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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北風哥哥的秘密 Ⅱ

第二部 北風哥哥的秘密

「不是躲藏、翻垃圾、如同死亡的睡眠,或是逃避餓壞了的敵人。
「他在荷塘邊遇到了一些他從沒見過的生物:巨大的棕灰色鳥類,擁有長長的優美頸項和黑色的喙子。他們為數眾多,一邊游過荷塘一邊把他們長長的頭伸進水裡吃東西。『鳥啊!』田鼠說,『冬天快到了!你們打算怎麼準備?』
「田鼠傷心地繼續前進,知道自己不可能像他們一樣張著寬闊強壯的翅膀飛離冬天。由於太專註,他差點在荷塘邊緣被一隻褐色的泥巴龜給絆倒。田鼠問他打算怎麼過冬。
「不,」她大聲說,「我不相信。他們有力量。只是我們有時不大懂他們打算如何保護我們。而你就算知道,你也不會說。」
「但當他坐在溫暖的陽光下嚼著草梗時,他想出了一個辦法,知道該如何撐過北風哥哥即將帶來的可怕寒冷。」
媽媽也高舉酒杯說了:

北風哥哥的秘密

「『但那就是世界末日了嘛。』田鼠絕望地說。
願你們有遮風避雨之所
「『那是我的秘密。』北風哥哥用冰冷威嚴的聲音說。為了展現他的力量,他用力擠壓一棵高聳的楓樹,直到它全部的綠葉都變成橘紅色,接著再把它們全部吹走。完成之後,他就越過綠野大步離去,田鼠只好留在那兒,用爪子捂住自己冰冷的鼻子,猜不透他的秘密是什麼。
有火爐溫暖你們
透過琴房的窗戶,黛莉·艾麗斯看見史墨基拖著腳步回家,身影從一片不均勻的老舊玻璃跳到下一片,產生陣陣折射。是的:倘若克勞德姑婆所言屬實,那麼她在這場交易里算是得到了史墨基。而她拿去當作交換的則是這份活生生的感覺:她和史墨基的姻緣是他們一手促成的,史墨基是他們為她挑選的,那些吸引他愛上她的眼神、那漫長的訂婚期和這樁修成正果的安適婚姻都是他們一手安排的。因此她雖然得到了承諾中的東西,卻失去了這份「一切出自命定」的感覺。這讓她擁有的東西(史墨基和平凡的幸福)顯得脆弱易失,彷彿只是出自巧合。
丹金甜甜圈,呦吧呦吧

冬天的唯一優點

責任

每年享用狩獵大餐的這一天都堪稱年度大事。一整個禮拜都有人來訪,跟克勞德姑婆密會一下、繳付租金或解釋他們為何付不出租金(由於對地產和地產價值毫無概念,史墨基並不驚奇德林克沃特家的土地有多廣大、管理方式有多奇特——但這場年度盛會在他眼裡倒是很有封建社會的味道)。訪客大多也會帶份小禮,例如一加侖蘋果酒、一籃蘋果,或一些包在紫色包裝紙里的西紅柿。
「是德林克沃特家的土地,」醫生說,「你知不知道長在這裏的這種扁扁的銀色地衣可以活好幾百年?」
「對田鼠而言,綠野不可能比現在更適宜居住了。田野里全部的草籽都任他食用。很多他原本覺得很難吃的植物都突然長出了乾燥的莢,裏面是甜甜的堅果,他可以用強健的牙齒啃食。田鼠既快樂又吃得飽。
接著他自己就穿過艾基伍德的大門回家(教室就位於原本的大門旁,是一座多利斯風格的灰色禮拜堂,門上不知為何掛著一副大大的鹿角),一邊猜測索菲午覺睡醒了沒有。
「好吧,」他念道,「田鼠覺得自己最好問問比他年長聰明的人。他所認識的最聰明的生物是黑烏鴉,黑烏鴉有時會到綠野來尋找穀物或小蟲,而只要有人願意聽,他隨時都有話可以說。雖然田鼠總是躲在離黑烏鴉閃亮亮的眼睛和又長又尖的喙子很遠的地方,但黑烏鴉說的話他都會聽。烏鴉一家人不吃老鼠,但話說回來,大家都知道他們幾乎任何能到手(或到口)的東西都吃。
「該你走了。」克勞德姑婆說。
「『要飛上好多好多天,能飛多快就飛多快,』老鳥說,『我們已經慢了。』接著他用力鼓動翅膀、從池塘飛起,黑色的腳丫緊緊貼著他白色的腹部。其他的鳥也跟著他起飛,高聲叫著一起飛往溫暖的南方。
「他打算做的事,」特里·歐西恩念道(史墨基覺得他讀這種東西年紀嫌太大了),「就是去環遊大世界,詢問每種生物他們打算如何過冬。他對這個計劃十分滿意,因此他用種子和堅果把自己的肚皮塞得飽飽的(現在這些東西多得可惜),告別了太太跟孩子,當天下午就出發了。
史墨基喝了口酒,把酒壺蓋上。難道他真的意圖拋棄責任、甩開角色,做出這麼可怕、這麼不像他、這麼絕望的事?你尋尋覓覓的東西就在自家後院里:以他的個案而言,還真是個陰鬱的笑話。好吧,他無從分辨,也求助無門,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厭倦掙扎了。
「家族裡的陳年往事了,」醫生說,「我父親跟埃米·梅多斯有過一段,呃,一段情。你見過她。」
「『多遠?』田鼠問道,希望自己也有機會跑贏北風哥哥。
丹金甜甜圈——嘩啦!丟進咖啡里!
「一家之主翻了個身、睜開眼睛、抖抖鬍子,到門外去用積在落葉上的露水洗臉。當他站在那裡眺望著綠野和晨間景緻時,老邁的西風媽媽匆匆拂過,搔得他鼻子發癢,也帶來了黑森林、笑溪、老牧野和大世界的消息。全是些混亂又嘈雜的新聞,比早餐時間的《泰晤士報》還棒。
「噢,是啊。嗯。瓦奧萊特。」
「『我沒聽說過冬天,管它是什麼。』毛毛蟲用他小小的聲音說,『但我確實正在經歷某種改變。我好像剛剛學會如何吐出一種漂亮的白絲,別問我怎麼吐,總之我打算把我自己用這絲包起來。等我全部包好、牢牢黏在這根舒適的樹枝上,我就很久不會出來了。也許永遠不會出來。我不知道。』
史墨基聽命行事。他架好他那把古老的英國制立式雙管獵槍,鏤刻的保險栓已經打開。他跟家裡其他人不一樣,不大喜歡到戶外漫無目的地閑晃,特別是下雨的時候。但倘若有個代表性目的,例如今天這樣,他就可以忍受種種不適。但他倒是希望至少能開個一槍,就算什麼都沒打到也沒關係。正當他心不在焉地想著這件事時,前方糾結的灌木叢旁傳來了兩聲槍響,褐色子彈直衝天際。史墨基驚呼一聲,但醫生才剛高喊「給你!」他就已經舉起了槍桿。接著,彷彿他的槍管就綁在它們尾巴上似的,他瞄準一隻、發射,再瞄準第二隻、再發射,然後驚愕地放下槍觀望,兩隻鳥都從空中墜落,撞上褐色的雜草,重重地摔落地面。「糟糕。」他說。
況且,他心想,這反正不會是史read.99csw.com上第一遭。
「好了,比利。你知道,」史墨基說,「你不必每次都把『那個』念成『內個』,那個。說『那個』就好,跟你平常說話的時候一樣。」
慷慨的心定會獲得
「你當然知道。」

