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北風哥哥的秘密
Ⅰ
「奧古斯特?」
她聽見——他們聽見——外頭有一輛車穩定地朝房子噠噠駛來。接近車道時,它放慢了速度(聲音就像蟋蟀一樣清楚而規律),彷彿改變心意似的換了擋,隨即繼續噠噠前進。
她思考了一下這句話,隨即在正下方補上:
「我不認為他們可以。」
「噢。」她說。由於匆匆忙忙就被開了苞、該想的事情太多,她八成沒注意到他是多麼饑渴。「你總是一結束就馬上再來嗎?」
她的意思是他們根本不在乎,他們關心的事跟我們毫不相關。他們若送來禮物(他們確實送過)、若安排一場婚禮或意外(他們確實安排過)、若觀望等待(他們確實常這麼做),全都不是基於想幫助或傷害人類。他們的理由只跟他們自己有關——倘若他們有理由的話。她有時覺得他們根本沒有什麼理由,就像石頭或季節。
「當然,」諾拉說,「只是……」
奧古斯特離去后,她眼眶裡再次泛起淚水。她不耐煩地把滾燙的淚滴從臉頰上拭去。流淚是因為她無法解釋:她所知道的一切都無法說出口,找不出對的詞彙,她一旦試著描述,說出口的話聽起來就像謊言或蠢話。他們很勇敢,她這麼告訴奧古斯特。他們也許會撒謊,她這麼說。但這都不是事實。他們不勇敢,也無力撒謊。這種事只有對小孩說的時候才是真的,如同你告訴孩子「外公走了」,但事實上外公已經死了,不會再有什麼外公來或走。而孩子說:外公去了哪裡?這時你就會想出比第一個答案稍微不真實的答案,以此類推。但你對他說的話是很誠懇的,而他也懂了,至少跟你一樣。
但一星期後諾拉又想上課時,瓦奧萊特打開放牌的抽屜,卻發現那副紙牌不見了。諾拉堅稱自己沒拿。也不在其他任何瓦奧萊特有可能心不在焉亂放的地方。她翻箱倒櫃,大半抽屜被她拉了出來,紙張和盒子散了一地。最後她困惑、有點驚恐地在床緣坐下。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說,「我真的不知道。」
他下了車,取下那條松鼠尾。應該將它送還回去,也許這樣他們就會把他當初支付的代價退還給他。他穿著他那花|花|公|子的真皮皮鞋,跌跌撞撞地朝樹林走去。
弗勞爾一家人通常會在周三來訪,為瓦奧萊特帶來大捧大捧的鮮花,讓她插在房裡。儘管瓦奧萊特面對這麼多被攀折下來緩緩凋零的鮮花,總覺得有些羞愧和罪惡,她還是試著對弗勞爾太太的綠拇指表達欣賞崇拜之情。但他們這回卻是周二前來,而且並未帶花。
「應該說『什麼人』。」
奧古斯特把魚放進魚簍,走到岸邊坐下等待。他很確定那隻翠鳥不是在嘲笑世界,而是在嘲笑他,一陣諷刺懷恨的笑聲。好吧,也許他很可笑。那條魚不到七英寸長,連當早餐都不夠。所以呢?又怎樣?「我若得吃魚維生,」他說,「我就會長出喙子。」
「好了,」翠鳥說,依然鳥模鳥樣,所以一次只能用一隻眼睛看著奧古斯特,而那隻眼睛明亮聰明又冷酷,「就這樣?」
「告訴我鋸木頭的事吧,」她說,「小埃米也在嗎?」
「好吧。」但瓦奧萊特還來不及翻下一張牌,諾拉就說:「等等。我們不該開玩笑。我的意思是,倘若不是打從一開始就在算奧古斯特,萬一翻出一張很壞的牌怎麼辦?大家難道不會擔心它成真嗎?」她望著那混亂的牌陣,第一次對它們的力量感到恐懼。「是不是一定會成真?」
「那麼,好吧。」他說。
「好吧。還有,諾拉,你那位年輕人。」
「她不小了。」
她跑過田野,一邊擦拭著臉蛋,將頭髮夾好。她已經出來太久,身處險境,但她快樂無比。這就是我最後的下場,他內心的最後一絲反抗意志這麼想:連愛情的結束都只是刺|激了愛情而已。他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來到他停車的地方。車上掛著一條裝飾用的松鼠尾,如今吸飽了水汽,垮垮地掛在那兒。他發動車子,試圖不去思考。
他們一陣驚喜。所以她確實知道了:她知道這有先例可循。會是什麼呢?黑天吹著笛子散播精|子、讓靈魂化為肉身,降凡。什麼?一種他們完全沒概念的東西?是的,比他們所能想象的更加閃亮奇異。
諾拉沒說話。她相信瓦奧萊特,也相信瓦奧萊特確實以她不懂的方式去了解這個「故事」,但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受到保護。
「噢,別這樣說,奧古斯特,這很不好。」她淚眼迷濛,臉龐就像他們眼前那片收割過的十月玉米田。有烏鴉在那兒尋找玉米,忽而飛起,忽而在其他地方降落。她握住奧古斯特的手,自己的雙手已因收割作物而皴裂。他倆都在發抖,一方面是寒冷,一方面是情境令人心寒。「我在書上讀過,人會相愛一段時間,然後就不再相愛了。我始終不懂為什麼。」
「亨利。哈維。你可能以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認為——我認為你們應該——應該照你們的意思做。我若說過什麼話讓你以為我不希望你們……呃,其實沒那回事。你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嫁給他,搬走……」
「噢,不用了,」弗勞爾太太說,「只要說幾句話。」
她是這個意思嗎?她想表達的是兩個人不可能從同一扇門通過。她也想表達一扇門一旦有人走過就會永遠消失,因此不可能從同一扇門回來。她的意思是兩扇門不可能通往同一個地方。但她卻在鍵盤最上排發現了一個星號(她不知道打字機還有星號),因此在她的最後一個句子后加了一個星號,變成這樣:
「任何一個我想要的。」倘若不是有一陣突發的可怕慾望凌駕在他之上,他的羞恥心絕對不會容許他說出這種話,「我想要駕馭她們的力量。」
「什麼?」
很晚了,爬上天空的月亮已經縮小,變得寒冷白亮。那些步伐是多麼悲傷啊。她再次流下眼淚,卻似乎不是真的哭泣,似乎是種自然的分泌,也許是因為月亮的緣故。她忙著穿上衣服,雖然獻給他的東西已經拿不回來了。她平靜地對他說:「我很高興,奧古斯特,能有這唯一的一次。」
「他們很勇敢,奧古斯特,你記得你小時候吧,出現胡蜂那次,你記得那個小傢伙多勇敢吧。你也看見了。萬一……萬一這激怒了他們,難保他們不會做出什麼,噢,什麼可怕的計劃……他們有這本事的,你知道他們有。」
瑪吉在月光下舉起一隻手,輕撫他剛開始留的鬍子,又哭又笑。「真帥。」她說。他被她摸得皺起鼻子,像只兔子。她們為什麼老愛亂搓他的鬍子、弄得上下顛倒?他是不是該乾脆把鬍子颳了,讓她們沒辦法再亂玩?她嘴唇紅潤,周圍的肌膚因為親吻和哭泣而發紅。她貼在他身上的皮膚跟他想象的一樣柔軟,只是他沒料到會綴滿粉紅色的雀斑,但纖細白皙的大腿上倒是沒有,赤|裸裸地擱在沾滿汗水的皮椅上。敞開的襯衫里,她的胸部小巧、看起來很新,有著尚未定型的大大|乳|頭,似乎剛剛發育成形。私處的毛髮是金黃色,僵硬而細小,像一個點。老天爺,他見識過多少私密之處。他強烈感受到解放后的肉體有多麼怪異。這些東西應該要藏起來的,這些弱點、這些怪東西、這些跟蝸牛的身體或觸角一樣柔軟的器官,暴露在外實在是太可怕了。他想把那些如綵帶般掛在車子周圍的漂亮白色貼身衣物再穿回她身上,但這樣想的同時再次硬了起來。
只是她的孩子已經不再是孩子了。
「我那時只是個小孩。」
弗勞爾一家人是戰後過來的,接收了麥格雷戈先生的老房子,弗勞爾太太說是為了「逃離」大城。弗勞爾先生在大城裡曾經有錢有勢,但究竟是什麼地位卻不清楚,錢是怎麼賺來的就更神秘了。這不是因為他們刻意隱瞞,而是他們似乎覺得這種日常俗事很難聊得清楚。他們曾跟約翰一起加入神智學學會,兩人都愛煞了瓦奧萊特。跟約翰一樣,他們的生活里也充滿了無聲的戲劇、充滿了模糊但令人興奮的徵兆,顯示人生其實跟一般人想的不一樣。他們把人生視為一張巨大乏味的簾幕(令瓦奧萊特訝異的是這種人竟然還不少,而且很多都朝艾基伍德而來),他們很肯定這張簾幕隨時會升起,揭露一番精緻絕美的景象。而儘管簾幕始終未曾升起,他們還是很有耐心,在演員就位時興奮地注意著每一個小動作,拉長耳朵傾聽那無法想象的場景變換。
「不是這樣的。你看,」她把蒼白纖瘦的手緊緊交握在一起,閉上眼睛,「這畢竟是個故事。只是它比我們想象的,我們能夠想象的,更長、更奇怪。所以你必須,」她睜開眼睛,「你我必須做的就是忘記。」
「我只想知道為什麼。」她說。
「噢!鳥啊!」奧古斯特說,懇求地張開雙臂,「告訴我:我們是否可以在田溪開加油站,販賣福特汽車?」
他無法告訴她主要是基於行程的安排,其實跟她沒什麼關係,他只是還有其他急迫無比的事要辦而已(老天爺,急急急)……他選擇于黎明時分,在這叢褐色的歐洲蕨下方跟她碰面(因為這段時間她家人才不會發現她不在),目的就是跟她分手,而他所能想到的唯一一個可接受且高尚的理由就是他已經不愛她了。因此猶豫了許久、冷冷地吻了她很多次后,他說出口的就是這個理由。但當他這麼做,她卻是如此勇敢、如此忍讓,滑落臉頰的淚水是如此苦咸,以致他覺得自己這麼說似乎只是為了看看她有多美好、多忠誠、多溫順,只是為了以悲傷和迫近的失落感刺|激他自己那逐漸萎縮的感情。
她不希望子女永遠是小孩。這個國家似乎充滿了急著長大的人,而儘管她自己從來沒有過長大的感覺,她倒也不想阻止別人長大。她只是害怕:她的孩子若忘了那些小時候知道的事,就會有危險。這點她很肯定。什麼危險?她又能怎麼警告他們?
