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北風哥哥的秘密
Ⅲ
「是莉莉。」史墨基說。莉莉躲到了父親背後。「泰西是大姑娘了,六歲了。」
「噢。」她說,聲音低沉沙啞,因為他正按壓著她的肺部。「奧伯龍的照片。」她伸出手按住那本相簿,「我們小時候拍的,一些藝術照。」
「喬治·毛斯。」史墨基說。莉莉緊緊抓著父親的長褲,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喬治穿過霧氣而來,靴子在水坑裡踩出水花,但莉莉吸著手指,一雙睫毛纖長的眼睛對他無動於衷。他穿著他那件黑色大斗篷,斯文加利帽因淋雨顯得松垮垮的,一邊走上來,一邊對他們揮手。「嘿,」他嘎吱嘎吱地爬上樓梯,「嘿——」他擁抱了一下史墨基。帽檐底下,他的牙齒閃閃發光,帶有黑眼圈的眼睛炯炯有神。「這位叫什麼來著,泰西嗎?」
「我不知道。我剛才在做夢。熱可可是給我的嗎?」
「我發神經了。」他決定不告訴史墨基自己吃了五百毫克的佩露希達,此時藥效已經發作,正冷冷地吹拂他的神經系統,就像第一個冬日。今天剛好是史墨基結婚以來的第七個冬至。一大顆佩露希達膠囊搞得喬治蠢蠢欲動,因此他把賓士開出來(那是毛斯家族僅存的實質財富之一),然後一路往北開,直到路上只剩已經倒閉的加油站。他把車停在一間空屋的車庫內,深深吸著那帶有霉味的濃稠空氣,然後徒步上路。
「不知道什麼?」
「哇。這回是男孩。」
屋裡到處都是家人的聲音,大聲呼喊、搬東搬西、踏在樓梯上的腳步聲。但她卻專註在這個地方,盯著那無窮無盡的分岔、轉角和走道。她覺得自己也許就置身其中,也許她身後就有一扇門,也許她就坐在那扇門和紙牌上的第一扇門中間。她若轉過頭,可能也會在自己背後看見綿延不絕的拱門和楣石。
因此當喬治終於回到自己凄涼的床上時(碰巧就在虛擬卧室),他躺了好幾個小時都睡不著,乾澀的眼球快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他把杜松子酒抱在懷裡,不時啜著酸冷的酒汁尋求慰藉,黑夜跟白天在他燃燒不止的意識里變得混亂破碎。但他確實領悟到他試圖進入的第一個房間(也就是史墨基出來的那間)正是索菲的房間,錯不了。但隨著活躍的神經突觸一一熄滅,其餘那些令人戰慄的思緒也緩緩消散。
「來看你。」喬治說。一見到她,他就明白自己所言屬實。但她對這份殷勤毫無反應。她似乎忘了他的存在,再不然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件毫不相關的事,熱可可才要舉到唇邊就忽然打住。她緩緩放下杯子,兩眼出神,彷彿專註于某種他無法看見的內在的東西。接著她似乎掙脫了思緒,有點害怕地輕笑一聲,突然抓住喬治的手腕,彷彿想穩住自己。「只是一些夢,」她說,仔細端詳著他的臉,「發燒的緣故。」
可可與麵包
但她並不是真的知道,因為她已再次脫離了意識,安全地降落在遙遠的另一端(可以飛翔),落入了那個珍珠色的、沒有黑夜的午後。
——華茲華斯
她讓相簿停留在那一頁,而他則繼續動作,換了姿勢也改變了手勢,她在床單上張開雙腿,發出某種窸窣聲。她讓他看那張「精靈孤兒」。她們發上插著花朵,肢體交纏,躺在草地上。她們用雙手捧著對方的臉頰,眼神憂鬱,彷彿即將張著嘴巴接吻:也許是為了拍攝一張既孤苦又夢幻的純真藝術照,而擺出寂寞慰藉的姿態。但索菲記得那不是在演戲。她的手無力地從頁面上滑落,雙眼也失去了焦距。不重要了。
