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老秩序農場
Ⅱ
「你也……呃,收留了他嗎?」奧伯龍問喬治。
「你確定你不介意?」她問。
「太棒了。」
喬治·毛斯所有光怪陸離的計劃里,老秩序農場至少還具備了實用這項優點。在這黑暗的年頭,你若不想傾家蕩產去取得新鮮的雞蛋、牛奶和黃油,唯一的方法就是自給自足。況且那些荒廢已久的建築都已經不能住人,因此外側的窗子都被鐵皮或發黑的膠合板封住、門用煤渣磚堵起來,房屋就這樣成了農場周圍的空心城牆。如今雞都在頹圮的屋內休息,山羊在靠近花園的房間里咩咩叫,吃著裝在四爪浴缸里的食物碎屑。奧伯龍從書房窗戶俯瞰一片裸|露的棕色菜園,是把街區內的大部分後院打通形成的。這天早上,菜園結了霜,包心菜和玉米的殘梗底下隱約露出南瓜。有個嬌小黝黑的人影在鍛鐵逃生梯上爬上爬下、在沒有窗框的窗口進進出出。母雞咯咯叫。她穿著一件鑲有亮片的晚禮服,一邊發抖、一邊把雞蛋放進一隻金色晚宴包里。她面露噁心的神色,接著她對喬治·毛斯高喊了些什麼,但他只是把他的寬邊帽拉下來遮住臉,穿著橡膠靴走開。她進入院子,細緻的高跟鞋踩在泥巴和菜園的碎石堆里。她對喬治大叫一聲,憤怒地舉起手,把流蘇披肩掛回肩膀上。這時她手上的晚宴包因雞蛋的重量一斜,雞蛋開始一顆一顆掉出來,就像下蛋一樣。她一開始還沒發現,接著才大嚷:「啊!啊!哎呀!」然後轉過去阻止它們繼續掉,卻因為一隻鞋跟陷進泥巴,扭到了腳踝,她哈哈大笑起來。雞蛋一邊掉,她就一邊笑,笑彎了腰、在濕黏的蛋液上滑了一跤,險些摔倒,然後笑得更厲害。她矜持地以手掩嘴,但他還是能聽見那笑聲(低沉而嘈雜)。他也笑了。
「拿雞翅換戒指。」
門內是一條走廊,他在走廊末端停下,嗅著食物的味道、側耳傾聽。裏面似乎有人在吵架,有鍋碗瓢盆噹噹的聲音,還有嬰兒的哭聲。他推了推門,門就這樣開了。
「沒完沒了的那種。難題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部分都很白痴,但看了就是會上癮。」她又開始發抖了,因此把腳縮到床上,掀開棉被包住自己的腿。奧伯龍忙著弄火。「節目里有個女孩,會讓我聯想到自己。」她發出一聲自嘲的輕笑,「老天,她問題還真多。戲里的角色是義大利人,但演員卻是個波多黎各人。而且她很漂亮。」她說這話的口氣就像在說「她只有一條腿,跟我一樣」。「而且她有個『天命』。她也知道這點。她有一大堆可怕的問題,但她有個天命,有時鏡頭就只是拍她眼神迷濛的樣子,配上背景里的歌聲(啊啊啊啊)。然後你就知道她又在想她的宿命了。」
「當然。」
「你跟他似乎處得很好。」奧伯龍邊說邊點頭,之後才發現自己這副嚴肅的模樣有多好笑,「我還以為你是他媽媽。」
摺疊式卧房
「後來呢?」
「所以聽著,聽著了。她攤開這些牌——謝謝你,」她啜了一口酒,抬眼看他,有那麼一刻看起來就像她描述的那個孩子,「她開始幫我解牌。她就是那時看見我的天命的。」
「遭棄的小貓。」他心想,再次墜入夢鄉。接著是山羊的叫聲,然後是嘈雜的雞啼。「該死的動物。」他大聲說,正要繼續睡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他聽到的真的是山羊和雞的叫聲嗎?不。八成是做夢,再不然就是大城的聲音在睡夢中被扭曲了。但雞叫聲再次傳來。他披上毛毯(由於火已經熄滅很久,書房裡冷得見鬼),來到窗邊往院子里張望。喬治·毛斯正擠完牛奶回來,穿著黑色橡膠靴,拎著一隻冒著蒸汽的牛奶桶。一隻瘦巴巴的羅德島紅雞站在棚屋的屋頂上,揚起翅膀又叫了一次。奧伯龍正俯瞰著老秩序農場。
「所以我不能再跟他一起住了。」她說,這回指的無疑是喬治。
「打擾一下。」奧伯龍說著,在口袋裡摸索著。那個黑人毫不訝異地伸出一隻手準備接下奧伯龍要給他的東西,接著當奧伯龍拿出那張「佩蒂、史密洛東和魯思」的名片時,他又毫不驚訝地收回了手。「可以幫我找這個地址嗎?」他把地址念出來。那個黑人看起來不甚肯定。
「我讓你住摺疊式卧房。」喬治說,拿著手電筒帶領奧伯龍穿越老秩序農場周圍那些大半空無一人的房舍,「那裡至少有壁爐。小心。上來吧。」
「走吧。」弗雷德說著用力拉住奧伯龍的手臂。他穿過重重傢具,拖著奧伯龍一起走。搬運鏡子的人發出驚駭和憤怒的叫聲。麻煩來了:繩索突然鬆脫,鏡子在距離地面只有幾英尺高處猛然一歪。觀眾齊聲呻|吟,鏡子試圖恢復平衡時世界來回搖擺。弗雷德從底下鑽過,帽頂碰到了那鍍金的鏡框。有那麼短暫的一刻,奧伯龍在鏡中看見了身後的街道,但感覺卻像是在往前看,只是弗雷德已經從這條街上消失,或者說是消失在這條街上。接著他蹲低身子,也從鏡子底下鑽過。
有翅膀的信差
「噢,我想當作家。」在朗姆酒和親密感作祟下,這句話變得很容易說出口。「我想找份寫作之類的工作。或許會進演藝圈。」
蜜蜂或海洋
……在成為人類的過程里,
她恍然大悟地笑出來。「哇,」她說,「噢,老天,你本想睡地板的,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她來到牆邊那個巨大的衣櫃或高腳抽屜旁,伸手沿著側邊往上摸索,轉了一個把手或拉下一根槓桿,然後得意無比地把那東西從牆上降了下來。在砝碼的作用下(那幾個假抽屜里裝的是鉛錘),它如夢似幻地輕輕倒了下來;鏡子先是映出地板,接著就看不見了;左右上角的黃銅把手突出來變成床腳、透過某種重力機制卡入定位,設計之精妙令他咋舌。那是一張床。有一個雕花的床頭板,原本的衣櫃頂端變成了床尾板,有床墊、床單和兩個飽滿的枕頭。