任何二十歲的年輕人都有可能說出這番話,任何正常人都會有這種不滿。因此他看見她臉上那震驚又無助的痛苦表情時,頓覺困惑、理智受挫,這種感覺如岩漿般翻騰不已。他沖向她的椅子,在她面前蹲下。「媽,媽,」他說,「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了?」他吻了吻她的手,卻像是憤怒地咬了她一口。
「這跟幸福九九藏書有關。」弗勞爾太太說。瓦奧萊特困惑地瞪著她看了一會兒,之後才重新理解這句話:「這跟『幸福』有關。」幸福是他們大女兒的名字。老二和老三分別叫「喜樂」和「精神」。他們的名字出現時也會有同樣的困擾:我們的喜樂今天不在;我們的精神回來時一身泥濘。弗勞爾太太交握著雙手,抬起眼睛(此時瓦奧萊特才發現她已經哭紅了眼):「幸福懷孕了。」
「你要我去偷?」
「不。我們……不知道他在哪裡。埃米,不會有事的。你別擔心。」
「我想是的,」她摟住埃米,「但他會回來的,可能會,應該會……」她撥開埃米臉頰上無精打採的髮絲。「現在你得先回家一陣子,不要擔心,然後一切都會是最好的狀況,你到時就知道了。」
瓦奧萊特沒說話,但她睫毛上卻顫巍巍地掛著豆大的淚珠,像個孩子。她突然非常想念約翰。她可以對他傾吐所有難以言喻的看法和她感受到的各種知識與盲點,就算他無法真正領會,他還是會洗耳恭聽。她可以從他身上得到建議、警告、概念,那些她自己永遠做不出來的聰明抉擇。她撫摸著奧古斯特那頭糾結捲曲、任何梳子都梳不開的頭髮,說:「但你知道的啊,親愛的,你知道的。你記得的,對吧?你記得吧?」
「噢,奧古斯特。」
看她這麼手足無措,弗勞爾先生傾身向前。「我們絕對、絕對、絕對無意增加你的負擔,」他說,「我們並非……並非認為……並非無法確定這沒事。幸福並不怪他,我的意思是事情不是那樣。」
「別這樣說,埃米,別這樣說。」
「成交。」翠鳥清清喉嚨,眼神望向別處,用黑色的爪子理理羽毛,彷彿很高興這樁骯髒生意已經談成。「湖泊上方的樹林里有個池塘,那裡有一塊岩石突出到水面上。把紙牌裝在專屬袋子跟盒子里,放在那裡,然後拿走你在那裡發現的禮物。趕快行動。再見。」
奧伯龍沒有反對,但話說回來,奧古斯特跟他討論這件事情時,他是躲在他那亮著紅光的隱蔽暗房裡,隔著門板說話。「當然。你知道的,不必多久就人人有車了。每個人都有。」
「噢,天哪,奧古斯特,我不知道。」
「什麼意思?」這聲音粗啞得像只野獸,根本不像他。「唯一的一次?」
「此外,」翠鳥說,聲音里似乎一直隱藏有嘈雜的笑聲,「既然你都來了,而我也來了,你不妨順便許個願吧。」
「你不能逃避未來。」
「媽,」諾拉說,「你在說什麼?」
「我……我想是吧。我——」
「若沒有人對你說話,」翠鳥說,「你就不該開口。這世界還是有禮節的,對吧?」
——然後在下面打上外公寫在那些雜亂的筆記上的字:
汽車沒油了。他塞住氣門、再次發動,逼它再走一小段路,但引擎還是熄了。倘若十英里內有家天殺的加油站就太方便了。他在逐漸寒冷的車子里坐了一會兒,想象著自己的最終目的地,但又不是真的在思考。他確實想過瑪吉會不會認為他這麼做是為了她(這是最後一個一閃即逝的低俗想法)。好吧,就某種角度而言,他只要在口袋裡放些石頭(一些沉重的石頭),然後放輕鬆就好。讓流水洗凈一切。那份空虛的決心所造成的如雷聲響就像瀑布冷冷的水聲,彷彿已經傳入耳中,他不禁猜想自己是不是除了這個聲音以外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音了。他希望不是這樣。
「垂釣者」說:南風會把蒼蠅吹進魚的嘴裏,但奧古斯特牢牢綁在釣線上的誘餌卻似乎怎麼也吹不進魚嘴裏。埃茲拉·梅多斯很肯定快下雨時魚都會上鉤,老麥克唐納則向來堅稱不會;而奧古斯特發現兩者皆是,也兩者皆非。由於氣壓改變(約翰那矛盾的氣壓計說是「變化」),小蟲和蚊子紛紛如灰塵般降落水面,此時魚群會去吃它們,卻不咬奧古斯特在它們頭頂上晃來晃去的傑克·斯科特式和亞歷山德拉式魚鉤。
「還是沒有奧古斯特的消息?」她說,彷彿已經很肯定不會有消息。
「我不知道。」
「這就是了。」她說著小心翼翼地掀起一張牌,「權杖五。」
無從追趕
瓦奧萊特捧著那隻盒子,根據重量判斷裏面應該裝有那副紙牌,再不然就是其他類似的東西。
「請進,請進。」瓦奧萊特說。他們一反常態,害羞地站在她卧室門口。「要來點茶嗎?」
他們對我們沒有好處
兩個星期前,一位鄰居說他看到奧古斯特的福特汽車被丟在一片田野里受風吹雨打。猶豫了很久后,奧伯龍建議瓦奧萊特報警,但她完全沒辦法把事情朝這個方向去想,所以他懷疑她根本沒聽到:奧古斯特的命運不可能因為警察而改變,甚至不可能由警察來發現。
「噢,奧古斯特。」她開口,隨即用手捂住嘴巴。
「現在對我說話吧,」翠鳥說,「說:『噢!鳥啊!』然後提出你的要求。」
她安靜了一會兒。接著:「是我自己的錯,」她說,「我沒想過。但若知道一點點或猜到一點點,就很難不去——不去幫忙,不去試著修正它;很難不害怕、不去做一些小事,噢,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來阻撓它發生。但事實卻不是這樣,對吧?」
隨著時光過去,奧古斯特的子女分別在五座城鎮安頓了下來,有些跟母親和外婆同住,有些則是跟隨別人,每次搬遷就換個名字、換個家庭,像一場音樂椅遊戲:事實上,當音樂停止時,有兩個蒙羞的家庭交換了孩子(但由於過程太過情緒化,殘留著太多複雜的羞愧、悔恨、情愛、冷漠和善意,因此參与者後來怎麼也無法釐清這事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看我們這次是幫什麼人算的啊。我們剛才決定過人選嗎,還是這隻是在練習?」
「你是什麼意思?」她聲音微弱,就像一個孩子開始領悟一件可怕的大事,「你是什麼意思?」
「噢,老天爺。」
「誰?」諾拉問。
但瓦奧萊特已經明白以後並不會更清楚。故事。是啊,這是故事的一部分。但她突然有所領悟,就像傍晚時分獨自在房裡看書或工作的人一樣,只覺得眼前的東西愈來愈模糊、愈來愈難看懂,結果一抬頭就發現黃昏已至,那就是眼前愈來愈模糊的原因。但距離下一次天亮還很久,此時只會愈來愈暗。
