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老秩序農場
Ⅰ
此時奧伯龍已經睡著了,蓋著毯子、蜷曲著身子,躺在那快要爆開的情人椅上。任何人若像他這麼早起,又用了這麼多種交通方式旅行了這麼遠,一定也會如此。但患有抽搐症的喬治·毛斯向來熱愛令人暈眩的心靈力量,因此他看著這男孩,繼續偷偷感應他的故事。
樓下充滿燈光笑語,人們端著共享晚餐在各公寓里來來去去,一看到他就打招呼。兒童在走廊上追逐嬉戲。但一樓很暗,除了儲物之外無人使用。喬治高舉燈籠,從黑暗的長廊望向外側的門,看見大門閂已經閂妥,鏈條和所有的鎖都安全無虞。他繞過樓梯來到通往地下室的門前,掏出一大串鑰匙。其中一把做了特別的記號,黑得像枚舊銅幣,打開了地下室那古老的鎖。
「好玩個一陣子吧。」莉莉說。
發現自己可以跟動物對話是有點尷尬的,這點喬治可以輕易想見。沒有人知道醫生這份信念醞釀了多久,但有些成年人還記得他第一次聲稱自己有此能力的時候,他有些害羞、不甚篤定,大家都認為那應該是個玩笑,一個沒有笑點的玩笑,但話說回來,醫生的笑話向來不怎麼好笑,恐怕只有幾百萬兒童會笑。後來他就改用隱喻或謎題的形式:帶著謎樣的微笑轉述他跟蠑螈或山雀的對話,彷彿邀請家人去猜測他為什麼會這麼說。最後他終於放棄嘗試掩藏:他從他那些通訊員口中聽到的事實在太有趣了,不說不行。
「我不想放水把大家都吵醒。我恐怕沒辦法吃東西。」
他獨自一人。奧伯龍想起姊姊給他的那三樣禮物。他從帆布背包里取出泰西給他的禮物,用顫抖的手指拆開了冰藍色的包裝紙。
「有些可以,但並非全部。」醫生說。
「聽著,你知道我不能就這樣開門。你也知道現在的社會風氣。」
老實說,儘管霍克斯奎爾已針對這個宇宙光學儀進行了修正,讓它能準確呈現出外面真實天空的狀態,但它還是不夠精準。打造者就算知道,也不可能讓這麼大一台靠嵌齒和齒輪運轉的機器,呈現出宇宙在黃道帶上緩慢的後退,也就是所謂的「分點歲差」——這場浩大旅程,難以想象地漫長,必須再過兩萬年,春分點才會再次對上白羊座的第一度:為了方便,傳統占星學都把這個點視為固定的,因此剛買下她這宇宙光學儀時,霍克斯奎爾發現它也是固定的。不,時光的真實寫照就是變動不已的星空本身,其完美的影像都存在愛麗爾·霍克斯奎爾強大的意識中。她很清楚時間:她周圍這具機器終究只是個粗糙的仿製品,雖然是夠漂亮的了。確實非常漂亮,她心想,在中央的綠色豪華座椅上坐下。
當霍克斯奎爾終於進來時,他們紛紛站了起來(雖然她示意他們不必多禮),然後再次坐下。每個人重新蹺腿時,都理了理長褲膝蓋。
——聖賽門
「你不懂,」霍克斯奎爾說,「因為連我都不懂。」
「我在布朗克斯當了一陣子牧羊人,」那個脫離現實的神秘聲音說道,「但到了十一月,我就把羊群賣了。」他描述時,她就彷彿看見了他口中的布朗克斯:一片蒼翠的海岸丘陵,長著短草,小山間的空氣清凈多風,低處飄著潮濕的雲朵。她彷彿身臨其境,循著細細的腳印和黑色的糞便,沿著有車轍的道路來到牧野,耳畔儘是它們的哼哼聲,不斷聞到多霧的早晨里,它們那潮濕的羊毛味道。好鮮明!他描述時,她好像真的親眼看見兒子拿著手杖站在岬角上眺望海洋,再望向風起雲湧的西方,再越過河流望向南方海島上的深色樹林,猜想……
「拜託,」那人開口,喬治可以聽出他壓抑暴怒來維持禮貌,「可不可以告訴我哪兒可以找到毛斯家宅邸或喬治·毛斯?或至少告訴我你知不知道。」
「我父母知道我離家,如果你問的是這個的話。」奧伯龍說,口氣有點傲慢,但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喬治心想。接著他就往椅子里一縮,因為喬治已經悶哼一聲、表情瘋狂地把那把壞掉的椅子舉到了頭頂上,然後扭曲著臉孔奮力將它砸在石造爐床上。椅子咔啦咔啦支離破碎。「他們同意嗎?」喬治問,把椅子碎片扔進火爐里。
二十五年過去。
奧伯龍開始對父親的耐心感到不耐煩,因此他在爐子前彎下腰,不出片刻就生起了熊熊火焰。史墨基手插在口袋裡站在他背後觀賞,不久兩人面對面坐著享用麥片粥,此外還有咖啡,那是大城裡的喬治·毛斯送的禮物。
「愛是吧。」另一人說,「任何東西都會墮落。已經沒什麼可行的了,什麼東西都會擦槍走火。」他聲音因絕望而顫抖。「世上沒有比愛更強烈的力量了。」他爆出古怪的啜泣。
想象的天空
醫生去世后,他的故事還是持續在《大城晚報》上刊出,喬治甚至會先看完這些故事才去讀笑話。除了這些保留到死後才出版的故事外,醫生還留下一堆亂七八糟、如荊棘般錯綜複雜的業務,律師和代理人都在追蹤他究竟有什麼意圖,且恐怕往後好幾年都不會有結果。奧伯龍對這些棘手的事務特別有興趣,因為醫生曾經指明有樣東西要留給他,可以供他無牽無掛地生活一年、好好寫作。雖然羞於說出口,但醫生其實希望他這外孫(也是他晚年最好的朋友)可以繼續寫這些小小的歷險故事,但奧伯龍在這方面有點吃虧——他將得自行編造故事,不像醫生多年來都是親身經歷。