「當然不。只要你確定你不介意。」
這狀況似乎不妙。奧伯龍希望自己能想出一個可以從她口中套出一切的問題。「嗯,確實有其父必有其子。」他說,卻不知道這句話有沒有應驗在自己身上的一天,「畢竟父子常常相處。」
她不會哭的。她剛才沒哭,而想哭的一刻已經過去了。此時她雙手托腮凝望爐火,臉上滿是空洞的絕望。
「你知道吧,那個節目。」
他沒停下腳步。是聾子嗎?奧伯龍追過去。他沒穿衣服嗎?還是他穿著一件跟自己的膚色一樣的吊帶褲?「嘿。」奧伯龍大喊,男子因而停下。他又大又扁的黝黑頭顱轉過來,對奧伯龍咧嘴一笑,寬闊鼻子上方的眼睛像兩條細縫。老天,這裏的人長得還真有中世紀味道,奧伯龍心想,難道是因為貧窮嗎?他思考該如何發問,因為他現在已經很肯定這傢伙是智障,一定不會懂的。但那男子隨即舉起一根留著尖指甲的修長黑色手指,指向了奧伯龍背後。
「噢。」由於西爾維這番話里沒有任何反身代名詞,因此奧伯龍很快就搞混了所有這些「他」,搞不懂是誰拿了一把刀、誰說誰喝醉了。這個故事他得再聽兩次才能清楚來龍去脈:在那份新信仰或新哲學的鼓動下,哥哥布魯諾醉醺醺地跑來老秩序農場,要求喬治·毛斯交出她的侄兒布魯諾。當時西爾維不在,結果喬治跟他爭執了很久,還差點打起來,但最後還是交出了孩子。現在侄兒布魯諾被交到了一群令人抓狂、過度溺愛且愚蠢無比的女性親戚手中(哥哥布魯諾是不會留在家的,這點她很確定),她們養育小布魯諾的方式跟當年父親離去后她哥哥被養大的方式一模一樣,讓他變得虛榮、放蕩、神經質、任性,還帶有一種女人(以及少數男人)無法抗拒的自私。這孩子就算逃過了被送進孤兒院的命運,西爾維拯救他的計劃https://read.99csw.com也已經失敗了,因為喬治不願讓她的親戚踏進農場——他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布朗尼,」西爾維說,「那是布朗尼。你看見了布朗尼?」
「床啊!」她說,開始有點不耐煩。
「他就回布魯克林去了。」她頓了一下,回憶著這個人。「老天,我真不喜歡他。」她笑了,「他要走時,我把雞翅塞進了他的口袋。他沒看見。他的外套口袋。就當作交換這枚戒指。」
但他此刻就是不想走進那扇門。
這一切發生時,有個一身破衣的老黑人一直輕輕拉著杆子站在車廂中央。雜訊退去時,他說:「別誤會我——別誤會我。」同時對大家伸出一隻長長的手,露出灰白的手掌,但這些他亟欲安撫的人卻刻意忽視他。「別誤會我。好啦,你們也知道,女人穿得漂亮就值得看一眼,你們知道,漂亮的東西嘛,就是好看,我說的是穿皮草的女人。好啦,別誤會我——」他抱歉地搖搖頭以防被批評,「——但你們知道,女人若是穿上皮草就會變得像那隻動物一樣。了解吧。習性會變得像她身上那件毛皮的主人。沒錯。」他擺出說書人的輕鬆姿態,帶著沒有惡意的親密感掃視他的聽眾。當他把那件不像樣的外套推到一邊去、把手插到腰上時,奧伯龍看見他口袋裡裝了個沉甸甸的瓶子。「我那天才到薩克斯第五大道精品百貨店去,」他說,「剛好有幾位女士在問一件貂皮大衣的價格。」他搖搖頭。「聽著,上帝創造的所有動物里,黑貂這種動物一定是最低等的。黑貂這種動物,會吃自己的骨肉。你們聽到沒有?就是那樣沒錯。黑貂是最骯髒、最下等、最卑鄙的動物,比臭鼬還要卑鄙、低等。各位,比臭鼬還低等,而你們一定知道臭鼬排行第幾|吧。好了!結果這幾位漂亮的女士呢,這些連只蒼蠅都捨不得殺的女士竟然在那兒撫摸這件用黑貂皮做的外套,是啊是啊,很棒吧——」他輕笑出聲,實在忍不住笑意,「是啊是啊,那隻動物的習性,別懷疑……」黃色的雙眼望向奧伯龍,猜測他是現場唯一在認真聽他說話的人,但不曉得自己猜對了沒。「嗯哼,嗯哼。」演講結束后他心不在焉地說,臉上是個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眼神睿智、幽默,很像某種爬蟲類,他似乎覺得奧伯龍很有趣。此時列車從一個轉角呼嘯而過,使得那男子向前衝去。他利落地踉蹌了一下,雖然未能保持平衡但也始終沒跌倒,口袋裡的瓶子噹啷撞在欄杆上。他經過時,奧伯龍聽見他說:「扇子和皮草能掩飾一切。」由於列車開始減速,他又站直了身子,然後開始向後踉蹌。車門開了,列車晃了最後一下,把他甩出車門。奧伯龍及時認出了自己要在這站下車,趕緊跟著跳出去。
上方傳來呼喊與警告聲。有人正把一面巨大的鍍金鏡子從一扇二樓的窗戶搬出來,掛在繩索和滑輪上。下面的街道上有書桌、椅子、資料櫃,簡直像整間辦公室都搬到了街上,人們還得取道討厭的排水溝才能繞過去。只是這時貨車堵住了街道,警告的呼聲愈來愈大。「小心後面!小心後面!」因此所有人都動彈不得。鏡子往空中甩去,鏡面上原本只是安靜的房間內部,此時卻浮現劇烈晃動的大城倒影,看起來好像遭到強擄了一樣,大驚失色。鏡子旋轉著緩緩下降,建築物和左右顛倒的路標在鏡中前後搖晃。人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兒,等著看見自己穿著外套或撐著雨傘的身影出現鏡中。
「他怎麼了?」
「比方說你可以寫《他方世界》?」
她突然掀開棉被、從床上爬過去,一副要走的樣子,因此他突然有股瘋狂的衝動想抓住她、拉住她。「去尿尿。」她說。她從他腿上爬過,跳下地板,拉開廁所的門(門板撞上床邊,寬度剛好夠她進去),然後扭開裏面的電燈。
「噢,『有錢』嘛。我不知道算不算『有錢』……」哦!這種轉音倒是很像史墨基,這是奧伯龍第一次在自己的語調里聽到這種變音(彷彿給一個字加了代表懷疑的括弧)。是他老了嗎?「我們確實買得起電視……那節目在演什麼?」
