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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老秩序農場 Ⅲ

第三部 老秩序農場

「對。」
「那時我們到處跟人見面、打招呼。他們給了我們一些禮物。」
「什麼?哦,可以啊,」克勞德姑婆說,「奧伯龍會幫我的。我走最後面。」奧伯龍得意地咯咯笑,克勞德姑婆也一樣。

古老地形

「親愛的父母,」奧伯龍用兩根手指,在摺疊式卧房裡發現的一台古老打字機上敏捷地敲著字,「噢!在大城度過冬天將是一段不尋常的經驗!我很高興冬天不是沒完沒了。但今天氣溫二十五度,昨天又下了一場雪。你們那兒一定更慘,哈哈!」他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給這句愉快的話加上單引號和句點。「我已經到律師事務所見過佩蒂先生兩次了,他們是外公的律師,你們也知道吧。他們人很好,預支了我一筆錢,比授予額度還多了一點點,但並不多,而且他們也不知道這該死的東西什麼時候能全部處理好。但我確定一切都會很好。」他根本不確定。他曾大發雷霆;他曾對著佩蒂先生那個機器人似的秘書大吼大叫,差點把那張寒酸的支票揉成一團丟到她臉上。但打出這封信的那個人就算咬著舌頭、繃著手指,都不會承認這種事。艾基伍德一切都很好,這裏也是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好。他換到下一段。「我穿來這裏的那雙鞋已經快要壞了。大城街道真難走!你們也知道,這裏的物價已經變得很高,但質量卻不好。不知道你們可不可以幫我把衣櫃里那雙高筒靴寄過來。它們不是很正式,但我反正大部分時間都會在農場這兒工作。冬天來了就有一大堆事要做,要清理東西、把動物關進馬房等等。喬治穿橡皮靴看起來很好笑。但他對我很好,我就算長水泡也還是很感謝他。這兒也住了一些很好的人。」他彷彿即將從懸崖摔落似的戛然止步,手指停在S這個按鍵上方。打字機的色帶已經老舊發黃了,淺淺的字樣上上下下、沒有對齊網格線。但奧伯龍不想對史墨基展示他的手寫字。他的書法已經退步了,而且他最近還染上了使用圓珠筆之類的惡習。現在西爾維怎麼樣了呢?「這些人包括——」他在心裏列出一份老秩序農場的住客清單。他後悔提及這件事。「一對姊妹,是波多黎各人,非常漂亮。」天殺的他寫這幹嗎?他那像特務一樣擾人視聽的老毛病又犯了。什麼也別告訴他們。他往後一靠,不願再寫下去。而就在這一刻,有人敲了敲摺疊式卧房的門。他抽出那張紙,打算晚點再完成(但後來就再也沒完成了)。他用力跨了兩大步來到門前,準備迎接那對美麗的波多黎各姊妹花,兩人包在同一張毯子里,兩個都是他的,都是他的。
「那裡有一段說明文字。」史墨基疲倦地說。
「哦,你知道的。他們很多都是親戚,算是吧。其實是家族的一部分,雖然不可明講。我的意思是,他們是爸爸的同父異母兄弟姊妹,再不然就是他們的孩子。或孫子。」
「現在上去,還是下去,在蟻后那裡,這很不一樣。」醫生說。
奧伯龍放下書本。「真的是這樣嗎?」他問。
坐在馬桶蓋上的萊拉克只是看著他倆,似乎無動於衷,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涉。關於這兩個(或三個?)萊拉克,奧伯龍總有一大堆疑問,而每當他想起索菲的萊拉克,疑問就會再添一筆。但他明白有些秘密是他不會知道的,必須等到更大一些,他才開始對此感到憤慨。