「是啊,是啊,的確不小了。她真漂亮。」
維吉爾筆下的牧羊人終於認識愛神,結果發現他心如鐵石。
通往他們世界的門沒有兩扇是一樣的
「還可以。」
「正是。」
「我去問她吧。」
「忘記什麼?」
「別跟我『噢,奧古斯特』了。」他說,允許母親拉自己坐在她身旁,但拒絕讓她親吻臉頰,「你也知道你身體根本沒問題,我的意思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問題。你只是在耍憂鬱。」明明就還有兄姊,但竟然得由他這個幼子來板著臉孔對母親說話,彷彿勸導一個悶悶不樂的孩子。這點令他很惱怒,但她倒是不以為意。
小便條紙已經滿了,她把它抽出來讀過一遍。她發現這很像最後一版《鄉間建築》里某幾個章節的摘要,去除了長篇大論的解釋和抽象概念,露骨而薄弱,卻沒增加什麼幫助。她緩緩將紙揉成一團,心想自己雖然一無所知,卻知道這件事:她自己和大家的命運都在這裏等著他們,(但是為什麼她說不出自己是怎麼知道的?)因此他們必須緊守這個地方,不可遠離。她猜自己是永遠不會再離開了。這裏就是門,是最大的一扇門,不論是刻意還是巧合,它就剛好坐落在「他方」的邊境或交界處,最終將成為通往「他方」的最後一扇門。這扇門還會開很久,再過一段時間,就必須靠鑰匙才能開啟。但有朝一日,這扇門將會永遠關閉,不再是一扇門,而她不希望到那時有任何她愛的人被關在外面。
然而她確實知道一些事。暗紅色的桃花心木書桌上放著約翰的黑色打字機,像古老甲殼動物般,瘦骨嶙峋、披著硬殼。為了奧古斯特、為了他們大家,她應該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她走向打字機,坐下,像鋼琴師一樣,若有所思地把手指放在上面,彷彿準備彈奏一首輕柔、哀傷、幾乎聽不見的夜曲。接著她才發現打字機上沒有紙。她花了好一會兒才找到紙,當便條紙被她卷上打字機的壓紙捲軸時,它卻顯得渺小畏縮,彷彿無法承受字鍵的敲擊。但她還是用兩根手指打出了這些字:
「我是說,不是第一次。」
瓦奧萊特跌倒似的突然坐下,諾拉連忙衝上樓梯。她拉住瓦奧萊特的手臂想扶她起身,但瓦奧萊特只是捏了捏諾拉的手,彷彿需要安慰的人是諾拉。諾拉在她身旁坐下。「我錯得真離譜,」瓦奧萊特說,「笨得離譜、錯得離譜。結果現在就變成這樣。」
翠鳥再次現身時似乎變平和了些。「你有沒有再想想你要的回報?」它的語氣近乎安撫。
她握住檯燈線,但沒立刻將燈點亮。她做了什麼?這是她的錯嗎?因為她不相信故事能有這麼長?是的。她打算改變。如果時間夠,她會儘可能修正一切。時間一定夠的。她拉下檯燈線,讓窗戶變成黑夜、讓房間變成房間。
「你可以穿暖一點,況且以這附近的路況,時速不可能超過十五英里……」
大家似乎一心想破壞他的計劃。他告訴老爹(他只有獨處或跟埃米在一起時才稱他老爹,從來不曾當著約翰的面這麼叫)說這地區需要的是一家加油站,幫人加油、維修、販賣福特汽車,還攤開他從福特公司弄來的印刷物,說明成立一個經銷處需要多少資本(他沒提議自己擔任代理商,他知道自己只有十六歲,還太年輕,但他只要能加加油、修修車就非常開心了)。結果他父親只是笑笑,連五分鐘都沒考慮。他坐在那兒點著頭聽奧古斯特解釋,純粹只是因為他疼愛兒子,喜歡寵愛他。接著他說:「你想不想要有自己的車?」
「當然啊!」
「既然結果這麼好,」諾拉說,「就當作是在幫某個人算的吧。」
「你怎能確定?噢,別去,奧古斯特。他們也許會撒謊。不,答應我你不會去。你要去哪裡?」
「全部?」
他自己也快哭了,彷彿真的再也不會見到她似的(但他現在已經明白自己終究必須,也會繼續跟她見面)。在窸窣作響的落葉上,他跟她一起進
九_九_藏_書入了愛情悲傷甜蜜的新領域,治愈了他在她身上造成的可怕傷害。
奧古斯特簡直跟那條魚一樣錯愕。他笨拙地收線,拉扯一番,終於抓到了它、將它放入網中。葉影逐漸遁入模糊的夜色里,那條魚帶著一種遲鈍的驚愕望著他(所有被捕的魚都是這種表情)。奧古斯特取出魚鉤,把拇指插入它骨感的口腔里,利落地扭斷魚的脖子。他抽出拇指,上面沾滿了泥巴和冷冷的魚血。他不假思索就把拇指放進自己嘴裏吸了吸。此時那隻翠鳥呵呵笑著再次出擊,看了他一眼,飛越水面,停在一棵枯樹上。
「不,媽,拜託別再說。」
「沒有,沒有消息。」
「才怪,」埃米輕聲說道,「事情再也不會重來了。」她仰望瓦奧萊特。「他是不是跑掉了?」
這麼多年來,她不斷嘗試把自己知道的事化成約翰能懂的語言,一種成人的語言,就像一張捕風用的網子,捕捉一切的「意義」、「意圖」和「決心」。噢,多麼偉大的好男人!在智慧、不厭其煩的專註、有條不紊的心智與對細節的注意能發揮作用的範圍內,他幾乎能夠了解一切。
「她在書房裡幹什麼?」
「不。下星期天不行。但……明天吧。或者今晚。你可不可以……」
瓦奧萊特只能說:「噢,天哪,噢,天哪。」她深深感受到他們的驚駭,知道他們勇敢地克制自己不去譴責,卻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們滿懷希望地看著她,希望她能說出一句話,讓這一切也能符合他們觀察到的那齣戲。但她終究只能擠出一個絕望的微笑,小聲說道:「呃,我猜這也不是史上第一次。」
奧古斯特沿著熟悉的道路開回去,一路上掀起熟悉的塵土,強烈感受到他的車和這深沉的夏天是多麼相像(雖然旁人都覺得兩者很矛盾)。他稍微調整一下油門,把草帽扔在旁邊的座位上。傍晚若是天氣好,他就打算到一些他知道的地方去釣魚。他忽覺一陣開心,這陣子他常有這種感覺:第一次是在剛買車的時候,那時他打開了狀似蝙蝠翼的引擎蓋,看見了引擎和驅動系統,和他自己的器官一樣質樸又實用。他覺得自己對世界的認知終於能夠充分運用在生活上:真實世界和他對世界的認知是一體的。他把這種感覺稱為「長大」。確實很像在成長,但在狂喜時刻,他卻禁不住猜想自己是不是變成了一輛福特,或者說變成了福特本人,因為奧古斯特認為世上沒有任何工具或人物能夠如此平靜、果決而完美;這麼有能力與自給自足。他若能變成福特,夫復何求?
