而是像肉身一樣溫暖。它似乎重重地掛在他脖子上,讓他差點站不直。
「我們有良好的建議。」克勞德姑婆說著垂下眼瞼,他們全都默默同意。
必不遭奪。
「我們只有炎熱晴朗的日子才會來,因為這樣我們(索菲和我)就可以脫|光衣服跑來跑去,說:『看啊!看啊!』但有時如果不是很確定自己真的看到了東西,就會說:『噢,不見了……』」
「真茂密。」史墨基說。
好吧,諾拉。是不是可以從諾拉開始(這雖不是情節的開端,卻是他照片的開端),然後再像電影一樣,等到有別人入鏡時,再切換到別人身上?
也許他們也學會了不留痕迹。沒有古墳、燧石、雕刻;沒有骨頭、沒有牙齒。
「大抉擇?」史墨基說。
他望著身邊的黛莉·艾麗斯模糊雪白的身影。他若有個性,也是拜她所賜。而他若是個角色,八成也只是個小角色:演的是別人故事(他捲入的這個荒唐故事)裏面的小配角。上場、退場、念念台詞。這角色究竟是滿腹牢騷的教師還是什麼人物似乎不怎麼重要,時間到了自會決定。好吧。
要看證據和資料。例如眉毛。他堅信瓦奧萊特連成一線的眉毛跟這個有關,只是並非全部的人都遺傳到。奧古斯特就有,又濃又黑地長在鼻子上方,有時還會有幾根特別長,像貓的鬍鬚。諾拉遺傳了一點點,提米威莉原本也有,只是長大后就開始定期修拔眉毛了。毛斯家的孩子大多長得像外公,也大多沒遺傳到,約翰·斯托姆和外公本身也沒有相似之處。
好吧,一定就是這裏了,但艾麗斯呢?迷路的人一定是她,不會是他。他沿著山坡朝小屋走去,穿過一簇簇因為下雨而剛長出來的紅白蘑菇。圓形的小門上裝有叩門環、窺視孔和黃銅鉸鏈。他一靠近,門瞬間開啟,一張尖尖的小臉出現在門邊。那雙眼睛閃閃發光且流露猜疑之色,但臉上笑容可掬。
「坐下。」伍茲先生說,「說說你的故事吧。」
半夜,奧伯龍在夏屋裡醒來,決定起床整理他的照片,理出某種最終的順序。
由於悶熱無比,他們身上只蓋了條被單,過了午夜才開始有陣陣微風吹來。她修長白皙的身軀形成了山丘與溪谷,她每動一下就形成一番截然不同的景緻。「我不知道。」他覺得獃滯且無法思考,昏昏欲睡。他試著想出一個較清楚的答案,但卻陷入了夢鄉。她再次不安地換了姿勢,他這才又醒來。
「這都是故事的一部分,」昂德希爾太太說,「別問我怎麼會這樣。」
「好吧,你會怎麼說呢,昂德希爾太太?幸福地在一起?」

零星窗口

她一進到裏面就慶幸地坐下。陰影很深,且隨著午後時光的流逝而愈發深沉。這兒就像教堂一樣寂靜且讓人平靜,也有那些無法解釋但崇敬的聲音,彷彿從中殿、壁龕和唱詩班的位置傳來。
「正是。」那男子說著把門打開些,「你是史墨基·巴納柏?」
瓦奧萊特說在她的英國老家,人的眉毛若是連在一起,就表示他暴戾又有犯罪傾向,很可能還是個瘋子。她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也覺得奧伯龍的解釋方式很好笑,因此雖然最後一版的《鄉間建築》里有很多百科全書似read.99csw.com的解釋和異文合成,卻完全沒有提到眉毛這件事。
他脖子周圍不知何時纏上了層層藤蔓,頑強的尖刺刮破他的皮肉、勾住他的襯衫。「天殺的。」他說。她笑了,開始揀去他頭髮里的葉子。

一路上

幸運的孩子

他們在路邊來來回回走了幾趟,卻似乎找不到岔路。「說不定他們已經不再維修那條小徑了。」他們一邊找她一邊說,「他們有點奇怪,很孤僻。自己住在這裏,幾乎什麼人也不見。」她在樹叢里一個隱約的空隙前停下來:「找到了。」但史墨基卻覺得聽起來不是很有把握。他們走進去。雨水穩穩落在樹葉上滴答作響,聲音變得愈來愈連貫,像是一個單音,音量大得出奇,掩蓋了他們前進的腳步聲。雲層下的樹林里漆黑如夜,雨水的閃閃銀光也沒能將它照亮。
「什麼?」
「是哦。」伍茲先生說。他讓史墨基坐在桌旁的一把高背椅上,從櫥櫃里取出一疊繪有藍色花朵的盤子,像在發牌似的放在桌上。「來些點心吧。」他說。
她笑著爬起來,再次背起背包,胸部因而挺起。「我們溯溪而上吧,」她說,「我知道一個好地方。」
彷彿約好了一樣,女子從烤箱里抽出一張錫箔紙,上面放著一個熱騰騰的十字麵包。伍茲先生把麵包放在史墨基的盤子上,期待地看著他。麵包上的十字不是十字,而是用白色糖霜畫出來的一顆五角星。他本想等其他人的麵包也一起送上,但香味實在太引人垂涎了,因此他拿起麵包,一口氣吃個精光。吃起來就像聞起來一樣美味。
