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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北風哥哥的秘密 IV

第二部 北風哥哥的秘密

IV

「聖誕節,」德林克沃特醫生說,一張紅潤的臉平穩地朝史墨基滑過來,「跟別的日子都不一樣。它似乎不是接在前面那些日子後面,不知你懂不懂我的意思。」他熟練地朝史墨基滑過來然後又滑走,畫出長長的圓形軌跡。前仰後合的史墨基認為自己應該懂,他雙手在空中平舉,不像醫生那樣利落地交握在背後。黛莉·艾麗斯雙手插在一隻又破又舊的皮手筒里,從他身旁平穩滑過。她看了毫無進步的他一眼,然後在滑走的同時嘲笑似的擺出一個俯衝的姿勢,純粹為了使壞。但他卻沒看到,因為他的眼光似乎離不開自己的腳。
「你覺得該不該讓泰西和莉莉進屋去?」她問。
「緊緊抓著。」
她害羞地挽起他的手,跟他十指交扣,不想打擾到他的罪惡感和悔意。痛苦地停頓片刻后,他確實轉過來看著她。她露出微笑。「笨蛋。」她說。在她酒瓶般的棕色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是其中一個他。怎麼了?在她的凝視下,有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正在發生,某種融合,他體內各個無法獨立存在的組件正一一接合起來。「你這笨蛋。」她說,於是又有另一個幼稚無能的人格躲回了他體內。
打開后梯的門時,廚房裡已經亮著一盞燈。看見門打開時,克勞德姑婆驚怖之餘發出了一陣深沉震顫的叫聲,但探頭進來的是史墨基,因此她說了聲:「噢。」她面前放了一杯溫熱的牛奶,又長又細的頭髮披散下來,跟赫卡忒一樣雪白無比,已經有好多年好多年沒剪過了。
一種被理解的東西。
乾脆坐在這裏等屁股結冰吧,史墨基心想。像樹根一樣被冰攫住,直到冰雪融化……
「騙人的。」索菲說。
他們的輕聲細語不可能吵醒索菲,因為她睡覺時若有人在旁邊說話,似乎反而更有安撫效果,讓她深沉的呼吸更加均勻規律。
艾麗斯撐起身子,靠在床頭板上。「你非得站在那裡不可嗎?」她說,「我又不會揍你。」索菲靜靜站著,有點彷徨又有點畏懼,跟莉莉打翻東西時一模一樣,害怕自己被叫過去不只是為了把污漬擦乾淨而已。艾麗斯不耐煩地揮手要她過去。
那個星期,地球穿過一顆離去已久的彗星的尾巴,因此每天晚上都會有一堆碎屑落入大氣,燒出灼灼白光。「有些只跟圓卵石或針頭差不多大,」史墨基說,「你們看見的光芒是來自空氣。」
她向來希望(也幾乎始終相信)他們定會付出一項禮物,只要時候一到,他們就會把禮物送上(但必須依照他們自己的時間)。她甚至認為當它終於送達時,她一定會認出來,而她確實認出來了。
「不忠。」她說。這冷冷的字眼在空氣里凝結成一團小小的霧氣。
他們輪流往上面吹氣,不時回頭瞄向沉睡中的萊拉克。他們不斷吹氣,直到手中的東西變成第二個萊拉克。
她突然捏了捏索菲,說:「啊!」
但這些事大人照說是可以自行決定的。
「你沒懷疑過嗎?」索菲問,「你從來都沒想過嗎?」
爬上樓梯后,他沒回到自己床上,因為他知道他還睡不著。他轉向索菲的房間,除了看看她之外別無意圖。有時她的平靜能安撫他,像貓一樣,能讓他也感到平靜。打開她房門時,他在蒼白如月的夜燈下看見有人坐在索菲床邊。
「我猜我們只是情不自禁吧,」索菲直直看著她,「你知道的。」但她在艾麗斯面前終究失去了勇氣,因此垂下眼瞼。
「現在把那個……」
醫生說得沒錯,聖誕節是緊跟著上一個聖誕節,不是跟著前面的日子。過去幾天來史墨基已經看清了這點。不是因為儀式都一樣:用雪橇把聖誕樹運回來、溫柔地拿出古董裝飾品、在門楣上掛起德魯伊特教的綠葉。只是從去年聖誕節開始,他整個人盈滿了濃烈的情緒,這種情緒與聖誕節無關,畢竟他小時候對這日子的著迷向來比不上萬聖節。他會在萬聖節戴上有特色的面具(海盜、小丑),在營火點點、煙霧瀰漫的夜裡遊盪。但他明白從現在起,每到這個季節他就會被這種情緒淹沒,就像大地被雪遮蓋。原因是她,不是聖誕老人。
索菲說了。
震驚的艾麗斯只是輕撫妹妹的頭,下意識地安撫她,接著:「等等,索菲。索菲,你聽我說。」她用兩隻手抬起索菲的臉。「你的意思是你們從來沒有……」
「嗨。」他說。
德林克沃特醫生很久都難以置信,但他用雙筒望遠鏡和參考書確認了自己沒看錯:這不是一種蒼鷺,是不折不扣的白鸛,Ciconia alba。他興奮地跑進書房,打出了一式三份的報告,打算把這樁史無前例的驚人事件告知那些他或多或少算是會員的觀鳥協會。他一邊找郵票一邊喃喃念著「太驚人了」,卻突然停下手上的動作陷入深思。他看著書桌上的備忘錄。他停止找郵票,緩緩坐下來,抬頭看著天花板,彷彿可以看見頂上的白鳥。
「嗯哼。」
「沒錯。」索菲垂下頭。
史墨基尷尬無比。(而且深感困惑,他一直覺得自己很小心。大家都說這種事永遠有風險,但怎麼會?)他在房裡走來走去,拿起一些小東西端詳一番后,再放回去。「我沒想到會這樣。」他說。
天上的動物彷彿逃離了動物園,從男男女女、神明英雄的生命中竄過。此外還有黃道帶(那天晚上他們三人的星座都看不到,全都跟著太陽到南方去了)。不可思議的銀河星塵如一道彩虹般橫越他們上空。獵戶俄里翁在天際線上抬起一條腿,緊跟著他的獵犬天狼星。他們發現了此刻升起的星座。木星掛在西天發光,閃也不閃一下。整片夜空如同一把斑斑點點的遮陽傘,邊緣裝飾著赤道帶,沿著歪曲的傘骨繞著北極星旋轉,速度慢得無法察覺,卻穩定無比。
「每年都有進步。」史墨基說,突然不由自主轉過身去。他又回到了黛莉·艾麗斯的路徑上。鐵定會相撞的,但他無能為力。他恨不得自己在屁股上綁個枕頭,就像搞笑明信片上那樣。艾麗斯的身影愈來愈大,然後熟練地瞬間停下。
「一隻鸛鳥。」
等到那年塵土飛揚的漫長夏季到來時,艾麗斯生了孩子。她把第三個女兒取名露西,但史墨基覺得這跟另外兩個女兒泰西和莉莉的名字太像了,而且他知道自己往後至少二三十年裡一定會常常叫錯。「沒關係,」艾麗斯說,「反正這是最後一個了。」但實則不然。她會再懷上一個男孩,但連克勞德姑婆都還不知道。
「不知道。」
「說得容易。不能從我們進來的地方出去。」
「索菲?」
「不!」索菲說著抓住艾麗斯的肩膀,「不,不能讓他知道。死都不能。答應我,艾麗斯。快發誓,永遠、永遠都不能說出去。不然我會尷尬死。」
「是我活該。」
機密性很重要,至少大人的信是如此。孩子們一定會忍不住告訴大家自己想要什麼,況且莉莉和泰西的信本來就得由別人代寫。此外還得提醒她們自己曾經提過哪些願望,因為隨著聖誕節接近,這些願望總會變小,從年輕慾望的粗陋網洞中溜走。你不是想給泰迪找個弟弟(一隻熊)嗎?你還想要一把跟爺爺一樣的獵槍嗎?想要雙刃溜冰鞋嗎?
「什麼我。」