「哦,當然。」
「大城裡的希爾家人,」她對著大家說,「真的很有氣派。當然啦,那時候有一兩個用人不算什麼,但他們可是傭僕成群。都是些很棒的愛爾蘭女孩。都叫瑪麗啦、布里奇特啦、凱瑟琳什麼的。他們有一大堆很傳奇的故事。好吧。大城的希爾家族慢慢凋零了。有些人跑到了西部落基山脈那邊去。只有一個跟諾拉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嫁給了一位湯斯先生,留了下來。那是場很棒的婚禮。那是我第一次在婚禮上哭。她不漂亮,也不是什麼青春玉女,而且已經有一個跟前夫生的女兒,那人叫什麼來著,已經死了。總之這位湯斯先生呢(他的名字到底是什麼)可真是個金龜婿,天啊!這年頭已經不能說這種話了,對吧!然後所有那些女傭全部穿著硬挺的衣服排排站,恭喜啊小姐,恭喜。她的家人都為她感到高興……」
對當時的他而言,這片花園廣袤無比。若是從緩緩起伏的寬闊露台上望出去,它就像海洋般一路延伸到酸蘋果樹生長的地方,後面是一大片蔓生的野花和狂亂的雜草,倚著石牆而生,石牆裡通往「公園」的X門已經永久封閉。既是海洋,也是叢林。只有他一人知道那條石板小徑的下落,因為他可以鑽進那層層疊疊的葉子底下,從那涼爽而光滑似水的灰色石板上爬過去。
「一次。」

逃跑的神情

「不是這樣,」媽迪說,「你怎麼知道我要說的是哪個故事?」
「愛爾蘭?」醫生抬起頭,「怎麼跑到愛爾蘭了?」
奧伯龍是在廚房的花園裡長大的。某年春天,考慮了自己背跟腿的狀況后,克勞德姑婆終於有了一份認知:試圖維護花園然後失敗,會比直接放棄更令人痛苦。奧伯龍這下更開心了,因為這樣就不會有人禁止他靠近花床了。荒棄后,花園和園中建築就有了某種廢墟似的魅力:工具躺在散發著泥土味的盆栽棚里,年代久遠而布滿塵埃,蜘蛛在洒水器的開口處織網,讓它們看起來彷彿地下藏寶室里的古老頭盔。水泵房則擁有裝飾性的小窗、尖尖的屋頂和迷你屋檐,在他眼裡向來有種遙遠蠻荒的味道。那是座異教神殿,裡頭的鐵制水泵則是一尊頂著長長頭冠、伸著長長舌頭的神像。他常踮起腳把水泵的把手往上推,再使盡渾身的力氣將它上下扭動。神像會粗啞地嘎吱作響,接著把手會遇上某種神秘的阻力,此時他幾乎必須整個人攀上去才能把它壓下來。而重複一兩次后,阻力就神奇地突然消失了,這時水會沿著水泵寬闊的舌面流下來,變成一片光滑清澈的水幕,濺到老舊的石頭上。
「我以為,」克勞德姑婆說,「那些書用一把小鑰匙鎖上了。」
奧伯龍曾經鑽研古老歷史書籍里的地圖:一個個標上小旗幟的長方塊,分散在條紋狀的等高線地形圖上;一側是灰色方塊,另一側則是黑色方塊(代表壞人),分佈方式大致對稱。另一頁則是幾小時后的情形:某些方塊跑到了旁邊去、被敵對的方塊攻破,一道大大的箭頭指出進攻方向;其餘的則完全轉了向,循著另外一道箭頭撤退,其中一側還出現了另一些帶有斜線的方塊,代表遲來的盟軍。但攤在書房地板上的那張巨大圖紙卻沒這麼容易懂。彷彿是把一場漫長戰役的演變情形(黎明時的局勢、下午兩點半的局勢、傍晚時的局勢)全部呈現在同一張紙上,撤退與進攻、整齊與潰散的陣腳全部疊在一塊兒。至於地形線則不是普通戰場那種彎彎曲曲、跟隨地勢起伏的等高線圖,而是規則無比、互相交錯:眾多幾何圖形在交纏的過程中巧妙地互相改變,因此整體看起來就像雲紋綢一樣閃閃發光、讓人視覺錯亂:這條線是直線嗎?這條線是彎曲的嗎?這些是套疊的同心圓,還是一個連貫的漩渦?