世界的晚年

艾麗斯低頭看著已然變得不連貫又毫無條理的棋盤。此時索菲從琴房走過,穿著法蘭絨睡衣和艾麗斯的羊毛衫。有那麼一刻,兩個女人停止了遊戲。並不是索菲讓她們分了心,事實上她似乎對她們視若無睹;她看見了她們,但卻視而不見。事實是當索菲走過時,有那麼一刻她倆似乎對周遭世界有了強烈的感知:外頭狂野的風和棕色的泥土、傍晚的時刻、白日本身,以及這棟房子在時光里的挪移。就在這時候,不知是因為索菲突然引起的這場全面性的感應,還是因為索菲本身,黛莉·艾麗斯突然明白了一件之前一直不明白的事。
德林克沃特醫生的祖父擁有很多獵槍,收藏在撞球室的一個柜子里。德林克沃特醫生每年秋天大概只會打開柜子一次,取出其中一把,拆下槍膛、清理乾淨、裝上子彈,然後出去獵鳥。儘管熱愛動物(也可能正因如此),醫生認為自己跟紅狐或倉鴞一樣有資格當肉食性動物(倘若吃肉是他的天性)。他吃肉時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啃食骨頭和軟骨、開心地舔掉手指上的油脂)更是讓他堅信自己確實天生如此。但他認為自己若要當肉食性動物,就必須能夠親手殺死食物,而不是把那血腥的工作讓別人代勞,自己只坐享已經處理完畢、無從辨認的成品。一年打一兩次獵,無情地從天上射下幾隻羽毛鮮艷的鳥,將它們血淋淋且張著大嘴地拎回家,似乎能滿足他這方面的顧忌。當松雞或野雉從樹叢里噗噗飛起時,他總有點遲疑,但他對樹林的了解和隱密的行動多少補足了這點,因此他通常有不錯的收穫。這麼一來他就可以把自己視為無懼的獵食者,一整年盡情食用牛羊了。