與牛頓的共識

「不是吧。」
「噢,應該有吧。」她用九_九_藏_書手遮住眼睛,「當然有。」索菲那種口氣彷彿期待艾麗斯應該要知道似的。她坐起身子,突然感到生氣。「但搞出這種事!我的意思是你們兩個!你們怎會這麼愚蠢?」
「沒錯。」媽媽說,她莊重地在附近滑來滑去。她把兩個孫女拖在身後,就像大木鴨拖著小木鴨。「似乎才剛過完一個聖誕節,下一個就到了。」
「如果非得如此的話。」
索菲無法從星空的花樣中看出圖案,倒是被它們的近距離給催眠了。她猜不透為什麼某些人是基於獎勵而被放上星空,某些人卻是基於懲罰;此外還有一些人似乎只是為了在其他人的故事里串場才出現在那裡。這似乎不公平,但她卻無法確定原因何在:究竟是因為他們莫名其妙就被永遠困在那裡,還是因為他們沒什麼功勞就被保存下來(放上王座)永垂不朽。她想起他們自己的故事:他們三人,像星座一樣恆常,怪異得足以永志難忘。
德林克沃特家的人向來使用另一種方法,但沒有人記得這招是怎麼想出來的。他們把訊息寫在紙上,放到書房的火爐里燒掉。這座火爐的瓷磚上繪有溜冰者、風車和獵物的藍色圖案,似乎再適合不過,而且它的煙囪是最高的。這時煙會飄往北極(孩子們總吵著要跑出去看),或至少會飄進大氣層,留給聖誕老人去解讀。這是個複雜的過程,但似乎很有效,而且運行時間一定是聖誕夜,因為那時的願力最強烈。
索菲依然在他周圍打轉。他說:「你是什麼意思?不忠?」
此時史墨基已全身溫暖,起身用一種認命的口氣說:「好吧。」克勞德姑婆已開始翻閱一本食譜。他希望她不必坐在那兒看著荒涼的黎明到來,也希望自己不會那麼倒霉。
「你希望是男孩還是女孩?」
「你最好相信,」索菲說,「你最好適應這件事,因為它是不會消失的。」
「三次,」她說,「半。」他滿臉通紅。她希望他不久就可以再次直視她,知道她可以對他微笑。「呃,你也知道,這八成不是史上第一遭。」她說。他依然垂著眼睛。他倒覺得這八成史無前例。他羞愧的自我像個腹語演員的傀儡般坐在他膝上。他讓它說:
「正要開始。」
銀河,天堂鳥,
——喬治·赫伯特