所剩不多,該叫貨了。
她手按著太陽穴,小心翼翼地穿越非常整齊的新廂房。這是她幾星期前才為她的記憶之屋添上的新側翼,用來容納她對羅素·艾根布里克的調查資料。她知道他本人應該要出現在哪個轉角、哪個樓梯口、哪些交叉點。但他卻不願現身。她可以在普通記憶或「自然記憶」里喚起他。她可以看見他坐在當地火車上一扇滿是雨水的車窗前,滔滔不絕地說話、紅色的鬍子抖來抖去、眉毛像腹語演員的傀儡般忽而揚起忽而放下。她可以看見他在心蕩神馳的廣大聽眾面前高談闊論,眼中帶有真淚,也從聽眾那兒博得了真正的愛慕。她可以看見他又結束了一場沒完沒了的演講,趕往另一場女性俱樂部的聚會,把藍色的咖啡杯盤組放在膝蓋上搖得咔啦咔啦作響,而他面容嚴峻的門徒則分散在他周圍,每個人都拿著自己的杯盤和蛋糕。講師,他們堅持這麼稱呼他。他們總會早一步抵達,安排講師出場的事。講師要站在這裏。這房間只有講師能使用。必須有車接送講師。坐在後方聽演講時,他們的眼睛從來不曾泛起淚光,臉孔總是跟他們穿著黑襪子的腳踝一樣平靜而毫無表情。這一切畫面都是得自自然記憶,還有在她的記憶之屋裡巧妙建造的一個智慧之堂,一切都應該在這裏凝聚出某種微妙的新意義。她預期自己能拐過一個大理石轉角就發現他在那裡,落在視野中央,突然現身、突然暴露身份,而她會發現自己其實一直read•99csw•com都知道,只是先前並不曉得自己知道。運作方式應該是這樣才對,向來都是這樣。但現在俱樂部的人正一聲不響、一動不動地等著她表態。出現在列柱間和瞭望台上的卻只有那些衣著整齊的門徒,每個人都拿著一個供她辨識身份的東西:火車票根、高爾夫球棍、紫色油印紙、屍體。「他們」是夠清晰了,但「他」卻不願現身。然而是的,整個廂房都是他,毋庸置疑;而且很冷,意味深長。
喬治·毛斯繼續偷聽
「我叫奧伯龍·巴納柏。我父親……」但接著鎖和門閂就咔啦咔啦、嘎吱嘎吱地打開,蓋過了他的聲音。喬治把手伸進黑暗中,將站在門坎上的人拉進了大廳。他迅速熟練地把門再次關上、鎖好、閂好,然後舉起燈籠端詳他的表親。
「其中一個是玻璃的,裝有白蘭地。」霍克斯奎爾說,「另一個不是玻璃,裏面裝黑麥酒。」
「噢。」史墨基說,想起自己跟奧伯龍差不多年紀時前往大城的旅途,「他會累積一些經歷的。」
送走客人後,霍克斯奎爾的僕人站在大廳里,憂鬱地望著從門上那塊玻璃透進來的微光,蒼白的黎明似乎已經到來。她暗暗抱怨自己的處境、自己的屈從,這種夜半的短暫意識幾乎比完全沒有意識還糟。那灰色的曙光持續增強,似乎讓那一動不動的僕人變了色,靈活的眼神也因此消失。她舉起一隻手,是埃及人那種祝福或告別的手勢;雙唇緊緊閉上。當霍克斯奎爾在上樓途中從她身邊走過時,天已經亮了,而這位石女(霍克斯奎爾都這麼稱呼這尊古老的雕像)已再次變回了大理石。
「當然,」奧伯龍蹺起腳,拉拉褲子的膝蓋,「他寫了信,我告訴過你了。他要我來看看你。」
是的。喬治看得出來,史墨基過去這幾年裡可能產生了某種情緒上的糾結,有時只要來點烈酒就可以解開。真的不是問題,一口就好,這樣他才有辦法開口問奧伯龍錢是不是真的夠用、有沒有外公那些代理人的地址、有沒有喬治·毛斯的地址、繼承遺產的法律文件是不是都帶齊了……是的,都有了。
他掙扎著從一堆倒下的樹木之間爬出來,卻不知道斯帕克到哪裡去了。他其實可以爬到狗背上,加快前進速度的。但斯帕克已經開始瞧不起它這個突然變小的主人,因此獨自跑向華盛頓高地去碰它的運氣了。
喬治·毛斯大大顫抖了一下。讀心術太耗體力,而且他的藥效已開始退去,他覺得自己有點面如死灰。這很好玩,但老天爺,瞧現在幾點了!再過幾個小時他就得起床擠牛奶了。黝黑的西爾維是鐵定不會起床的(她應該還沒回家,除非他猜錯)。他收回自己因為吸大麻而變得鬆散的四肢,有種舒適的疲倦感(旅途漫長)。他讓四肢恢復知覺,然後爬起來。他現在做這種事已經有點太老了。他確認奧伯龍身上蓋了足夠的毯子,撥了撥爐火,然後拿起檯燈走回自己凌亂的卧室,一路瘋狂打著哈欠,已經大抵忘記自己剛才透過奧伯龍的眼睛看見什麼了。
「沒什麼好玩的,」露西說,「但至少一開始會好玩啦。」
在狹長高聳的屋子裡,霍克斯奎爾爬上了四段樓梯(這樣的每日運動能讓她強健的心臟持續跳動到很老很老),來到頂樓的一扇小門前。樓梯在這兒突然變窄然後停止。她可以聽見門后龐大機械穩穩運轉的聲音,沉重的砝碼一英寸一英寸往下落、擒縱裝置發出空洞的咔嚓聲。她的心靈已經受到安撫。她打開門。彩色的微弱日光從裡頭傾瀉而出,各個球體所發出來的聲響也變得清楚,像輕風吹在光禿禿的樹枝上所發出的咔啦聲。她瞄了瞄自己正方形的舊腕表,彎身進入房間。