支配

「『睡覺!』棕熊說,『睡在山洞里或睡在樹枝蓋成的堅固房子里。一直睡!』

世界末日

聽起來有道理,黛莉·艾麗斯心想,但還是無法解釋她的失落感。感覺那些清晰易見的事物都被她一一拋下、周圍的連接也被她一一剪斷,每天都是。小時候,她總覺得自己不斷受到引誘:總有東西吸引她繼續前進、跟隨。她失去的是這種感覺。她很肯定自己再也不會有特殊的敏感度,可以瞥見他們存在的線索和那些特地留給她的訊息。當她在陽光下睡覺時,再也不會感覺有衣服掃過她的臉頰。他們總在她睡夢中觀察她,但她一醒來他們就逃逸無蹤,只留下周圍騷動的樹葉。
「田鼠坐在那兒思考,不久蔚藍的天空里就傳來一陣翅膀的啪啪聲和一陣粗啞的叫聲,黑烏鴉本尊就這樣降落在綠野里距離田鼠不遠的地方!
「『我會在一些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儲存堅果和種子。』紅松鼠說,『我是這樣過冬的。』
「他要去哪裡?」索菲自言自語,把一隻手攤開在有弧度的窗玻璃上,彷彿剛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牢籠里,而這玻璃正是籠子的屏障或鐵條。
太陽落入藍色的海洋
但不論時光給予什麼,我們都該滿足。
史墨基眼神明亮、手腳靈活,開朗的模樣令她發笑,就像個太陽。所謂「個性陽光」就是這個意思嗎?他這個跟世俗脫節的人又怎會知道這些瘋狂歌曲的歌詞?他跟索菲共舞,身高勉強可以帶舞,勇敢但不熟練地踩著舞步。
「『早安,烏鴉先生。』田鼠大喊,覺得自己躲在牆洞里很安全。
而且他已愈來愈確定:自從那個夏日午後穿過紗門踏進艾基伍德后,他就再也不曾離開了。雖然他後來似乎曾從不同的門踏出去,但其實都只是前往房子的其他部分而已,建築師只是透過某種高明的建築摺疊技巧或障眼法讓那些地方看起來彷彿樹林、湖泊、農場、遙遠的山丘(他相信約翰·德林克沃特有這種本事)。這條路也許只會繞回艾基伍德的另一個他從沒看過的前廊,有著寬闊陳舊的階梯和一扇供他進入的門。
「『我會蓋房子,』水獺說,『我會在結冰的溪流下面蓋一棟房子,跟我的老婆小孩一起住。現在可以讓我繼續工作了嗎?我很忙。』
「我們還在你們的土地上嗎?」越過一道石牆時史墨基這麼問。
「結果你跑掉了嗎?」
「『我會偷東西。』戴著小偷面罩的浣熊說,『從人類的農場偷雞蛋、從他們的桶子里偷垃圾。』
較小的孩子全部大嚷著舉手,因為他們跟大孩子不同,還以為答案真是要用猜的。
「那天晚上,當田鼠跟老婆小孩一起擠在草叢中的窩裡取暖時,北風哥哥就橫掃了綠野。噢,他的腳步多麼快!噢,田鼠那脆弱的褐色房子晃動得多厲害!噢,陰鬱的灰色雲朵被吹得支離破碎、從驚恐的月亮臉上飄走!
「孩子,你們看,田鼠是在春天出生的。他在夏天長大,那時太陽先生笑得最燦爛,慢慢走過那很藍很藍的天空。只要一個夏天,田鼠就已經完全長大(但也沒多大),結婚有了小孩,不久孩子也會長大。
「我想我懂,」克勞德姑婆說,「但我認為那只是表面。」
鵝、煙草、古龍水:
「現在你們猜得到那個巨變是什麼嗎?那個田鼠不可能知道的巨變?」
「有時我們就是無法完全了解。」醫生說,彷彿這是他付出某些代價才學到的智慧,「但我們有自己的角色要扮演。」
「『是北風哥哥的秘密。』
她在床邊坐下,隱約聽得見下方傳來的音樂,他們似乎不斷重複唱著「鐵皮杯」和「高帽子」。她已經明白去尋求建議時會得到什麼建議:她只是需要把她已經知道的事再清楚地聽一遍,因為它已被日常生活、無謂的希望和同樣無謂的絕望磨得黯淡模糊。倘若這真是個「故事」,而她是故事中的一角,那麼她和其他人的任何動作(不論是起身跳舞、坐下吃喝、祝福、詛咒、喜悅、渴望、犯錯)都必是故事的一部分。就算他們想逃離或抗拒這個故事,那也是故事的一部分。他們為她挑選了史墨基,接著她自己也選擇了他;或者說是她先選擇了他,然後他們才為她選擇了他。不管怎樣,故事就是這樣。倘若他一英寸一英寸悄悄遠離了她,經由日常生活里一些她偶爾才能明確察覺的小動作與她漸行漸遠,那麼失去他、失落的程度、造https://read.99csw.com成「失落」的每一種動作(眼神、逃避的眼神、缺席、憤怒、安撫、慾望)也全都是故事的一部分,隔絕了他倆,如同層層亮光漆隔絕了漆器上的彩繪鳥、層層雨水隔絕了凍結在池塘里的樹葉。就算出現新的轉折,就算眼前的幽暗巷道突然柳暗花明又一村,甚至引領他們來到十字路口,有路標謹慎地指出各種可能性,也都是故事的一部分。還有黛莉·艾麗斯眼中所有的智者、那些她認為會把這個故事不斷轉述下去的人也一樣。故事的敘述跟德林克沃特和巴納柏家族的人生是同步的,一天一天、一小時一小時。而那些說故事的人不必為故事情節負責,因為故事其實不是他們編的,也並非真正由他們說出,他們只是透過某種她不懂的方法得知故事會如何發展而已。這點對她而言應該就夠了。