「我說不上來。」
「該開始洗了。」索菲說。他讓鴨子浮在水上,思考一個無法實現的夢想:不惜血本地把所有淡黃色的鴨子同時放進水裡,是一群超凡的、光滑的、雕刻出來的純凈之物。「萊拉克讓螢火蟲跳舞。」他說。
「跟誰?」
「噢,她這女孩真不簡單,」喬治環顧四周(西爾維的內褲就掛在廚房的椅子上,各種軟膏和牙刷則放在水槽邊),「不簡單的女孩。希望你們很開心。」他在奧伯龍肩上捶了一下、捏了捏他的臉頰,很用力。「你這小雜種。」他在微笑,但眼裡卻閃爍著一股瘋狂的光芒。
「所以嘍。他們的利益也受到牽涉。」
「不,現在不在。」靠著他九_九_藏_書那孤僻個性練就的一身技巧,奧伯龍成功地在喬治·毛斯的農場上躲了他一個禮拜,進出時都像老鼠一樣瞻前顧後、動作迅速。但現在喬治卻出現在這裏。奧伯龍從來不曾這麼尷尬、從來沒有過這種被逮個正著的可怕感覺。他認為自己不管說什麼都一定會給對方帶來滿滿的創傷與被排斥感,且不管擺出什麼姿態,不論是嚴肅、是玩笑、是隨便,都沒辦法緩和這點。而喬治還是他的主人!他的表舅!老到可以當他父親了!奧伯龍通常不大能夠強烈體會別人的存在和感受,但此刻他卻彷彿被喬治附了身似的,感應到他的感覺。「她出去了。我不知道去了哪裡。」
看她這麼驚奇,他反而不那麼確定了。「你覺得是什麼呢?」
「沒人維護啊,」艾麗斯說著回頭瞄了瞄父親,結果發現他也瞄著相同的這片樹林,「也沒這個必要了。」埃米·伍茲和她先生克里斯至今都已去世十年了。
「去請索菲幫你放洗澡水吧,」他母親說,「告訴她我立刻上去。」
——馬洛,《帖木兒大帝》
「這個嘛。」史墨基說,突然一陣尷尬,就像孩子問父母有關性或死亡的事,「說真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了解。反正這種事情不適合問我……」
「那裡。」她用她那低沉的小小聲音說道,而遠方的蕨類植物之間就確實亮起了一個光點,彷彿是被她這麼一指才出現的。第二個光點亮起時,她用腳趾一指。

那是個秘密

「笑什麼?」喬治笑得更厲害,「笑什麼?不然你是要我怎樣?哭嗎?」他仰頭大笑,露出白色的牙齒,笑得屋頂都要掀了。這時奧伯龍才忍不住加入,但還不敢太忘情,而當喬治發現奧伯龍也在笑時,他自己的笑聲就減弱了。他繼續咯咯笑,就像撞上防波堤之後的小小餘波。「當父親看,是吧。真奢侈。」他來到窗前,瞪著外面鐵灰色的天空。他發出最後一聲輕笑,把兩手交握在背後,嘆了一口氣。「噢,她這女孩真不簡單。我這種老骨頭哪跟得上她的腳步。」他回過頭看了看奧伯龍,「你知道她有個天命嗎?」
他期待她能至少試著發表一點看法,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咀嚼、繼續緩步前進。因此他把她的話解釋成不是說不出來,而是不能說。「那是秘密嗎?」
「是嗎?所以呢?」
「你怎麼知道的?」
「嗯哼。」
「秘密。」
那天早上他一直待在書房裡,橫躺在那張大沙發上,皮坐墊涼涼地貼著他的雙腿后側。他正在看書,或至少是抱著一本厚厚的書、一行一行地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印刷字。奧伯龍向來愛看書,他甚至還不認識字時就有這份狂熱了。那時他常跟父親或姊姊泰西一起蹺著腳坐在火爐邊,只要他們翻一頁,他就跟著把手上那本圖片很少、根本看不懂的大書翻過一頁,感到難以言喻地舒適平靜。學會解讀文字只是讓捧著書本翻書、仔細研究卷首插畫的樂趣更上層樓而已。書!打開時,老舊的黏膠會噼啪作響、釋出一陣香氣;合上時會發出紮實的一聲「砰」。他喜歡大書、舊書,最愛成套的書,例如矮柜上那十三冊格雷戈羅維烏斯的《中世紀羅馬》,書皮是金棕色,內容晦澀難解。這些又大又舊的書本身就很神秘:因為年紀的緣故,就算他每一段、每個章節都仔細讀(他不是那種會草草翻閱的人),他還是無法解開當中奧秘,證明它枯燥、過時又愚蠢(畢竟大部分的書都是這樣)。它們大半保有了那份魔力。而沉重的書柜上總是還有更多書,約翰·德林克沃特搜集的那些古怪書籍,在他玄孫眼裡就跟他為了填滿書櫃而大量購買的套書一樣有吸引力。此時奧伯龍手裡拿的就是約翰·德林克沃特的《鄉間建築》最後一版。百般無聊的萊拉克不斷以不同的姿勢出現在書房的各個角落,彷彿在跟自己玩遊戲。