在他說出那個荒唐的請求前,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在許願了,但他突然渾身一熱,猛抽了一口氣,意識到他其實還沒提出願望,他還有一個許願的機會。他臉上一紅。「噢,」他結結巴巴地說,「田溪那裡……那裡……有一個農夫,一個農夫,他有個女兒……」
「你需要的是新鮮空氣,」那天下午他這麼告訴母親,「我載你出去兜兜風。來吧。」他牽起她的手,想把她從躺椅上拉起。儘管她伸出了手,他倆卻都明白她不會起身,而且鐵定不會去兜風,因為同樣的事之前就上演過好幾次。
*但這房子是扇門
瓦奧萊特沒問他為什麼放棄了在田溪蓋加油站的想法。他不時對她抱怨說到最近的加油站一趟,就幾乎耗光了他加的油,聽起來卻不像一種暗示或辯論,事實上他似乎整個人都變得不好辯了。她認為他這種彷彿另有煩惱的憔悴氣息可能暗示著他正在進行某種更不可思議的計劃,但又覺得不是這樣。每當他靜靜在家休息時,神情跟聲音里總會透露罪惡似的疲倦感,她希望他不是在偷偷幹什麼壞事。鐵定是發生了什麼事。紙牌應該能告訴她答案,但紙牌已經不見了。他八成只是戀愛了,她心想。
「我也不知道,埃米。」
此時門前的階梯上傳來腳步聲,三人於是陷入沉默。腳步聲嘎吱嘎吱地踏過前廊,彷彿鞋子是濕透的。瓦奧萊特握住埃米的手,諾拉握住瓦奧萊特的手。紗門上的彈簧發出聲響,門上橢圓形的霧面玻璃中浮現一個人影。
奧古斯特帶瑪格麗特·朱尼珀去看的那個巨大月亮已經升起了,但他們卻沒看它的攀升過程。奧古斯特堅稱這是收穫之月,還在路上對瑪吉唱了一首關於這月亮的歌,但儘管它呈琥珀色,巨大無比、看似豐碩,這卻不是收穫之月(下個月的才是),現在只是八月的最後一天而已。
「不是吧。」
好主意
「我只是很害怕……」
但他並未受到安撫。老爹根本不懂。戰前的狀況不一樣,那時大家都很無知。只要你想,就可以去樹林里散步、編故事、說你看到了東西。但現在可沒借口了。現在知識就在那兒等著你,真正的知識,知道世界如何運作、該如何操作它。沒錯,就是操作。「福特T型車的操作者會發現發動車子既簡單又方便。操作方式是這樣的……」於是奧古斯特吸收了這些既合理又合宜的知識,藉此遮蓋他那瘋狂混亂的童年,就像在衣服外面套上防塵衣,然後把扣子全部扣上。
「你要我怎樣都行,奧古斯特,」埃米說,「怎樣都行。」他把頭靠在自己彎起的膝蓋上,說:「老天,埃米。老天爺,我真抱歉。」
「我會永遠愛你。」
「是啊,」瓦奧萊特說,「你去看吧。我們改天再算。」
「他有可能是愛她沒錯,」弗勞爾先生說,「但他說——她說這是他說的——他還另有其人,一個……呃,比她有優先權的人,一個……」
「他跟別人有婚約了,」弗勞爾太太說,「而那女孩也……呃。」
「不不,不是這個名字。叫什麼名字來著?」
她用手掌抹去眼淚,看不到自己的吊襪帶。「因為這樣我就能永遠記得這一次了。」
弗勞爾先生蓄著少年般細細的鬍子,寬大敏感的額頭總讓瓦奧萊特聯想起莎士比亞。他開口說話,但聲音很小、很不直接,因此瓦奧萊特得傾身向前才能聽到。她聽出了重點:幸福說她懷孕了,孩子的爹是瓦奧萊特的兒子奧古斯特。
黎明前的黑暗
愛情選集
但其實並沒有「意義」,也沒有「意圖」,也沒有「決心」。用那種方式看待它們就彷彿試圖看著鏡子做事:不管怎麼努力,你的手就是會做出相反的事,移遠而不是靠近、向左而不是向右、前進而不是後退。她有時覺得去想它們其實就是這麼回事:看著鏡中的自己。但那又是什麼意思?
「瓦奧萊特的?」奧古斯特說。
「是我的錯,你知道,」她小聲說,「不管發生了什麼。噢,諾拉。」
「真的?」
「我沒看出來,」瓦奧萊特說,「我以為……你聽好了,諾拉。我要到大城去。我要去看提米和亞歷克斯,在那兒長住一陣子,看看寶寶。你要一起來嗎?」
他們對我們也沒有害處。
「也許,」瓦奧萊特說,「以後會清楚些。」
當史墨基·巴納柏來到艾基伍德時,奧古斯特的後代已有好幾十人,頂著若干不同的姓氏。有的姓弗勞爾、有的姓石東、有的姓威德,查爾斯·韋恩也是他的孫子之一。但卻有一個孩子沒參与遊戲、沒找到座位——埃米的孩子。她留在艾基伍德,腹中懷著男孩。打從胎兒時期,他就開始了解各種動物,包括蝌蚪、魚、蠑螈、老鼠。往後他將會巨細靡遺地描述它們的生活。他被取名為約翰·斯托姆,約翰是襲自他祖父的名字,斯托姆則是襲自他父母。
取得那個禮物后,他本以為自己見到埃米·梅多斯時之所以會渾身震顫,只是因為確定自己的慾望終於要獲得滿足了。但不論確不確定,他為了她還是搞得自己像個白痴:他冒險找上她父親,撒了危險的謊,差點被拆穿,他在她家附近寒冷的地方等了好幾個小時,只為等她抽身(他苦澀地意識到自己只是得到駕馭女人的力量,卻沒辦法控制她們的處境)。而儘管埃米答應他提出的每一個計劃,配合他夜間的幽會、他的密謀、順應他每一項要求,但就連她這些毫不羞恥的行為都未能解除他的無力感:他根本沒有掌控全局,反之,他受到一種比以往更強烈的慾望支配,根本不像是自發的,反而像是被惡魔附了身。
「你全忘了嗎?」她說,卻不像是在對他說,反而像是在問她自己,質疑她剛剛觀察到的一件怪事,「你們大家真的都忘了?是這樣嗎?提米也忘了嗎?你們大家都忘了?」她托起奧古斯特的臉細細審視。「奧古斯特?你是忘了嗎,還是……你不能,你不能忘,你若忘了……」
「可憐的奧伯龍,我猜現在是太遲了——他錯過了戰爭,而且……」
「你還糾正我的文法!」諾拉笑著說。瓦奧萊特也笑了,翻開下一張牌:聖杯四,逆。
「噢,別這樣埃米,埃米,我從來無意……」他抱住她,她並未抵抗,但也不敢向前,因為片刻前他才說過自己已經不想要她。結果面對她的羞澀、她那雙害怕又充滿希望的大眼睛,他棄械投降。
瓦奧萊特的紙牌裝在一個絨布袋裡,袋子的顏色原本很鮮艷,如今已變成黯淡的玫瑰色。盒子原本裝著一套水晶宮牌的銀制咖啡匙,但早在她跟父親流浪的那幾年裡就已經變賣了。盒蓋上用不同的木頭拼貼出昔日女王和皇宮的圖案,每次要把這些好幾世紀前繪成或印製的古怪橢圓形大紙牌從這大小剛好的盒子里取出來時,感覺都很奇異,就像在古老的劇場拉開帷幕、揭露某種可怕的東西。
弗勞爾先生咳了咳。「幸福也不是很確定。可能有……不止一個。」
「噢,什麼願望都行。看你最想要什麼。」
「至少能記得這個。」她把裙子往空中一拋,十足利落地讓它落在自己頭上。她扭動一下,它就像一面窗帘般蓋住了她的身體,那是最後的一幕。「奧古斯特,不要,」她往門邊一縮,緊緊交握著雙手,拱起了肩膀,「因為你不愛我,而這沒關係。不。我知道薩拉·石東的事。大家都知道。沒關係。」
「肯定會的,」弗勞爾太太說,「畢竟這是……這是故事的一部分。」
「你覺得呢,埃米?不錯吧?」她笑了,看起來有些害羞,彷彿他讚美的是她。
「有些一般性災難,」瓦奧萊特說,「紙牌如果預測出來的話,我是不會相信的。」
「呃,我以為會遭到駁回。畢read.99csw•com竟有雜訊又有臭氣。」