「還有多遠?」
「脫|光衣服?你們那時幾歲?」
來剪輯一下吧。但他該如何解釋提米威莉為什麼會突然從這群人和慶祝會上消失?若從最早的照片開始,似乎就會不自覺地把全部的照片都瀏覽一遍,不斷開枝散葉,但卻沒有任何一張照片可以無須千言萬語就道出整個故事。
「就這樣了。」昂德希爾太太說,落地時鐘敲出悅耳的鐘聲。
提米威莉手腕上掛著小小的皮面柯達相機,是他借給她們的。小心使用,他這麼告訴她們。別摔壞了。別把它拆開來看。別弄濕了。
「因為,」克勞德姑婆說,「我們宣稱那是基於宗教理由。就像門諾派中的嚴緊派,你知道他們嗎?」她露出狡猾的微笑。「宗教理由。」
「我去了伍茲家。」他說。
此時的他已不再為此痛苦了。他一輩子都在渴望得不到的東西,而這樣的一生終究會達到某種平衡,不論是瘋狂還是清醒。他無法抱怨。反正他們這兒全是遭放逐的人,他們至少還有這個共通點,因此他不羡慕任何人的幸福。他當然不羡慕從這裏逃往大城的提米威莉,更不敢羡慕迷失的奧古斯特。而且他一直都擁有這幾扇黑白的窗口,寂靜而永不改變,可以從中窺見危機重重的土地。
「不足掛齒。」伍茲先生說,聲音聽起來既遙遠又模糊。衣櫃的門在他眼前關上,發出一陣長長的聲音,像某種遙遠低沉的鐘聲。他穿過濕淋淋的樹叢,不斷被樹枝打到,不禁開始流鼻涕。
由於史墨基童年的讀物只有愷撒和奧維德,所以他從沒看過此人的作品,沒見識過這種被剪去了樹梢、長著人臉的樹,也沒見過他晚期精準的畫風。史墨基受到的震撼無以名狀。畫名「一路上」,聽起來很像一陣耳語。他啜了口雪利酒。門鈴響了(是那種必須轉動一把鑰匙才會響的門鈴,還真吵),接著他就看見媽媽從客廳門外匆匆走過,一邊在圍裙上擦著雙手。
也許我們的古老族譜里還有一個支脈,原本似乎註定要凋零,但卻逃過滅絕的命運存活了下來,因為他們也學會了一些技術:同樣新奇,但卻跟他們較粗俗的親戚(我們)學會的工具製作與生火技術大相徑庭。也許他們學會的是隱身、縮小、消失,讓人看不到他們。
他們走了以後,克勞德姑婆就想透過紙牌追蹤他們,儘可能報告他們的旅程。她認為他們應該會經歷很多小小的冒險,而她的牌向來最擅長揭露這樣的事。因此早餐過後,她就把玻璃桌拉到前廊上的孔雀椅旁,點起當天的第一根煙,整頓好思緒。
你所深愛者
他內心升起一陣強烈的痛楚,不比渴望糟糕,但很快就過去了,不像以前的渴望那麼難熬。他把硬麻布封皮的相簿裝進信封里。他打開那瓶年代久遠的墨水(他向來不允許學生用圓珠筆之類的東西寫字),然後用他一手教師筆跡寫下:給黛莉·艾麗斯和索菲,但現在寫出來的字歪七扭八,彷彿放到了水裡。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壓力在他內心擴大。他又補上一句:非收件人請勿拆閱,本想加個驚嘆號,但終究打住,只是將它牢牢封住。至於黑色的文件夾上則沒有收件人的名字。反正這文件夾(還有其餘的一切)都不能被任何活著的人看到。

能看見什麼

「什麼意思?」
——埃茲拉·龐德
「爸爸提議的事啊。」
「你在這裡會瞎掉,」媽媽說,「爸爸幫你倒了一杯雪利酒。」
索菲?他會這麼喊。艾麗斯?
「快進來吧。」
那是一頂紅帽子,帽形很深、材質柔軟,周圍綁著一條編織帶,插著一根白色的貓頭鷹羽毛。伍茲先生和昂德希爾太太發出一聲「啊……」,然後專註地看著伍茲先生把帽子戴到史墨基頭上。它像皇冠一樣沉重。「不知道黛莉·艾麗斯怎麼了。」史墨基說。
「而你們從來沒有說出去。」
問這種問題還真不公平。她把一切都給了他。她把自己獻給了他。她為什麼還得給他其他禮物?但就在他這麼說的時候,他想起她確實曾在他們的新婚之夜給了他一樣真正的禮物。「她給了我,」他驕傲地說,「她的童年。因為我沒有自己的童年。她說我隨時都可以把她的童年拿來用。」
這是諾拉站在漆著白漆的廚房前廊上,穿著有摺痕的白裙和襯衫。她那雙磨損的高筒靴似乎太大了。白色棉布、白色廊柱、黝黑的夏季膚色、淺淺的夏季發色。在晴朗的日子里,漆著白漆的前廊總是明亮得一點影子也沒有,因此她的眼睛顏色也顯得出奇地淺。她當時十二歲(他看了看照片背面的日期)。不,是十一歲。
「請說清楚。」史墨基挑戰地說道。
真是如此嗎?