「說來話長。」醫生說。他對著陽光舉起酒杯,看著陽光在杯中閃閃發亮(他向來堅持野餐也要使用真正的玻璃杯和銀制餐具,因為在戶外使用這些豪華器皿能讓野餐顯得像是一場盛宴)。「最後是高地的希爾家人佔盡便宜。」
「她認為你是個很棒的人。」奧伯龍說。
「好啦,你知道狀況吧,」喬治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小的筆記本,翻開來看了一下,「這個禮拜該你擠羊奶,對吧?」
「哦,是嗎?」史墨基說。
「我倒不這麼認為。」史墨基說。他思考了一下。「他們為何這麼介意承諾的事?倘若承諾的對象是你。」
「希爾和岱爾家的人,」媽迪說,「向來跟大城有關聯。我母親姓希爾,你知道吧。」她對史墨基說,史墨基確實知道。「噢,三十年代有趣極了,坐火車進城、吃飯、拜訪我們希爾家的表親。不過希爾家人並不是一直都住在大城裡……」
「汽車。」奧伯龍說,還是沒有抬頭。儘管他和父親似乎有那麼一刻一起踏入了未知的領域,但現在他們又恢復了疏離的關係,他不確定自己究竟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他等待父親移開目光(他可以感受到父親盯著他的後腦勺),等待他踏上書房外的拼花地板,才抬起頭。那張圖紙(或地圖)已經不再那麼引人入勝了,但令人困惑的程度卻絲毫未減,就像一道沒有答案的謎題。他把它再次摺疊好,合上書本,但卻沒把這本書跟它的姊妹作一起放回原本的玻璃櫃里,而是把它偷偷塞在一把扶手椅的棉布罩子底下,準備晚點再來拿。
泰西已先行前往今年的預定野餐地點。她騎著她維修好的腳踏車沿著舊路、新路狂飆而去,托尼·巴克則緊跟在後。她為他爭取了一個客人的位子。莉莉和露西則會從另一個地方過去,因為泰西那天早上派她們去進行了一趟重要的探訪。因此那輛古董旅行車上有艾麗斯(負責駕駛),身旁是克勞德姑婆,門邊是史墨基;後座有醫生、媽迪和索菲;而最後面則是盤腿而坐的奧伯龍和狗兒斯帕克。車子行進時斯帕克總會不斷踱來踱去(也許是很難接受自己的腿閑著,風景就一直從它眼前飛過去)。也有萊拉克的位子,但她根本不佔位子。
直到七歲以後,奧伯龍的萊拉克才離開,但早在那之前,他就已經很久不再跟別人提起她了。長大成人後,他有時會猜想那些有過幻想朋友的孩子是否大部分都比他們表面上宣稱的更晚告別這段時期。當一個孩子不再堅持在餐桌上為他朋友準備一副餐具、不再阻止別人去坐他朋友的椅子時,他是否還會繼續跟這朋友進行某種交流?而這種幻想朋友通常是漸漸消失的嗎——在真實世界愈來愈真實的同時變得愈來愈虛幻?還是他們通常是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的,從此不再出現——跟萊拉克一樣?他問過的人都說自己完全不記得了。但奧伯龍認為那些古老的小小幽靈可能都還在,只是人們羞於承認。畢竟沒理由只有他一個人記得這麼清楚吧?
「是的。」奧伯龍一邊說一邊拔腿狂奔,惴惴不安地沖向萊拉克消失的地方。
索菲答應給他一隻鴨子。想從她那兒求得這種好處通常比較容易,倒不見得是因為她比較和善,而是她不像他母親那麼警戒,似乎常常心不在焉。他整個身子泡在哥特式浴缸里(浴缸大到幾乎可以讓他在裏面游泳),她則拆開包裝紙取出一隻鴨子。他看見分了層的箱子里還剩五隻。

書本與戰役

他在說什麼?他是不是因為悲傷過度而發瘋了?失去西爾維就會變成這樣嗎,會這麼可怕嗎?一星期前他一定不會這麼認為。他突然心頭一凜,想起上次克勞德read.99csw.com姑婆為他算命時曾預言他會遇上一位皮膚黝黑的女孩。這位黝黑的女孩會愛上他,但不是因為他有什麼優點;接著她會離開他,但也不是因為他犯了什麼錯。那時他沒把這當一回事,因為他只想拋開艾基伍德的一切、拋開所有的預言和秘密。此時他戰慄地再次把它拋開。