給聖誕老人的信

「克勞德姑婆說過,當你長大,你就必須拿小時候擁有的東西去換取長大會有的東西。你就算不願意,到頭來也還是會失去,而且什麼補償也沒有。」雖然聲調穩定,但她眼中已泛起淚光。那淚水彷彿不屬於她,而是屬於她訴說的那個故事。「所以我想,那我就拿他們去交換史墨基吧。結果他們安排了這場交易。這樣也沒關係。因為我就算忘了他們,我也還有史墨基,」此時她聲音才開始顫抖,「我想我是錯了。」
好吧,你們這些小乞丐統統出來,史墨基心想。你們全玩完了。我也玩完了。他清清喉嚨、拉拉鬍子、全盤托出,或者幾乎全盤托出。
真傷人,史墨基竟然沒告訴她;那是索菲進房以來她第一次感到痛苦。她想到他背負著這則消息,自己卻毫不知情。一想到心頭就一陣刺痛。「那他打算怎麼處理?」她接著問,就像一場教義問答。
「噢,索菲!」真是太令人吃驚了,她心想,哪有這麼怪的人。接著她突然一陣情感上涌,意識到自己也想念索菲很久了,甚至忘了她是什麼樣的人,甚至忘了自己想念她。「好啦,那我們該怎麼跟史墨基說呢?這表示他……」
艾麗斯似乎可以感受到索菲在微笑。當一個人把臉緊緊貼在你身上時,真有可能感受到他微笑嗎?「噢,也許吧,我想,」她抱緊索菲,「應該就是這樣了吧。」他們這種生活方式是多麼怪異,她心想,她就算活到一百歲也還是無法理解。她自己也露出困惑的微笑,投降似的搖了搖頭。好個結局!但她已經很久沒看到索菲開心了(倘若她現在是開心的話,而她似乎真的很開心),因此她也只能跟著索菲高興。夜間才開花的索菲竟然在白天綻放了。
「你們為什麼這麼想?」索菲問,不大確定自己是否完全回到了真實世界,不知道有沒有聽錯。
「噢,索菲,」艾麗斯說,「不是吧。」
「你知道它長什麼樣子嗎?」
艾麗斯訝異地笑出聲,她實在忍不住。索菲看見她笑也跟著笑了,但由於她抽抽咽咽,聽起來倒比較像是在啜泣。「所以嘍,」她說著舉起手又重重放下,「就這樣。」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會這樣。」
「天上為什麼會有一隻長頸鹿?」索菲問,「它怎麼跑到那裡的?」
史墨基根據小時候讀過的書描述星空里環環相扣的故事。對史墨基而言,那些圖案是如此不具體又不完整、故事如此瑣碎(至少某些是),因此他覺得一定全都是真的:赫拉克勒斯看起來根本不像赫拉克勒斯,除非有人告訴你他在那上面並指出確切位置,否則一定沒有人找得到他。某棵樹可以追溯到達佛涅身上,但另一棵樹就只能是平凡的樹而已。只有少數花朵、山巒或事件可以追溯到神身上,而全人類也只有卡西俄珀亞(或確切來說應該是她的椅子)被化作明亮的星辰,彷彿一切只是出於意外。此外,還有某甲的皇冠、某乙的豎琴:是眾神的閣樓。
六隻纖長的蒼白手臂朝萊拉克伸過去。「等等,」其中一個說,「另外那個在誰那裡?」
「喬治·毛斯,」艾麗斯說,「怎會是他?索菲,這算亂|倫。」
「而且她會回來,」莉莉說,「過一陣子。」
「嗯。」
就算淚流滿面,索菲還是漲紅了臉。「噢,其實有。一兩次吧。」她舉起一隻手阻止艾麗斯開口,「但都是我的錯,每次都是。他自責透了。」她狂亂地把被淚水黏在臉頰上的髮絲向後撥開。「他每次都覺得很自責。」
他們躺了很久,不再開口說話,各自思考著那瞬間即逝的永恆所帶來的古怪感觸。這是種悖論,卻也是種無可否認的感覺,而倘若星星確實這麼近、確實都有面孔,那麼它們俯瞰下方時定會把這三人看成單一的星座,是旋轉的黑暗草原上一個連接起來的輪子。
「沒有。」她很不悅。但當時還很早,索菲還穿著睡衣,史墨基一小時前才搔著頭起床去學校。艾麗斯是被索菲叫醒的,由於這實在太不尋常、太反常了,有那麼一刻艾麗斯希望……她躺回枕頭上,閉起眼睛。但她自己也沒在睡覺。