那主意很聰明,卻不是奧古斯特想出來的。他在一本有插圖的機械雜誌上讀到這種做法,於是說服埃茲拉·梅多斯試試看。結果事實證明,操作起來比雜誌上的描述還辛苦,因為得在駕駛座爬上爬下調整鋸子的轉速;引擎遇上樹節轉不動時,必須動用曲柄;還得在震天價響的雜訊里扯開嗓門與埃茲拉互吼:什麼?你說什麼?況且奧古斯特對鋸木頭根本沒什麼興趣。但他熱愛他的福特,只要是這輛車辦得到的事他都會讓它做,例如目中無人地沿著鐵路顛簸前進,或像裝了四個輪子的尼金斯基一樣在凍結的湖面上滑行旋轉。埃茲拉雖然一開始抱著懷疑,但他至少不像家人或弗勞爾家一樣對亨利·福特的經典之作嗤之以鼻。他們在埃茲拉的院子里大興土木,不止一次把正在做家事的女兒埃米從屋裡引出來。有一次她手裡拿著條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一個沾著白點的黑錫炒菜鍋,一邊瞪大眼睛看;還有一次則手上和圍裙上都沾著麵粉。鋸子的傳送帶斷了,瘋狂地噼啪作響。奧古斯特熄掉引擎。
「所以了,」瓦奧萊特說,「有人會有新的經驗、快樂時光,或到戶外冒險。真不錯。」
「好吧。」權杖五被放進所屬位置,瓦奧萊特這次使用的是馬蹄形牌陣。紙牌被隨意分成六堆,她從另一堆牌里翻出一張大牌:是「運動員」。
「我想可以吧。我不知道。」
「說不定他是在開玩笑,」埃米說,「是個長得很好笑的人,很像鳥。他還對我眨眼睛。這是你的嗎?」
可怕。好吧,也許不盡然是可怕,或者通常不可怕,但有時當她翻出一張「玫瑰」或一張「綵帶」或一些其他形狀的東西時,她卻會感到害怕:害怕發現某個她不想知道的秘密,例如她自己的死亡或其他更可怕的東西。大牌上的圖像風格詭異、帶有恐嚇的味道,仿照丟勒的筆法用細密的黑線繪成,是巴洛克式德國風。但儘管如此,它們揭露的秘密卻通常不可怕,甚至稱不上秘密:只是些隱晦不明的抽象概念,一些反對、主張、決心,跟人們的俗諺一樣普通且不具體。至少他們的劫數該是這麼解釋的,約翰和他會解牌的朋友曾這麼告訴她。
「好吧,」他說著從她手中掙脫開來,「那我就去問吧。我去徵求他們的同意。」他站起來。「我若取得了他們的同意,那麼……」
「媽?」諾拉驚愕地說,拿著一組空的杯盤在大廳里停下腳步,「你起來做什麼?」
夜色已濃,但空氣清朗,預示風暴將至。日落時分的朦朧感已經消失。溪水一片漆黑,汩汩的水流在水面上掀起一道道光亮的漣漪。翠鳥在枯樹上抖抖羽毛,準備睡覺。奧古斯特在岸上等了一會兒,才沿著夜色中的小徑回到當初出發的地方,整裝回家。他睜大雙眼,卻對一個風暴將至的美麗黃昏視若無睹,內心古怪又期待的感覺讓他覺得微微想吐。
「什麼年輕人?」她望向別處。
他哀嚎了一聲,把臉靠在她膝上,她繼續輕撫他的頭髮。「還有汽車,奧古斯特——他們會怎麼想?那雜訊,那臭氣。那種——那份狂妄。他們會怎麼想?你若逼走了他們怎麼辦?」
瓦奧萊特站在樓梯上,諾拉完全沒聽見她下樓的聲音。她衣著整齊,穿著一套諾拉很多年沒看她穿過的衣服,但卻神情恍惚,彷彿在夢遊。
故事有多長?她曾問過。而昂德希爾太太說了:必須等到你、你的孩子和孫子全都長眠地下,故事才會說完。
樓下響起刺耳的門鈴聲。諾拉跳起來。
門只打開一點點,剛好足以讓埃米出來。儘管她輕手輕腳地把門帶上,門閂卡上時還是發出了一陣帶有迴音的隆隆聲。「噢,」她說,一開始還沒認出樓梯上的女子,「德林克沃特太太。」
「埃米·梅多斯?」
「忘記有個故事正在發生。否則——噢,你看不出來嗎,倘若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就永遠不會插手、不會把事情攪得一團亂了。但我們確實知道一些事,只是知道得還不夠,所以我們會猜錯、捲入其中,必須靠一些很奇怪,很……的方法來修正——噢,親愛的可憐的奧古斯特,最臭最吵的加油站都比這個好,我知道一定會的……」
「不是第一次,」弗勞爾先生說,揚起了眉毛,「是啊。」
哦,當然想。可是奧古斯特知道自己做出這項提議的態度雖然跟大人一樣嚴謹,但他還是被當成了孩子。他父親盡對些幼稚得古怪的東西感興趣,但此刻他卻露出微笑,彷彿奧古斯特的提議只是孩子的瘋狂願望,因此只打算買部車來安撫他。
「誰?」
他送她回家,一個字也沒多說。
「噢,說真的。」他在她身旁繞圈子,「我是個成年人了。你覺得呢?你以為我會一輩子在這屋裡晃來晃去嗎?噢,我不會的。」
「希望他們不要開太遠。」瓦奧萊特說。
他們跟約翰一樣認為瓦奧萊特是演員之一,或至少在幕後工作。但她卻完全不當自己是這麼回事,結果他們反而愈發覺得她神秘又令人著迷。周三來看過她后,他們就可以靜靜聊上一個晚上,然後抱著恭敬機警的態度展開一整個禮拜的生活。
「新的可能性,」諾拉說,「新朋友。令人意外的發展。」
「好。」她還是只能擠出小老鼠似的聲音,但她的肩膀已經停止顫抖了。她露出羞愧的淺笑。諾拉和瓦奧萊特都替她微笑。「噢,」她吸著鼻子說,「我差點忘了。」她手指顫抖著試圖打開包袱,再次擦擦臉,然後把濕透的手帕還給瓦奧萊特(擦她的眼淚實在不夠用),最後終於打開了。「有個男人要我把一樣東西轉交給你。一個我在路上遇到的人。」她把東西翻來翻去,「他看起來一副氣炸的樣子。他要我轉告:『你們這些人若沒辦法履行交易,根本就不必跟你們交易了。』」她掏出一隻盒子放到瓦奧萊特手中,盒蓋上是維多利亞女王和水晶宮的圖案,用不同的木材拼成。
但他們不盡然懂這些牌,而儘管她只懂埃及塔羅牌的牌陣和解牌方式(學會這套方法前,她通常只是把它們翻開,然後瞪著它們看,有時一瞪就是好幾個小時),她還是經常猜想自己能不能找到什麼更具啟發、更簡單且有效的使用方式。
是這樣沒錯。倘若瓦奧萊特沒選擇把自己關在樓上的房間里,就會知道自己的小兒子受到多少女孩青睞,艾基伍德周圍的五座城鎮無一倖免。女孩們的父母略有耳聞;女孩們自己私下也會談論。只要瞥見奧古斯特的T型車,擋風玻璃上插著一根有彈性的杆子、頂端那條鮮艷時髦的松鼠尾在風中飄揚,就表示她們要坐立難安一整天、翻來覆去一整夜了,早上醒來枕頭上還淚跡斑斑。她們不知道其實奧古斯特的日子沒比她們好過到哪裡去。她們怎猜得到呢?她們的心都給他了。
那是個很棒的房間,面朝很多方向。其中一個角落裡有個半圓頂的小空間(內側只有半圓,但外側的圓是完整的),有窗戶,她在那兒放了一張釘有扣子的大躺椅。此外就是她的床,掛著薄紗帘子、蓋著鳧絨被、綴滿象牙色的花邊,她那素未謀面的母親當年就是用這些東西裝飾她自己那不幸福的新床。深紅色的巨大桃花心木書桌上面堆滿了約翰·德林克沃特的文件,她原本想整理一下,也許拿去出版(他很愛出版東西),但最後還是讓它們在鵝頸狀的黃銅檯燈之下繼續堆著。還有那隻已經裂開的拱頂皮箱,那些文件當初就是裝在這隻箱子中帶過來的,多年後又會被塞回皮箱里去。火爐邊有幾把脫了線的絨布扶手椅,絨毛已經磨損但依然舒適。此外還有些小東西——純銀和玳瑁制的梳子和刷子、彩繪八音盒、她那疊奇怪的紙牌。在她的兒孫和訪客的記憶里,這些小東西就是房間里的主要家什。