房子本身也慢慢衰老。整體而言依然優雅,主結構也沒什麼大問題,但卻不時這裏松、那裡垮,維修工程十分浩大,永遠沒有完成的一天。很多外圍的房間都封閉起來:那座塔是多餘的奢侈品,而那座栽培橘子的溫室里,大麥糖色的玻璃片也從糖霜色的白鐵框架里一片一片掉出來,散落在花盆間。眾多花園和花圃當中,最晚衰落、頹廢最久的就是廚房那片花園。儘管漂亮的花格前廊上的白漆已經斑駁脫落、葡萄藤攀上了內外四心桃尖拱,儘管階梯塌陷、石板小徑已消失在野草和蒲公英之間,但只要能力允許,克勞德姑婆就會照顧那些花床、種出繽紛花卉。花園盡頭長出了三棵野生酸蘋果樹,變得蒼老、健壯、糾結,每年秋天都掉一地堅硬的果實,開始腐爛時胡蜂就樂不可支。媽迪會拿一小部分來做果醬。後來當奧伯龍開始搜集文字后,只要聽到「酸澀」這個詞,他心裏就會浮現那些皺巴巴、酸得不宜食用的橘色蘋果躺在雜草間的畫面。
「我還沒出生她就不在了。」
這根本不可能說得上來。「書的最後面有一張圖。那是一場戰役的圖嗎?」
「噢,」奧伯龍故意忽略這件事,「書里寫的那一切都是真的嗎?」
「嗯哼。」奧伯龍對這沒興趣。他讀道:「『有一個空間,就定義上而言跟我們這個空間一模一樣大,照理說應該不會——』」他停頓了一下。「『——不會因為我們這個空間擴張而縮小,或因為這裏縮小而變大。但近代一定經常有人侵入那個領域,我們所謂的進步、經濟成長和理性邊界擴張一定逼得那個國度的人往內側撤退,因此(就算他們理應有無限的空間可以撤退)他們還是喪失了大部分地盤。他們是否為此憤怒?我們無從得知。他們是否計劃復讎?還是說他們跟印第安紅番和非洲蠻族一樣,已經疲憊消沉、數量銳減,終將難逃被——』」又是個困難的字,「『——被殲滅的命運;不是因為他們無處可逃,而是因為我們貪婪豪奪的結果已經造成他們領土和主權的喪失,而這種傷痛是他們無法承受的?我們目前還無法得知……』」
「關於建築的,只是內容大部分跟建築無關。」
「在蟻后那裡,」醫生說,「怎麼了?」
「那是事實。」
「是啊。她也這樣對我說過。」
史墨基在黛莉·艾麗斯身旁坐下。她躺在地上,頭枕著地面一塊突起處,雙手交握在吃得飽飽的肚子上。史墨基摘了一根莎草穗,把它從嘎吱作響的新莢里取出來咬了一口,味道有點甜。「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他說。
「不,那是紅尾鴝。」醫生說。
「是啊。我們走過。」
「『倘若』是戰役的話。」萊拉克蹺著腳,坐在扶手椅上說。
奧伯龍舉起書本讓他看封面。史墨基突然一陣情緒上涌——多年前他也是在一個這樣的日子翻開了那本書,說不定根本就是同一天。自從那時起他就沒再看過那本書了。但他現在已經更能了解書中內容。「這個嘛,『真的』。」他說,「『真的』,我不知道你所謂『真的』是什麼意思。」他每說一次,那代表懷疑的虛擬引號就變得愈明顯。「那是你外高祖父寫的,你知道吧。」他說著走過來坐在沙發另一端,「在你外高祖母和外高祖母的父親協助下寫成的。」
「有隻小鳥告訴了我。」醫生咯咯笑著說,自得其樂。他伸直身子,背靠著楓樹,拉下那頂幾乎跟他自己一樣老的巴拿馬帽,準備小憩一下。隨著耳朵愈來愈聾,媽迪近幾年來聊起的舊事已經愈來愈冗長、瑣碎、重複,但她從來不介意被批評,徑自說下去。
「這很有趣。」醫生說。
「但他們幹嗎道謝?我是這個意思。」
「是的。」艾麗斯說。她微笑著斜斜瞟了他一眼。「沒錯。」她捏了捏野餐籃的握柄,彷彿那是史墨基的手。
「跳舞?」他母親說,「你不覺得你該睡了嗎?」
他看見或注意到的不是某種東西的出現,而是某種東西的消失。萊拉克不見了。
是任何高明的文字都無法表達的。
「這是場戰役。」