但喬治·毛斯卻在思考一個計劃,想把大城裡他們家族那個街區所有的建築(大部分是空屋)結合併封鎖起來,形成一面無法穿越的巨大牆幕(就像城堡的中空城牆),把街區中心的花園圍起來。這時就可以拆除街區內部的附屬建築和其他東西,把全部的花園空間改造成一座牧場或農莊。他們可以在那裡栽植作物、飼養牛群。不,養山羊更好。山羊體型較小,也較不挑食。可以擠羊奶,偶爾還可以宰只小羊來吃。喬治沒殺過任何比蟑螂大的東西,但他曾在一家波多黎各餐廳吃過小羊肉,現在一想起來就口水直流。雖然他知道史墨基在說話,但他卻沒聽見史墨基說什麼。他說:「但狀況到底是怎樣?到底怎麼回事?」
她知道實際生活里摯愛的親人都很擔心她。他們的關心會跟隨她入夢,但一進入夢境就會轉變成複雜的困擾和凱旋后的團圓,因此她便選擇以這種方式來應付他們和他們的關心。
「嗯。」
還有一些小小的照片,用黑色貼紙從四角固定在頁面上。有一張是索菲瞪大眼睛、張大嘴巴、四肢全部張開,彷彿諾斯替教派里的X符號,代表小宇宙中的孩童女性。她那頭還沒修剪的髮絲也蓬鬆無比、花白一片(其實是金色的),襯著一片模糊黑暗的夏季樹影。另一張是艾麗斯在脫衣,一隻腳從她的白色棉內褲里抽出來,渾圓的臀部已開始長出細細的毛髮。喬治饑渴地透過奧伯龍的眼睛看著這兩個女孩像自然影片上的花朵般隨著時光綻放,窺探著她倆也窺探著過去。稍等read•99csw.com一下……
最小的大牌
她緊緊抓住喬治的手腕,彷彿他活生生的血肉可以讓她真正清醒。「只是一些夢,」她說,「發燒的緣故。」
「給你的。你夢到了什麼?」
根本不是這扇該死的門,喬治心想。萬一我跑進了他們房間怎麼辦?或者這是小孩的房間?他困惑離去,不抱希望地搜遍螺旋狀的二樓,一度想往下一層碰碰運氣,因為他也許昏了頭,多爬了一層卻沒發現。接著他不知怎麼就找到了一扇門,理智告訴他這一定是索菲的門,但其他感覺卻認為並非如此。
「這還用說?」
那是個有屋頂窗的房間,泰西和莉莉躺在斜斜的天花板下睡得香甜。他藉著夜燈看見了鬼魅般的玩具,有隻熊的眼睛閃閃發光。兩個女孩(其中一個還睡在有柵欄的搖籃里)一動不動,他正要關門離去,卻驚覺房裡還有別人,就在泰西的床附近。有人……他把頭探到門后偷瞄。
「還不錯。我媽還撐得住,你也知道。」媽媽搖搖頭。「我已經大概,呃,一年沒看到弗朗茲了?」他在醫生寫字的鼓形桌上放了些紙鈔。「一瓶杜松子酒。」他說。
「我的照片,很多年前的。」她露出微笑,用那種德林克沃特家特有的方式低下頭,從可可杯上方偷瞄他,依然睡眼惺忪,「你來這兒做什麼?」
但喬治卻在思考如何透過「煙火秀」來呈現出「行動理論」的基本概念(他在一本流行雜誌里讀到了這個理論,覺得很有道理、非常有道理):一開始可以先根據理論的詮釋方式表達出一場行動的不同元素,呼嘯聲升高、在最高點光芒四射、一枚彩色炸彈爆炸;然後再透過煙火的組合來呈現「後續」行為,各式各樣的多重行為,符合生命與時光之律動的壯闊行為。概念在一片火花中消失。他搖搖史墨基的肩膀,說:「但到底怎麼樣?你過得怎麼樣?」