「就這樣。它就這樣浮現腦海。我常想起這件事。」她瞥向他,「我打賭你從來不認識什麼背負天命的人吧。」她咧著嘴微笑。
「你也有?」
他覺得西爾維看他的眼神有點警戒,這當然也是情有可原,因為他內心確實有股亟欲隱藏但又揮之不去的暗潮。「真的嗎?」她說著露出微笑,「我占不了多少空間的。」
「哦。」
她立刻露出笑容,毫不虛假,彷彿衝破雲層的陽光。奧伯龍僵硬地欠身,知道自己雙眼矇矓、臉頰凹陷。「要吃點早餐嗎?」她問。
「是啊。」她看著燈罩上的火車頭在小小的場景中前進。「我也有個天命。」她說。
「然後呢?」
「床?」
奧伯龍先是被貓的哀嚎吵醒的。
「這個嘛,她也不是很清楚。」她笑了,這整件事已經變得有些愚蠢,「唯一的問題就在這裏。她說有個天命,而且很重大。但卻不是什麼……不是電影明星,不是女王。世界的女王,老兄。什麼也不是。」她又瞬間陷入沉思。「它肯定還沒實現,」她說,「但我常想象。想象它在未來成真。我腦子裡有個畫面。有一張桌子,在樹林里吧?一張長長的宴會桌,鋪著白色桌巾。上面堆滿了好東西,從這端堆到另一端。但地點是在樹林里。附近都是樹啊之類的。而桌子中央有一個空位。」
他像黛莉·艾麗斯的貓那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手臂從棉被底下伸過去抱住她,試圖在不打擾睡眠者的前提下索求溫暖。他那樣躺了很久,一動不動、小心翼翼。他再次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這回夢見自己的手臂因為碰到她而緩緩變成了黃金。他醒過來,結果發現手臂麻了,沉重而毫無知覺。他抽回手臂,隨即一陣酸麻刺痛,因此他揉揉臂膀,卻已經想不起為什麼顯得珍貴的是這隻手臂而不是另外那隻。他再次入睡。又再次醒來。他身邊的西爾維彷彿變得沉重無比,像一件寶藏般緊壓著她那一側的床墊,因為嬌小而愈顯珍貴,且因為對自己渾然無所覺而益發豐富。
看見這些雞蛋摔破在地,他決定去找吃早餐的地方。他把皺巴巴的西裝勉強整理出一個樣子、用指關節揉揉眼睛,然後撥了撥他引以為傲的頭髮(魯迪·弗勒德總說這是愛爾蘭髮型)。但他得想起自己是從哪扇門或哪扇窗戶進來的。他記得自己前往書房的途中曾經過正在煮東西的地點,因此他拿起背包(不希望它遭人亂翻或失竊)爬上那座搖搖晃晃的橋。荒謬的是他還得彎著身子前進,因此他頻頻搖頭。腳下的木板嘎吱作響,灰白的光線從縫隙間滲入。就像夢境里一個不可思議的通道。萬一它在他腳下崩塌、讓他從天井掉下去呢?而且另一端那扇窗戶有可能是鎖上的。老天,這真愚蠢。用這種方法往來兩地之間真是蠢斃了。他的外套被一根釘子鉤破,接著他又氣沖沖地沿著來時路爬回去。
「免費服務。」弗雷德·薩維奇說,但還是伸出手,以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拿過鈔票。他的掌心布滿縱橫交錯的掌紋。「現在去吧。確定自己是對的就出擊。」他把奧伯龍推向黃銅框的玻璃門。走進去時,奧伯龍又聽見了那陣轟隆聲,也感受到那股震動,比先前強烈了許多,他忍不住抱頭躲避。那是一陣悠長的隆隆聲響,彷彿世界正從一個角落裂向另一個角落。結束時,傳來了一陣驚呼,很多人同時發出呻|吟,女性的尖叫聲此起彼落。於是奧伯龍預備好迎接一片巨大玻璃砸碎的聲音。就算奧伯龍之前從沒聽過那麼大的鏡子摔破的聲音,但還是毋庸置疑。
他對自己感到惱怒,但無法改變心意,於是沿著大廳走下去。長廊底端有一扇門,門上裝著一片鑲有鐵絲網的九-九-藏-書毛玻璃,日光從這兒透進來。他拉下門閂、打開門,發現眼前是街區正中央那片農家庭院。周圍的建築物上有數十扇門,每扇都不一樣,各有不同的屏障:生鏽的大門、鏈條、鐵絲柵欄、門閂、鎖,或者全部都有,但看起來卻很脆弱,一副擋不住人的樣子。這些門後面是什麼?有些敞開著,他瞥見其中一扇門裡有山羊。這時候,有個非常矮小的男子從裏面走出來,是個羅圈腿、手臂強壯無比的黑人,背上扛著一隻巨大的粗麻布袋。儘管腿很短,他卻用很快的速度穿過庭院(他沒比小孩高到哪裡去),因此奧伯龍對他高呼:「不好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不是他的錯,」她說,「真的不是他的錯。我只是沒辦法再跟他住了。我一定會不斷想起這件事的。反正就這樣。」她按住太陽穴,壓抑著某種東西。「媽的。我若有種把他們教訓一頓就好了。全部的人。」她的痛苦陰鬱即將達到極點。「我自己也希望再也不要見到他們。再也不要。永遠都不要。」她幾乎笑出來。「但那真的很蠢,因為我若離開這裏我就沒地方去了。無處可去。」
她發出噁心的一哼。「狗屎。布魯諾已經一年沒見過這小孩了。他就只會突然出現然後說:『嘿,兒子呀!』什麼的。就只因為他有信仰。」
現場似乎只有一個杯子,因此他倆輪流喝。「那不是我兒子。」西爾維說。
「他當然要。坐下來呀,表侄。」
——德·貢戈拉,《孤獨》
「噢。」
「別獃獃地盯著上面看。」弗雷德·薩維奇說,彷彿覺得很好笑,「這樣很容易被扒。況且——」他笑開了嘴,他的牙齒要不就是完美無比,要不就是戴了極為便宜的假牙,「——對你這種人而言,這些大樓不是拿來仰望的,知道吧;對裏面那種人來說,大樓是拿來眺望外面的,懂吧。你早晚會學到的,嘻嘻。」他拉著奧伯龍轉過一個街角,走上一條街道,有很多貨車在這裏跟其他貨車、計程車和行人搶道行駛。「你若仔細看,」弗雷德·薩維奇說,「你會覺得這地址好像在大道上,但那是假的。其實是在這條小街上,但他們不想被你看出來。」