有入場權的人,是經由長廊上那扇時時關著的鏡子門進入私人房間的。只有刮刮它,它才會打開,之後就立刻再次關上。
「父親給你寫了信。」奧伯龍說,彷彿不想浪費力氣回答這些問題,倘若父親信里都已經說過。
「我不嗑藥。」
奧伯龍對姊姊的記憶就是她們的神秘遊戲:出生、結婚、愛情、死亡。他從很小就被她們當成「寶寶」,不斷被她們在假想浴室和假想醫院之間追來追去,是個活生生的洋娃娃。後來他就被迫扮「新郎」,接著等他終於大到願意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時,他就扮演「往生者」,讓她們伺候他。這不只是遊戲而已:隨著年紀愈來愈大,三姊妹似乎都發展出一種直覺,可以掌握日常生活里各種場面與行為的意義,理解周遭人生活里的開場與閉幕。似乎沒有人告訴她們伯德家的小女兒即將在白田跟吉姆·傑伊結婚(當時她們分別是四歲、六歲、八歲),但新人宣誓時,她們卻穿著牛仔褲、拿著一束束野花出現在教堂外,端莊地跪在教堂階梯上。(在外面等新人現身的婚禮攝影師突發奇想地拍了一張這三個小寶貝的照片,後來這張照片還得了攝影獎。看起來彷彿刻意安排的。就某種角度而言,確實如此。)
他把用來踏腳的箱子推回角落裡的位置,拿起燈籠,再次爬上樓梯。他的開襟毛衣口袋裡放著一塊可能有上百年歷史的大麻磚,而且藥效絲毫未減——喬治·毛斯老早以前就認定這點。味道可能還更好,就像陳年紅酒愈陳愈香。
喬治之所以能得知這份天大的禮物究竟從何而來,是因為史墨基無意間對他透露了一件事。「我曾在某處讀到,」史墨基說(那是他慣用的開場白),「大概五六十年前吧,你們那一區是中東小區,有很多黎巴嫩人,糖果小鋪這類的商店公然販賣大麻。你知道,就跟太妃糖和碎芝麻蜂蜜糖一起賣。五分錢就可以買到一大堆。一大塊、一大大塊的,跟巧克力棒一樣。」
於是他牽起外孫的手,蹲在一座新發現的黃色蟻丘旁,開心地為他翻譯蟻丘內那些螞蟻所說的不花腦筋的行話。
「好吧,聽著。你能告訴我哪一棟是兩百二十二號嗎?」
「你怎麼知道?」奧伯龍迅速回嘴,彷彿這種大人的智慧他以前就聽過很多次了。
他也許曾料到會這樣,但他一點也不希望她們來送行。這簡直是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因為不論是與人分別或相會,還是有人到來,只要姊姊在場,就一定會變得彷彿是場正式的結局。況且她們天殺的怎會知道是今天早上?他昨天深夜才告訴史墨基,還要他發誓保密。他內心升起一股熟悉的怒火,但他卻不知道這叫火大。「嗨嗨。」他說。
她有一片刻答不上來,但這些有權有勢、在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的掩護下集結起來的銀行家、委員會主席、官僚全權代表和退休將領最想知道的就是這個答案。這個敏感、任性、逐漸衰老的共和國正歷經一場堪稱永久性的社會與經濟大蕭條。身為共和國的秘密守護者,這群人對任何有魅力的人物、傳道者、士兵、探險家、思想家或惡棍都極度關切。霍克read.99csw.com斯奎爾很清楚自己的建議已經剷除了不止一個這樣的人物。「他沒興趣當總統。」她說。
奧伯龍一聲不吭。
史墨基還是繼續弄那個燒柴的舊火爐。小時候,有件事始終讓奧伯龍很驚奇:明明晚上才在家裡看見爸爸上床睡覺,隔天早上又會看到他出現在學校的書桌前,彷彿史墨基會變身似的,再不然就是有兩個他。有天早上他終於起得夠早,來得及目睹父親頂著一頭亂髮、穿著一件格子睡袍、準備起床到學校去,這時他感覺自己好像逮到了一個巫師。但其實史墨基向來自己做早餐。雖然那個亮晶晶的白色電磁爐已經像非自願退休的驕傲老管家一樣,在角落裡冷冷地站了好多年都沒人使用,雖然史墨基不擅長生火(一如很多事情他都不擅長),但他還是維持著這個習慣,他就只是得早點起床開工而已。
「不是。」語氣有點輕蔑。
每次打開地下室的門,喬治都要苦惱一番,不知是否該換一個漂亮的新掛鎖。這箇舊鎖簡直跟玩具沒什麼兩樣,就像老人的手,任何人都能輕易弄斷。但他總認為換個新鎖只會引來別人的臆測,而人一旦好奇起來,只要用肩膀撞撞門就夠了,管它有沒有新鎖。
「當然了,」另一個會員一邊說,一邊對著霍克斯奎爾微笑,「新業務是關於羅素·艾根布里克,那個講師。」