如何

「伍茲家人。」黛莉·艾麗斯說。
「他們不是說過會去樹林走走嗎?」
「但怎麼會……」史墨基開口,一陣巨大的哀傷襲來。
「噢,奧伯龍。」
他想起人類是花了數千年(甚至是數十萬年)才脫離野獸的無知,從那全然的黑暗中創造出這一切技藝。還學會製作陶器(多麼驚人),至今依然有些拙劣的碎片混在熄滅千年的火堆和獸骨與人骨之間出土。而假設另外那個物種真的存在,假設真能找到證明他們存在的數據,那麼他們一定也花了相同的好幾千年精進他們的技術。外公曾講過一個故事,說英國原本的居民是「小傢伙」,後來才被一些手持鐵器的入侵者逼得不得不變小、耍些神秘把戲,因此他們自古以來就怕鐵,爭相走避。也許吧!烏龜長出硬殼的時候,斑馬也長出了條紋(他翻閱著達爾文精謹縝密的著作);同理,就在人類如嬰兒般摸索時,這些異類也學會了不露形跡的精湛技巧,直到人類這個會耕田、創造、建築、用武器狩獵的物種不再看得見他們的存在;只聽說有些女主人會在窗台上為他們留碗牛奶(但這些故事不見得可信),醉鬼和瘋子也看過他們,可能是因為他們在這些人面前無法隱形或不想隱形。
「噢,好吧,」伍茲先生說,「不是像那樣,你知道的。」他的臉變得嚴肅而若有所思,一隻大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長長的手指敲著桌面。「她給了你什麼禮物呢?告訴我們吧。」
「嗯。」
要說出他什麼時候變成科學家比較容易,但要發現他什麼時候不再是科學家就很困難了。倘若真有那樣的一刻存在,他就是在那一刻被自己殘缺的本性背叛了,不聲不響就放棄了偉大的科學追求,轉而尋找——尋找什麼,藝術嗎?這本硬麻布封皮相簿里的珍貴影像算是藝術嗎?而倘若不是,他又在乎嗎?
但哪個孩子才對?
他感受到的沉重負荷來自他濕透了的背包。他很想把它放下。他跟著她沿著一條有https://read.99csw•com車輪痕迹的小路走去,不久就來到一大片滿是垃圾的空地,就在一座快要坍塌的泥岸下方。空地中央立著一棟褐色的簡陋木屋,屋頂是防水紙,屋子和樹林間系著一條濕淋淋的晒衣繩。院子里堆著一些水泥塊,上面放著一輛沒有輪子的小貨車,一隻黑白花色的貓在附近晃來晃去,看起來又濕又生氣。一個穿著圍裙和雨靴的女子站在圍著鐵絲網的雞舍旁對他們招手。
「讓我們的銀行賬戶大失血。」醫生說。

樹林里

「從那時開始,也沒變得更真實。」
他一開始以為(甚至希望)自己是錯的:有人作弄了他,讓他產生幻覺。除了石桌那張獨一無二的照片外(科學上來講那是個例外,沒有參考價值),其餘這些難道不會只是一條恰巧彎成指爪形狀的藤蔓、一株恰巧被光線照得仿若人臉的白屈菜嗎?他知道光線能製造巧妙的驚喜,這些難道不會是同樣的道理嗎?不,不可能。不管是意外還是刻意的,諾拉和提米威莉捕捉到了一些正化為鬼怪的生物。這是一隻鳥,但抓著樹枝的爪子卻是一隻手,從袖子里伸出來。只要研究得夠久,就不會再有任何懷疑。這面蜘蛛網不是蜘蛛網,而是一位女士飄逸的裙擺,她蒼白的臉就嵌在深綠色的葉子之間。他為什麼沒給她們解析度更高的相機?某些照片里它們似乎成群出現,沒入模糊的背景中。它們有多大?任何大小都有,再不然就是透視法不知怎的扭曲了。跟他的小指頭一樣長嗎?跟蟾蜍一樣大?他把它們印成幻燈片、投在布幕上,在前面坐了好幾個小時。
例如提米威莉。這張就是了,站在「公園」出口處的X門旁,是同一年夏天,說不定也是同一天。照片不是很清晰,因為她總是動來動去。他叫她不要動,但她八成在說話,說她要去哪裡。她手裡拿著一條毛巾,說要去游泳。記得把衣服掛在山胡桃樹上。這是張完好清晰的照片,只是陽光照到的所有東西都曝光過度:雜草彷彿白色的火焰,她有一隻鞋子閃閃發光,手上的戒指灼灼如火。好個輕佻女孩。
「你真沒時間概念。」媽媽說,「應該是四十五年前吧。」