西爾維與宿命
奧伯龍心中升起一股詭異的希望。
她沉默不語,只是定定地發獃。「我真希望……」她開了口,但卻沒說完。除了自己的一切之外,他恨不得能再多給她什麼。「噢,」他說,「你在這裏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吧。真的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是啊。」她說這話的口氣和臉部以及手部動作都暗示「沒錯,是真的,而且說來話長,而且我可能必須為一筆跟我無關的爛賬負責,而且甚至有點尷尬,就像頭上頂了個光圈」。她端詳著自己手上的銀戒指。
「好吧。」她說,一隻冰冷的手從腋下抽出來按住嘴唇,再次瞥向別處,彷彿他想把她硬留在這裏,而她巴不得能趕快離開似的。
「嗯哼。」
摺疊式卧房上了兩道鎖,喬治花了好些時間才打開。但裏面有盞電檯燈,圓柱形燈罩上繪有一幅全景畫,是一列火車穿過鄉間,火車頭大到幾乎要擋住了乘務員專用車廂,就像那種「蟲形列車」。喬治環視房間,一根手指按在唇上,彷彿很久以前曾在這裏掉了樣東西。「現在的重點。」他只說到這裏就打住。他凝視整櫃平裝書的書脊。由於燈泡發熱的緣故,燈罩開始轉動,燈罩上的火車緩緩從風景中駛過。「是這樣的,我們大家都同心協力。」喬治說,「大家各盡本分,你懂我的意思吧。我的意思是工作總是做不完。我猜這房間可以吧。爐子那些的不能用,但你跟我們一起吃飯吧,大家一起來。好了。聽著。」他又開始數鑰匙,因此奧伯龍覺得自己即將被鎖在房間裏面。但喬治從鑰匙圈上取下三把鑰匙交給他。「拜託別弄丟。」他擠出一絲蒼涼的笑容,「嘿,歡迎來到大城,老弟,還有別收任何代幣。」
「很抱歉,如果我……」
「這是西爾維,夥計。西爾維,跟奧伯龍·巴納柏打聲招呼吧,他剛到大城闖蕩。」
「是啊。」她又笑了,但不久就停下來,再次顯得焦躁煩惱。真善變,彷彿她的情緒比一般人更加陰晴不定。「沒啥大不了,」她說,「甭提了。」她狠狠喝了一大口,然後張開嘴拚命哈氣,用手不停扇風。她把杯子遞還給他,再往被窩裡鑽去。「我根本沒從中撈到什麼好處。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更別提照顧人了。」她的聲音變得微弱。她翻過身去,似乎想讓自己消失。接著她又轉回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他看得見她的口腔內部:她拱起的舌頭,甚至是她的小舌。不像白人的口腔是淡淡的玫瑰色,而是更飽滿的顏色,帶點珊瑚色。他禁不住猜想……「那孩子八成很幸運,」打完哈欠后她說,「可以離開我。」
老秩序農場
「嗯哼。」
「吃東西?」彷彿這是什麼下流的提議。「我才剛回來!我要上床,夥計,然後睡覺。」她伸伸懶腰、打打哈欠,毫無保留地把自己交給了睡神。她慵懶地用搽了指甲油的纖長指甲搔搔肚皮。金色的禮服在她肚臍的地方微微凹下。奧伯龍總覺得她黝黑的身軀不論多麼完美,都裝不下她的靈魂:她整個人都迸發四射的智慧與感情,連她此刻扮演的疲倦衰弱都像光芒一樣從她身上爆炸。
但當他終於真正睡著時,他夢見的卻完全不是老秩序農場的東西,而是他最早的童年、艾基伍德,還有萊拉克。
到了另一側,他們依然聽得見鏡子搬運工的咒罵聲,此外還有一種隆隆聲響。弗雷德帶領奧伯龍來到一棟建築物巨大的拱門前。「我的座右銘就是有備無患,」他得意洋洋地說,「先確定自己沒弄錯,然後就出擊。」他指出建築物的門牌號碼,確實是大道的號碼,然後把名片交還給他。他拍拍奧伯龍的背,鼓勵他進去。
她轉回爐子前。旁邊有一輛小小的陶瓷汽車,上面坐著兩個頭戴禮帽的小人物,分別寫著「鹽巴先生」和「胡椒先生」。她抓起其中一個,朝鍋里一陣狂灑。奧伯龍坐下來,雙手在身前交握。這廚房有菱格紋的窗戶,外面就是那座農家庭院,有個人(不是奧伯龍看見的那個古怪男子)正把羊群趕到逐漸腐壞的植物之間。奧伯龍注意到他用的還是一根碼尺。「你這兒房客很多嗎?」他問喬治。
爐火熱起來時,他開始不那麼自憐了。老實說,等衣服變干后,他已幾乎有點狂喜。在佩蒂、史密洛東和魯思事務所,好心的佩蒂先生反常地不願提及那筆遺產的狀況,但他們倒是欣然預支了他一筆款項。現在錢就在他口袋裡。他已經來到大城,而且沒丟掉性命,也沒人揍他;他有錢,也有望賺到更多;他即將展開真正的生活。艾基伍德長久以來的隱晦不明、那些令人窒息的不解之謎,還有目標已然明確、方向變清晰的無盡等待——這些都結束了。他已經掌握局面。身為一個自由人,他可以賺大錢、贏得愛情、再也不必在睡覺時間回家。他來到摺疊式卧房附設的小廚房內,那裡有壞掉的爐子和一個八成也已經壞掉的冰箱,旁邊還有個浴缸和洗手台。他翻出一個冰裂花紋的白色咖啡杯,抖出裏面那隻蟲屍,然後取出他那瓶多娜馬利波沙朗姆酒。
「重大無比,」她說,裝出泄露大八卦的口氣,「簡直是最重大的。」她笑了。「她難以置信。這個骨瘦如柴、營養不良、穿著自製裙裝的小鬼,竟然有個偉大天命。她瞪了又瞪。她瞪著紙牌,又瞪著我。我瞪大眼睛、簡直快哭了,奶奶在禱告,黑婆發出了一些聲音,而我只想出去……」
「你掉了東西在這裏嗎?」她沒回答。「你兒子怎麼樣?」聽他這麼一問,她那隻原本按著嘴唇的手這下把整張嘴都捂住了。read.99csw.com她似乎哭了,要麼就是笑了,再不然就是又哭又笑,但她依然迴避著他的眼光,最後他終於看出她顯然是沒地方可去。「進來吧。」他說著示意要她進入,一邊讓出通道,點頭鼓勵她。