喬治·毛斯轉移焦點,從老石牆上的一個凹洞內看著奧伯龍越過老牧野,抄捷徑前往田溪。躲在凹洞裡的田鼠嚼著草梗,滿心憂鬱地看著這個人類朝它走來,數以百計的巨大樹枝和枯葉都被他踩得嘎吱作響。啊,瞧他們的大腳多笨拙!那種穿了鞋子的腳,比遙遠記憶里棕熊的腳還大還硬!但幸好他們只有兩隻腳而已,而且很少來到它家附近,因此相較於那隻毀他家園的乳牛(田鼠眼中的巨獸),田鼠對人類的看法才稍微友善一點。奧伯龍愈走愈近,當他抵達距田鼠藏身處很近的地方時,田鼠嚇了一跳。這名男子就是那個跟醫生一起來過的男孩,都長這麼大了。醫生跟田鼠的高祖父是朋友,田鼠還是小小鼠時曾經見過那男孩,當時醫生正在記錄田鼠高祖父的回憶錄,那男孩則手按髒兮兮的膝蓋、專註地盯著田鼠的家。現在不僅世世代代的田鼠都知道那本回憶錄,它甚至還名揚整個大世界!田鼠突然有種見到家人的感覺,因此拋下了天生的羞怯,從牆上的凹洞裡探頭出去,試圖打招呼。「我高祖父以前認識醫生。」它大喊。但那傢伙繼續前進。
「那些演講呢?」一個會員說,打斷了她的調查。
「還沒,還不算有。只是……」喬治一邊發出嗯哼嗯哼的聲音鼓勵他說下去,一邊準備咖啡壺、拿出不成套的杯盤組。「我原本想,我想寫作,或當作家。」喬治揚起眉毛。奧伯龍躺在高背椅上,坐姿不正,彷彿這些自白是不由自主脫口而出的,而他很想忍住不說。「我考慮過進娛樂圈。」
「啊?」
愛麗爾·霍克斯奎爾等待他們發問。今年她正逐漸逼近她能力的高峰期,身材骨感、發色鐵灰,言行舉止精明從容得如同一隻鳳頭鸚鵡。就算還沒成為後來那個令人生畏的人物,此時的她也已威風凜凜;她身上的一切(從她暗褐色的鞋子到戴著戒指的手)都暗示著她的力量——至少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還清楚她具有什麼力量。
「拿著吧,」莉莉說著也給了他一個禮物,包裝紙是薄荷綠色,「想到它時再打開。」
「快嘛,說來聽聽。」喬治渴切地稀里嘩啦喝著芬芳的飲料,「說說家鄉的消息。」
「你說什麼?」這是喬治的習慣,當他不知要如何回答,就會假裝自己沒聽清楚問題。
奧伯龍的麥片完全沒動,但咖啡倒是喝完了。雖然奧伯龍比他高,但史墨基還是像個父親般搭著他的肩膀,陪他走出大門。這時奧伯龍發現自己根本不可能不辭而別。他的三個姊姊都來送行:莉莉和露西正手挽著手走上車道;莉莉把她的雙胞胎一個背在前面,一個背在後面;泰西也騎著腳踏車出現在車道末端。
「你為什麼就不能開門,然後像個天殺的正常人一樣跟我說話?」
「這麼說你就是那個小寶寶了。」他說,帶著一種病態的快|感,因為注意到這句話套在那個高大的青年身上有多不恰當。晃動的燈籠讓他的表情顯得千變萬化,但那張臉本身其實變化不大,是張細瘦緊繃的臉。事實上他整個人都有點僵硬冷漠,精瘦結實得如同一支筆,穿著非常合身的黑色衣服。只是很生氣吧,喬治心想。他笑了,拍拍他的手臂。「嘿,大伙兒如何?埃爾西、萊西和蒂莉怎麼樣……她們叫什麼來著?你怎麼跑來了?」
他正要鎖好地下室的門,街道那扇門上就傳來一陣敲門聲,由於太過突然且毫無預警,他驚叫了一聲。他稍待片刻,希望只是亂敲門的瘋子,一會兒就走了。但敲門聲再次傳來。他走向門邊,安靜地側耳傾聽,聽到外面有人灰心地咒罵著。接著有人發出一聲低吼,抓住門上的鐵條開始搖晃。
「很難精確描述,」霍克斯奎爾說,「一方面,他這麼自以為重要似乎很可笑,而且他的目標太過遠大,簡直像是上帝的目標,完全不必當一回事。另一方面呢……他常號稱自己『出現在紙牌里』,而且經常流露一種暗藏天大秘密似的表情。這種口號很老掉牙,然而不知為何(我恐怕說不出為什麼),我覺得他所言屬實,他確實在紙牌里,在某副紙牌里,只是我不知道是哪一副。」她環視緩緩點頭的聽眾,為自己令他們困惑感到有點抱歉,但她自己也很困惑。她曾假扮成記者跟羅素·艾根布里克一起旅行了幾個星期,在旅館里和飛機上與他共處(艾根布里克那些一臉兇相的追隨者輕輕鬆鬆就看穿了她的偽裝,但卻看不|穿任何更深層的東西)。但比起她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且笑出聲來的時候,她現在反而更難針對他的個案提出建議。
「哦,是啊。你走路來的嗎?」
「您有什麼想法呢?」第三個會員問霍克斯奎爾,「您的印象如何?」
「你好像沒刮鬍子。」奧伯龍走進廚房時,史墨基不甚確定地說,「要來點燕麥粥嗎?」
喬治在途中撿了一把破舊的廚房椅,只有三條半椅腳。「你離家出走了嗎?坐下吧。」他指了指一把破舊的高背椅。
「為什麼這城市裡每個人都用另一個問題來回答問題?」
「而你到大城來是為了……」
「但他散播的訊息,」另一個會員從他飽滿的公文包里抽出一疊紙,「我們並不反對。穩定。警覺。接受。愛。」
它們確實很像巧克力棒……喬治當時覺得自己就像卡通里的老鼠,突然被狠狠一棒打醒。
「霍克斯奎爾,」有人平靜地說,「邊桌上是不是有醒酒瓶呢?」
史墨基的兒子不耐煩地聳聳肩。「小心樓梯。」喬治說。他倆就這樣打著燈籠穿過公寓、越過小廊橋,回到奧伯龍的父母初次見面時腳下踩的那塊破舊地毯https://read.99csw.com上。