「嗯。不錯。睡覺會讓我肚子餓。你也一樣嗎?」她從面紙盒裡抽出一張粉紅色的面紙,擦掉沾在唇上的可可。剛抽出一張,下一張立刻就冒了出來。「噢,夢到好多年前的事。我猜是因為那本相簿。不,你不能看。」她把他的手從相簿上推開,「一些淫|照。」
打從一陣子前,她就開始覺得自己誤解了那些小大牌。它們訴說的其實不是她周遭的小事件;應該說,這些小事件是一場連鎖反應中不同的部分,而這場連鎖反應是件大事,非常大的大事。
山丘上
「我認為是真的,」艾麗斯說,咬了一口麵包,「我很能生。」
德林克沃特在山丘上弄了條步道,最陡的地方還鋪了石階,瞭望點則有簡樸的長凳,山頂上還有一張石桌,可供人一邊賞景一邊吃午餐。「午餐就別吃了。」喬治說。細雨已經停歇,比較像是中場暫停,雨滴一動不動地掛在空中。他們沿著小徑往上走,繞過長在溪谷里的樹木上方。喬治欣賞著枝葉上銀色水滴的排列方式,史墨基指出零星飛鳥的名字(他學會了很多鳥的名字,特別是那些奇奇怪怪的)。
喬治當然知道是什麼,因此突然一陣緊張。這種害怕被發現的感覺似乎很荒謬,但還是非常強烈,彷彿他走進了陷阱。「噢,」他終於能說話了,「反正這樣就夠了。我自己恐怕也不想知道未來的每一步。」他看見克勞德姑婆摸了摸那張「表親」的牌,然後是那張叫「種子」的牌。噢,老天爺,他心想。就在這時候,車道上傳來了旅行車粗啞的喇叭聲。
克勞德姑婆只是低頭看著面前的牌陣。
可可是熱騰騰的咖啡色,周圍還浮著巧克力泡泡。克勞德姑婆丟進去的那顆棉花糖在裡頭翻滾冒泡,彷彿正快樂地溶解。黛莉·艾麗斯指導泰西和莉莉如何把它輕輕吹涼、從握柄端起來喝,然後看著沾在唇上的咖啡色痕迹哈哈大笑。在克勞德姑婆小心翼翼的照料下,它沒在表面上長出一層皮,但喬治並不介意有皮,反正他母親的熱可可向來都有層皮。萬街教堂招待的熱可可也一樣,從前他母親似乎總會在這樣的日子帶他和弗朗茲到那座不分宗派的教堂去。
「誰要把這端上去給索菲?」克勞德姑婆問,她把一杯熱可可和一個麵包放在一隻十分古老的黑色亮漆托盤上,盤上面繪有一個髮絲銀亮、滿身星星的精靈,正在喝可樂。
喬治說他絕不想待在屋裡,雖然天氣不好,但他來是為了呼吸新鮮空氣之類的。因此史墨基戴上帽子、穿上雨靴、拿起拐杖,陪他到小山上去走走。
「告訴我最糟的狀況吧,」喬治說,「我承受得住。」
前門在他們身後關上,黃銅零件和橢圓形的玻璃發出一陣渾厚的咔啦聲。喬治·毛斯用誇張的姿態脫下斗篷,逗得莉莉哈哈大笑,而衝下大廳看是誰來了的泰西則戛然止步。黛莉·艾麗斯跟在她身後,穿著一件長長的羊毛衫,雙手插在口袋裡。她跑過去親吻喬治,兩人貼近時,他突然產生一種令人暈眩且不合禮教的化學慾望,不禁笑出聲來。
「希望我找得到她的房間。」他咯咯笑著說。他小心翼翼端起托盤,察覺自己的手已經開始發抖九九藏書。
喬治望著她咯咯發笑,一方面是因為算命,一方面是因為想起當天下午的事(他打算趁大家都去睡時再偷偷來一次)。他沒注意到克勞德姑婆打開最後一張牌時陷入了沉默,也沒看見她噘起嘴、猶豫了一下,才把最後一張牌放進牌陣中心。是個地點:「視野」。
「不,在這裏更難熬。我也不知道。並不是我想改變什麼……只是有幾天夜晚就是會受不了那種憂鬱。」喬治覺得史墨基的眼睛幾乎要泛起了淚光。喬治深深吸了口氣,濕氣和樹林令他歡喜無比。「是啊,真糟糕。」他快樂地說。
醫生寫下「杜松子酒」,但把鈔票推走。「阿司匹林,」他想起來,「樟腦油。抗組織胺劑。」