他不要,就如同他也不想要任何預言。但他還是站在那兒準備接受。喬治仔細端詳了他一會兒,然後看看房間。「把這地方整修整修吧,」他對奧伯龍眨了眨眼睛,「她喜歡舒適的房子。你知道吧?舒適漂亮。」他再次爆出一陣狂笑,笑聲在他喉嚨里咕咕作響。他從一個口袋裡抓出一大把珠寶首飾,交給奧伯龍,再從另一個口袋裡抓出一大把零錢,同樣交給了奧伯龍。「還有要保持整潔,」他說,「她認為我們白人大半時候都有點太髒亂。」他朝門口走去。「我點到為止。」他說,咯咯笑著離去。奧伯龍一手拿著珠寶、一手抓著零錢站在那兒,聽見西爾維跟喬治在走廊上相遇,兩人互相招呼親吻、交換了一堆俏皮話。
萊拉克沒穿鞋子。她向來不|穿鞋,連冬天都不|穿,只穿一條淺藍色的無袖連衣裙,再不然就是裹著一片長條狀的布料,下擺垂到她光滑的大腿上。當他把這件事告訴他母親時,她問難道萊拉克不會冷嗎?結果他答不出來。似乎不會,因為她從來不發抖,彷彿她只要穿上那條藍色裙子整個人就完整了,不需要更多保護。她的裙子跟他的法蘭絨襯衫不一樣,她的裙子是她的一部分,不是穿上來遮蔽或喬裝用的。
「她把你當父親看待。只是你比父親更好。」
「我完全不知道這條路在這裏。」
「猩紅麗唐納雀。」奧伯龍對醫生說。
「泰西告訴我的。你談過戀愛嗎?」
旅行車顛簸地沿著那蜿蜒的道路開往目的地,每個關節都抱怨似的嘎吱作響。黛莉·艾麗斯宣稱這老古董之所以還能動,完全是靠斯帕克在裏面走來走去(斯帕克自己也這麼相信)。確實,大部分跟它同年齡的車若是像它這樣受辱,應該早就壞掉不能動了。它的木質側板已經成了漂流木似的灰色,皮椅也已經跟克勞德姑婆的臉一樣布滿了細細的皺紋。但它的引擎還很強健,而且艾麗斯已經從她父親那兒學到了它的各種習性:醫生對這輛車確實如對紅尾鴝和紅松鼠(儘管喬治·毛斯不相信)那般了如指掌。為了替她這不斷擴大的家庭進行浩大的購物工程,這些事艾麗斯非學不可。已經沒有那種半個月的購物清單了。這年頭買的可是六隻裝的雞腿、好幾盒這個、好幾打那個、巨大的經濟包裝、一盒十磅重的清潔劑、兩夸脫大瓶裝的油和三公升裝的牛奶。這輛旅行車一次又一次地把它們全載了回來,跟艾麗斯一樣堅忍地肩負一切。
「哦?把你耳朵後面洗一洗。」
「不,」醫生說著舉起一根手指,「唐納雀全身都是紅色的,只有一片黑色翅膀。紅尾鴝則主要是黑色,帶有紅色斑紋……」他拍了拍自己胸前的口袋。
「哦,是嘍。」
「爸,」奧伯龍說,「這本書講的是真的嗎?」
接著他就看見了她。她平靜地從一棵樹後面站出來,手裡還握著一把像是赤蓮的東西,似乎正四下張望想找到更多。她沒回頭看他,因此他困惑地站在那兒,深知她已經逃離了他,但她現在卻一副沒那回事的樣子。接著她就又消失了,她用那束花誘騙他停下腳步,這一停就停了太久。他沖向她消失的地方,卻已明白這次她是真的走了。但他還是大喊:「別走,萊拉克!」
奧伯龍非常困惑,突然產生了某種危機感,因此抬頭望著父親。他似乎在史墨基臉上和低垂的眼神里看見悲傷的屈服(往後的日子里,每當奧伯龍夢見史墨基,read.99csw.com夢裡他最常看見的就是這張臉)。像是一種失望,彷彿在說:「好吧,我試著告訴過你了,我試過阻止你走到這一步、試過警告你。但你是自由的,因此我不反對,只是現在你知道了、你明白了。如今木已成舟,這有部分是我的錯,但大部分是你自取其咎。」
「那是什麼書?」
「但倘若這是場戰役,」他說,「那麼哪一方是哪一方?」
「這是什麼?」奧伯龍說,他發現了那張薄得像洋蔥皮、塞在封底的圖紙(或地圖)。他把它攤開(一開始還轉錯了方向、造成一個古老的摺痕斷裂),而有那麼一刻,史墨基望進了兒子的內心:他對圖紙或圖表(特別是這張)所能帶來的啟發充滿期待,渴望明晰與知識,但同時又對那詭異的、至今未明的、即將揭露的東西心存恐懼。
「但這到底是不是『捏造』的?」奧伯龍堅持發問,這是個簡單的問題。
奧伯龍宣告放棄。這位老婦人的手重重壓在他肩上。遠方的路緩緩攀升又落下,高聳的樹木框著一片銀綠色的景緻。樹木似乎往中間傾斜,樹枝如手一般伸出來,向行人招搖展示後方的風景。奧伯龍和克勞德姑婆望著其他人走上頂巔、從入口處進入那個地方,進入陽光下,環顧四周,然後繼續往下走,消失在視線範圍之外。
「嗯,」她說,「也許它真的不在這裏。」
「血濃於水。」史墨基說,但他向來覺得這句諺語很蠢。血當然比較濃稠,但那又如何?難不成還會有人靠比血液清淡的水成為親戚?