他站起來,把睡袍拉緊。今天下午恐怕得把前廊上的傢具收起來了,免得夏日風味的椅子會荒唐地堆滿白雪。
「好吧,那你就開門。」
家鄉的消息
出現了一把二合一的筆形手電筒,一端照明、一端寫字。非常好用,而且甚至附有小型電池:他按下開關,手電筒隨即亮起。幾片雪花飄進光線之中;幾張挨近的臉孔縮了回去。藉著這道光線,他發現自己站在樹林里一扇小小的門前,他的旅程結束了。他敲了一次門,又敲了一次。
「問者何人?」
「我想現在可以宣布,」其中一人開口,「這場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的會議正式開始。來談新生意吧。」
艾基伍德一帶的人總覺得泰西、莉莉和露西三個人很難分辨,也許是因為她們的名字太過相似,也可能是因為她們在社區里總是一起現身、一起行動。但她們的外表其實很不一樣。泰西和莉莉遺傳了母親和外婆的樣貌,高挑、骨架大、健壯如小馬,只是莉莉不知遺傳了誰,擁有一頭細直的金髮,彷彿故事里的公主用稻草紡成的金絲,但泰西卻擁有玫瑰金色的鬈髮,跟艾麗斯一樣。至於露西就完全遺傳到史墨基,是姊姊中最矮的,擁有史墨基的深色鬈髮、他那愉快中帶困惑的臉,一雙圓眼中甚至有幾分史墨基天生的平凡。但就另一方面來說,最契合的反而是露西和莉莉:她們是那種可以幫對方把話講完的姊妹,就算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應到對方的痛苦。有好幾年時間,她倆不斷推出一系列似乎很沒重點的笑話:其中一人會一臉嚴肅地提出一個愚蠢的問題,此時對方就會用同樣嚴肅的態度說出一個更加愚蠢的答案,接著她倆就會給這個笑話編上號碼,從頭到尾一本正經。她們總共編了好幾百個。也許因為身為長女,泰西不大參与她們的遊戲,她天生威嚴、喜愛獨處,對幾個嗜好很熱衷:中音直笛、養兔子、騎快車。另一方面,任何有關大人世界的謀略、計劃和儀式都由泰西擔任女祭司,兩個妹妹則是她的助手。
「這樣沒用,這樣沒用。」喬治出聲說道,對方停止搖晃。
有很多生物確實會在黑夜中現身。奧伯龍開始傻傻趕路,結果反而踉踉蹌蹌、引誘這些生物靠近,在周遭層層疊疊的黑暗中露出上千隻眼睛。奧伯龍冷靜下來,不可讓他們看出你的恐懼。他握緊拐杖,直視正前方,步履艱難地朝市中心邁進。他在走路,但走路方式卻不正確。他曾不小心抬頭仰望那些直逼夜空的巨木(他鐵定變小了很多),瞠目結舌,接著連忙垂下眼睛,因為他不想表現得像陌生人、像個搞不清楚狀況的人。但他卻忍不住偷瞄周圍那些看著他的生物,他們有些露出微笑,有些心照不宣,有些根本不在乎。
秋天來臨時,他換下皮衣和綁腿、穿上整齊的黑西裝,把牧人的曲柄杖換成拐杖,和狗兒斯帕克(一條很好的牧羊犬,奧伯龍原本可以把它跟羊群一起賣掉,但他捨不得)一起沿著哈勒姆河出發,直到抵達一個可以過河的地方(在第一三七街附近)。那個蒼老無比的擺渡人有個皮膚黝黑的美麗曾孫女,還有一艘灰色平底渡船,不斷發出咔啦咔啦、咿呀咿呀的聲響。渡船沿著繩索順流漂到對岸的停靠站,奧伯龍一路上都站在船頭。他付了錢,狗兒斯帕克早他一步跳上岸,接著他就頭也不回地踏入了黑森林。時值傍晚,太陽顯得寒冷又凄涼(他不時瞥見它,是灰雲後面一團黯淡的黃光),他幾乎希望快點入夜。
「拿去。」露西說。她的包裝紙是白色。「想回家時就打開。」
其中一個會員發出聲音,背後的含意是:他若沒興趣當總統,那他其他的野心就沒什麼好緊張的了;而倘若他有意,那他就會變得無助,因為多年以來,那些虛位總統的任期向來是這個俱樂部唯一關切的事,不論人民或總統怎麼想。那是個從喉嚨里發出來的簡短聲音。
他把包裹收在一起,尷尬地點點頭,將它們裝進行李袋。女孩們沒再談起包裹的事,只是跟他和史墨基一起在前廊上稍坐片刻。廊上滿是無人打掃的落葉,堆積在藤椅下(史墨基覺得該把藤椅收進地下室了,這原本是奧伯龍的工作。他突然心頭一寒,有種不祥的預感,或是失落感,但他認為應該只是因為這陰鬱的十一月霧氣)。年輕獨立的奧伯龍原本以為自己有機會一聲不響地逃離這棟房子,無人啰唆、無人理會,但他卻拘謹地跟他們一起坐在那兒看著黎明到來。接著他拍拍膝蓋、站起身,握了握父親的手、親吻了姊姊,答應會寫信,最後終於踩著滿地落葉朝南方走去,準備到十字路口去攔公交車。四個人站在前廊上看著他離去,但他沒回頭。
布朗克斯牧羊人
「啊哈。」喬治把一隻茶壺掛在火爐上,然後從書柜上取下一瓶珍貴的違禁品咖啡,「有任何概念嗎?」
「舉止呢?」
從此以後,每當他下樓到他的秘密儲藏室取貨,他都想象自己是個留山羊胡的黎凡特人,頂著鷹鉤鼻、戴著無邊帽,其實是隱性雞|奸者,免費招待街上賣橄欖的男孩吃果仁蜜餅。他會笨拙地把那隻舊箱子拖過來后爬上去(一邊假裝拉起參差不齊的睡袍下擺),掀開那隻刻有花體字的板條箱。