但當他走過池塘上方那座帶有污漬的白色拱橋時,他再次停下腳步(這地方有灰泥脫落了,露出底下粗糙的磚塊,應該要修補一下,因為冬天的緣故)。浸泡在水中的落葉隨著水流旋轉翻滾,跟忙碌的空氣中旋轉翻飛的樹葉一樣,只是速度只有一半或更慢。有利爪狀的橘色楓葉、寬闊的榆樹葉和山胡桃葉,還有破碎的橡樹葉,呈一種毫無美感的褐色。你跟不上它們在空氣里翻騰的速度,但落入鏡子般的溪流里,它們在水中旋舞的速度就緩慢得如同輓歌。
「就好像每天都是一步棋,」黛莉·艾麗斯說,「每跳一步,你就離——呃,離有條理的年代愈遠。以前一切事物都是活的,會給你帶來徵兆。偏偏你沒辦法拒絕往前跳,就像你沒辦法不過日子。」
「說完黑烏鴉就鼓動沉重的翅膀騰空飛去,把田鼠留在那兒,田鼠比以前更困惑、更害怕了。
她周圍的謎團似乎愈來愈多。她笨重地起身,史墨基朝她走來,但她說:不,不,你留下吧,然後吃力地爬上樓梯,彷彿抱著一顆巨大脆弱且即將孵出來的蛋(這也是事實)。她認為自己也許該去尋求一點建議,否則等到冬天就沒機會了。
「西風媽媽和她那些小微風最近不斷提起的世界大轉變是什麼?這是什麼意思,他又該如何做好準備?
再透過鈴聲和人聲傳播,
他到底該怎麼辦?
「我就念一段我小時候學過的吧,」漢娜·努恩說,「然後就別啰唆了。」
弗勒德一家人、漢娜和桑尼·努恩就任何角度而言都算是他們最大的佃戶,他們留下來吃晚餐。魯迪自己也帶了只鴨子來加菜,桌上鋪著散發薰衣草香氣的花邊桌巾。克勞德姑婆打開了她那盒打過蠟的結婚銀器(她是德林克沃特家唯一收過這種禮物的新娘,因為克勞德家人很注重這種事),燭光照得它們亮晶晶的,也照耀著水晶杯的琢面,只是今年打破了一隻杯子,讓人很心痛。
祝福一家之主
田鼠想著想著就睡著了,但當這兩個龐然大物站起來收拾好他們那些古怪的東西時,它又驀地驚醒。
身為老師,史墨基有個極大的優點。他並不真的懂小孩,也不喜歡孩子的幼稚,面對他們瘋狂的精力,他總感到困惑又害羞。他用對待成年人的方式對待他們,因為這是他所知道的唯一的待人方式;孩子若不以大人的方式響應,他就不予理會,重新再試一次。他在乎的是自己教的東西:書寫的意義、文字的花束和文法的樊籠、作家的概念和數字的規律性。因此他只談這個。這是上課時間唯一的遊戲(連最聰明的孩子都很難誘拐他去玩其他遊戲),因此等到大家終於都聽不下去時,他就會提早放學,因為他已經想不出什麼繼續娛樂他們的辦法了(這種狀況最容易發生在某些好日子,例如天空降下綿綿細雪,或者又出太陽又有泥巴的時候)。
「『北風哥哥!』田鼠大喊,『我又冷又怕!你不能告訴我冬天的優點是什麼嗎?』
「『他的秘密!是什麼?你知道嗎?可以告訴我嗎?』
「沒錯,是輛T型車,」醫生說,「以前是我父親的。」
他面前高聳的大門是綠色的鍛鐵,打造成九十年代的蓮花款式,時時敞開,被雜草和樹叢牢牢纏在地面上。現在只剩一條橫過車道的生鏽鐵鏈暗示此地依然是通往某處的入口,非請勿入。幹道朝他左右延伸而去,兩旁都是七葉樹,此時呈現令人心碎的金黃色,大量樹葉被風吹落。除了走路或騎車來上學的孩子,很少有人走這條路,史墨基不清楚它通往何處。但是那天,當他站在深及腳踝的落葉堆中,不知為何不想踏進大門時,他覺得其中一端一定通往田溪那條幹荒的碎石路,然後轉上朱尼珀家門前那條柏油路,最後再匯入那些隆隆通往大城的支線和快速道路。
「跑了,算跑了吧。」
他們拿出很多喝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深色葡萄酒,是沃爾特·歐西恩每年釀造、來年再倒出裝瓶的,那是他帶來的禮物。大家舉起酒杯,在油亮亮的禽鳥肉和一碗碗秋收的食物上方互相祝酒。魯迪站起來,啤酒肚有點越過了桌子邊緣,說道:
「以前私生子在人們眼裡是很特別的,」史墨基補充,「看法很兩極。例如《紅字》里的珠兒。還有埃德蒙……」
早上的課程就是閱讀和寫字,寫字課較花時間,因為史墨基教的是他自己的斜體字(他也只能教這個)。這種字體若是寫得正確就漂亮無比,但只要稍有錯誤就會變得如同鬼畫符。「字要連起來。」他板著臉用手指敲敲某張練習紙,書寫者就會皺著眉頭重新寫過。「字要連。」他對帕蒂·弗勞爾說,一整年她都以為他是說「字要練」,這份指責她既無法回嘴又躲不過,因此有次她在挫折之餘拿筆尖用力戳破紙張,結果那支筆就這樣插到了桌面上,像一把刀。