「你是說在那棟房子里嗎?你在裡頭可以晃蕩好幾天呢。好幾天!」他想起小時候一個類似的午後。當時他跟家人一起來過聖誕節,結果為了找到他很肯定藏在某處的聖誕禮物,他在三樓迷了路。他走下一段窄得如同導流槽的古怪階梯,發現自己跑到了另一個地方。到處都是怪異的房間,客廳里有一張滿是塵埃的壁掛,隨著氣流陰森飄動,而他自己的腳步聲聽起來竟像別人的腳步聲,嗒嗒朝他走來。一會兒之後他就找不到原本那段樓梯了,因此他開始大叫。他又找到另一段樓梯,接著聽見德林克沃特媽媽的聲音在遠方叫他。他再也無法自已,於是一邊大叫一邊狂奔著把所有的門都打開,直到最後終於打開一扇教堂似的拱門,發現他兩個表妹在那兒洗澡。
接著她發現自己可以醒來,跳過清醒狀態,再回到同一個夢中。她也可以建構層層夢境,先是夢見自己醒來,然後再夢見自己從那場夢裡醒來,每次都夢到自己說:噢!只是一個夢!直到最後終於帶著美妙無比的感覺真正清醒,從她的旅程歸來,樓下則傳來早餐的香味。
「再來個麵包吧。」克勞德姑婆對艾麗斯說。「一人吃兩人補。」她告訴喬治。
他們聽見車庫裡傳來斷斷續續的嘎吱聲。安靜了片刻,接著就是一陣較穩健的引擎發動聲,旅行車隨即小心翼翼地倒上車道,在濕漉漉的落葉上留下兩道不明顯且不久就會消失的胎痕。喬治·毛斯大感訝異。大家聚精會神地站在這裏,只是為了看一個老人小心翼翼地開車。排擋桿嘎嘎作響,接著是一陣肅穆的寂靜。喬治當然知道他們不是天天把車開出來,知道這算是樁大事,知道醫生無疑整個早上都在清理兩側木質車殼上的蜘蛛網、趕走那些打算在看似一動不動的座位底下築窩的花栗鼠,知道他現在正把這台老舊機器像鐵甲一樣穿上身,準備到大世界里去征戰。他不得不把這車送給他的鄉下親戚。他大城裡所有的朋友都對這輛車抱怨不休,反之他的表親雖不常把這輛二十年的老車開出去,倒是對它充滿敬意。他笑著跟大家一起揮手道別,想象醫生上路的模樣:一開始很緊張、要他老婆別吵、小心翼翼地換擋,接著轉上大公路,開始享受從車窗外滑過的棕色景緻和自己穩健的操控能力,直到哪輛大卡車從旁呼嘯而過、差點把他從路面上掀起。這傢伙開車肯定很危險。
只有在某些夢醒時分(例如此刻在喬治·毛斯面前陷入沉思的時候),她才會突然了解這是種多麼可怕的癮:了解自己踏上了不歸路,已經迷失在這片領域,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走得太深、無法脫逃。唯一的退路就是繼續深入,棄械投降、繼續朝內飛去;要緩解這場可怕的癮,唯一的方法就是繼續沉迷。
「時光飛逝。」他說。
她背過身去,在印有圖案的睡衣上指出酸痛的地方。「不不不,親愛的,」他彷彿在對一個孩子說話,「像這樣,在這裏趴下。用枕頭墊著下巴,這樣對。我坐在這裏,你挪過去一點,我先脫鞋子。舒服嗎?」他開始幫她按摩,透過薄薄的睡衣感受到她發燒的體溫。「那本相簿。」他說,沒有一刻忘記過它。
「你好,喬治,」克勞德姑婆坐在火爐邊的角落裡說,「別忘了香煙。」
「淫|照?」
「我說的是舊曆年,那時他們比較無知。可以再丟根木柴到火爐里嗎,喬治?」
公平而已
緩緩拖延,直到你的雙眸平靜如水,
「我全身酸痛,」她說著抱住自己,「睡太多了。同一個姿勢躺了太久還是什麼的。」
「假設,」她說,「『表親』那張牌是你。」不。那樣說不通。有一樣東西、一件事實是她不知道的。