「噢,我不恨你,索菲。」雖然還是看著其他地方,但她的手指已跟索菲緊緊交扣起來,彷彿萬般不願但又無法控制,「就只是,唉。」看著艾麗斯內心的掙扎,索菲不敢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看看會是什麼結果。「是這樣的,我以為……」她再次陷入沉默,然後清清喉嚨,想除去噎在那裡的東西,「你記得吧。史墨基是我的真命天子,我以前都是這麼想的。我以前總認為我們的故事就是這樣。」
「那就用這個吧。」其中一人掏出了一把大剪刀,它在夜燈下發出熠熠白光,咔嚓一聲打開。「這就沒問題了。」
「我的意思是,」德林克沃特醫生再次出現在他身邊,「每個聖誕節似乎都是緊跟著上一個聖誕節,read.99csw.com中間那些月份都不算數。聖誕節不是跟著前面的秋天,是跟著前一個聖誕節。」
「哦?」
聖誕節過後不久,索菲就開始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被拆開來,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包裝。還不知道原因時,這些感覺令她暈眩;接著等她猜到時,就變得有趣,甚至令人敬畏。而等到最後(當過程已經結束、新住客已毫不客氣地完全安頓好時),感覺則是舒服:有時簡直舒服至極,就像一種新的睡眠方式,但也充滿期待。期待!就是這個詞沒錯。
黛莉·艾麗斯無法判斷自己的感覺究竟是很大,還是很小。她猜不透是自己的頭大到可以裝得下這繁星點點的宇宙,還是這宇宙小得可以裝進她這人類的腦袋。兩種感覺交替出現,忽大忽小。星星在她寬闊的眼帘里進進出出,在她巨大空曠的額頭下方。接著史墨基牽起她的手,她就這樣縮成一個小點,但星星依然裝在她體內,像裝在一隻微小的珠寶盒裡。
「一兩次?」
有一天,黛莉·艾麗斯和索菲在後正門外快樂地挖土,既是為了改善花圃,也是為了用指尖感受那重獲新生的清涼泥土。她們看見一隻巨大的白鳥慵懶地從天而降,最初看起來就像一張被風吹走的報紙或一把白傘。那隻鳥用長長的紅色喙子叼著一根木棍,降落在屋頂一個車輪狀的鐵制機械上,那原本是舊觀星儀的一部分,已經生鏽且不再運轉。這鳥用紅色的長腿在那地方踏來踏去。它放下木棍,歪著頭看了它一會兒,又將它換個位子。接著它四下張望,開始用它長長的紅色喙子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音,把翅膀像扇子般張開。
收到這些訊息時,聖誕老人摘下眼鏡,用手指按摩著發痛的鼻樑。他們究竟要他怎樣?一把獵槍、一隻玩具熊、雪鞋、一些漂亮的東西和一些實用的東西……噢,好吧。但其餘那些……他真是愈來愈搞不懂眾人在想什麼了。但時候不早了,倘若他們(或其他人)明天對他感到失望,那也不會是頭一遭。他取下掛在牆上的毛帽、拉上手套、走出屋外,還沒上路,就已莫名其妙地感到疲倦。繁星點點的夜空下是一片彩色的極地荒原,億萬顆星的亮光彷彿發出了叮噹聲響。馴鹿在他靠近時抬起了毛髮蓬亂的頭,讓轡頭噹噹作響,而腳下的萬年積雪也在他靴子踏過時發出了窸窣之音。
「現在走人吧。」
「沒有吧。好啦,我猜這種事永遠都在意料之外。」她看著史墨基來回走動、到窗邊去偷瞄外頭雪地上的月光,彷彿他是叛徒,正從他的藏身處往外張望。「可以告訴我事情始末嗎?」
「也沒那麼緊。」
「好吧,」她說,「總是可以再多擠一個人的。」
「但一切都沒事。」他說。
不過當然必須告訴黛莉·艾麗斯。
「聽那風聲。」克勞德姑婆說。
輪到史墨基時,艾麗斯坐在床上接見他,和稍早接見索菲時一樣。只是這回她像個東方女王似的靠在抱枕上,抽著一根克勞德姑婆的咖啡色香煙,每當她感覺自己很偉大時,她就會來一根。「好吧,」她大氣地說,「還真窘啊。」
「怎偏偏是他!但……你怎能確定?我的意思是……」
「雖然不是事實,但讓他這樣以為也不賴,不是嗎?我的意思是小孩總得有個父親吧,」索菲說,「而且絕對不能是喬治,看在老天分上。」她把臉埋在艾麗斯胸前,過了一陣子才用很小的聲音說:「我恨不得這小孩是史墨基的。」再過一陣子:「應該要是他的才對。」接著,隔了一段更長的沉默:「想想看。一個寶寶啊。」