唯一的遊戲

「不會是短暫的白天、漫長的黑夜和那蒼白又心不在焉的太陽,田鼠甚至還不知道這些。
「噢。噢。」史墨基回過神,「抱歉,特里,我無意讓你一直念一直念。謝謝你。」他努力忍住一個哈欠,孩子們興味十足地看著他。「嗯,現在請大家拿出紙筆墨水吧,別發牢騷。今天天氣太好了。」
「打獵。」黛莉·艾麗斯說。她吃下一隻國王,說:「該你了。」
冬天唯一的優點是什麼?好吧,他知道答案,那本書他以前就看過了。當冬天來臨,春天就不遠了。但,噢,是的,他想:可以很遠,非常遠。
他們繞了一大圈才帶著四隻獵物朝屋子走回去,傍晚的天氣已冷冽如冬。此時他們行經一樣之前就讓史墨基大感困惑的東西。他已經很習慣在這裏看見read.99csw•com半途而廢的建築計劃,暖房和神殿都有,雖已荒棄但還不算突兀,但怎麼會有一輛舊汽車在田野中央銹得不成車樣呢?還真的是非常老舊,躺在那兒應該有五十年了,半埋在土裡的輪子帶著寂寞的古老風味,跟埋在中西部草原上那種壞掉的大篷車輪子沒什麼兩樣。
吃得最快,得到的就最多。