「不是宗教信仰。是那個他效命或跟隨的對象。那個羅素什麼的,我不知道啦,我每次都記不住。反正他就鼓吹什麼愛啦、家庭啦,諸如此類的東西,所以布魯諾就出現在家門前了。」
他自尊心受創、雙手髒兮兮地推開書房古老厚實的門,走下螺旋梯。其中一個樓梯轉角處有座壁龕,裏面站著一個皺著臉孔、戴著筒狀帽的啞仆,手裡拿著一個鏽蝕的煙灰缸。樓梯底端的牆壁上被打了個洞,露出鋸齒狀的磚塊,洞通往隔壁的建築,也許就是喬治一開始讓他進入的那棟。還是說他方位錯亂了?他穿過那個洞,進入一棟截然不同的建築,裡頭沒有逝去的風華,而是累積多年的貧窮。錫板天花板上漆了一層又一層的油漆、地板上鋪了一層又一層的亞麻油氈:真是了不起,幾乎快有考古價值了。大廳里亮著一顆黯淡的燈泡。有一扇門,門上好幾個鎖全部都是開的,裏面傳出音樂、笑聲和食物的味道。奧伯龍朝它走去,卻突然一陣害羞。該如何跟住在這種地方的人打招呼呢?他得好好學學,因為他身邊極少出現不是從小就熟識的人,但現在他卻被陌生人包圍,好幾百萬個陌生人。
到處是雜訊和刺鼻的煙味,急迫的廣播聽起來就像斷斷續續的干擾音,但最後也淹沒在列車的金屬摩擦聲和陣陣迴音之間。奧伯龍完全失去了方向感,跟著一群群乘客爬上樓梯、斜坡、電扶梯,卻發現自己似乎還是在地下。他在一個轉角處瞥見那個黑人的外套,而到了下一個轉角(這回似乎是要重新往下走)他就已經到了黑人身邊。這時的他顯得心事重重,只是漫無目的地前進,完全不像在列車上那樣聒噪。他像一個下了舞台的演員,懷抱著自己的煩惱。
她似乎沒聽見。「好啦,聽著。」她說,卻沒再繼續下去。奧伯龍還得再過一陣子才會明白大城的人經常把這句話當成無意義的發語詞,並不是字面上那種粗魯的命令。因此他側耳傾聽。她坐進那張天鵝絨的小椅子,最後終於自言自語說:「這裏真舒服。」
準備一起睡覺很有趣。他戲謔地說要在兩人中間放一把脫鞘的劍,結果她覺得好笑極了,因為她從沒聽過這種事。但當燈罩上的火車頭停止前進、四周陷入黑暗時,他卻聽見她在床鋪遙遠的另一端輕輕哭泣,努力壓抑著自己的嗚咽。
除去那些因為離家、公交車、大城、律師和雨水而改變的部分,他其餘的人生都在這轉了型的房間里徹底改變。從現在起一切都不再一樣。他意識到自己一直以狂亂的眼神盯著她,發現她已經垂下眼瞼。「好吧。」他說著舉起杯子,「要不要再來一點?」
「嗯哼。」木柴箱里的木柴全是碎片,大部分都是破碎的傢具,但有幾片上面刻有字樣。木柴上的亮光漆在火中發出吱吱聲響、冒起泡泡。奧伯龍突然一陣狂喜:他已是一群陌生人中的一分子,正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燃燒他們的傢具器物,一如他們也在不認識他的情況下在兌幣窗口收他的錢、在公交車上讓出位置給他。「天命是吧。」
「不,」黑人不慍不火地說,「你找對人了。我是個信差。」他望向奧伯龍,蛇般的眼睛里寓意萬千。「我叫弗雷德·薩維奇,迅捷信使服務,我是逃出來跟你報信的。」他踏進旋轉門,動作迅速優雅。奧伯龍遲疑了一下,結果差點跟丟,因此連忙衝進一個沒有人的空格里,被迅速甩出門去,終於來到戶外。外面正飄著細細冷冷的雨絲,他趕緊追上弗雷德·薩維奇的腳步。「我朋友公爵,你知道吧,」他正在說,「我大概午夜的時候在教堂後面的小巷子里遇到公爵,他肩上扛了一條人腿。我說嘿,公爵,好傢夥。我說他是只狼,唯一的差別在於狼的毛是長在外面,你知道吧,但他的毛卻是長在裏面。我說我可以剝下他的皮,看看……」
「我也許可以問問別人。」奧伯龍說。
「再讓我看一次那地址吧。」黑人說。他們站在一排快速旋轉的玻璃門前,不斷有人從中穿過。奧伯龍和他的嚮導站在人們的路徑中央,黑人端詳著名片,對人潮視而不見。眾人流暢地從他們身旁繞過,個個一臉憤怒,但奧伯龍無法判斷是因為路被擋住,還是因為個人因素。
她變成了某種野性生物,聒聒噪噪、難以捉摸,
「這位算是我的一個阿姨,好吧,不是我親生阿姨,我已經忘記她是誰的阿姨了。我們都叫她蒂蒂,但大家都叫她黑婆。她把我嚇得屁滾尿流。她的公寓在郊外,屋裡的神壇上隨時點著小蠟燭,窗帘全部拉上,到處瀰漫著詭異的味道。她還在外面的防火梯上養了幾隻雞,老天,我不知道她都拿這些雞來幹什麼,我也不想知道。她身材高大,不胖,但手臂像大猩猩一樣又長又強壯,她的頭很小,而且是黑色的,有點像藍黑色的,你知道吧?她應該不可能是我家族裡的人。好吧,我小時候都不吃飯,嚴重營養不良——媽媽沒辦法逼我吃——所以我整個人瘦巴巴的,像這樣——」她舉起一根塗著紅色指甲油的小指頭。「醫生要我多吃肝臟。肝臟!你能想象嗎?反正呢,奶奶覺得可能有人對我下了咒,你知道吧?巫術。隔空放蠱。」她像舞台上的催眠師,搖晃著手指。「例如有人想報仇還是什麼的。那時媽媽跟別人的老公同居。所以說不定是他老婆找了個巫醫下咒讓我生病,以消心頭之恨。反正,反正……」她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因為他已經把頭轉開。事實上他每次把頭轉開,她都要碰碰他的手臂,這個動作已經開始有點令他惱怒,因為他的精神其實再專註不過。他覺得這一定是她的壞習慣,很久以後他才會發現在街上玩骨牌的男人和坐在門前的階梯上聊八卦看小孩的婦女也有這種動作:這是一種民族習慣,而非個人的習慣,用來保持聯繫。「總之呢。她帶我去找黑婆驅邪收驚還是什麼的。