勢必付出的禮物

「總之,」他再次動筆,「我今年的願望有點模糊。我想要一台機器,用來把舊式割草機的刀片磨利。我想找回吉朋全集里不見的那一本(第二冊),應該是有人把它拿去當門擋結果弄丟了。」他還想附上出版社和日期,只覺一陣寂靜的無力感襲來,愈陷愈深。「聖誕老人,」他寫,「我只想擁有一種人格,我不想要一大堆人格,而且只要有人看著我,」(他想的是索菲,還有艾麗斯、克勞德姑婆、醫生、媽媽,最主要是艾麗斯。)「有一半人格都想轉頭逃走。我想勇敢誠實地扛起自己的責任。我不想置身事外,讓一堆狡詐的虛構人物替我過活。」他停下筆,發現自己的字跡已經變得潦草無比。他猶豫該使用什麼末啟詞,本想寫「敬上」,但又覺可能略顯嘲諷戲謔,因此最後學他父親只寫個「謹啟」,聽起來含糊而冷靜。管他呢!他簽了名:伊凡·S.巴納柏。
「他們承諾的雪呢?」他問,結果克勞德姑婆也露出一抹神秘微笑。他扭開保溫瓶,取下蓋子,把摻了朗姆酒的檸檬茶倒進藏在瓶蓋里的杯子里,也幫克勞德姑婆倒了一杯。他喝下熱茶,蒸汽緩解了他鼻孔里的寒意。他感受到一股凄涼又莽撞的不滿。不忠!她是在開玩笑嗎?多年前當他跟黛莉·艾麗斯第一次上床時,他曾從她身上得到一份無價之寶,但當他企圖把它套到索菲脖子上時,它卻像珍珠一樣變黑,然後灰飛煙滅。他從來不知道索菲的感覺,但他卻無法相信連索菲自己也不知道(雖然他已從黛莉·艾麗斯口中得知這點):她掙扎、困惑,而且跟他一樣恍恍惚惚。因此他只是看著她以一種表面的意志來來去去,然後自行揣測、想象、假設。
此時索菲房裡有三個,緊緊靠在一起,戴著褐色帽子,交頭接耳,蒼白平板的臉就像小小的月亮。
「別那麼說,」她說,「誰知道呢。」
索菲光著腳踩過地板,發出細微的聲響。當她帶著一個古怪羞澀的微笑爬到床上時,艾麗斯發現她法蘭絨睡衣底下什麼也沒穿。這一切都讓她想起多年前的親密時光。那時我們人這麼少,她心想,愛這麼多、人這麼少,難怪我們會全部糾纏成一團。「史墨基知道嗎?」她冷靜地問。
「嗯哼,」醫生說,「我倒不盡然是這個意思。」他像架戰鬥機般突然轉向,挽起索菲的手。「小傢伙們都如何?」史墨基聽見他說,她發出笑聲,兩人隨即一起斜著身子急速飆離。
「只是最近,我好像不大記得那個了。我想不起他們。記不得從前。我是有記憶,但卻不是……那種感覺,你懂我的意思嗎?不像以前跟奧伯龍在一起時那樣。」
「天啊,她抱得真緊。」
「沒錯。」索菲在發抖,胸腔不斷震顫。艾麗斯挪出一個空位,於是索菲掀開棉被,鑽進艾麗斯讓出來的溫暖空間內。她的腳貼著艾麗斯的腿,冰冷無比,她就這樣把腳趾放在艾麗斯身上取暖。
「它在那裡築窩嗎?」
「好吧,你們總得做個決定,對吧?你們兩個。」

多一人的空間

「史墨基。」她說。
「不可能是鸛鳥,」她們告訴醫生時,醫生這麼說,「鸛鳥是歐洲鳥,或者說是舊世界的鳥。它們絕對不會橫越大洋。」他跟她們一起衝出去,索菲用她的鏟子指向屋頂,這時白鳥已經有兩隻,分別銜著另外兩根木棒。這兩隻鳥正互相咔啦咔啦叫、把脖子交纏在一起,就像新婚小兩口因為忙著親熱而荒廢了家務。
「艾麗斯,聽我說。」他說,但她舉起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彷彿想阻止剛才被她塞回去的東西逃出來。「別再說了。」她說。這很令人驚愕。她又在他身上做出同樣的事:第一次是多年前在喬治·毛斯的書房裡,當時她創造出他,只是這回她不像上次一樣憑空創造,而是用謊言和虛構的事物來創造。他突然一陣膽寒,萬一他的九*九*藏*書愚蠢行徑已經超出底線,害他失去了她怎麼辦?萬一他真的超過太多呢?那麼他到底要怎麼辦?儘管她搖頭說不,但還來不及阻止,他就已經毫無保留地自願受罰。但她當初會提出罰則就只是為了像現在一樣,未經執行就直接寬恕,而且全心全意。
「艾麗斯!……」
他無比小心地從層層棉被底下鑽出來,在黑暗中摸索他的睡袍。對他而言,這種狀態只有一種解決方法,那就是起床保持清醒,直到癥狀緩和消失。他小心翼翼地踩過地板,希望自己不要踩到鞋子或其他障礙物;沒理由讓黛莉·艾麗斯也跟著失眠。他來到門前,很滿意自己完全沒驚擾到她,也沒驚擾到黑夜。他只要沿著一間間大廳走去,下幾層樓,扭開一些燈,這樣就行了。他把門在身後小心帶上,結果黛莉·艾麗斯就這樣醒來,不是因為他發出了什麼聲音,而是她睡眠的平靜已經被他不在身邊這件事悄悄破壞、入侵了。
「嗨。」黛莉·艾麗斯說。
「噢,她就是不會嘛。」她轉向泰西:「她會嗎?」
「當然。那是對的。」
「史墨基,」她說,「史墨基,不要這樣。聽我說。關於這個孩子。」