他不甘不願地放開了鴨子。它有稜有角的雕工已經開始變模糊了,以後它的眼睛會不見,接著臉也會不見;寬闊的鴨嘴先是變得像麻雀的喙子,接著整個不見;接著頭也會消失(他總是小心翼翼不去弄斷它愈來愈細的脖子,因為他不想破壞它溶解的過程);到最後它會變成不規則狀,不再是只鴨子了,只是一顆鴨子的心臟,依然純凈、依然漂浮。
「她說要不是因為你,要不是你讓她待在這裏,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還是小姐的時候,」媽迪說,「我們一天到晚來回跑。」他們野餐的那張格子桌巾原本是鋪在陽光下,但現在已經落到了一棵巨大楓樹的陰影里。火腿、炸雞和巧克力蛋糕都已所剩無幾,兩個空酒瓶倒在旁邊,第三瓶也快喝光了。一大群黑飛蟻剛抵達田野邊緣,正互相傳遞訊息:走運了。
「糾成一團,」艾麗斯說著閉上眼睛,「就像萊拉克。」一定是喝了太多酒、曬了太多太陽,否則她不會就這樣隨口說出這個名字,史墨基心想。「親上加親,算是雙重表親吧。自己是自己的表親。」
「嗯哼。」她微笑。
奧伯龍這才意識到自己僵硬地站在房間的一個角落,板著臉孔,因為他實在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表情來配合這個情境。他想做的是跟喬治說他很抱歉,但他還夠聰明,知道沒有什麼比這句話更侮辱人了。況且他也不是真心感到抱歉。
「是嗎?好吧,這些是她的。」他放下購物袋,把帽子從頭上摘下,露出直直豎起的灰色頭髮。「還有一些,她可以自己過來拿。好啦,了結了一樁心事。」他把那件毛皮外套扔到天鵝絨椅上。「嘿,放輕鬆。別揍我,老兄。這跟我無關。」
「貝齊·伯德又要結婚了。」他說。
「秘密!嗯哼。」她再次露出驚奇之色,彷彿之前從沒想過這種事,「你覺得是個秘密?噢,噢,說不定正是呢……老天,他們走得真快,對吧?」
她沒回答。大家全因為這份寂靜與綠意而陷入了沉默。
「噢!我從沒這麼想過。一場戰役!你這麼認為嗎?」
「是啊。」他的手在背後不斷張開又握緊,「噢,看來她的天命里是沒有我了。我沒差。因為天命里還有個哥哥,還拿著一把刀,還有一個祖母和一個神經病媽媽……還有一些寶寶。」他沉默了一會兒。奧伯龍簡直要為他流下眼淚。「老喬治,」喬治說,「大家都把寶寶丟給我。來啊,喬治,做點什麼吧。把它炸了,把它送走。」他又笑了。「而有人感激我嗎?天殺的當然有。你這狗娘養的,喬治,你毀了我的寶寶。」
他望著她,心想:一旦開始追蹤一隻兔子,就一定會驚動另一隻。而就在你看著那隻兔子跑掉的同時,第一隻兔子也會溜走。別提了。這點他做得到。他在她身旁躺下,把頭枕在一隻手臂上,此時的他們看起來就像一對情侶:兩人的頭緊緊相依,他低頭看著她,她享受著他的凝視。他們很年輕就結了婚,兩人現在還是很年輕。只是愛情已經蒼老。此時傳來了一陣音樂,因此他抬起視線。泰西坐在一塊岩石上播放她的錄音機,不時停下來記誦曲調,撥開臉上一束長長的金色鬈髮。托尼·巴克坐在她腳邊,臉上是種陶醉之情,就像個剛發現某種新宗教的皈依者,完全不曉得一段距離外的莉莉和露西正交頭接耳地談論他,對泰西以外的任何事物都渾然無所覺。史墨基不禁猜想:像泰西這麼瘦、腿這麼長的女孩是否該穿那麼短、那麼緊的熱褲呢?她已經晒成古銅色的腳趾正跟著歌曲打拍子。青青燈芯草,噢。周圍的山丘全都翩翩起舞。
「……後來就是他們的女兒,或者應該說是她那個女兒,菲莉斯,在我結婚那時候認識了斯坦利·毛斯,我的家族和那個家族就是這樣間接連上關係的。菲莉斯。她母親是希爾家的人。她就是喬治和弗朗茲的母親。」