老天,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她開始用她那雙大黑手在我身上按來按去、摸來摸去,像呻|吟、又像是唱歌地念念有詞,還翻白眼、眼皮眨個不停,恐怖死了。接著她沖向一個小爐子,在上面灑了些東西,粉末狀的東西,結果就傳來一陣濃烈的香氣。然後她又沖回來(有點像是跳舞回來)在我身上摸索一陣。她還做了些別的事,但我記不得了。接著她突然放下一切,完全恢復正常,就像……你知道吧,有種『好嘍,工作結束了』的味道,跟牙醫師一樣。她告訴奶奶:不,我沒被下咒,我只是瘦巴巴、得多吃點而已。奶奶鬆了好大一口氣。所以——」她又碰了下他的手腕,因為他的目光有片刻移到了杯子里,「——所以他們就坐在那兒喝咖啡,奶奶準備付錢,但黑婆卻一直看我。就這樣一直看。老天我嚇死了。她在看什麼?她可以一眼看穿你,看見你的心。你內心的內心。接著她就這樣——」西爾維假裝自己是巫婆,舉著黑色大手掌緩緩招手要孩子過來,「——然後開始跟我說話,說得非常慢,談我做過哪些夢,還有一些我現在已經忘了的事,她好像很努力地思考。接著她拿出一疊紙牌,很舊、很破了,讓我把手放在上面,她的手再蓋住我的手,接著她又開始翻白眼,好像出神了一樣。」此時奧伯龍自己也有些聽得出神了,西爾維把他緊緊抓在手裡的杯子拿過來。「噢,」她說,「沒有了嗎?」
奧伯龍把雙手交握在背後,研擬出一種輕鬆友善的語調,然後說:「哦。當然了,你可以留在這裏,歡迎之至。」接著才意識到這裏其實是她的地盤,因此漲紅了臉。read.99csw.com「我的意思是,你若不介意我在這裏,那你當然可以留下。」
「噢,反正也沒多少空間能占。」他當起主人,若有所思地審視這個房間,「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排,但有一張椅子,還有,呃,我的外套快乾了,你可以拿來當棉被蓋……」他知道自己縮在角落裡八成整晚不會合眼。但聽到這令人沮喪的安排,她的臉有點垮了下去。他想不出還能給她什麼。
「啊?」
「一個巫醫幫我算過命,」西爾維說,「很久以前。」
「蜜蜂或海洋?」他說。
「夠兩個人睡了,對吧?」
「西爾維。」他說。
喬治取出那串鑰匙,心不在焉地開始在其中翻找。自從奧伯龍回來后,他的態度就一直很陰沉,一副心煩意亂、懶得理人的樣子。他談論人生的種種困難,卻毫無重點可言。奧伯龍有些問題想問他,但又覺得現在這種狀態下一定不可能從喬治口中問出什麼,因此他只是默默跟他上樓。
讓現代那喀索斯拋開了泉水、追求厄科……
「嗯。」
「哦,他媽媽,老天,」她流露出純粹的鄙夷,只帶有一絲輕微的憐憫,「她很可悲。可悲極了。簡直可鄙。」她陷入沉思。「瞧他們對待他的方式,老天。他早晚變得跟他爹一模一樣。」
「好啊。」他倒酒時,她說了,「對了,你怎麼想來大城?」
「不會啊。我向來跟人一起睡。我跟我祖母一起睡了很多年,通常還有我姊姊。」她坐到床上對著他微笑(床墊很厚,她必須用手把自己撐上去,坐定之後腳還夠不到地板)。他報以微笑。「所以嘍。」她說。
奧伯龍緊跟著弗雷德·薩維奇穿過井然有序的人潮,現在他更怕跟丟了,因為這傢伙沒把律師的名片還給他。但他還是不斷分心,忍不住抬頭仰望那些高樓大廈,有些直沒雲頂。頂層是如此潔凈高尚,基層卻如此卑賤,塞滿了店面、被噴了字樣、被刮傷、被侵佔利用,就像巨大的橡樹,被好幾世代的人划滿了愛心、釘滿了馬蹄鐵。有人拉拉他的衣袖。
「哦,」西爾維輕聲說道,「布朗尼。」
「一個什麼?」
「噢,他們不大稱得上是房客。」喬治說。
喬治苦思了很久,把地址慢慢念出來,彷彿那是什麼神秘語言。西爾維把披肩用力拉回肩上,端著一隻熱騰騰的破爛鍋子來到餐桌前。「選蜜蜂或海洋吧,」她說,「你們的鬼東西來了。」她用力放下鍋子。喬治感激地吸著蒸汽。「她不吃燕麥。」他對奧伯龍眨了眨眼睛。
「那是什麼?」
「他是我哥哥的孩子。我有個瘋子哥哥。名叫布魯諾。跟那孩子一樣。」她凝視爐火,沉吟一會兒。「好個孩子,可愛又聰明,而且很壞。」她露出微笑,「跟他爸一模一樣。」她緊抱雙臂、把腿蜷了起來,奧伯龍看出她內心正在哭泣,只能靠著不斷壓迫自己來防止眼淚流出來。
「他收留他們,」西爾維說,溫情地看著喬治,「他們無家可歸,都是些像我這樣的人。因為他心腸很好。」她笑著攪拌鍋中物。「迷失的小松鼠之類的。」
「那你的天命是什麼?」他坐回她身邊的床上,「一定很重大。」
好吧,究竟有人要為此倒霉多少年呢?他禁不住猜想自己是不是逃過了什麼。
奧伯龍搭乘搖搖晃晃的地鐵B線前往市中心,一路試圖釐清喬治和西爾維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他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可以參考)。喬治老得可以當西爾維的爸爸了,而奧伯龍還太年輕,因此覺得這種老少配很不可思議且令人反感。但她為他做早餐。她去睡覺時,上的又是哪張床?他希望……呃,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希望什麼,而就在這時候,列車發生了緊急事故,讓他瞬間忘了一切。列車開始劇烈地前後搖晃、發出慘烈的嘎吱聲,似乎即將解體。奧伯龍跳起來。他耳里充滿了嘈雜的金屬撞擊聲,燈光閃爍一陣之後熄滅。奧伯龍抓緊一根冷冷的杆子,準備迎接撞擊或出軌。接著他注意到車上每個人都氣定神閑,面不改色地讀著外語報紙、輕搖嬰兒車、翻找購物袋或平靜地嚼著口香糖,老天爺,那些睡著的人甚至連動也沒動一下。他們眼裡唯一的怪事似乎就是他忽然跳起來,不過連這件事他們也只是偷瞄幾眼而已。大難臨頭了!他透過髒得可笑的車窗看見另一輛列車沿著一條平行軌道朝他們猛衝過來,發出呼呼哨音、金屬尖銳摩擦,他們就要擦撞了,另外那輛列車黃色的車窗(這是唯一可見的東西)像驚恐的眼睛般朝他們衝來。就在最後那一剎那,兩列火車微微一轉、各自朝平行方向猛衝而去,距離彼此只有幾英寸,繼續瘋狂前進。奧伯龍在另外那輛列車上也看見了穿著外套的平靜乘客,正在閱讀外語報紙或翻找著購物袋。他又坐下來。