「他們不會有事。」克勞德姑婆說著收起紙牌,有點吃力地從孔雀椅上爬起來。
不,不是全部。
「最後我們贏了。」媽媽說。
「搞什麼鬼。」看見他時,黛莉·艾麗斯這麼說。
在他後來檢視的照片里,少有幾張像約翰、瓦奧萊特和那神秘客在石桌旁拍的那張照片一樣清晰明白。那張照片就彷彿一種刺|激、一份承諾,驅使他不斷在更加微妙古怪的照片里細細搜查。他是個不帶偏見的調查者,不願宣稱自己是因為「天賦異稟」才有幸瞥見那一眼,不認為這就「註定」讓他花上一輩子搜尋進一步證據、為那一切不可思議之謎找到某種明確的答案。但效果是一樣的。他人生里碰巧沒有其他急著處理的事。
然而,就算他們已經坐在那兒喝咖啡、跟埃米和克里斯·伍茲閑話家常,就算他的背包已經躺在地上、在亞麻油氈上弄出一塊水漬,史墨基還是覺得有一股重量壓在他身上,甩也甩不掉,後來他才慢慢習慣。他認為自己還承受得了。
「你是不是摔跤了?怎麼會滿頭葉子?你拿著什麼東西?」
他撫摸自己,皮膚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緩緩被微風吹乾。「他可曾看過任何東西?我的意思是,除了……」
她伸出一隻手看看下雨了沒,結果掌心被一滴雨擊中,接著又一滴。「噢,這裏的樹從來沒被砍過。至少已經一百年沒有了。」
第二天早上,史墨基和黛莉·艾麗斯收拾好行囊,比史墨基從大城帶來的行囊還完備。他們從大廳里那個插滿了拐杖和雨傘的大桶里挑出幾根多瘤的棍棒。德林克沃特醫生為他們準備了花鳥識別手冊(但他們後來根本沒打開)。他們也帶了喬治·毛斯送的結婚禮物,是那天早上才寄達的,包裹上寫著「在他方拆件」,裏面(跟史墨基期待的一樣)是一大把壓碎的咖啡色雜草,氣味濃烈得如同辛香料。
屋內看起來似乎比實際大,或者說實際上比看起來小,他無法分辨是哪一種。他不知為何突然想笑。屋裡有一座神情狡猾的落地大鍾,書桌上放著插滿白蠟燭的燭台和馬克杯,還有一張軟綿綿的大床,上面蓋著他所看過最花哨、最好笑的拼布棉被。有一張上蠟過後亮晶晶、桌腳上了夾板的圓桌和一個造型囂張的衣櫃。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三人,舒適地各自佔據著一角:一名漂亮女子在低矮的火爐旁忙碌,木製搖籃里躺著一個嬰兒,女子每推動搖籃一下,他就像機器玩具一般,發出咕咕聲。此外還有一位很老很老的女士,幾乎只看得見她的鼻子、下巴和眼鏡,她正坐在角落裡的搖椅上快速織著一條長長的條紋圍巾。這三人都注意到他來了,但似乎都無動於衷。
「我在想奧伯龍。」她小聲說道,用枕頭擦了擦臉。他把她摟進懷裡,因此她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小聲啜泣。他輕觸她的頭髮,安撫地撥弄她的髮絲,直到她睡著,她最愛這樣,跟貓一樣。她入睡后,他反而躺在床上瞪著閃閃發光的天花板,訝異自己竟然無法入睡,因為他從沒聽說過夫妻之間的睡意是可以轉移的(這項規則可沒寫在任何婚姻契約上)。
「伍茲家的房子嗎?不會太遠。不過等一等。」她停下來回顧剛才走過的路,再看看前方。史墨基沒戴帽子,已經被雨水打得頭部有些發癢了。「有一條捷徑,」艾麗斯說,「有一條小路可以走,不必繞一大圈。應該就在這附近,如果我找得到的話。」
那天傍晚,諾拉雙頰緋紅地把相機交給他,興奮得上氣不接下氣。出於溺愛,他把相機拿到地下室的暗房內,取出底片泡在藥水里,晾乾后沖印出來。「你不能看,」諾拉告訴他,「因為,呃……」她兩腳跳來跳去,「有幾張照片里的我們——一|絲|不|掛!」他答應了,不禁想起那些穆斯林讀信者,讀信給客戶聽時還得塞住自己的耳朵,以免聽見內容。