「紙尿褲,便宜的那種,」黛莉·艾麗斯說,「火柴、衛生棉條、三合一油。」
她出神地緩緩翻閱相簿,撫摸著某些照片,彷彿想重溫那個日子、那段過去、那肉體的觸感。
每到晚上,特別是天冷的時候,房子就會喃喃自語,也許是因為它有好幾百個關節、數不清的夾層,還有很多堆在木材上的石材。它會發出各種咯咯咿咿哼哼吱吱的聲響,例如有一樣東西在閣樓里掉落,就會間接造成地下室的另一樣東西鬆脫、落地。松鼠在屋頂上抓癢,老鼠探索著壁板和大廳。深夜裡,有一隻大老鼠躡手躡腳地溜出來,腋下夾
read.99csw•com著一瓶杜松子酒,手指按著嘴唇,試圖想起索菲的房間在哪裡。他差點被一級莫名其妙冒出來的階梯絆倒。這棟屋子裡所有的階梯都莫名其妙。「你不是認真的吧。」喬治說。
風已消失,吹往無人知曉的他方。
「好點了嗎?」
她人生最幸福的時光都是在夢裡度過。她最大的快樂莫過於遁入另外那個世界,感覺自己的四肢變得溫暖沉重、眼皮後方閃閃爍爍的黑暗變得規律,接著通道就開啟了,意識長出貓頭鷹的羽翼和趾爪,變得不再只是意識。
「老天,喬治。」史墨基說著站起來,「我能說的都告訴你了。我凍僵了。我猜今晚就會結冰,聖誕節說不定會有雪。」其實他知道一定會有,這是說好的事。「咱回去喝點熱可可吧。」
「而且,」克勞德姑婆說,「共有二十一張大牌,編號從零到二十。有人物、地點、事物、概念。」大牌一張張落下,印著權杖、聖杯和劍的漂亮徽章。「還有另一組大牌,」克勞德姑婆說,「我手邊這些還沒有它們大,那組大牌上有……噢,太陽、月亮和大概念。我這些叫——我媽都叫它們最小的大牌。」她對喬治微笑了一下。「這裡有個人物,是『表親』。」她把這張牌放進圓圈,思考了片刻。
肯定的危險
但不久她就開始在旅途上逗留,愈走愈遠,愈來愈晚也愈來愈不願意歸來。她原本擔心自己若是大半個白天和一整個晚上都待在夢境里,那麼她總有一天會耗盡所有能夠轉化成夢的材料,擔心她的夢會變得單薄、沒有說服力、重複性太高。但事實恰恰相反。她旅行得愈深入(離清醒的世界愈遠),虛構的景緻就變得愈發華麗而創意十足,種種歷險也更加完整壯闊。怎麼會這樣?她編織夢境的材料倘若不是得自清醒的人生,得自書本、圖片、情愛、渴望、真正的道路、真正的岩石和踩在上面的真正的腳趾,那麼會是得自哪裡?那些傳說中的島嶼、陰鬱偌大的庫房、複雜的城市、殘酷的政府、無解的難題以及令人信服的滑稽配角又是從哪兒來的?她不知道,後來她漸漸就不在乎了。
她彷彿無法抗拒似的微微掀起封面,接著又放下。「他不知道,」她說,「他不覺得這些很猥褻。唔,確實不猥褻。」她翻開相簿。「下面一點,對,再下面一點。」
「灰藍燈草鵐。」史墨基說,「很好啊,很好啊。」他嘆了口氣。「只是冬天一到就很難熬。」
「噢,進來吧。最近怎麼樣?你該先寫封信的。」
「噢,老天爺。」
「時光飛逝。」
牌陣中央,那張名叫「視野」的紙牌上呈現出一條條交會的走廊或走道。每條走廊上都是一道又一道的門,各不相同,先是拱門,接著是門楣、列柱……以此類推,直到藝術家再也創造不出新花樣,而他精細的版工(真的非常精細)也已無法呈現更多作品。這些走廊上還有其他的門,通往其他方向,也許每扇門後面都是一片跟這條走廊一樣無窮無盡且千變萬化的視野。
「你需要按摩一下。」他的聲音是否透露了什麼?