「他們會害死那孩子。」她眼中泛起淚光,但她眨眨眼睛,強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該死的喬治·毛斯。他怎麼這麼笨?」
「什麼床?」
他正面露微笑,抱著滿滿一杯朗姆酒坐在那兒凝視爐火時,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好啦,天殺的,夥計,」她溫和地說,「別緊張。」口氣就像在跟成年人說話。孩子仰望她,她則俯視他,兩人似乎達成共識。他沒有哭泣。她用一把長長的木湯匙迅速攪拌一隻鍋子,動用了全身的肌肉,金色禮服下的臀部姿勢漂亮地前後晃動。奧伯龍看得目不轉睛之時,喬治開口了。
「但那個天命,」奧伯龍說,「到底是什麼呢?」
「很棘手,」他說,「似乎是某種意思,但其實不然。噢,棘手啊。要花點力氣找。」他拖著步子離去,駝著背,彷彿還在做夢,但他垂在身側的手卻快速揮了一下,示意奧伯龍跟著他。「我願與任何人同行,」他咕噥道,「當你的嚮導,在你最需要的時候陪伴你。」
「嘿,謝啦。」奧伯龍說,隨即念頭一轉,伸手掏了掏口袋,掏出一張皺皺的一元紙鈔。
「噢,當然。其實……」他正打算把整張床都讓給她,畢竟這是應該的,而且倘若他知道那裡藏有床的話,他一開始就會這麼做。但他發現她似乎沒把他當紳士,認定他一定認為她只要睡半張床就滿足了,並且認定他認為她……他突然狡猾地閉上嘴巴。
「嗯哼?誰?布朗尼嗎?」喬治恍了神。「不是,老布朗尼一直都在這裏,我猜啦,誰知道呢。現在聽我說,」他斷然改變話題,「你今天打算做什麼?去交涉嗎?」
「《他方世界》嗎?是日間連續劇。」
「嗯哼。」
「難道,」她說,「不能讓我睡床的一角嗎?在床腳邊之類的?我會縮得很小。」
「是啊,老布朗尼,」喬治說,「他有點孤僻,像個隱士。在這裏工作很勤奮。」他好奇地看著奧伯龍。「希望你沒有……」
他不知道。從前他的野心向來只是朝未來無限延伸,但如今碰上西爾維,其中的荒謬就變得顯而易見了。「其實我們家一直都沒電視。」他說。
他跟著她一起笑。展開的床幾乎把房間給塞滿了。摺疊式卧房。
代幣?奧伯龍關上門,覺得這位表舅的言談似乎跟他這座老農場一樣充滿了古老的垃圾和破爛的裝飾品。他說不定還會自稱是張紙牌。好吧,他環視四周,察覺這摺疊式卧房確實有些古怪:裏面沒有床。有一把包著酒紅色天鵝絨的梳妝椅,還有一把嘎吱作響的藤椅,上面綁著一些坐墊。有一張破舊的地毯,還有一座用光亮的木材製成的巨大衣櫃,正面有一面斜斜的鏡子,底下有一些裝著黃銅把手的抽屜,他實在看不出這東西要如何打開。但就是沒有床。他用顫抖的手從一個曾經用來裝杏桃的板條箱(上面印著「金色夢幻」)里取了木柴和紙張,考慮在椅子上睡一夜,因為他肯定不想再次穿越老秩序農場回去抱怨。
「還很多呢。」他把酒拿來。
「謝謝。」奧伯龍說,雖然不是很確定那句話是不是九九藏書對他說的。那男子帶著他穿過滿是尿騷味、如洞穴般滴著陣陣雨水的黑暗隧道(他的腳步其實很快,而且總是毫無預警地轉彎),走過迴音陣陣的通道,進入一棟偌大的長方形建築(這是舊的終點站),再爬上閃亮亮的樓梯進入大理石大廳。他們爬到潔凈的公共空間時,他的衣衫似乎顯得更加襤褸,身上的臭味也更重了。奧伯龍感到愈來愈懷疑。
「嘿,你吃不吃東西呀?」西爾維喂完寶寶后,喬治問她。
「我才不信,」他說,「你們處得那麼好。」
她已經轉過身去,臉上(其實是全身)流露出明顯的厭惡,接著又在一瞬間完全改變,輕鬆優美地一把抱起那個孩子,他正企圖吞下一支圓珠筆。「搞什麼鬼!瞧瞧這個玩意兒。過來,你這傢伙,瞧你這胖嘟嘟的臉頰,好可愛,是不是讓人很想咬一口?嗯啊。」她貪婪地吸吮著他肥嘟嘟的棕色臉頰,他則緊閉著眼睛掙扎不已。她把他放在一張搖搖欲墜的高腳椅上,印在上面的熊跟兔子幾乎都已磨損殆盡。她把食物放在他面前,開始喂他吃飯。寶寶張嘴,她就跟著張開嘴,作勢含住一把假想的湯匙,一邊利落地擦去他沾在臉上的食物。奧伯龍看著她,不自覺地跟著張開嘴巴。他慌忙閉上。
「人要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天命?」他問。由於床實在太大,他若坐在床尾那把天鵝絨小椅子上就會顯得很荒謬,因此他也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她挪出一個空位。他們各據一個角落,靠著床頭板。
「巫醫。一個通靈的女士。你知道吧。會用紙牌算命,用植物藥草之類的東西來做一些事,也算是巫婆吧,你知道嗎?」
「是啊。」她轉頭看了看黑暗的走廊,又轉回來看著他,神色有點匆忙,或有點惱怒,總之就是有點什麼。「我不知道裏面有人。我以為是空的。」
他轉過頭去看。喬治·毛斯打開了一扇門,把三隻貓放出來,但奧伯龍還來不及叫他,他就已經把門關上。他朝那扇門走去,在凹凸不平的菜園裡踉蹌前進,正要回頭對那個矮小的黑人揮手道謝,卻發現他已經不見了。