「當然沒有!其實說了也沒關係。反正大家都知道,除了爸媽跟克勞德姑婆之外,但他們反正從來沒什麼意見。不過我後來跟很多人聊過,結果他們都說:哦!你也一樣嗎?奧伯龍也帶了你去樹林里,看他能看見什麼?」她又笑了,「我猜他這種做法行之有年了。但我認識的人都不曾感到厭惡。他很會挑人吧,我想。」
他耐心地把一九一一年至一九一五年收拾好,然後從暗處取出一本硬麻布封皮的巨大相簿。沒有卷標,因為它不需要標籤。裏面有很多晚期的照片,是大約十年前或十二年前才開始的,算是他那些最早期作品的指南。裏面是另一種形式的攝影,出自他的左手,但他崇尚科學的右手卻一直不知道這隻左手在做什麼。到了最後,重要的卻是左手拍出的作品,因為右手已經萎縮了。他變成了左撇子,但也可能他一直都是左撇子。
「這是原版畫。」德林克沃特醫生拿著雪利酒杯朝那幅畫一指,「是那個藝術家送給我祖母瓦奧萊特的。他是她的仰慕者。」
「還有什麼?」伍茲先生說著,環顧四周,手指按在唇上。昂德希爾太太用一根毛線針指向櫥櫃頂上一個圓形的皮製盒子。「對對對!」伍茲先生說,「這個如何?」他在柜子頂上摸索一番,直到盒子掉下來,被他接住。他打開盒蓋。「一頂帽子!」
他們會在哪兒休息?也許會在那條湍急的小溪旁。小溪從那片牧野流過,侵蝕著草叢,在兩岸孕育出柳樹林。她把名為「布包」的大牌放進牌陣,心想:午餐時間到了。
「你們對了,但也錯了。」
不論是不能還是不想,他們就沒在提米威莉和諾拉·德林克沃特面前隱形。於是她們用柯達相機拍下了他們的照片。
「怎麼樣呢?」當天晚上躺在床上時,黛莉·艾麗斯這麼說。
好吧。也許眉毛這一切只是他的一種解釋方法,說明自己為何被排除在外、為何無法看見他們。他的相機和瓦奧萊特都看得到,諾拉有一段時間也看得到。外公可以花好幾個鐘頭談論那些小世界、談論哪些人也許進得去,但提不出任何理由,或說是根本完全沒有理由。他會仔細端詳奧伯龍的照片,盡談些放大、擴張、特殊鏡片之類的東西。雖然不是很確定外公在說什麼,但奧伯龍確實用那種方法做了些實驗,read•99csw•com想找到一扇門。後來外公和約翰堅持把他收在一本小冊子里的某些照片拿去出版;「就當作一本給兒童的宗教書。」約翰說,由外公自己編寫註釋,包括一些他對攝影的看法,但表述得雜亂無章,因此最後這本書根本無人理會,甚至是(特別是)小孩。奧伯龍始終沒有原諒他們。光是要用客觀的科學態度看待這整件事就已經夠困難了,倘若你沒發瘋也沒被騙、也沒有人說你發瘋或被騙的話。或至少,願意發表意見的少數那幾人都沒這麼說的話。
他們走在田溪和高地之間的路上,忽高忽低,穿越一片古老的森林。成熟的樹木生長得繁密無比,底下的根一定也全糾纏在一塊。樹枝在頭頂上緊緊交纏,看上去彷彿橡樹長著楓樹的葉子、山胡桃長著橡樹的葉子。它們身上長滿了令人窒息的大片藤蔓,特別是那些已死樹木凹凸不平、滿是纖維的樹榦,倚靠在旁邊的老樹上,無法倒下。
太初洪荒的森林里,經過萬古掙扎后,人類終於跟他們的近親長毛猩猩分了家。人類似乎不止一次嘗試變異,但全都失敗了,除了偶然出現的不尋常骨頭之外,什麼也沒留下。都是些死胡同。只有人類習得了語言、學會使用火和工具,是唯一存活下來的智能物種。
克勞德姑婆把濕掉的手帕塞回黑色的袖子里。「我想到所有的孩子。」她說,「每一屆的學生,今天全來了。弗蘭克·布希和克勞德·貝里就是『大抉擇』后第一屆的學生。」德林克沃特醫生咬著一根很少用的石南根煙斗。他把它從口中取出,用力瞪視,彷彿很驚訝竟然不能吃。
「噢,奧伯龍不算啦。他不是……呃,他不算大人吧,我猜。其實我們也許是為了他才這麼做的。他會變得跟我們一樣瘋。」
她翻出聖杯與權杖,錢幣騎士和寶劍國王。她猜當他們穿越被陽光曬得花白的牧野「白田」時,史墨基會跟不上艾麗斯大大的步伐。魯迪·弗勒德的斑紋牛會在那兒揚起濃密的睫毛看著他們,小小的昆蟲會在他們腳邊跳躍。
「那是個裡程碑式的抉擇。」媽媽說。
好吧,他覺得怎麼樣?