埃茲拉不發一語地幫他把福特的輪子裝回去。奧古斯特覺得是一種不領情的沉默,但也可能是因為這個農夫怕自己一開口,就得談到酬勞問題。他倒不必擔心這點,因為奧古斯特跟所有古老故事里的小兒子不一樣,知道自己不能因為完成了一項不可能的任務(一個下午就鋸完好幾百英尺長的木板)就要求他把美麗的女兒嫁給他。
「疲倦、噁心、嫌惡,」諾拉說,「痛苦的經歷。」
釣魚和這件事之間有個共同點:不管你站在溪岸上的哪一處,你總會覺得下方似乎有個完美的點,一個你一直想去的地點,就在岩石旁的湍急處,要不然就是在那片柳條后。就算思考之後,你已經發現所謂的完美地點,其實就是你幾分鐘前站的地方,意識到你剛才才站在那兒渴望地看著你現在的位置、巴不得能像現在一樣站在這長長的樹蔭間,但這種感覺還是不會消失。正當奧古斯特意識到這點、意識到自己一直坐這山望那山時,有個東西攫住了他的釣線,差點把釣竿從他發愣的手中拉走。
除了奧古斯特,瓦奧萊特的子女對於母親隱退一事都毫無怨言。反正她本來就常恍神,每天都心不在焉,所以這似乎只是恍神狀態自然的延續。除了奧古斯特,他們全都毫不批判地深愛著她,爭相幫她送上簡單的食物(但她通常都沒吃)、生火、讀信給她聽,也搶著告訴她新消息。
「什麼?噢,不是啦。」他笑出來,想象她腦子裡那個畫面:一輛裝有齒輪的福特T型車在樹林里橫衝直撞、一路砍倒樹木。「不,那輛車架在一堆圓木上,所以只有輪子轉動,車子不會跑。只是用來鋸木頭,不是拿來開的。」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媽。」
「會是誰呢?」瓦奧萊特說著把牌全部掃在一起。
「奧古斯特幫他的福特車找了個新用途,」奧伯龍跟她一起瀏覽他拍的照片時說,「他拆下一個輪子,把埃茲拉·梅多斯的鋸子綁在上面,發動引擎后,那把鋸子就會轉動,可以用來鋸木頭。」
他猜自己的臉應該紅了,而且她應該也看到了。他覺得很尷尬,覺得自己很下流:竟然讓母親發現他對九-九-藏-書女孩子動了心。其實少有女孩子是他不心動的,而大家都知道真相:當他隨口提到自己晚上可能會到梅多斯家或弗勞爾家坐坐時,連他姊姊們都會露出會心的微笑,幫他扯掉領子上鬆脫的線頭、把他那頭跟母親一樣濃密蓬亂的頭髮梳好。「聽著,媽,」他有點獨斷地說,「仔細聽我說。在爸爸……你知道……去世之前,我們討論過加油站,還有經銷商的事。他不是很贊同,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我那時年紀還小。我們可以再談談嗎?奧伯龍認為這是個很棒的主意。」
「好啦,什麼人?」
「當然。」
他沒料到會這樣。他聽說過大情聖卡薩諾瓦,但沒讀過他的事迹。他把狀況想象成後宮那樣,蘇丹只須專橫地拍個手,他看上的佳麗就會溫順地上前接受臨幸,就像在雜貨店,丟下一枚一角硬幣就會得到一杯巧克力蘇打。他驚愕地發現自己對埃米瘋狂的慾望雖然絲毫未減,卻也深深愛上了弗勞爾家的大女兒。愛欲色|欲熏心之下,他只要不是跟埃米在一起、只要不是想著尚不滿十四歲的小瑪格麗特·朱尼珀(怎會這樣?),他就想她想個不停。他慢慢學到了所有為情所困的戀人都會學到的事:愛情必然能夠迫使愛情發生,也許除了蠻力以外,只有愛情能辦到這點,前提是戀人必須像奧古斯特這樣,堅信愛情只要夠強烈,必能獲得回報(這就是他得到的可怕禮物)。而奧古斯特的愛情確實也夠強烈。
聽她這麼說,埃米的肩膀開始輕顫了起來。「我不能,」她語帶哭腔地小聲說道,「我被爸爸趕了出來。他不要我了。」接著她緩緩轉過來,彷彿無法克制地哭倒在瓦奧萊特膝上。「我來這裏不是想打擾他。不是的。我並不在意,他是個很棒很好的人,真的。若要我全部重來一遍我也願意,而且我不會打擾他。只是我沒地方可去。我沒地方可去了。」
八月的最後一日
內心滿是雜訊的感覺跟空虛很像。他空虛地看著她下車,看著她漸行漸遠,粉碎了月光下的樹影也被它們粉碎。她沒回頭,她就算回頭也不會讓他看見。他空虛地從陰暗而令人震顫的十字路口駛離。空虛地往家裡開去。他離開鋪著閃亮圓卵石的灰色道路,衝過水溝、爬上邊坡、駕著勇猛無懼的福特轉上一片未收割過的銀白田野,繼續前進,但這種感覺卻不像是抉擇,只是空虛而已。這份空虛逐漸被一份決心填滿,而這份決心感覺也很空虛。
「要多久?」
「不見了。」她說。
翠鳥歪過頭,姿勢變來變去,一下看看奧古斯特,一下又看看溪流或天空,彷彿試圖想出一句非常犀利的話來表達它的惱怒。「代價,」它說,「代價,代價。這跟你無關。你願意的話,就稱之為恩惠吧。要歸還一份財產,先別誤解我的意思,我很確定這份財產是無意間落到你們手中的。我是說——」此時翠鳥首度露出一種瞬間即逝的猶豫(或害怕),「——我指的是一疊紙牌,撲克牌。很舊的撲克牌。在你們手中。」
「噢!」他說,「怎麼了?奧古斯特有消息了嗎?」她們沒回答,因此他提起手中那四條有斑點的肥碩鱒魚給她們看,四條整齊地串在一起。「晚餐!」他說。有那麼一刻,他們全部靜止不動,彷彿一幅畫,他提著魚、她們心事重重,其餘的則只是觀望等待。
現在呢?她把紙往後卷,寫下:
瓦奧萊特還來不及回答(倘若她能夠回答且願意回答),她們就隔著粗欄杆看見書房的門打開一條縫,一張憔悴的臉露出來,接著又躲回去。
用這種方式跟一隻鳥說話還真不方便。它坐在一棵枯樹上,這種交談距離跟任何普通翠鳥根本沒什麼兩樣,因此奧古斯特只好想象那隻鳥是坐在他身旁的溪岸上,是個長得像翠鳥的人物,有著比較適合談話的體型,跟奧古斯特一樣蹺著腳。這麼想很有效。反正他本來就懷疑那隻翠鳥是否真為翠鳥。
當初,他帶著滿心的羞愧用顫抖的手把紙牌放在池塘岸邊的岩石上,試圖對自己否認這是他母親最珍貴的東西。接著拿起了放在那兒的禮物,只是一條松鼠尾,八成不是什麼禮物,可能只是貓頭鷹或狐狸吃剩的早餐。他那時簡直瘋了。他完全是基於一份濃厚而純真的希望將松鼠尾綁在他的福特汽車上,不寄予任何期待。但他們信守了諾言。噢,是的,他即將成為一本愛情大全,還附有註腳(他座位底下有一件女用內衣,他甚至想不起是誰脫下的)。但當他把那撮飛舞的松鼠毛掛在擋風玻璃上,從雜貨店開往教堂、從一座城鎮開往另一座城鎮時,他終於明白自己對女人的魅力從來都不是得自於它:他之所以能夠控制女人,實則是因為女人控制了他。
「必須是我先開口,」翠鳥說,「然後你再去猜是誰在跟你說話。然後你會發現是我,然後看看你的拇指和你的魚,接著才發現你是因為嘗了魚血才得以聽懂萬物的聲音,這時候我們才開始對話。」
瓦奧萊特的筆記
通往他們世界的門沒有兩扇是一樣的*
「噢,」諾拉說,「我不知道。」她慌忙跑到鏡前,把她濃密的金髮迅速撥整齊,理了理襯衫。「有可能是哈維·克勞德,他說過可能會過來歸還一本我借給他的書。」她停下動作嘆了口氣,彷彿很懊惱被打斷。「我最好去看看。」
「怎麼忘?」