喬治算得精準,用他佛羅倫薩風格的拆信刀切下一小角,用刀尖將它叉起,丟進杯子里。他坐在那兒用刀攪拌著咖啡,看著他的表親,奧伯龍以一種單純的專註吹著他的咖啡。啊,像這樣蒼老又滿頭灰發真好,已經學會了不要求太多、也不要求太少。「所以,」他說,把刀子從咖啡里取出,發現那塊大麻已幾乎溶解了,「說說你的歷史吧。」
她們三人很小就學會了女紅,而隨著年紀漸長,技巧也愈發精湛,還輪番學會了難度更高、更複雜的技巧:梭織、真絲刺繡、絨線刺繡。泰西先向克勞德姑婆和外婆學習,之後再把學到的傳授給莉莉,莉莉再傳授給露西。她們常坐在一起熟練地操針弄線(通常是在多角形的琴房裡,因為那兒四季都有陽光),討論她們認識的人即將經歷的殞逝、婚約、離別和分娩(不論有沒有宣布)。她們打結、剪線,她們無所不知,後來證明沒有任何婚喪喜慶是她們不知道的,而且她們幾乎都會出席。她們若沒出席,那場儀式就會顯得不完整,彷彿沒受到核准似的。如今她們唯一的弟弟即將出發去跟他的命運和律師碰面,她們絕對要出現。
買下這棟都市宅邸前,霍克斯奎爾就已經知道它配有一座「宇宙光學儀」或「世界劇場」,像這樣完整且多少還能運轉的正品,全世界只有三台。想到她的房子頂上有這樣一座鐵打的巨大法寶可以呈現出她心靈的星空,她就覺得十分有趣。但她卻沒想到它竟是如此美麗又實用;啟動之後,她就以思考已久的方法對它做了一些調整。她對宇宙光學儀的設計者所知不多,因此不知道他設計這九_九_藏_書東西是為了何種用途(八成只是為了娛樂)。但她補足了他不知道的東西,因此現在她彎身穿過那扇小小的門時,不只是進入一個細密複雜、運轉精準、由彩色玻璃和鍛鐵打造的宇宙。事實上,當她踏入時,還能呈現出世界年代表上的實時時刻。
在紙牌里。好吧。她就來瞧瞧。
唔,關於阻擋閑雜人等這件事,他們大家都已經變得非常思慮周密了。
他們用一杯白蘭地安撫這位會員,然後宣布會議結束,無限期延期。霍克斯奎爾將繼續執行任務,而新業務也還沒解決。他們離開了她家。自從他們暗中支撐的這個社會開始病態地枯萎崩解以來,他們從來沒有這麼困惑過。
「這個嘛……」
由於這一切都發生在奧伯龍意識逐漸成熟的時候,因此他只覺得外公的能力愈來愈穩定,耳朵也愈來愈靈敏了。他倆有次到樹林里去漫步時,醫生終於不再佯裝他聽到的動物對話都是捏造的,承認他只是如實轉述自己聽到的東西,結果兩人心裏都舒坦許多。奧伯龍向來不怎麼喜歡玩「假裝」這種遊戲,醫生不喜歡對孩子撒謊。他說他自己也摸不透箇中奧妙,或許純粹只是因為他長久以來都熱愛動物。不管怎樣,他只能聽懂部分動物的語言,那些他最熟悉的小型動物。熊、麋鹿、罕見的神奇大貓、擁有長長翅膀的獨行獵食者這類動物,他倒是一無所知。它們可能瞧不起他,或無法說話,或不談瑣碎小事,總之他無從分辨。
「開門啊!」
同一時間,幾個街區外的一座小公園對面,一輛又一輛安靜的古董大車在愛麗爾·霍克斯奎爾形狀狹長的都市宅邸門前停下。每輛車都有一名乘客下車,隨即開到別的地方去等待主人。每個訪客都按了霍克斯奎爾家的門鈴、等人接待進屋;每個人都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脫下手套(因為實在太合手了);每個人都把手套放在帽子里交給用人,有些人還披著白色圍巾,從脖子上取下時發出輕微的唰唰聲。他們聚集在霍克斯奎爾的主樓層,這層樓絕大部分的空間都由書房佔據;每個人坐下時都蹺起了腿。他們低聲交談了幾句話。
「哦,真的嗎?噢,你也知道郵政系統是什麼樣子。你看,你看。來吧。我們不必站在大廳里。這裏冷得要見鬼了。要來點咖啡、吃點什麼嗎?」
「我懂。」一個會員說道,拂了拂泛著珍珠光澤的灰鬍子,它跟他的領帶顏色一樣。
她在溫暖的冬陽下放鬆自己,凝望著上空(到了中午,這顆玻璃蛋內部就會變得酷熱難耐,設計者當初似乎也沒考慮到這點)。藍色的金星和橘色的木星呈三分位相,每隻彩繪玻璃球都依循自己的軌道運行於南北回歸線之間。鏡面的月亮剛剛沒入地平線,帶有細細圓環的乳灰色土星正要升起。土星在上升宮,很適合她現在必須進行的冥想。咔嚓:黃道帶轉了一度,天秤座女士從南方海面上升起(穿著那套用漂亮鉛玻璃鑲成的新藝術風格衣袍,她看起來有點像伯恩哈特,天秤上裝著一把東西,霍克斯奎爾總覺得很像是一串肥美的馬拉加葡萄)。真正的太陽正透過她灼灼發光,因此看不清她的五官。外頭無雲的藍天里當然也一樣,完全被太陽遮蔽、不復可見,但當然還是在那裡,就在太陽的強光後面,當然,當然……她的思緒已經開始有條理,就像均勻的天光在宇宙光學儀的色彩和度數記號下呈現出井然秩序。她感覺自己內心的世界劇場開啟了大門,舞台總監用拐杖在台上敲了三響,示意拉開簾幕。她以星象為基礎的人工記憶再次開始運轉,將羅素·艾根布里克這個問題的各個組件攤在她眼前。她蓄勢待發,覺得自己靠特殊能力處理的任務中從來沒有一個這麼怪異。或者說從來沒有一項任務對她而言這麼重要,需要她走這麼遠、探這麼深、看這麼廣、想這麼多。