露西與萊拉克

「瞧她睡得多熟。」
無論如何,倘若索菲某天縮在湖邊的涼亭里做夢時所感覺到的是事實:他們要的是下一代,那麼這還真是個豐碩的年份。秋分時降了一場霜,讓樹林灰撲撲一片,但夏季依然如同幽靈般徘徊不去、遙遙無止,地上因而冒出恍恍惚惚的番紅花,印第安人不安的魂魄也紛紛從他們的墳墓里飄出來。索菲就在這時候生下了孩子,宣稱是史墨基的骨肉。更讓人困擾的是,她把她女兒取名萊拉克,因為她夢到母親手裡拿著一枝散發著濃濃香氣的藍色丁香花走進她房裡,而她一醒來就看見母親抱著新生的女嬰走進她房裡。泰西和莉莉也來了,泰西還小心翼翼抱著她三個月大的妹妹露西一起來看寶寶。
「好吧,那麼他……」
「鹿豹座。」他說著指向掛在北方的一串星星,但並不清晰,因為天際線上還有光。「就是鹿豹的意思。」

小與大

「不會。」泰西說著,把懷裡的露西從一手換到另一手。「但沒關係。她會回來的。」看見外婆如此震驚,她這麼說,「噢,別擔心,她不會死或怎樣。她只是不會留在這裏而已。」
空氣里有種古怪的味道,很像發了霉的葉子,或野胡蘿蔔,再不然就是被翻開的石頭底下的泥土。「怎麼了?」他輕聲問道,在床的另一側坐下。
「好吧,那就把她抱走吧。」
根據一項無可改變的定律,倘若一隻溜冰鞋向前滑,另一隻就鐵定會向後滑。他若能弄清楚別人究竟如何克服這條定律,應該就會進步神速。他似乎可以一直唰唰唰地在原地滑動,是現場唯一遵守牛頓定律的人。直到他摔倒。沒有永恆的運動。但就在這一刻,他突然抓到了竅門,因此他頂著早已麻痹的屁股滑過冰面來到前廊的階梯前。克勞德姑婆威嚴地端坐在階梯上的一張毛毯上,守著靴子和熱水瓶。
「什麼?」艾麗斯困惑地看著她,「什麼騙人的,索菲?」
「我不知道,」她說,「沒什麼。你出去我就醒了。我感覺索菲好像遇到了什麼事,所以過來看看。」
當索菲終於對父親坦承自己的狀況時,他也沒什麼好多說的,畢竟他自己也是這樣生下來的。身為一個父親,他多少必須說些重話,但還不到譴責的地步,而且從來都不必懷疑「該拿它怎麼辦」——光是想到自己還在埃米·梅多斯肚子里時若有人產生那種想法,他就一陣顫慄。
聖誕節時,每個家庭都有不同的方法來讓聖誕老人知道自己的心愿。很多人是用寄信的方式,提早寄件、收件地址寫北極。這些當然都不會寄達,郵差各有異想天開的方法可以處理這些郵件,但絕對不會是真的送信。
那個微笑令他想起什麼?
在那個結了冰的聖誕夜,滿懷期待的午後時分,黛莉·艾麗斯在一把巨大的扶手椅上縮起雙腿,把一面摺疊式棋盤放在腿上充當書桌。「親愛的聖誕老人,」她寫道,「請給我一隻新的熱水瓶,什麼顏色都行,只要不是那種水煮肉似的粉紅色。還要一枚跟克勞德姑婆一樣的玉戒指,我想戴在右手中指。」她思考了一下。在消逝的日光中,她勉強可以看見雪落在灰白的大地上。「還要一件拼布袍子,」她寫,「要到腳踝那麼長。還要一雙毛拖鞋。我也希望這個孩子比兩個姊姊好生。倘若你辦得到這點,別的東西就沒那麼重要了。綵帶糖很好吃,而且現在都買不到了。先謝謝你了。艾麗斯·巴納柏(姊姊)。」她從小就會這樣加註,以防混淆。她猶豫地看著那張小小的藍色便條紙,它已經快被這幾個願望填滿了。「附記:」她寫,「我妹妹和我先生一起跑到了某個地方,你若能把他們帶回來,我將感激不盡。ADB筆。」
「大家一起來吧。」
他想起自己結婚那天,他們苦惱地坐在奧伯龍夏屋的草地上時,克勞德姑婆也曾對他微笑:一個意在安撫的微笑,但效果卻不安撫人。一個意在克服距離的微笑,但似乎只是加深了距離。一個從無法跨越的異地送出的友情訊號,彷彿從遙遠的國界對面招手。
「騙你的,騙你的!」這幾乎是種發自內心的嘶吼,「根本不是史墨基!我騙了你!」索菲再也無法面對姊姊陌生的臉,把頭埋在艾麗斯膝上大聲啜泣。「對不起……我那時好嫉妒,我好想在你們的故事里插一腳,就這樣而已。噢,你難道看不出來他不可能嗎?他不會的,他這麼愛你。而我也不會,只是我……我想念你。我想念你。我也想擁有一個故事,我想……噢,艾麗斯。」
「其實就是長頸鹿,」史墨基說,「鹿加花豹。長著豹紋的鹿。」
「在這裏,在這裏。」有人從一隻束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
「而且現在已經結束了。我發誓,艾麗斯,真的。」
喝飽了朗姆茶的史墨基在樓上的虛擬書房坐下,開始寫信。他寫壞了一張紙,因為那張不穩的寫字桌在他謹慎的筆尖下搖搖晃晃,因此他在桌腳下墊了一個火柴盒,然後重新開始。
「下樓從大門出去。」
「對著它吹氣。」
他咬了咬筆桿,想著去年聖誕節早上進入索菲房間叫她起床的情景。由於實在太早(泰西等不及了),窗外依然漆黑一片。他不知道該不該道出始末。他從沒跟任何人說過,但由於這封即將焚毀的信機密性極高,他不禁有點想吐露一切。但是不行。
他們聽見樓上傳來沖馬桶的聲音。「怎麼了?」克勞德姑婆說,「大家都失眠,而且沒有月亮。」她打了個冷戰。「感覺很像那種災難之夜,再不然就是那種會有大消息的夜晚,大家都醒著。好吧。只是巧合。」她說這話的口氣就像其他人說「老天幫幫忙」一樣,帶有相同的那份生硬的懷疑。
她只是神秘一笑,將他扶起,接著就轉身以一個神秘的動作輕鬆滑走。他雖看在眼裡,卻怎麼也學不起來。
「你有沒有聞到一股怪味?」他說。
「看見了嗎,露西?看到寶寶了嗎?跟你一模一樣。」
索菲的嘴唇開始顫抖。她的勇氣已經快要耗盡了。「噢,艾麗斯,別這樣。」她央求,「我沒想到你會這樣。」她握住艾麗斯的手,但艾麗斯別過頭去,將另一隻手的指關節用力按在唇上。「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們這樣很可惡,」她看著艾麗斯的臉,試圖解讀她的表情,「很可憎。可是九*九*藏*書艾麗斯……」
他在這張遭他背叛的床上坐下,儘可能少地佔用空間。「說穿了只有一兩次而已,」他說,「我無意……」
「不!」索菲說,震驚得彷彿聽到了褻瀆神明的話。
他在窗前轉身,因為承受巨大壓力而垂著肩膀。他長久以來都害怕這場曝光,害怕他的那些假人格被逮到、被迫衣衫襤褸地站出來。「首先,都是我的錯,」他說,「你不該恨索菲。」