她知道他們會先爬上「山丘」,但那是因為他們曾說過。她透過心靈之眼看見他們沿著小徑爬上山頂,站在那兒眺望早晨的景緻:一片蒼翠的土地從該郡的中心地帶橫亘而過,經過了森林與農田。接著他們就會從較荒涼的一側下山,踏上他倆剛才瞭望的那片土地。
「到了。」她終於說,因為爬了這麼長一段路而汗涔涔,「我們以前常來這裏。」
「你們人真好。」他說著彎腰進入,「謝謝你們給了我這些東西。」
他向來認為自己是個理性而有常識的人,注重證據、懂得平衡各方說法,生在一個專出瘋狂信徒、女巫和鬼怪狂想者的家族裡,簡直像抱錯的孩子。他在師範大學里學到科學方法和邏輯,還收到了一本新的聖經——達爾文的《人類的由來》。事實上,諾拉和提米威莉的攝影作品沖好晾乾之後,他就把它們夾在這本書里。
「我猜也是。瞧你這副模樣。」
史墨基眼裡的「教育系統」正是這個樣子。他認識的大部分孩子都是一離開那些(對他而言)很神秘的講堂就把學過的東西忘得一乾二淨。「天啊,」他常說,「你們該去跟我爸上課的。保證你每樣東西都記得。」但另一方面,若被問起學校的活動,例如效忠誓言、植樹節或航海家亨利王子,他就一無所知了。他們都覺得他很怪,倘若他們曾注意到他的話。
一兩張照片中,她們確實全身赤|裸站在湖邊,他大感興趣也大為困擾(畢竟是自己的妹妹!)。之後他很久都沒再細看這些照片。諾拉跟提米威莉失去了興趣,因為諾拉迷上了瓦奧萊特的舊紙牌,而提米威莉那年夏天認識了亞歷克斯·毛斯。因此照片就這樣夾在達爾文的書頁之間,面對著條理精密的論據和一顆顆頭骨的版畫。後來他洗出了一張不可思議而無法解釋的照片,是他父母在一個雷聲隆隆的日子里拍的。直到這時候,他才又把那些照片找出來仔細端詳:用高倍放大鏡和閱讀用放大鏡細細檢視。就連玩《聖尼古拉》雜誌上那個「找出臉來」的遊戲時,他都沒這麼專註過。
柳樹林稀疏的涼蔭下,他們伸直身子躺在地上,看著小溪和它在溪岸上雕琢出來的複雜作品。「你看,」她托著下巴說,「你沒看到公寓、河濱別墅和廣場嗎?一座座完整的皇宮廢墟?舞會、宴會、訪客?」他跟她一起瞪著那些凹凸的雜草、樹根和泥巴,雖有一束束陽光射入,卻未能照亮它們。「不是現在,」她說,「要等月亮出來。我的意思是,他們不都是那時候出來玩的嗎?你看。」他把眼睛貼在岸上,勉強可以想象。他皺著眉頭用力看。要假裝。他會努力嘗試。
「我們相信我們在一起會很幸福。」
他反正不怎麼睡覺,也早已過了那種半夜爬起來活動會顯得不恰當或有點不道德的年紀。他躺在那兒傾聽自己的心跳聲良久,覺得無聊,於是戴上眼鏡、坐起身子。反正也不算晚上了,外公的表顯示三點鐘,但六格窗玻璃都透露外面的天色不完全是黑的,而是帶有一點藍色。昆蟲似乎都睡了,再不久鳥兒就會開始叫。但當下這一刻還頗寂靜。
他用食指輕觸提米威莉那連成一線的眉毛(照片里比真人還濃密),突然瘋狂地想念起她。他內心突然浮現另一疊後來的照片,彷彿有個荷官在他心中洗牌似的。提米威莉冬天站在琴房結了霜的窗子前。提米威莉、諾拉、高大的哈維·克勞德和亞歷克斯·毛斯準備在清晨出去捕蝴蝶,亞歷克斯穿著七分褲,一臉宿醉。諾拉和狗兒斯帕克。諾拉在提米威莉和亞歷克斯的婚禮上擔任伴娘。提米威莉開心地站在亞歷克斯的敞篷小客車上招手,手扶著斜斜的擋風玻璃,頭戴著系有緞帶的帽子。不久諾拉也跟哈維·克勞德結婚了,但婚禮上的提米威莉已顯得蒼白又憔悴,奧伯龍覺得都是因為大城的緣故。接著提米威莉就走了,沒再出現過,移動的相機必須繼續跟拍別人。
接著她們就會在身後聽見奧伯龍的聲音。雖然是他帶她們來的,但她們卻無法響應或指出來給他看。他把她們像陀螺一樣打出去,但陀螺卻離他而去,踏上自己的路。
一群禿鼻烏鴉(史墨基猜想是禿鼻烏鴉)歸家時橫越一片多雲的寒冷天幕,從一片剛翻過的三月田野上空飛過(他頗確定是三月),逃向對面光禿禿的樹林。田野和道路中間有一道籬笆,上面布滿了好看的裂縫和節孔。路上有個旅人踽踽獨行,看起來有點像多雷插畫里的但丁,戴著一頂尖帽。旅人腳邊有一排白梗紅頂的蘑菇,他臉上露出錯愕(或驚奇)的表情,因為最後一朵小蘑菇掀起了紅帽子,帶著狡猾的微笑從帽檐底下看著他。
一定有個解釋,他很肯定這點。是「解釋」,不是外公那種世界里的世界之類的虛幻大道理,也不是瓦奧萊特下意識透露的隱晦言語。
「所以呢,後來我們的小學校就被迫關閉,所有的孩子都到外面去上了幾年的學……」
「什麼?」
愛。他敢稱之為愛嗎?