「當然啊,喬治。你應該是我們的一員。」
「不要燕麥片!」泰西說。
客廳里的人正在準備一份長長的購物清單。「花生醬,」媽媽說,「郵票、碘酒、蘇打水——這幾個要買很多,還有含皂清潔布、葡萄乾、潔牙粉、酸辣醬、口香糖、蠟燭……喬治!」她擁抱了他一下,在寫清單的德林克沃特醫生抬起頭。
「不,」她信心滿滿地說,「又是個女孩。克勞德姑婆說的。」
「什麼樣的藝術照?」喬治說,按摩著她的肩膀,倘若她有翅膀,一定就是長在這裏。
她左右扭動修長的軀幹。「你願意嗎?」
「知道。」只是一陣氣音,「知道。」
時光飛逝
「喬治,」她說,「我不知道。」
「噢,我們受到了『保護』,你知道的。」史墨基含糊說道,一邊用他的拐杖摳著黑色的泥土,「但要受到保護,總得付出代價,不是嗎?」他一開始什麼也不懂,他現在還是不認為自己比較懂了。雖然他知道得付出代價,但他並不確定這份代價究竟是已經付出,將要付出,還是暫時延後;不清楚他冬天這種隱約的感覺,覺得自己被奪走了某種東西、被催促、被吸干、做了很多犧牲(他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是否代表債主已經滿意了,還是說那些透過窗戶偷窺、在煙囪里大叫、群聚在屋檐下、在荒廢的上層房間爬來爬去的妖孽其實一直在提醒他們大家還有一樁債務未了、一份貢品未收,而且根據妖孽的原則,甚至還要賺取一筆史墨基連算都不敢算的可怕利息。
「喬治。」她平靜地說,伸伸懶腰,沒有任何驚奇之色,可能是以為自己還在睡覺。他把黝黑的手輕輕放在她額頭上。「嗨,小可愛。」他說。她躺在枕頭間,閉著眼睛,有那麼一刻又陷入了夢鄉。接著她說了聲「噢」,然後掙扎著在床上跪坐起來,整個人清醒了。「喬治!」
「老天,沒錯。」
「最糟的,」躺在扶手椅上看書的黛莉·艾麗斯說九*九*藏*書,「她不可能告訴你。」
「任何紙牌都一樣,」克勞德姑婆說,從盒中取出絨布袋,再從袋中取出紙牌,「一套共有五十二張,代表一年的五十二周,四種花色代表四季,十二張宮廷牌代表十二個月,而你若算得對,共有三百六十四點,代表一年的所有日子。」
這個人正從他深灰色斗篷的褶子里掏出一隻深灰色的袋子。由於他戴著一頂深灰色的西班牙式寬邊帽,喬治看不到他的臉。他走向莉莉的搖籃,用戴著深灰色手套的手指從他的袋子里捏起一撮東西,小心翼翼地灑在她熟睡的臉上。一道黯淡的金黃色細沙落到她眼睛上。此時他轉過身去,卻似乎在收起袋子的同時感應到僵在門旁的喬治。他越過斗篷高高的領子瞄向他,因此喬治看見了他平靜而眼皮肥厚的深灰色眼睛。他帶著某種類似憐憫的眼神看了他一會兒,搖了搖他沉重的頭,彷彿在說「你沒有,小子,今晚沒你的份」。這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接著他轉過身去,帽上穗帶一陣晃動,斗篷一甩、發一聲低沉的「啪」,隨即消失在他方,應是趕往其他較有資格的人身邊了。
「沒有了嗎?再問最後一次。」醫生說著抬頭看他太太。她搓搓下巴,苦於無法確定,因此最後決定一起去。大家在大廳里追著醫生補充購物清單。他戴上帽子(他頭髮幾乎全白了,像髒兮兮的原棉),再戴上一副他突發奇想認為一定要戴的粉紅框眼鏡。他拿起一隻咖啡色信封,裏面裝著他必須處理的文件,宣告自己已經準備好,因此大家全部跑到前廊去給他們送行。