「親愛的聖誕老人,我想我應該先解釋一下我去年的願望。我不會找借口說我那時有點醉了(雖然那是事實),況且我現在也一樣醉(這已經變成聖誕節的習慣了,因為跟聖誕節有關的一切都會變成習慣,你一定知道)。總之呢,倘若我那時的要求嚇壞了你或耗盡了你的力量,那麼我道歉。我那時只是想無禮地稍稍發泄一下而已。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猜)你沒辦法把一個人送給另一個人,但事實是我的願望實現了。也許那是因為我當時一心只想這件事,而心誠則靈。所以我不知道該不該感謝你。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是你促成的,也不知道我感不感激。」
「很像。」
艾麗斯側耳傾聽,一邊品味著香煙。她試圖把喉嚨里那份甜美的大度隨著煙吐出來。她知道史墨基敘述時她不該微笑,但她對他充滿了善意,很想擁抱他、親吻他的嘴唇和清楚浮現在他眼中的靈魂,他這麼勇敢誠實。因此最後她說:「你不必一直在那裡踱來踱去。過來坐下吧。」
「是的。」
第二天早晨,鸛鳥離開了艾基伍德屋頂上那凌亂的窩。她的孩子既沒告別也沒道歉就離開了家(她並不意外),而她先生也走了,希望明年春天還會重逢。她自己也只待到萊拉克誕生那天為止,因為她得通報這個消息(她向來遵守諾言)。因此她朝著和她家人完全不同的方向飛去,頂著長長的喙子,在秋天的黎明張開扇子般的翅膀,雙腿如同旗幟般延伸在後。
史墨基的左腳踝拐了一下,但右腳卻自行向外滑去。他轉了一圈,重重跌在冰上,對一個屁股沒幾兩肉的人而言,簡直是直接撞擊尾椎。索菲繞著他打轉,笑到自己也差點摔跤。
「知道。」
確實。房裡只有夜晚空氣的味道。外頭的風在房裡掀起陣陣微弱的氣流,不時吹拂著他的臉。但他卻不覺得這是北風哥哥在周圍亂竄,只覺得彷彿是這多角的房子在航行,穿過黑夜,朝四面八方的未來穩穩推進。
「我猜這種事很平常,」艾麗斯說,顫抖著嘆了口氣,「我猜你說對了,我們剛結婚時,你說我們不可能擁有像我跟你以前有過的那種東西。你說等著看好了……」
史墨基因某種內在因素而猛然驚醒,一睜開眼睛就忘了自己因什麼而醒。但他確實醒了,跟中午一樣清醒,這種狀況很惱人,他猜會不會是因為自己吃了什麼。當時是什麼事也不能做的凌晨四點鐘。他堅定地閉上眼睛一會兒,不相信自己真的睡意全消。但事實就是如此,他很清楚,因為他愈是看著眼皮上的色塊移動變形,它們就愈發沒有催眠效果,只是愈來愈無意義且無聊。
「呃,三次。」
「正是。」
「老天。還真不像。」
他們已經帶著蛋酒和各自的信聚集在樓下的書房裡。醫生把他的信像真的信一樣折了起來,背面因為標點點得太用力而凹凸不平。媽媽的信紙是從一隻咖啡色紙袋上撕下來的,很像一張購物清單。它們全部被火吞噬了,只是莉莉的信一開始並沒燒成功,因為她尖叫一聲,試著把它丟進火爐里,偏偏紙張這種東西是沒辦法丟的(隨著她年歲愈大、愈優雅聰慧,她就會學到這件事)。泰西堅持要出去看。因此史墨基牽起她的手,把莉莉扛到肩上,一起到屋外去看煙飄走。飄落的雪花在房子的燈光下仿如鬼魅,在升起的煙霧裡融化。
但這些索菲倒是看得很清楚,是殞落的星星。她覺得自己也許可以選定一顆星,然後看它掉落,那瞬間的光亮將會令她倒抽一口氣、胸中充滿大無限。那樣的命運會比較好嗎?草地上,她握住史墨基的手,另一隻手原本就已經牽著姊姊。每有一顆流星滑落,艾麗斯就會輕輕捏她一下。
「抱歉。」
「正是。」她說,她桀驁地站在艾麗斯房門口,不願進裏面去。
「我……其實是我霸王硬上弓。我的意思是,這是我設計的,我……就像,就像,噢。」
平凡的天空,盛裝的人,
風刮在房子上,怒嚎陣陣,窗戶隆隆作響。他低頭看著索菲和萊拉克。萊拉克看起來像死了一樣,但有過三個小孩后,史墨基已經知道不必為這種恐怖的模樣窮緊張,特別是在黑暗裡。
「噢,老天爺,多個人也沒關係,」媽媽擦去一滴眼淚,「畢竟這又不是史上第一遭。」她跟大家一樣猜不透孩子的爹會是誰,但索菲卻什麼也不說,或者說她曾低垂著眼睛,用小到不能再小的聲音說她不想透露。因此這件事最後也無從追究了。
「噢,別這樣。」
他們動作一致地靠近了那張床。萊拉克躺在母親懷裡,躺在一個有帽子的嬰兒睡袋內抵擋寒冷。她對著索菲的臉頰呼吸,在那兒形成了一滴水漬。
她心不在焉地把便條紙折起來。在古怪的靜謐中,她可以聽見父親打字機的聲音。克勞德姑婆坐在鼓形桌旁托著腮,用一根很短的鉛筆寫字,她雙眼濕潤,可能是眼淚,但最近她的眼睛常顯得蒙矇矓矓,八成只是因為老了。艾麗斯的頭枕在柔軟的椅背上,仰望上方。
「不是你要帶來的嗎?」
「那是什麼?」
也許吧。此時突然有種感覺纏上她的心頭,就像索菲熟悉的修長雙腿纏上她的腿;也許關於交易的事她想錯了,也許他們停止引誘她跟上去,只是因為她老早前就已經抵達了他們想引誘她前往的地點。她並沒有失去他們,但她也不必再跟隨了,因為她已經抵達了這裏。
「嚇我一跳。」她說。
一人抱著假的萊拉克,另一人伸出手準備抱走索菲的萊拉克,第三人則手持剪刀,一切很快就完成了。假娃娃沒在睡覺,但眼神空洞、一動不動,不過在母親懷裡躺個一夜就好了。媽媽和孩子都沒醒來。他們把帶來的假嬰兒放在索菲胸前。
「再等等。」其中一人仔細端詳著萊拉克,小心翼翼地掀開棉被,「看這個。她的小手都纏在媽媽的頭髮里了。」
「你這麼緊張,幹嗎不自己動手。」
兩個女孩不約而同聳聳肩。連聳肩的方式都一樣,只是迅速揚起肩膀和眉毛然後又放下,彷彿這隻是一個簡單的事實。她們看著媽媽一邊搖頭,一邊幫助索菲引誘白皙粉|嫩的萊拉克吸奶(是種很棒的、既舒適又疼痛的感覺)。索菲因疲倦與驚奇而昏昏欲睡,一邊哺乳一邊再次墜入夢鄉,而萊拉克不久也睡著了,或許她也是一樣的感覺。儘管兩人間的臍帶已經剪斷,她們說不定還做著同樣的夢。
香料國度;
「我答應過會處理好這件事,我會負起全責。我必須這麼做。」
「他確實很愛你,」索菲口齒不清地說,「他會永遠愛你。」她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抖了一下。「確實都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不!」