跟她牌里所有的人物一樣,這個運動員也長著一身不像人類的肌肉,擺出荒唐的高傲姿態,雙腳呈外八字站著,雙拳抵腰。他看起來著實打扮過度,膝上綁著蝴蝶結、夾克上有飾帶,寬邊帽上還有個即將枯萎的花環,但他肩上的東西肯定是根釣竿。他拿著一個魚簍類的東西和一些她看不懂的累贅之物,還有一條很像斯帕克的狗躺在他腳邊睡覺。把這張牌取名叫「運動員」的人是外公,人物下方用大寫羅馬字母寫著:漁夫。
「好啦,」他說,「那麼我就告訴你吧,我打算離開。」他突然一陣哽咽,這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會感受到叛逆與勝利。「可能會去大城。我不知道。」
「噢。」
「好了,埃茲拉,你看看。瞧瞧那堆木材。」那堆新鮮的黃色木頭切割得很粗糙,有些地方還被鋸子磨出咖啡色的焦痕,散發著樹脂與糕餅般的甜味。「你手鋸的話,恐怕得要鋸上一個禮拜才能鋸這麼多的分量。你覺得怎麼樣?」
「你敢說謊就試試看。」她警告地看著他。他別想用謊言和粗糙的否定破壞這一切。「你愛她。那是事實,你自己也知道。」他沉默不語。那是事實。他內心產生一種他無從控制、只能旁觀的劇烈衝擊。那聲音讓他幾乎聽不見她說話。「我再也不會跟其他任何人做這件事,再也不會。」她耗盡了勇氣,嘴唇開始顫抖,「我會搬去傑夫家住,我永遠不會再愛上別人,只會永遠記得現在。」傑夫是她善良的哥哥,一個專門栽培玫瑰的園丁。她別過頭去。「現在你可以送我回家了。」
「是的,」瓦奧萊特說,「也許吧。但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我們根本沒辦法懂,也無法了解它的意思。所以我們必須忘記。」
「不不,你儘管告訴我這哪裡可怕了。想更上一層樓、想變得……變得正常,這哪裡可怕了?究竟有什麼不對——」岩漿已經噴發,此時他已經不想克制了,也無法克制,「——提米威莉到大城去究竟有什麼不對?她丈夫住在大城裡,而她愛他。這房子好到任何人都不能希望離開嗎?就算結了婚也不行?」
約翰·德林克沃特於一九二○年去世后,瓦奧萊特始終無法接受,甚至無法相信紙牌為她指出的命運:她還會獨活三十余年。很長一段時間,她都隱居在樓上的房間里。那年她突然對大部分食物都失去了胃口,精靈般的纖瘦身材因此變得更加瘦削,再加上一頭濃密的深色頭髮過早斑白,使她乍看之下顯得蒼老又脆弱。但她實際上並沒有變老,往後數年之間,她的皮膚光滑如昔,一雙水汪汪的深色眼睛也跟約翰·德林克沃特上個世紀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充滿了幼獸般的純真。
「哦。」她伸出纖細的手摸摸茶壺,看看是不是還熱著。「他很聰明。」她說,卻彷彿另有所指。
「全都還可以啦。」埃茲拉說,「快進去,飯桶。」這是對埃米說的,她的表情隨即轉變為受創之後的傲氣,看在奧古斯特眼裡跟剛才的微笑一樣甜美。她甩頭離去,故意慢慢走,這樣看起來才不至於像是被趕走的。
「完全沒有。」
「房子這麼大。大城又這麼遠……」
他們是被創造出來的,不是生出來的
「嗯?」
她托腮思考這一點,說了一聲「不」,隨即小心翼翼刪掉「被創造」,在上方寫下「生出來」,然後刪掉了「生出來」,在上方寫下「被創造」,卻發現改來改去都一樣。完全沒用!每當她對他們有某種想法,就會發現相反的論述也是成立的。空一格,她嘆了口氣,寫下:
然後在下面寫:
「外公說……」
他沒回答,因為這跟他無關。不如去問問在魚鉤上掙扎的鱒魚想要繼續掙扎還是停止。交易就是交易。但他確實猜不透為什麼第二次似乎通常比第一次困難:雖然男人已經更熟悉女人、女人多少也學會了基本技巧,但兩人卻比較無法契合,膝蓋跟手肘尷尬地碰來碰去。這一切都無法阻止他在交歡的同時更加愛她,但他本就不預期如此。她們是如此各異其趣:身體、乳|房、氣味各不相同,他不知道她們竟然這麼有個人色彩,如此充滿個性、各有不同的面孔與聲音。他領教過太多種個性。他知道太多了。他愛欲和性知識交加,大聲呻|吟,緊緊抱著她。
「她來找奧古斯特。她說——」此時諾拉握緊雙手、閉起眼睛,「——她說她懷了奧古斯特的孩子。她想知道他在哪裡。」
「抱歉。」
「你不該這樣的,奧古斯特,如果你已經不愛我。」
「她哭了一整夜。」弗勞爾太太說,自己的眼眶也泛起淚水。弗勞爾先生解釋了,或者他試圖解釋。他們並非相信世俗的恥辱或名節那套東西,畢竟他們自己的婚約也是在立下誓言或舉行典禮之前就已經完成了,精力的綻放總是好事一樁。不:重點是奧古斯特……呃……似乎跟他們有不同的理解,也可能他比較懂,但不管怎樣,說九*九*藏*書白了就是他們認為奧古斯特傷透了這女孩的心,雖然她說他說過愛她。他們不知道瓦奧萊特是否了解奧古斯特的想法,或者——或者她是否知道這男孩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這句話滿載著粗俗誤謬的意義,但終究說出了口,當的一聲,就像從他口袋裡掉出來的那塊馬蹄鐵)。
奇異生活
也許他垂釣時不夠專心。他正試圖看見或注意到某種線索或訊息,但並非刻意嘗試,也不是真的看見或注意到。他一方面試圖想起這類線索或訊息從前通常是怎麼出現的、自己如何解讀它們,一方面又試圖忘記自己「已經忘記」的這件事。他也得試著不去產生「真是神經病」這種念頭,不去想自己這麼做只是為了母親。這些想法都會破壞可能發生的事。水面上出現一隻翠鳥,呵呵笑著,在陽光下散發著虹光,下方的溪流已經隱沒在暮色中。我沒瘋,奧古斯特心想。
種子。她想起弗勞爾太太問的:這是「故事」嗎?滿懷希望、驚訝、歡喜。還幾乎笑了出來,暈乎乎的。「噢,我也想知道,」她說,「我也想知道。」她把臉湊到欄杆之間,說:「出來吧,親愛的。別害怕。」
「什麼?」
「下星期天?奧古斯特?」她還很害羞,但已經有了信心。
他抬起頭,內心充滿憂鬱和溫柔的悔意,似乎自己也變成了霧氣、變成了秋天。他曾經熱愛著她,但卻是等到提分手的時候,他的愛才突然變得這麼純粹。
「好吧,你得學習。我也一樣。我們大家都一樣。絕對不可說出你知道或你心想的事,因為那是永遠不夠的,況且那也只有對你一個人而言才是真實的,其他人會有不一樣的角度。永遠不要懷抱希望,也不要害怕。還有,千萬、千萬不可聯合他們來對抗我們,但另一方面,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你還是必須信任他們。從現在起我們都得這麼做。」
奧伯龍開了門。他穿著防水靴,戴著一頂約翰的舊帽子,上面插滿了蟲形魚鉤。他吹著口哨走進大廳,歌曲是關於把你的煩惱裝進舊袋子,但看到這三個女子莫名其妙地蜷縮在樓梯上,他驀地停下腳步。
「是是,確實不可能。」她望向窗外沉睡中的午後,「沒錯。」她領悟了某種意義,但卻不是他想表達的意義。他取出表看了看,想把她拉回現實。
「奧古斯特。」可憐的奧古斯特,他應該會遇上好事。
「就當作是那麼回事吧!」翠鳥說,語氣暴躁又不耐煩。奧古斯特認為這聲音跟它頭上那豎起的羽毛、粗厚的脖子和兇猛惱怒的眼睛、嘴喙十分搭調:就是翠鳥的聲音。果然是只神翠鳥!