他用膝蓋推開索菲的房門,當時索菲正熟睡著。他一動不動地站在房裡,感受到陣陣蒸汽從那杯熱可可里冒上來,希望她永遠不要醒來。重溫這種青春期的偷窺心情(膝蓋發軟、喉嚨乾渴)感覺很奇怪,但現在這感覺卻是那顆瘋狂膠囊和半裸著躺在凌亂床上的索菲引起的。她露出一條修長的腿,腳尖指向地板,地上躺著一件她脫下來的和服式睡袍,一雙中國繡花拖鞋在睡袍底下若隱若現。她柔軟的乳|房已經從皺皺的睡衣里露了出來,跟著她的呼吸緩緩起伏,還因為發燒而微微發紅(他溫柔地想)。但就在他貪婪凝視的同時,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因此她在睡夢中拉好衣服、翻過身去,把臉頰貼在一隻握拳的手上。她這動作漂亮得令他又想笑又想哭,但他克制自己,既沒笑也沒哭,只是把托盤放在她擠滿了藥瓶和一團團面紙的桌上。為了挪出空間,他把一本大大的相簿或剪貼簿移到了床上,於是索菲醒了。
「不過說真的,」喬治說,「最近怎麼樣?」
「是啊。」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喬治說。
「不是我說的,」克勞德姑婆說,「是紙牌。」
「啊哈。」喬治說。喬治以前也認識這些全身赤|裸、散發著珍珠光澤的孩子,如今她們就抽象地呈現在這些照片上,但卻因為不是真正的血肉而顯得更加淫|盪。「不如把這件睡衣脫掉吧,」他說,「這樣好多了……」
「當然,」喬治說,「發燒的夢。」
他一邊撥弄爐火,她一邊發牌。他內心(或者應該說正在樓上睡覺)的那個秘密讓他胸中一片溫暖,禁不住微笑,但他的肢體末梢卻冰冷無比。他拉下毛衣的袖子,把手縮進去。雙手簡直冷得像骷髏。
「你知道嗎?」
「一天到晚待在家裡,」史墨基說,「大家都挨在一塊兒。而且那裡人這麼多。大家似乎愈纏愈緊。」
「燕麥片,」媽媽說,「你家人都好嗎,喬治?」
有張照片是艾麗斯和索菲站在一些水漬斑斑的石頭上,背景里有一道失焦的瀑布,正瘋狂地傾瀉而下。前景里有些朦朧的樹葉,點點日光在某種光學作用下放大成數十隻瞪得又大又圓的眼睛。裸體的孩子們正俯視著一座光亮如絲的黑水潭(索菲周圍的黑暗光環皺縮成一圈,像含苞的花朵或緊閉的小嘴)。她們究竟看見了什麼,讓她們露出微笑、捨不得抬起睫毛濃密的眼睛?照片下方工整寫著照片的標題:八月。索菲用手指輕輕撫觸照片上艾麗斯的大腿和骨盆交界處,那線條柔和細緻,彷彿她當時的皮膚比後來的薄。她把銀色的腳踝和纖長的雙腳|交叉著,彷彿它們即將變成一條人魚尾巴。
他們坐在德林克沃特用彎曲多瘤的木柴打造的椅子上。透過那排光禿禿的樹木,他們可以看見灰濛濛的遠方。可以勉強看出灰色的州際公路,光滑的線條從鄰郡蜿蜒而過,有時甚至可以透過濃濁的空氣聽見遙遠的卡車聲,像怪獸吐了口氣。史墨基指出一條支線,亦或是九頭蛇的一隻腦袋,它斷斷續續地穿越山丘朝這個方向而來,然後戛然而止。景色中唯一鮮明的東西就是那些沉睡中的黃色挖土機、人造怪獸,能夠搬動並搖晃大地。但它們不會再靠近。考察員、供貨商、承包商和工程師都在那裡止步,陷入困境、裹足不前,所以那條若有似無的支線將永遠不會化為實體、穿過艾基伍德周圍那五座城鎮。史墨基知道這點。「別問我怎麼知道的。」他說。
精靈孤兒
「得有人去幫他們卸貨。」黛莉·艾麗斯說,https://read.99csw.com掙扎著從扶手椅上起身。喬治一躍而起。「不不,親愛的,你現在別動,你坐好。」他離開房間,像個修士般把冰冷的雙手塞在袖子里。
「我今天早上才決定來的。」
黎明將至時,他發現下雪了。
他的腦袋還停留在中午。那顆佩露希達的藥效還在,但已經變得令人不舒服,它依然刺|激著肉體和意識,但現在卻是殘酷又難受,興味全失。他的肌肉頑抗緊繃,他懷疑自己就算找到了索菲,肌肉也無法放鬆。啊。有一盞掛在圖畫上方的壁燈還亮著,旁邊就是他想找的那個門把,這點他很肯定。他正要快步走過去,門把就陰森森地自己轉動了,因此他連忙躲回陰影里。門開了,史墨基走出來,肩膀上披著一件老舊的睡袍(喬治注意到是領子和口袋周圍鑲有一圈滾邊的那種),然後謹慎地把門靜靜關上。他駐足了一會兒,似乎嘆了口氣,接著就拐過一個轉角離開了。
「有人生病了嗎?」喬治問。
來吧,讓我看著你沉入滿是寧靜思緒的夢境,