羅賓·伯德的課題

我願你們有愛。
好吧,他現在並不是空著手。
閱讀課的教材是從德林克沃特家書房隨機挑選的,年紀較小的孩子讀《北風哥哥的秘密》和醫生寫的其他故事,年紀較大的讀任何史墨基認為適當且有知識性的東西。有時他會因為學生念得斷斷續續而無聊到快哭出來,最後乾脆自己念給他們聽。他倒是很喜歡這麼做,也喜歡闡述那些艱澀的部分、提出作者為什麼會這樣寫。大部分孩子都以為這些多餘的註解是文章的一部分,因此長大以後,少數幾人會把史墨基朗讀的書私下拿來閱讀,他們有時會覺得書本讀起來很簡潔、到處都是典故、處處點到為止,彷彿少了一些片段。
很久以前,當他發現自己即將喪失原有的無名感、產生一種個性時,他本以為情況會像穿上一套太大的衣服,必須長大才能穿。他預期一開始會有些不舒服,有種不合身的感覺;但等到他填滿那些空間、成對的形狀、衣服在彎曲處形成褶皺、摩擦的地方也變得光滑時,不適感就會消失了。他預期這種過程只會發生一次。他沒料到必須經歷好幾次,或者更糟:發現自己在錯的時間被套上錯的衣服,或者有好幾個部分同時出錯,卡在那兒動彈不得、掙扎不已。
一樓多邊形琴房內的圓形地板上,懷著第二胎的黛莉·艾麗斯正在跟克勞德姑婆下西洋棋。
「始終沒找到你父親。」史墨基說。
他們身旁的低處,有隻田鼠一動不動地躲在它石牆上的藏身處觀察他們。它聞到了他們獵物的腥味,他們的嘴彷彿大快朵頤似的動個不停,但卻不是在吃東西。它蹲在一片它和它祖先不知蹲了多久的粗糙地衣上,百思不解。它一思考鼻子就會動個不停,還朝他們出聲的地方豎起半透明的耳朵。
「冬天唯一的優點!會是什麼呢?絕對不會是寒冷、冰雪或大雨。
「射得好。」醫生痛快地說,內心只有一丁點夾雜罪惡感的驚恐。
「開朗、渾圓、滿臉通紅的太陽先生將他戴著雲朵的頭從紫色的山脈後方探出來,長長的光芒射進了綠野。」羅賓·伯德用一種得意又高昂的聲音念道,這本書他幾乎倒背如流,「在距離綠野和老牧野中間那道石牆不遠的地方,田鼠一家人在他們草叢中的小屋裡醒來,有爸爸、媽媽和六隻眼睛還沒睜開的粉紅色小寶寶。」
「『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黑烏鴉輕快地說,『對某些傢伙而言。像我就不怕,因為我活得下去。但你若想活下去,田鼠,你最好開始準備!』
「而我也不知道你有一顆慷慨的心,魯迪。」史墨基開朗地說,聞到了魯迪的舊香料牌古龍水。他又為自己倒了些酒。
她聽見前門小心關上,片刻后就看見穿著紅格子夾克的醫生拿著兩把獵槍和其他裝備,走出去跟史墨基會合。史墨基看起來很驚訝,接著猛然瞪大眼睛、拍了自己的額頭一下,彷彿記起了一件事,接著就認命地從醫生手中接過一把獵槍。醫生正指出可能的路線,風從他的煙斗里吹出橘色的火花。史墨基跟他一起轉過身朝外面的公園走去,醫生還在指手畫腳地說話。史墨基曾一度回頭,望向樓上的窗戶。
「就在這時候,突然出現一隻閃閃發光的黑色眼睛盯著他看,嚇得他大叫一聲跳起來。是黑烏鴉。
時光飛逝;往日不復返、未來不可見;
「並不是我長大了就變成這樣,」艾麗斯把她吃下來的紅色棋子分成相等的一堆堆,「別告訴我是這樣。」
「『我該怎麼辦?』他大喊,『我該去跟我表哥一起住在布朗農夫的穀倉里嗎?跟湯姆貓、福里狗、捕鼠夾和老鼠藥碰碰運氣?我一定撐不了多久的。我該不該往南方去,看看能不能跑贏北風哥哥?他一定會追上我,讓我在離家很遠的地方了無遮蔽,凍死在他的冷氣之下。我是不是該跟老婆孩子一起躺下來、用草蓋住身體試著睡覺?我一定沒多久就會餓著肚子醒來的,他們也一樣。我到底該怎麼辦?』
「小孩是一定比較容易的。你現在是老女人了——都有了自己的孩子。」
「該你了。」克勞德姑婆又說了。
「『睡覺!』田鼠的敵人草蛇說,『那時你就不必怕我了,田鼠。』
「哦?」史墨基擺出感興趣的樣子,但他其實知道這段故事。
「嫁給克里斯·伍茲很多年了。」
「好幾天以來的新聞都一樣,世界在改變!一切很快就會跟你今天聞到的不一樣了!做好準備吧,田鼠!
雖然一開始並不願意,但她軟化了,用力拉扯他的襯衫,彷彿想撕碎他的衣服。「跟我說,」他說,「跟我說。」彷彿說了就沒事似的。但他無力阻止她的痛苦,如同此刻他已無力阻止她在臨盆之際渾身冒汗、大叫出聲。況且她也不可能告訴他自己哭泣是因為心頭浮現這樣一個畫面:森林里的一汪黑潭,不斷有金色落葉如流星般落下,每片葉子落水前都在水面上方盤旋一會兒,彷彿精心挑選自己的溺水地點。還有水裡那條被詛咒的大魚,冷得無法說話或思考:雖然她還是她自己,但那條魚卻被故事犧牲了。
他望向不可思議的艾基伍德,窗戶在將盡的日光下已亮起燈光,是一張遮蔽了很多張臉的面具,或是一張戴著很多面具的臉,他不知道是何者。也不知道自己是何者。
蒼白的月亮爬上青山
他不再停留,不再沉溺於這些秋季的思維。這是道路和季節的循環:他以前就來過這裏了。因為十月的緣故。
用他這套邏輯說服了史墨基之後,他這陣子常帶史墨基一起去。醫生是左撇子,史墨基是右撇子,因此兩人應該不大可能嗜血互相射殺。儘管史墨基不怎麼認真也沒什麼耐性,他卻是天生的槍手。
「田鼠從西風媽媽身邊那些害羞的微風口中儘可能探聽消息,隨即蹦蹦跳跳地穿過長長的草來到石牆邊,他知道那裡有個地點,可以坐在那兒偷偷觀望。來到這個藏身處后,他坐下來往後一靠,把一根草塞進牙縫,一邊咬一邊深思。
彌補我們受到徵召的骨灰逐漸消退的影子。
像個太陽,卻是她內心的小read.99csw•com太陽,由內而外溫暖她。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彷彿自己正從遠方或從高處看著他、看著他們大家。她曾經覺得自己很渺小,舒適又安全地住在史墨基這棟大屋裡,有空間可以活動,但又永遠不會跑出去。現在她卻更常有相反的感覺:隨著時光過去,似乎換他變成了小老鼠,住在她這棟大屋裡。她確實感覺自己愈來愈龐大。她的外圍不斷擴張,她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把艾基伍德塞滿,變得跟它一樣大、一樣老、一樣穩健地踏在地面上、一樣有空間。而她忽然想到,隨著她的體型愈來愈龐大,她愛的人一定也相對變小了,從她身旁離去、把她留在這兒。
「嗯。」史墨基的意識里是不是有一段什麼樣的記憶呼之欲出,卻在最後一秒倏忽抽離?是個夢嗎?
「我的意思就是你們德林克沃特家的土地。」史墨基說。