兩人沉默。那聲吶喊里可怕的強烈挫折感觸動了喬治的心,因此他又在門邊聽了一會兒,看接下來會有什麼發展。在那扇牢靠的門板后,他因為感到安全而暗自竊喜。
「是哦?好吧。」此時泰西在階梯前利落地轉過腳踏車,從車上下來。「嗨嗨。」奧伯龍又說了一次,「你們把整郡的人都帶來啦?」當然沒有別人,除了她們以外,不需要別人。
當奧伯龍站在交叉路口處,地上金黃色落葉深及腳踝,史墨基拿著粉筆在黑板前恍了神,停在名詞和述語之間,台下的學生不禁困惑他怎麼突然不說話了。與此同時,黛莉·艾麗斯則躺在她那有圖案的被單下(沒錯!喬治·毛斯驚嘆自己心電感應能力的廣度與深度),夢到她定居大城的兒子奧伯龍打電話來跟她報告近況。
「是很多經歷。」泰西說。
「爸,」泰西看到史墨基在發抖,「看在老天的分上,你不該穿著睡衣坐在外面。」
他更加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鬼知道下面這些生鏽的水管、舊鍋子和不可思議的殘破碎屑之間住了什麼東西。他曾經踩到一個又大又軟、已經死掉的東西,差點摔斷脖子。到了樓梯下,他掛起燈籠,走向一個角落,搬來一隻舊箱子,因為他得踩在箱子上才夠得到高處一個防老鼠的柜子。
「闖出一番事業。」
他穿過沉睡中的房子,嚴肅地假想這是自己最後一次這麼做了,往後他就會踏上未知的旅程。事實上那房子似乎惴惴難安,在半夢半醒間翻來覆去,在他走過時驚訝地睜開眼睛。長廊上有種似水的寒光,虛擬房間和廳堂在黑暗中顯得很真實。
「我們來說再見。」莉莉說。露西幫莉莉胸前的雙胞胎換了換位子,補充說道:「有些東西要給你。」
「因為,」喬治說,「我本身就不具備這些特質,而正因如此,我沒有在那個領域失敗,故得證。咖啡濾好了。」那男孩笑都不笑。喬治把咖啡壺放在一隻三腳盤上,上面印有用賓州荷蘭俚語寫成的笑話。接著他取出裝在鐵盒裡的餅乾,大部分都碎掉了。他也從毛衣口袋裡取出那塊咖啡色的大麻磚。「要嘗嘗看嗎?」他說著對奧伯龍亮出那塊方磚,覺得自己絲毫沒有不情願,「我想這是最頂級的黎巴嫩貨。」
醫生的朋友
「他的野心呢?」
阻擋閑人
一個深秋的夜晚,喬治·毛斯從他城市宅邸三樓書房的窗戶踏出去,走上一條小小的廊橋。這條廊橋連接了他的窗戶和毗鄰的一棟廉價公寓的舊廚房。廢棄的廚房又黑又冷,在燈籠的光線下,喬治·毛斯的氣息非常明顯。他走過時,大小老鼠紛紛走避,他聽見它們趾爪窸窣的聲響,但什麼也沒看到。他沒開門就直接踏上長廊(那兒已經很多年沒裝門板了),然後小心翼翼走下樓梯,因為梯板若不是整個不見,就是已經腐爛鬆脫。
「會很好玩,」史墨基https://read.99csw.com說,「八成會,可能會。我還記得……」
她冷冷地看著他。「老天爺,」她說,「全部的演講內容你們都有了。這種事難道還要交給我?你不識字嗎?」她頓了一下,猜不透她這份輕蔑是否只是為了掩蓋自己無法完成調查的事實。「當他說話時,」她的語氣和藹了些,「他們都會傾聽。至於他說些什麼你們都知道。那種為了觸動每個人的心而設計的古老方程式。希望,一份無窮的希望。常識,或者堪稱常識的東西。可以讓人放鬆的風趣機智。他能催淚,但很多人都能。我認為……」這是她所能想到最接近的定義,但其實還差很遠:「我認為他要不就是比不上人類,要不就是超越人類。我認為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地形。」
幾點了
俱樂部會議
「哦,螞蟻倒可以。」醫生說,「當然。」
進入樹林深處后,他就收回了這個願望。他不知怎的在聖尼古拉斯公園和天主堂公園大道中間轉錯了方向,發現自己正爬上長滿地衣的多岩高地。他經過時,那些樹根糾結、緊攀在岩石上的巨木發出哼聲,對著他咯咯笑,在暮色中擠出樹臉。他站在高處的一塊岩石上喘著氣,透過林木間隙,看見太陽落下。他知道自己離市區還很遠,但現在天黑了,又很冷,而且他聽過多少別在這地方過夜的警告?他覺得自己很渺小。事實上他已經愈來愈小。斯帕克注意到了這點,但它什麼也沒說。
「昆蟲類的呢?」奧伯龍問他。
「喏。」泰西說著從腳踏車籃子里取出一個以冰藍色包裝紙包著的小包裹,「拿著,到大城后再打開。」她輕輕吻了他一下。
「那你跑到東岸就錯了。」
他花了不少力氣問問題,但隨著夜晚過去,奧伯龍確實說了些話、吐露了一些軼事。這對喬治而言已經足夠。喝完他的加料咖啡后,他聽奧伯龍道出了他整個人生,包括有趣的細節、古怪的聯繫、痛苦,甚至還有魔法。他發現自己看見了這位表親封閉的心靈,就像從中剖開一枚蜷曲又有隔間的鸚鵡螺。
史墨基?