「對了,但也錯了。」昂德希爾太太說。
他細細審視自己的思緒,看看是否有什麼怨懟之情。他確實有些懷念自己消失的無特徵性,懷念當中蘊含的無限可能,但他也感受到她在他身邊的氣息,還有周圍一整棟房子的氣息。最後他終究隨著這個節奏進入夢鄉,什麼也沒決定。
除了那盞逐漸衰弱的煤氣燈外,夏屋裡一片幽藍。奧伯龍彈著手指在小小的空間里翻箱倒櫃。他找到了想要的東西,一個巨大的大理石紋紙信封。他以前有過很多這樣的信封,但現在只剩這一個了。很久以前,曾有人把法國鉑鹽相紙裝在裏面寄來給他。
他把這本冊子放在黑色文件夾上面。它就是從這兒衍生出來的,像一朵玫瑰,生自一根黑色的刺。他發現自己的一生都堆在眼前,就在那嘶嘶作響的煤油燈下。一隻淺色的夜蛾撞上白色的燈罩死去。
「我也許該上樓看看索菲。」媽媽說,卻不甚堅定地站在門邊。
「坐下吧,媽媽。」醫生輕聲說,「現在時機不對。」他幫史墨基弄了碗馬鈴薯色拉,葬禮後人家送來的慰九九藏書問食物里,光是馬鈴薯色拉就有三碗。「好吧。貝里等人。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我剛結婚。」他說,伍茲先生點點頭。「你們也認識黛莉·艾麗斯·德林克沃特。」
「外面的世界哪裡真實了?」克勞德姑婆惱怒地說,「我最近看到的都沒什麼真實感。」
他翻閱了達爾文,結果有個假說隱約浮現。雖然還很遙遠,但已慢慢接近。
「我們認為有。」她當然肯定有,她們會在明朗的早晨勇敢上路,一路上期待而機警地左顧右盼。她們會等待某種指示出現,然後同時感應到必須轉彎、前往某個她們從沒去過但卻極度熟悉的地方,一個會「牽起你的手」,然後說「我們在這裏」的地方。此時你若望向別處,就會看見他們。
雨滴穩穩落下,不急不徐,跟先前的雲一樣。這不會是那種來得快去得快的驟雨,應該會下個一整天。「真糟糕。」她說著從背包里取出一頂皺巴巴的黃色帽子戴上,但他們似乎是逃不過淋濕的命運了。
你的摯愛就是
「我上過一陣子公立學校,」媽媽說,「似乎沒那麼糟糕。只是你每天都得在固定時間到校,不分季節、不分天氣。而且每天都得等到同一時間才能離開。」她語帶驚奇,回想這段往事。
你真正的遺產,
「這倒提醒了我,」伍茲先生微笑著說,「最後、最重要而且最好的是……」他從床底下拉出一個褪了色、被老鼠咬得亂七八糟的氈制輕便旅行袋,拿到桌邊,溫柔地放在史墨基面前。伍茲似乎也悲從中來,用大大的手掌撫摸袋子,彷彿愛不釋手。「史墨基·巴納柏,」他說,「這是我的禮物。就算她想,她也沒辦法給你。它很舊了,愈舊,容量就愈大。我敢打賭可以裝得下……」他突然一陣懷疑,於是打開袋子的交叉扣環往裡面看。他咧嘴而笑。「啊,空間可大了。不僅裝得下她的禮物,還有小隔間可以裝你的不相信,管它還有什麼。你會需要它的。」
「聽那蟬鳴。」媽媽說,「真吵。」
「沒有。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噢,沒什麼特別的。」
「至於像公民課那些課程怎麼樣呢?」黛莉·艾麗斯問,一邊在桌下偷偷捏了捏史墨基的手,因為答案是個令人肅然起敬的重要論點。
由於受到的打擊不像其他人那麼大,他幫了不少忙。他跟魯迪·弗勒德挖了個墓穴,緊鄰著德林克沃特家族眾人的墳墓。有約翰、瓦奧萊特、哈維·克勞德。那天酷熱無比,背負著沉重樹葉的楓樹上空掛著一團水汽,彷彿那些樹在令人暈眩的微風裡吐出了陣陣氣息。魯迪熟練地挖出一個洞,汗濕的襯衫黏在碩大的啤酒肚上。蟲子紛紛逃離,躲避他們的鏟子(也可能是躲避日光)。他們翻出來的清涼黝黑的泥土很快就乾燥變白了。
第二天,參加葬禮的人紛紛抵達,他婚禮上的賓客全數,或至少有絕大多數突然現身。有些人還穿著跟婚禮那天一樣的衣服,因為他們沒料到德林克沃特家這麼快又出事了。奧伯龍下葬時沒有牧師,也沒有禱詞,只有簧風琴悠長的安魂曲,這回樂聲聽起來平靜,且不知為何充滿了喜悅。
媽媽啪的一聲扭開克勞德姑婆頭上的黃色燈泡時,她的紙牌夢境頓時從暗藍色變得刺眼且幾乎無法解讀,但此時她已大抵看出了她這兩個侄孫女和侄孫女婿接下來幾天的旅程會如何。她說:「幸運的孩子。」
關於那天接下來發生的事,還有那趟旅程上的其他經歷,史墨基後來都不大記得了。黛莉·艾麗斯會在無話可說時重提那些事件,彷彿常在思緒空白時溫習那趟旅程,而他會回答:「噢,對呀。」也許他真的想起了她說的事,但也可能沒有。
因為還有其他分支可循,就像上下對稱的樹枝與樹根,一在明、一在暗。他再次拿起提米威莉在某扇門前拍的照片,她手腕上掛著相機:這就是分歧點,分別的地點或時間點。
他比較愛哪一個?