「如果他們不介意呢?」奧古斯特挫敗地說,「如果他們根本就不介意呢?你怎能如此確定他們會介意?他們有他們自己的世界,不是嗎?」
「這個,」弗勞爾太太幾乎是在耳語,「是不是『故事』的一部分?」
但這天卻不是周三。
「去釣魚。」
「我不知道。」她說。她看著他的臉,但卻不是為了理解或溝通,而是彷彿把他的臉當成了一面鏡子:那般空白、那般夢幻。「我不知道,親愛的。我想如果約翰不贊同……」
其實有。甚至還沒想過他們要如何實現這個願望,他就已經領悟他其實可以自己去跟埃米求愛,而一領悟到這點,他就不再那麼強烈地想要她了(他已隱約預料到自己得到她——或任何人——之後會怎樣)。但他可以選哪個呢?有沒有可能得到……「她們全部。」他小聲地說。
埃米坐在她們下方,悲哀地蜷縮著身體,腿上放著一個大大鬆鬆的袋子,像私奔的人會帶的那種。「奧古斯特不在這裏。」她說。
天殺的,他到底該怎麼辦?
隱退與活動
「但特殊命運那一大堆的又怎麼說?」母親的悲痛令諾拉很驚恐,「還有被保護那件事?」
「上來吧。」瓦奧萊特說著拍拍自己的腿,彷彿在引誘小貓。埃米爬上樓梯,來到她們坐的地方。她的衣服是家裡自製的,她穿的長襪很厚,但她比瓦奧萊特記憶里還漂亮。「好了。怎麼啦?」
「好吧,如果可以呢?」
「我無意……」
但他們坐下后,卻是一段漫長又尷尬的沉默,只是互相交換眼色,似乎無法直視瓦奧萊特。
「拜託,」她說,「喝點茶。我們點燈吧,你們再坐一會兒。」
注意事項
「不,」弗勞爾太太說,輕輕按住瓦奧萊特的手臂,「我們什麼也不要。不是那麼回事。一個新靈魂總是一份喜悅。我們會照顧她。」
「不,」諾拉說,「你是什麼意思?」
最大的願望
幾個月下來,他駕著福特往返於五座城鎮之間,感覺愈來愈肯定:他雖然駕著福特,但受到駕馭的人卻是他自己,受制、被改變,完全無力反抗。
——約翰遜
「可以的,我會想辦法。噢,奧古斯特。好甜蜜。」
翠鳥沉默不語。有那麼一刻它整個消失了,但也可能只是因為奧古斯特的注意力不再專註于想象它的形象,而是飄到了自己受命執行的這件大事上。
瓦奧萊特動了動嘴巴,彷彿試著回答,但卻說不出答案。她鎮定下來。「他若愛她,」她說,「那麼……」
「好吧,那奧伯龍想從軍又是哪裡不對了?戰爭爆發,大家都去當兵了。你難道要我們大家都永遠當你的小寶寶?」
「我不知道。」瓦奧萊特停止發牌。「不,」她說,「對我們而言不見得。我猜它們會預言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但——呃,我們受到了保護,對吧?」
瓦奧萊特發現那副牌在失蹤期間有了變化,但她一開始卻說不上來變化何在。它們原有的含意似乎變模糊了,彷彿蒙上了一層粉塵。從前她只要擺出牌陣,牌上的人物就會組合成各種明顯甚至有點滑稽的意義,例如「阻礙」和「影響」等,但現在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她和諾拉研究了很久,才終於發現它們並非失去了力量,而是變得更強大:它們已經無法像從前一樣,但只要解讀正確,就能以極高的準確度預測出德林克沃特一家人日常生活的各種小事——收到禮物、感冒、扭傷;親愛的家人在遠方的旅程;去野餐會不會下雨等等諸如此類的事。紙牌並不常吐露比這更驚人的東西。但已經很有幫助了。他們至少還願意給我們這個,瓦奧萊特心想,那場交換禮物……其實(很久以後)她甚至猜想他們一開始之所以拿走這副牌,就是為了賦予它明白的精確度,除非那不是他們所能控制的。永遠趕不上他們的,永遠不可能。
他突然站起來,把手用力插|進口袋。「好啦,好啦。只是別把責任推到他身上,就這樣。你根本不喜歡這主意,你對汽車這種簡單的東西有恐懼,而且你反正從來都不希望讓我擁有什麼。」
「但我不想搬走。」
「是什麼?噢,是的。」瓦奧萊特說著陷入深思。埃米怎麼了?奧古斯特在搞什麼鬼?他哪來的狗膽,竟敢傷女孩子的心?她一陣驚恐。「只是我不知道會這樣,我從沒料到……噢,奧古斯特。」她說著低下頭。這是他們造成的嗎?她怎麼知道?可以問他嗎?她可以從他的答案里得知真相嗎?
愛情的地形似乎無邊無際。
「那是誰?」瓦奧萊特問。
「噢,天啊。」
禁忌話題
「代價?」
「不不。她認為那些紙牌是她的,你明白吧。所以嘛。不能讓她知道。」
這就是困難的地方。瓦奧萊特的牌跟普通紙牌一樣,有一組二十一張的大秘儀(又稱大牌),但她的大牌(人物、地點、事物、概念)卻跟一般的大秘儀完全不同。因此當她翻出「包裹」或「旅人」或「便利」或「多樣性」,或跑出一張「運動員」時,她就得跳一步,去猜測它在整個牌陣中的意義。多年下來,她已經透過它們落在聖杯、寶劍和權杖之間的方式推斷出這些大牌的意義,也已能分辨(或似乎已能分辨)它們的影響是好是壞。她雖愈來愈有把握,卻始終無法確定。死亡、月亮、審判等大牌的意義重大又清楚,但運動員該怎麼解讀呢?
「噢,噢,」瓦奧萊特說,「好了,好了。」她跟諾拉交換了個眼神,諾拉眼裡也已滿是淚水。「你當然有地方可去。你當然有。你就住在這裏吧,就這樣。我很肯定你爸爸會改變心意,那個老笨蛋,你想在這裏住多久就住多久吧。現在別哭了,埃米,別哭。來。」她從袖子里抽出一條滾著花邊的手帕,讓女孩抬起頭,幫她擦擦眼淚,直視著她的眼睛,好讓她打起精神。「好了。好多了。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這樣可以嗎?」
「不是第一次?」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現在他們可以好好欣賞了,但奧古斯特已經暈眩滿足得什麼事也做不了,甚至無力去安撫在他身旁靜靜哭泣的瑪吉,說不定她是喜極而泣呢,誰知道。他說不出話。他猜想自己是不是除了邀請和提議之外,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了。也許他若一直不說話……但他知道他會開口的。
可怕之事
沒有答案,一個也沒有。心靈和語言所能表達的一切,會根據提問方式變得更加明確。約翰曾問她:精靈真的存在嗎?沒有答案。因此他繼續努力,問得更詳細、更委婉,也更加明確精準,但還是沒有答案,只有愈來愈完整的問題。奧伯龍曾說生命也是這樣演化的,長出四肢、生出器官、發展出關節,以愈來愈複雜,但也愈來愈簡潔獨特的方式運作、存在,直到那個臻於完美的問題終於了解自己沒有答案。一切就結束了。最終版本就是如此,約翰至死都沒有等到答案。
「是是是,」翠鳥不耐煩地說,彷彿很清楚奧古斯特要的是什麼,沒耐心聽他詳細解釋,「但我們先談代價吧,之後再談回報。」
「是嗎,是四……」她努力回想,再次握起他的手,「他最疼你了,奧古斯特,你知道嗎?我的意思是你們每個他都愛,但……噢,你不覺得他最清楚狀況嗎?他一定全想過了,一切他全都考慮過了。噢,不,親愛的,他若不贊同,那我也不該改變他的決定,真的。」
「埃米·梅多斯。」諾拉說著漲紅了臉。
「忘不了。」她直直盯著前方,「但我們可以絕口不提。也可以靠智慧封鎖我們知道的事。而且我們可以——噢,用這種方法活著真是太奇怪了——我們可以守密。可以吧?你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