舊世界之鳥

莉莉攀到床上仔細端詳萊拉克的臉,此時寶寶就窩在溫柔低語的索菲身旁。「她不會待很久。」研究了一會兒之後莉莉說。
沒有入口,只有窗角的一個小洞。冬至夜的風從這裏吹進來,在窗台上積起一小堆塵埃,但這樣的空間就夠了,他們從這裏九_九_藏_書進入。
「對,還有小寶寶在她懷裡睡覺。」
「三次……半。」她幾乎要咯咯笑出來,用床單擦了擦臉。她吸吸鼻子。「他每次都要耗上好久才有辦法,接著呢,他又顧忌一大堆,幾乎都不好玩了。」

四面八方

在獵戶座升起、天蝎座落下的那個夜晚,氣溫幾乎跟八月一樣溫暖,這其實只是天氣上的巧合,但那個日子其實就標記著夏日的最後一天。他跟索菲和黛莉·艾麗斯躺在被羊群吃得光禿禿的田野上,三人的頭靠得很近,就像窩裡的三顆蛋,在星光下看起來也跟蛋一樣白。他們把頭緊靠在一起,因為這樣只要有人指出一顆星星,手指的方向就會或多或少落在其他人的視線內,否則他們恐怕整個晚上都得不斷說明「那一顆,在那裡,我指的那裡」,卻因為好幾十億英里的視差而無法精準。史墨基腿上放了一本攤開的觀星指南,還帶了一把手電筒,上面罩著一張原本包著荷蘭乳酪的紅色玻璃紙,用以杜絕光害。
「可以了。」
「現在要幹嗎?」
上星期的雪並沒有堆積起來,只下了一夜而已,第二天早上就下起了傾盆大雨。喬治·毛斯眼神空洞、表情困惑地踏著泥漿離去,大家都認為他感染了索菲的病毒。雨像止不住的淚水般不斷傾瀉,淹沒了寬闊的草坪,人面獅身像在那兒默默頹圮。接著氣溫驟降,因此聖誕夜早上的世界是一片鐵灰色,結著閃亮的冰,天空也是一樣的鐵灰色,只有太陽在雲層後方形成一片白色光暈。草坪硬得可以溜冰,房子看起來就像鐵路模型里的迷你屋,放在一個小鏡子做的池塘旁邊。
那隻鸛鳥確實是從遙遠的另一個國家來的,但她卻不記得自己曾橫越大洋。她覺得這兒的環境很適合她,在那高聳的屋頂上,可以透過她鑲著紅框的眼睛沿著她喙子的方向望向很遠的地方。在清朗炎熱的日子里,當微風輕吹她被太陽曬得發熱的羽毛時,她甚至覺得自己幾乎可以看見期待已久的那一天:從這鳥類的形體中解脫。她確實一度預見國王的覺醒:國王還會在他的山裡睡很久,侍從在他周圍睡成一堆。他臉朝下趴在宴會桌上鼾聲大作,紅色的鬍子在他漫長的睡夢中長得好長,如藤蔓般纏上了桌腳。她看見他抽抽鼻子、動了動,彷彿正在做一個可能會把他驚醒的夢,她心臟狂跳了一下,因為只要國王醒來,她自己解脫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知道,」索菲說,「我先告訴他了。」
「你的意思是你們……」
「噢,艾麗斯,」索菲說,「你怎能忘記?」
索菲的神情(也可能是她口中這件難以置信的慘事)令艾麗斯有些疑惑。「索菲,」兩人靜靜看了對方片刻之後,她輕聲說道,「你睡著了嗎?」
「我留給你們決定。」媽媽說著再次拉著她們的雪橇從旁經過。女孩的圓臉包在毛皮里,紅潤光亮如野莓,但她們下一秒就消失了,艾麗斯也一樣。讓女人家去決定吧,他心想。他得學會簡單的前進技巧,但她們這樣在他身邊來來去去,實在讓他頭很暈。「嘿呦。」他說,差點又失敗,但索菲突然出現在他身後,助了他一臂之力,將他推向前。「你最近怎麼樣?」他心不在焉地說,兩兩相會時打聲招呼似乎是應該的。
「抱走小孩,就會弄醒媽媽。」
他們低聲談論失眠的事,但在這裏除了老鼠以外,他們的聲音根本不會打擾到任何人。史墨基知道克勞德姑婆也想靠著忙碌來克服失眠,因此讓她為他加熱一些牛奶。他在自己的牛奶里加了一點白蘭地。
春天像離心機般緩緩加速,把他們大家全部向外甩去。雖然不明白個中道理,但他們糾結的人生似乎解開了,妥善分散在艾基伍德各處,像一條攤開的金項鏈:隨著日子愈來愈溫暖,就變得愈發金黃。醫生在一個融雪的日子外出散步,回來說他看到一群水獺從它們冬天的窩裡爬出來,共有兩隻、四隻、六隻,想想看,它們好幾個月來都躲在冰層下一個沒比它們自己的身體大多少的空間里。媽媽和其他人紛紛點頭嘆息,彷彿很了解那種感覺。
穿越群星聽見鐘聲,靈魂之血,
這份消息和這個秘密,索菲第一個透露的人就是黛莉·艾麗斯。或者應該說是第二個。
「沒事的。」她說。
史墨基和田鼠一樣拒絕相信冬季,努力享受夏日天空,直到很晚都還躺在地上凝望蒼天。但這個月份的名字里已經有個R了,克勞德姑婆覺得這對神經、骨骼和組織不好。奇怪的是,他竟選擇用那些變動不已、隨著季節更替的星座來紀念夏天,但天空轉得這麼慢,看似根本沒在動,所以他反而感到安慰。但他只要看看手錶,就知道它們也跟著候鳥飛往南方去了。
「莉莉!」媽媽說,「怎麼可以說這種可怕的話!」
「噢,少來了,」索菲不當一回事,「才一次而已。」
他們靜靜地坐在索菲兩側。風突然在煙囪里刮出一陣聲響,聽起來很像某個字。史墨基望向艾麗斯,艾麗斯碰了碰他的手臂,迅速露出微笑。
「不,艾麗斯,不!」索菲捉住姊姊的手臂,彷彿想阻止她繼續下去,「那個故事是真的,曾經是真的,我向來都知道。絕對、絕對不要說它不是真的。那是我聽過最美的故事,而且一切都成真了,跟他們說的一樣。噢,我那時好嫉妒,艾麗斯,這對你來說是這麼棒的一件事,而我好嫉妒……」
索菲扳著手指一一列出自己如此確定的理由。
他們動作一致、一聲不響地來到了前門(他們經過時,老屋似乎不時吸氣或發出哼聲,但話說它向來如此,自有理由)。其中一人伸手開了門,他們來到屋外,順著風快速前進。萊拉克一直沒醒來也沒出聲(手裡一綹綹金髮在行進途中被疾風吹走),而索菲也繼續睡覺,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是她長長的夢境有了轉折,以某種前所未有的方式變得哀傷難熬。
「有。沒有。剛才有,現在沒了。」
「這鹿豹又是什麼呢?」黛莉·艾麗斯溺愛地說。

冬至夜

「但等一等,」艾麗斯說,「倘若不是史墨基,那是誰?
但她跟其他那些她叫得出名字的傢伙不一樣,她有耐心。她會再次從她圓卵石般的蛋里孵出一窩長著細毛的幼雛。她會莊嚴地踏在荷塘的雜草間,為他們獵殺一票青蛙。她會好好愛她現在的丈夫,這個親愛的傢伙既有耐心又有熱忱,會幫她忙帶孩子。她不會去渴望,渴望是種致命的情緒。
她背著雙手從草坪上滑過,然後轉了個彎朝前廊溜過來。她在凍結的池塘邊緣轉身,停下時在腳邊鑿起了一陣飛濺的碎冰。她在史墨基身旁坐下,拿走他手中那杯茶,依然微微喘著氣。史墨基發現她頭髮里有個東西,是一朵小小的花,再不然就是一件花形的珠寶。他湊近些看,結果發現那是一朵雪花,完整絕美,他甚至可以數出邊角、分辨出不同的部位。他才說出「是一朵雪花」,立刻有另一朵落在旁邊,接著又一朵。
但她若在這裏,這裏又是哪裡?史墨基又在哪裡?
艾麗斯轉過來面對她。她的臉令索菲震驚:儘管眼中有淚,但卻沒有悲傷,沒有憤怒,什麼都沒有。「好吧,」艾麗斯說,「你現在應該沒什麼好嫉妒的了。」她把索菲從肩膀滑下的睡衣拉好。「好了。我們得想想該怎麼辦……」
「我猜你應該不是第一個這麼問的人,」史墨基笑道,「想象一下,人們第一次抬頭看那裡,然後說:老天爺,那隻長頸鹿在那兒幹嗎?」
「他不……他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