「我們說的是四十年前啊,諾拉。」
「他們說我們的『標準』沒辦法讓學生適應外面的真實世界。」媽媽說。
黛莉·艾麗斯安靜了一會兒。接著她說:「他從來不曾傷害我們。從來、從來不曾逼我們做過什麼。提議做點什麼的人是我們!但他不願意。我們都發誓保密,而且也要他發誓保密。他就像……像個精靈,像牧神還是什麼的。他興奮我們就跟著興奮。我們會狂奔、大叫、在地上打滾。再不然就是一動不動地站著、讓巨大的嗡嗡聲把你填滿,直到覺得自己快爆炸了為止。那是種魔力。」
媽媽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包著錫箔紙的天藍色耐熱玻璃餐盤。「為什麼大家都覺得葬禮過後就是要大吃一頓呢?唉,還挺好心的。」
但他現在已經有了身份,他必須抉擇。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枕在腦後,盡量不去驚動剛睡著的她。倘若他現在已經成為一個「人」,那麼他是哪種人呢?從前他了無特徵,什麼都是、什麼都不是,但他現在會發展出一些特質、一種個性,有所喜好也有所厭惡。那麼他想不想住在這間房子里,在他們的學校教書呢?當一個……呃,有信仰的人(他猜他們會這樣說)?這適合他的個性嗎?
「隨便啦。我們這地方真的鳥不生蛋,但我們也懶得去麻煩州政府幫我們處理小孩的事,所以我們自己在這兒開了一所小小的私立學校。一點也不貴。後來才發現我們的學校似乎必須符合『標準』。州的標準。當然啦,孩子跟大家一樣都會讀書寫字,也學了數學,但『標準』規定他們還得學歷史,還有公民課,鬼才知道那是什麼,還有其他一大堆我們根本不認為有必要的東西。畢竟你只要識字,書本的世界就在你眼前,你若想讀,就會去讀。你若不想讀,就算有人逼著你讀,也是讀過就忘。我們這兒的人又不是不學無術,我們只是對於該學習哪些事,自有一套看法,或者應該說有很多套不同的看法,偏偏我們重視的東西,學校幾乎都沒教。
「我猜現在可以用餐了,」媽媽探頭進來說,「家常便飯。把你們的酒杯也拿來吧。酒也拿來,史墨基,我要再來一杯。」索菲滿臉淚痕地坐在餐桌前,因為她準備餐具時不假思索就幫奧伯龍也準備了一份。他從前每周六都會過來吃飯,而今天正好是周六。「我怎麼忘得了。」她用一張餐巾蓋住自己的臉,「他這麼愛我們……」她快速跑了出去,臉上還覆著餐巾。史墨基似乎打從來到艾基伍德以後就很少看到她的臉,通常只看到她離去的背影。
最後他得到一個結論:為了進一步將他排除在外,他們用這種方法(出一本兒童書!)來矮化他的努力。他當初之所以允許他們這麼做,是因為他深深感到被孤立。不管就什麼角度而言,他都是個「外人」,不是約翰的兒子、不真的是弟弟妹妹的兄長,沒有瓦奧萊特的平靜心靈,但也不像奧古斯特那樣勇敢迷失。沒有那種眉毛,沒有信仰。他也當了一輩子的單身漢,無妻無子,事實上他幾乎算是個處|子。幾乎。他被排除在那群人之外,也從來不曾得到任何他愛過的人。
「所以克勞德·貝里的爸爸因為拒絕讓他上公立學校而招來了麻煩,後來變成一件訴訟案,」克勞德姑婆說,「一路告到了州立最高法院。」
「肯定會。」史墨基沉著臉說。
「你該走了。」伍茲太太說,寶寶不耐煩地噎了一下。
「沒錯!」他怎麼會知道?
「貝里等人對抗艾德董事會。」醫生嚴肅地說。
狂亂之餘,他想把它們全部印成幻燈片、全部疊在一起,愈疊愈多,直到那些幽暗的影像全部重疊在一起,什麼也看不到,沒有任何光線能透過,但全部都在。
「艾麗斯?」
從那時起,攝影對他而言是工具,而不是娛樂,是種手術工具,能讓他把秘密的核心挖出來細細檢視。不幸的是,他發現自己無法目睹任何他們存在的進一步證據。不管多麼陰森,他拍到的樹林就只是樹林而已。他需要一些媒介,這總是讓他的工作變得更加棘手。他依然相信(他怎會不相信?)鏡頭跟後方的銀鹽膠片是無動於衷的,相機不可能偽造或篡改影像,就如同毛玻璃上不可能憑空出現指紋。但在一些他認為自己只是隨意拍照的時候,倘若身邊有個人(一個敏感體質的孩子),那麼照片里有時就會有臉孔浮現,顯示那兒有人。也許很不明顯,但仔細研究就能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