「什麼?」
「他的個性呢?」其中一人問。
「是的,」喬治說,「我就是。」雖然此舉很危險,但就算是最情急的債主或法務專員都不可能這麼晚了還出來跑。「你是誰?」
誠如克勞德姑婆多年前所預言的,他得到了那份禮物(得自一個陌生人,而且不是金錢),但他卻是過了很久才得知這份禮物的來源。即便在他還不知道的時候,他對此就已經神秘兮兮,因為他是在街上混大的,而且是家族裡愛管閑事且最小的孩子。喬治手邊似乎隨時都有濃烈、帶有麝香味的大麻,大家都很愛也都很想來一點,但他卻不願意(也無法)把他們介紹給他的供貨商(其實已經死很久了)。他會招待大家吸個幾口、讓每個人都開開心心,而他家裡的煙斗隨時都是滿的。但儘管吸了幾根之後,他有時會環視那些目瞪口呆的客人,對自己的洋洋得意感到有些罪惡,巴不得能把他那可笑又驚人的大秘密說出來,但他終究沒說出去,對誰都沒說。
「螞蟻呢?」
(她們三人倒是有一項共同點:都只有一道眉毛,從左眼外側越過鼻樑一路連到右眼外側。史墨基和艾麗斯的孩子里,只有奧伯龍沒遺傳到這種眉毛。)
喬治·毛斯聽說的事
「很可鄙。」
他們消化著這些信息。
他們坐了一會兒,雙手放在膝上,並不是看著對方的眼睛而是瞪著那兩隻並排的咖啡杯,它們就像一對來自巴西的褐色眼睛。接著史墨基歉疚地咳了咳,起身從高處的柜子里取出一瓶白蘭地。「要走很遠。」他說著在咖啡里摻了點酒。
「娛樂業全部集中在陽光明媚的黃金西岸。」喬治說。奧伯龍的右腳牢牢勾在左小腿上,拒絕對此做響應。喬治在書櫃和抽屜里東翻西找、摸索了很多個口袋,一邊猜想這種古老的慾望是怎麼傳到艾基伍德的。很奇怪年輕人怎麼都會滿懷希望,愛上這種日暮西山的行業。當他年輕時,那些最後的詩人都在大談絕塵隱居、螢火蟲紛紛飛向它們滿是露水的林間幽谷時,二十一歲的男孩都踏上了詩人之路……最後他終於找到了想找的東西:一把禮品店的劍形拆信刀,鑲有搪瓷琺琅,是他多年前在一棟廢棄公寓里撿到的,後來被他磨得鋒利無比。「進娛樂圈需要強大的野心,」他說,「還有動力,而且失敗者甚眾。」他把水倒進咖啡壺裡。
「噢,啊哈。」
「把他解決掉吧。」另一人說。
醫生可以跟動物對話,但他外孫似乎沒辦法。
在一張厚厚的銀箔紙底下,有一疊又一疊的貨。每一層之間都隔著一張黃色的油紙。那些條狀物也都緊緊包在第三種油紙裏面。他取了兩條出來,考慮了一下,不甚甘願地放了一條回去。儘管多年前,當他發現這些東西是什麼的時候,曾驚呼怎麼用得完,但他卻明白它們並非取之不盡。他把那層油紙和那張銀箔紙一一蓋好,再次蓋上厚實的箱蓋,再把古老變形的釘子一一塞回去,然後在上面吹口氣、讓塵埃恢復均勻。他爬下箱子,就著燈籠的光線,仔細端詳這個條狀物,因為他第一次看的時候是在電燈下看的。他小心翼翼剝去包裝紙。它像巧克力一樣黑,跟撲克牌差不多大,厚度大約八分之一英寸。上面壓有一個螺旋狀的印記,註冊商標?印花稅章?神秘符號?他始終無法確定。
他一大早就離開了艾基伍德,天還沒亮就已經醒來,跟他計劃的一樣;他和母親有同樣的能力,可以自己希望何時醒來就何時醒來。他點燃一盞燈,還要再等一兩個小時史墨基才會到地下室去發動發電機。他橫膈膜附近有種發顫的緊繃感,彷彿有東西想掙脫或逃跑。他知道有句話叫「肚子里蝴蝶亂飛」,但他這種人向來對這種成語沒反應。他曾經緊張,就像他也曾起雞皮疙瘩或恐慌,他也曾不止一次興奮難耐,但他始終以為這些都是他一個人的獨特經驗,從來不知道它們其實常見到都有了名字。基於這份無知,他寫了一些關於這些奇異感覺的詩,把它們用打字機打出來。一穿好這身整齊的黑西裝,他就小心翼翼地把那幾頁詩裝進他的綠色帆布背包,此外還有他的其他衣服、他的牙刷,還有什麼?一把古老的吉列刮鬍刀、四塊肥皂、一本《北風哥哥的秘密》,還有準備交給律師的遺囑資料。
她像福爾摩斯一樣,兩手的指尖碰在一起。「可以說他表裡一致,也可以說他表裡不一。」她的聲音精準乾脆得如同一張羊皮紙,「他比電視上表現的還聰明,但沒那麼大氣。他煽動的熱情是真實的,但我總覺得不會持久。他有五顆星落在天蝎座,跟馬丁·路德一樣。他最愛的顏色是撞球桌上的綠色。他有一雙濕潤的棕色大眼睛,像牛一樣,眼神里有虛假的憐憫。他身上藏著迷你擴音器,能放大他的聲音,很昂貴但不大合用。他長褲底下穿的是及膝長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