無懼的獵食者

「這個嘛,」醫生說,「可以說找到了,也可以說沒有。」他凝視著田裡那堆廢鐵。不久它就會成為一團說不出形狀也長不出草的小山丘,接著什麼也不剩。「我猜真的是這樣,你知道,外出歷險,最後發現要找的東西就在自家後院。」
「『睡覺。』泥巴龜睡眼惺忪地說,就像個黝黑的老人一樣滿臉皺紋,『我會躲在不受冬天影響的溫暖泥巴里睡覺。事實上我現在就想睡了。』
「追問太多是不行的,」醫生說,「不要去追問那些既定的事。那些無可改變的事。」
黛莉·艾麗斯跳完一輪就無法再跳了,因此她用手按著自己巨大的腹部,看別人跳舞。身材高大的魯迪把他嬌小的老婆像個娃娃般甩來甩去,艾麗斯猜想他一定花了很多年才學會如何跟她一起生活而不弄碎她。她想象他沉重的身軀壓在她身上。不,她八成會爬到他身上,就像爬一座山。
「好吧!一半的人冬天都只要睡覺。這是田鼠聽到的最怪的答案,但也有很多別的答案。
「做什麼?」克勞德姑婆說,「長大嗎?不。好吧,就某個角度而言是的。那是無可避免的,你要麼領悟,要麼拒絕領悟。歡迎還是不歡迎,也許就當成一場交換,反正你總歸會輸。不然你也可以拒絕,然後讓那個本來就保不住的東西被強行奪走,什麼補償也沒得到,從來沒看出可以進行交換。」她想到奧伯龍。
還有這張餐桌旁的所有小孩。
「大家總是這麼猜。但我真的不認為人類有辦法感受到世界變老。世界的生命太長了,根本感受不到。」她吃下一枚艾麗斯的黑棋,「你在成長的過程里可能會學到一件事,那就是世界確實很老了,非常老。你年輕時,世界就顯得年輕。就這樣。」
「對啊。」史墨基說,但卻沒那麼肯定。
「噢,我其實沒跑多遠。而且家裡總是會寄錢來。我取得了醫師資格,但我從來都沒怎麼在執業。算是見識了大世界。但我回來了。」他害羞地微笑,「我猜他們知道我會回來。索菲·岱爾知道我會,至少她現在是這麼說的。」
——西塞羅
「『我就是想問你這件事呢,』田鼠說,『世界好像快要發生大變化了。你感覺到了嗎?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是他們的結晶。」醫生的喉結顫動了一下,但史墨基無法分辨是不是因為情緒上涌的緣故。「我想你若到那片草叢去,應該會找到好地點。」
「好吧,」史墨基說,「大家都知道。謝謝你,羅賓。好了,現在可以請比利念一段嗎?」比利·布希站起來,不像羅賓那麼有自信地從他手中接過那本破爛的書。
這天他留下來清理較小的火爐。倘若天氣還是很冷,明天就得生火。鎖好門后,他在小小的禮拜堂前轉過身,站在通往艾基伍德大門的那條滿是落葉的小徑上。他當初抵達艾基伍德時並不是走這條路,也不是走進這扇大門。事實上現在已經沒有人走前門了,穿過「公園」的車道已被莎草淹沒,如今只剩一條他白天踏出來的小徑,彷彿是一頭巨大笨重的野獸慣用的路徑。
那一年,小孩包括了他自己的孫子羅賓、桑尼·努恩剛出生的雙胞胎,還有史墨基的女兒泰西。
「『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我就靠人類喂我。』山雀說。
「『田鼠啊,』他輕快無比地說,『不管你要怎麼保護自己,有一件你該知道的事,你卻不知道。』
倘若他現在右轉(或左轉),沿著那條路退回最初的起點,會如何呢?跟他來的時候一樣空手徒步而行,就像影片倒轉(落葉又跳回樹上)?
天父、聖子和聖靈
晚餐過後,魯迪從餐具櫃里翻出一堆堆沉重的舊唱片,已經多年沒使用了,積著一道道圓弧狀的灰塵。他挖到了一些寶藏,不時因為找到暌違已久的老朋友而發出歡呼。他們把唱片放上唱盤,隨之起舞。
「我沒亂來,」史墨基用一種夢幻又貧弱的假音唱道,「全部的愛都留給了你。」
「其實你知道嗎?」醫生說著把槍架好,選定一個方向,「我不是德林克沃特家的人。我不姓德林克沃特。」這讓史墨基想起醫生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我沒在執業。」當時他這麼說。
「躺在那邊喘氣時,他發現在他旅行的同時,名叫冬天的巨大改變已經在綠野上變得更加明顯。現在綠野已經沒那麼綠了,變得又黃又褐又白。很多種子都已經成熟掉落或被風吹走。陰鬱的灰色雲層已經遮住頭頂上的太陽。但田鼠還是沒有一項可以抵擋殘酷北風哥哥的計劃。
史墨基開始一段拉丁文的賀詞,但黛莉·艾麗斯和索菲發出哀嚎,因此他只好重新來過:
「現在這一切都要變了嗎?他左思右想、細細推敲,卻完全理不出個頭緒。
看見一個從不哭泣、向來平靜理智的人流出眼淚是很嚇人的事。她似乎被眼淚的力量給撕裂了,使勁閉著眼睛、咬著拳頭想把淚水逼退。害怕又驚恐的史墨基慌忙趕來,彷彿要搶救身陷火堆的孩子:不假思索、也沒想過自己究竟要怎麼做。他試著握起她的手、柔聲對她說話,但她只是抖得更厲害,烙在她臉上的紅色十字變得更加顯眼。因此他環抱住她,試著撲滅火焰。他不顧她的反抗,儘可能將她抱緊,隱約知道自己可以藉著溫柔攻勢全力擊潰她的悲傷(不論這悲傷是什麼)。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就是罪魁禍首,不確定她會抱緊他尋求慰藉還是憤怒地將他撕碎。但他反正沒有選擇的餘地,拯救也好,犧牲也好,只要能讓她停止受苦就好。
「『這個,』黑烏鴉回答,『是冬天唯一的優點,北風哥哥不想讓任何生物知道。我確實知道,但我不會告訴你。』因為九*九*藏*書黑烏鴉把自己的秘密守得很緊,就像他緊緊守護他找到並藏起來的那些閃亮的金屬和玻璃碎片。於是這小氣鬼就這樣笑著離去,到老牧野跟他的兄弟姊妹會合。
「結果?」
「那瓦奧萊特呢?瓦奧萊特怎麼說?」