「我剛才遇到了一個人,」奧伯龍說,「有點像是黑人,在院子里……」他發現西爾維已經停止攪拌,轉了過來。「很矮。」奧伯龍說,很驚訝他們變得這麼安靜。
奧伯龍從內袋裡取出一張名片。上面寫著「佩蒂、史密洛東和魯思律師事務所」,然後是地址和電話。「這是我外公的律師,我得去問問遺產繼承的事。你能告訴我怎麼去嗎?」
「真的嗎?噢。」她啜了一口朗姆酒,「是買不起嗎?喬治說你們家很有錢。哎喲。」
他過了片刻,才意識到門前那個皮膚黝黑的害羞女孩就是穿著金色晚禮服打破雞蛋的那位。此時她穿著牛仔褲,褪色的布料柔軟得彷彿是手工織成的,她緊緊縮著身子抵擋寒冷,不規則狀的耳環搖晃不已。她看起來嬌小了許多,但其實只是跟之前一樣嬌小,只是她原本散發的能量,令她纖細的體型顯得龐大無比,而她現在已經把那份能量隱藏了起來。
他不想告訴她其實他認識的人裡頭幾乎沒有人不背負著天命。在他們艾基伍德,宿命就像大家共享的可恥秘密,只有在逼不得已的時候,他們才會用最隱晦的方式說出口。他就逃離了自己的宿命。他很肯定自己超越了宿命,就像雁振著強壯的翅膀超越了北風哥哥:宿命別想把他凍結在那裡。現在的他倘若想要宿命,他就要自己選擇。舉個簡單的例子,他倒很想擁有西爾維的宿命:成為西爾維的宿命。「擁有天命,」他問,「好玩嗎?」
角門
「不怎麼好玩。」她說。她又縮起了身子,雖然爐火已經溫暖了小小的房間。「小時候大家都拿這件事嘲笑我。只有奶奶除外。但她卻忍不住跑去到處講。而且黑婆也會講。而我那時還只是個瘦巴巴、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壞小鬼。」她有些尷尬地扭動著鑽進棉被,轉了轉手上的銀戒指。「西爾維的大天命。很多人拿來開玩笑。」她轉開目光,「有一次來了個很老很老的吉卜賽男子。媽媽不想讓他進來,但他說他是大老遠從布魯克林過來看我的。所以他就進來了。他彎腰駝背、渾身是汗,而且很肥。說一口奇怪的西班牙話。結果他們就把我拖出去炫耀一番。我那時還在啃一根雞翅。結果他用那雙又大又凸的眼睛看了我好一會兒,突然張開嘴巴。接著(噢,老天,超詭異)他就跪倒在地,這動作花了他很長一段時間,你知道嗎?然後他說:當你的王國降臨時,請記得我。接著他給了我這個。」她舉起一隻手轉了轉(掌心的紋路乾淨清晰),讓他看看戒指的正面和背面。「接著我們大家還得把他攙扶起來。」
「他說他喝醉了,還拿一把刀。」
「應該吧,」奧伯龍說,「他是誰……」
「很棒吧?」她說。
奧伯龍邊發抖邊跟上,拿著他的袋子和一瓶多娜馬利波沙朗姆酒。他進城途中遇上了一場冰雨,雨水毫不留情地滲進了他的外套,感覺似乎也穿透了他單薄的皮肉,讓他一路冷到心坎里。他在一家賣酒的小店裡躲了一會兒,寫著「烈酒」的紅色招牌倒映在門外的水潭裡,忽明忽滅。由於強烈感受到店家對他這種在商業場所免費避雨的行徑感到不耐煩,奧伯龍開始瞪著那些酒瓶看,最後買了這瓶朗姆酒,因為標籤上那穿著村姑襯衫、懷抱綠色甘蔗的女孩令他想起西爾維,或者說,他認為西爾維若變成幻想中的人物,應該就是這個模樣。
他稍早看見的那個弄掉雞蛋的女孩站在火爐前,身上還穿著那件金色禮服。有一個漂亮得幾乎難以置信的小孩坐在她身旁的地板上,臉上爬滿了臟污的淚水。喬治·毛斯坐在一張巨大的圓形餐桌前,沾滿泥巴的靴子佔去了桌下的大部分空間。「嘿。」他說,「來點吃的吧,夥計。睡得可好?」他用指關節敲了敲身旁的位子。那個寶寶對奧伯龍的興趣只維持了片刻,隨即準備好再哭一場,他天使般的嘴唇邊吐出細小的泡沫。他扯了扯女孩的裙角。
「來闖出一片天。」
「我不覺得他懂我在說什麼。他就這樣走了。」
「我有時會來這裏。」進了房間后她這麼說,「當我想……你知道,獨處的時候。」她神色不悅地環視四周,奧伯龍猜想這應該是情有可原的。入侵者是他。他不知是否該把房間讓給她,自己去露宿街頭。但他卻說:「要來點朗姆酒嗎?」
「朗姆酒。要來一點嗎?」
他猜他倆應該都睡不著。西爾維翻來覆去了好一陣子,好幾次彷彿被自己嚇到似的發出輕柔的驚叫(啊!啊!),但她最後終究還是找到了通往夢鄉之路,黑色睫毛上的淚水已經幹掉,睡著了。她在翻來覆去的過程里捲走了不少被子,但他也不敢拉回太多(殊不知她一旦睡著,就會好幾個鐘頭呈現睡死狀態)。她的睡衣是一件買給觀光客小孩穿的T恤,上面印有四五個鮮艷失真的大城景點。除此之外她只穿了一件內褲,不過是幾片附有鬆緊帶的黑色絲綢,沒比一個眼罩大多少。他在她身邊躺了很久都沒睡著,她的氣息則逐漸規律。他短暫地睡了一會兒,夢見她那件兒童T恤、她深沉的悲傷、纏繞在她黝黑肢體周圍的床單,還有她那件幾乎沒有遮蔽作用的性感內褲,全部的畫面都像個謎。他邊做夢邊笑,發現這些對象里都有簡單的雙關語,答案令人驚奇但卻很明顯,笑著笑著就醒了過來。
他聽見她拉下拉鏈。「哇!這坐墊還真冷!」頓了一下,接著就傳來她小解的聲音。上完后她說:「你是個好人,你知道吧?」而他還來不及響應(他反正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她就按下了沖水鈕,水聲嘩啦嘩啦掩蓋了一切。
「嘿,很棒啊。可以賺大錢。」
但顯然整個門道都被他擋住了,因此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很棒的火。你在喝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