「沒錯。」她伸手拿煙,卻發現煙盒空了。她見識過這麼多牌陣,意識中已經充滿了太多可能出現的牌,有時甚至互相交疊。她感到似曾相識,覺得自己看的不是一場單一事件,而是一系列當中的一個單元;彷彿她以前解過的某個牌陣上貼著一張「待續」標籤,而現在毫無預警浮現眼前的就是後續發展。但這些牌也全都跟喬治有關。
「所以呢?」喬治說。
「我來吧,」喬治說,「嘿,克勞德姑婆,可以幫我算算嗎?」
她從那份單純的快樂開始,逐漸熟悉了所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技藝。首先必須學會聽見那個微小的聲音:當我們在夢境里被虛幻的自我取代時,那一小塊殘存的自我意識就如同守護天使般陪伴我們,低語著「你在做夢」。秘訣是必須聽到它但不予理會,否則你就會醒來。她學會聽見這個聲音,而它告訴她不管多可怕,夢裡的傷痕都傷不到她,她總是毫髮無傷地安然醒來,安全無比,因為她就躺在溫暖的床上。從那時起她就不再害怕任何噩夢,她在睡夢中化身為但丁,跟做夢的維吉爾一起經歷了種種令人欣喜又有啟發性的恐怖事件。
他有些害怕地開了門,踏進房間。
「有原因嗎?」
「我們會把她取名為露西,」泰西說,「露西·安和安迪安德班班巴納柏。喬治有兩道鬍子!」
艾麗斯笑著再次拿起書本。「你是不是嚇到他啦,克勞德姑婆?你看到了什麼?」
一個關鍵時刻,也就是出入口、轉折點,只有在這一刻才能同時看見全部的路。這是喬治,這一切都是他。他就是那個視野,但他卻不知道,而她也不曉得要怎麼告訴他。這不是「他的」視野:他就是視野本身。是她透過「視野」看見了各種可能性。但她無從表達。她只知道(現在終於確定)她解過的所有牌陣全是一個更大格局中不同的部分,而喬治做過、即將做出,甚或此刻正在做的一件事也是格局裡的一個元素。而在任何格局裡,各個元素都不會是獨立的,它們會反覆出現、環環相扣。這件事會是什麼?
現在她甚至學會了最後一項技藝,既能讓她的秘密生活變得更有力量,也能壓抑真實生活里的疑問。她學會讓自己任意發燒,隨之而來的就是發燒時才會有的那種可怕、強烈、白熱的夢境。她一開始還為這場成功興奮不已,並沒看出這樣的雙重劑量有多危險。她太倉促就拋棄了清醒時的大部分生活(反正它最近已變得既複雜又無望),帶著罪惡的狂喜偷偷躲回她的病床上。
「希望他們路上小心,」克勞德姑婆說,「地上很濕。」
「你知道我現在要做什麼嗎?」喬治問,他已無法克制。
「最好的也不可能,」克勞德姑婆說,「只能說出一些有可能發生的事。但隔天、來年或下一個小時的事我就說不出來了。現在安靜,讓我想想。」紙牌已經變成了環環相扣的圓圈,就像一道道思緒,於是克勞德姑婆告訴喬治一些他會遭遇的事,她說有一小筆遺贈,來自一個他從來都不認識的人,但不是金錢,而且是意外留下來的。「你看,『禮物』在這裏,然後這兒有個『陌生人』。」
「索菲最近很怪,在發燒,」黛莉·艾麗斯說,「時好時壞的。」
他們全部朝亮著黃色燈光的客廳走去,結果在大廳長長的窗間鏡里看見了自己。喬治在鏡前拉住他們,兩手分別搭著他倆的肩膀,端詳著鏡中倒影:他自己、他表妹、史墨基,還有突然從母親兩腿間鑽出來的莉莉。變了嗎?好吧,史墨基又開始蓄鬍子了,他以前就試著留過,但剛認識喬治時把它颳了。他的臉變得較為枯瘦,喬治只知道用更「屬靈」來形容(這個詞就這樣強硬地浮現在腦海)。屬靈。小心了。這人很能自我掌控。艾麗斯,兩個孩子的媽了,多驚人!他突然覺得看見一個女人的孩子就像看見一個女人的裸體,因為你會覺得她的臉看起來不一樣,臉不再是全部。而他自己呢?他可以看見自己鬍子里的斑白,看見微微駝背的瘦長軀幹,但那沒什麼,打從他開始照鏡子以來他就一直是這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