「『冬天是什麼樣子呢?我該怎麼準備?』
「『什麼事?』田鼠問。
但最重要的,當雪花紛飛時
「『逐漸消退的影子』很不錯,」醫生說,「還有『受到徵召的骨灰』。」
三隻翅膀、足蹬黃金的天堂預言,使之發酵
「唔,你那麼做是有意識的嗎?」黛莉·艾麗斯問,但不完全是在問克勞德姑婆。
「你知道北風哥哥的秘密嗎?
「我們。」醫生說,而史墨基認為自己明白這「我們」包含哪些人、不包含哪些人。「我們有我們的責任。不能就這樣跑去追逐某種東西,完全不理會其他人想要或需要什麼。我們必須想想他們。」
她平躺在床上,交握雙手支撐腹中的孩子。她不覺得自己比較懂,只是任何建議她恐怕都聽不進去。「我會懷抱希望,」她說,「我會快樂。有些東西是我不知道的,例如他們的禮物,時機到了就會送來,而且會在最後一刻出現。故事都是這樣寫的。」她知道鱒魚爺爺一定會譏諷地響應,但她不願傾聽。當史墨基吹著口哨開門進來、身上散發著酒氣和索菲的香水味時,她內心那份不斷擴大的東西(那道浪潮)終於衝上浪峰,於是她開始哭泣。
「好吧,這聽在田鼠耳里實在稱不上什麼解決辦法,因此他繼續旅行,心裏還憐憫著那隻愚蠢的毛毛蟲。
「睡覺!那對田鼠而言不大像是個答案。但一路上,他卻從很多不同生物口中聽到一樣的答案。
丹金甜甜圈,呦吧呦吧
來吧,來吧,她小時候他們常這麼唱。現在她卻動不了了。
「『冬天確實快到了,』一隻老鳥嚴肅地說,『北風哥哥已經把我們從家園趕到了這裏來。我們的家園現在已經很冷了。現在他緊追在後,催促我們前進。但他再怎麼快,我們還是飛得比他更快!我們會飛往南方,飛到他去不了的地方,在那裡我們就不必忍受寒冬了。』
「我長大以後,」醫生說著用袖子擦擦嘴巴,「就開始詢問自己的身世。他們確實對我吐露了埃米和奧古斯特的事,但你知道,埃米一直想假裝那一切都沒發生過,假裝她只是我們家的一個老朋友,就算大家都心知肚明,連克里斯·伍茲都知道。而且我每次去拜訪她,她都會哭。至於瓦奧萊特,好吧。她似乎已經完全忘記奧古斯特了,但你永遠摸不清她。諾拉只說過一句:『他跑了。』」他把酒壺遞迴來。「最後我終於鼓起勇氣問了埃米故事的來龍去脈,結果她就變得……呃,很害羞,很……我想只能用少女情懷來形容吧。奧古斯特是她的初戀。有些人就是永遠忘不了,對吧?就某種角度而言,我引以為傲。」
比利·布希看著他,彷彿頭一次領悟到印在紙上的那個字跟他每天說的那個字是同一個。「那個。」他說。
「『今天早晨算安全嗎?』黑烏鴉說,『不出幾天你就不會這樣說了。』
「黑烏鴉眼睛閃閃發光,彷彿田鼠的不安讓他很愉快。他告訴田鼠冬天的事:殘忍的北風哥哥會吹過綠野和老牧野,讓葉子變成金棕色、從樹上飄落。草會死去,吃草維生的動物會餓得愈來愈瘦。他說會下冷雨,讓田鼠這種小動物的房子淹水。他還描述了白雪,田鼠聽著覺得很棒,但接著他就得知那可怕的寒意會直逼他的骨髓,小鳥會冷得渾身沒勁、凍僵,從樹枝上掉下來,魚不再游泳,笑溪也不再笑得出來,因為嘴巴已經結冰了。
「好。現在該誰?」
「我那時正值很想弄清楚這一切的年紀,」醫生繼續說,「想找出自己到底是誰。找出自己的身份,你知道吧。」史墨基其實不知道。「我想我父親跑了,據我所知就像從人間消失了一樣。我有沒有可能做出一樣的事?我會不會有一樣的傾向?倘若我在浪跡天涯了不知多久之後找到他,我就會逼他跟我相認。我會用手抓住他的肩膀——」醫生擺出姿勢,可惜這個畫面的強度因為他手中握了一隻酒壺而大打折扣,「——然後說『我是你兒子』。」他往後一靠,鬱郁地喝了口酒。
下午則是數學課,通常會變成寫字課的延續,因為高雅的斜體數字在史墨基眼裡就跟斜體字母一樣有趣。他有兩三個學生數字能力特彆強,史墨基覺得他們說不定是天才,因為他們運算分數和其他困難的題目時速度甚至比他還快,他會請他們幫忙指導其他學生。史墨基秉持一項古老的原則:音樂和數學如同姊妹,因此他有時會利用快放學的時間拉小提琴給他們聽,反正這段時間總讓人昏昏欲睡,而且根本沒什麼用處。因此在往後的日子里,每當比利·布希回憶起算術課,他想起的都是那些難以捉摸的柔和曲調、火爐的氣味,還有集結在外頭的冬天。
也祝福女主人
「『啊,無知少年!』黑烏鴉說,『當然會有變化。這變化就是冬天,你最好做好準備。』
他們在一道石牆旁停下,像獵人一樣共享一壺溫熱的酒,那輛舊車還在視線範圍內。
「我倒是不知道你抽煙。」魯迪說。
「『我會把你吃掉,』紅狐狸說,『絕不唬你!』接著他就開始追捕可憐的田鼠,差一點就抓到,幸好田鼠及時躲進了石牆上的洞里。
「對啦,」鱒魚爺爺似乎陰鬱地這麼回答,「駁斥長輩,以為你比較懂。」

收穫

「『睡覺。』到了傍晚,他的親戚蝙蝠也這麼說,『我會腳趾倒掛著睡。』
「我在想,說不定世界正在變老,沒那麼有活力了。難道只是因為我老了?」
「他上了她,使她懷了你。」史墨基差點不可原諒地脫口說出這句話。「是的,」他說,「現在是埃米·伍茲了。」
「他遇上的第一隻動物是樹枝上的毛毛蟲。儘管毛毛蟲不是以聰明著稱,田鼠還是問了他這個問題:他打算如何準備過冬?
「技術上而言我是個私生子。」他把格子帽壓得更低,不帶怨恨地思考這件事,「我是非婚生子,而且從來沒有任何人合法收養我。主要是瓦奧萊特把我帶大的,還有諾拉和哈維·克勞德。但從來都沒辦過正式手續。」
「會是什麼呢?
害怕。她感到害怕。但怎麼可能呢?倘若真已成交,而她也盡了本分、付出了這麼多代價、不惜麻煩做了這麼多準備,她又怎麼可能失去他呢?他們會那麼狡詐嗎?她真的如此無知嗎?但她還是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