「泰西說的。莉莉說她會嫁給傑里·索恩。露西說她『已經』懷孕了。」他模仿姊姊們那種又八卦又略帶批評意味的口氣。
「好了,聽著。」他說。也許奧伯龍剛才誤解了他的表情:當他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塵時,他看起來就只是很無聊而已,也許是這樣,八成是這樣沒錯。「我真的覺得今天不適合討論這些,你知道吧?我的意思是來吧,野餐開始了。」他把雙手插在口袋裡,彎身看著兒子,換了一種態度:「好啦,也許你對這件事不是很有興緻,但我認為你媽媽應該會很高興有人幫她準備東西。你想搭汽車還是騎腳踏車?」
「我好像知道這是什麼。」奧伯龍說。
「一整個希爾家族,」史墨基說,「都樂得手舞足蹈。」
「黑色的,有個紅色的……」
年老的巨人如樹木般超然地俯視著這個突然猛衝進來的小傢伙,沒受到什麼打擾,但倒是頗感興趣。他們把手放在巨大的膝蓋上,仔細端詳著這個微小無比的人物。其中一個把手指放在唇上,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在他們的腳趾間跌跌撞撞。他們把巨大的手掌放在耳朵后,帶著竊聽者的微笑聽見了他的呼喊與悲傷,但萊拉克卻聽不到。
「是的。」
至少有一道思緒、一種優雅、一份驚奇,
確實。奧伯龍也注意到圖中到處都有一塊塊細小的文字說明(戰敗盟軍的兵團),還有代表行星的符號,還有一個羅盤(但呈現的不是方向),還有一條比例尺(但單位不是英里)。圖說中說明粗線包圍的是「此地」,細線包圍的則是「他方」。但根本無法確定圖上的哪些線算粗線、哪些又算細線。圖說下方還有一串附註,用加了底線的斜體字來強調其重要性:「周圍=哪兒也不是;中心點=到處都是。」
進入樹林時他沒看見她。他完全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跟進,因而一陣驚恐:她走進這片樹林前投給他的那副表情是個逃跑的神情。他聽見外公喊他的聲音。他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這片山毛櫸樹林的地面平整無比,整齊得彷彿一座有列柱的大廳,她可能的逃離路徑至少有十幾條……

山丘與溪谷

「萊拉克。」艾麗斯說。她嘆了口氣,拿起一隻杯子,看著杯底的茶葉,彷彿想從中看出什麼。
「沒錯。」他收起筆記本,「嘿,聽著。要不要給你一點建議?」
「我一直都很驚奇,」史墨基說,「這些地https://read.99csw.com形我始終弄不懂。」
「沒錯。」
「不是。」
「一切什麼?」
媽迪若有所思地點著頭。「當然啦,那個時代的愛爾蘭窮得不得了……」
「沒錯。」
「從這裏開始走可以嗎,媽?」她問。
索菲邊打哈欠邊幫他擦身。她的睡覺時間通常比他還早。跟他母親不同的是,索菲幫他擦身時常常擦得不徹底,在他手臂后側和腳踝上留下斑斑水漬。「你怎麼都不結婚?」他問。這跟其中一個萊拉克的一個疑點有關。
「嗯哼。」
「我們道謝了啊。」
「存貨、補給品、清單,」醫生翻譯,屏氣凝神地豎起耳朵傾聽那座小城市裡的聲音,「小心腳下,小心後面。路徑、工作量、指揮系統、高層、行政八卦,放手吧、別提了、廢紙簍、推卸責任、蹺班、讓喬治來吧,歸隊歸隊、繼續苦幹、上工、進出、失物招領。指令、指導方針、消息途徑、行程、打卡、歇工、病假。都一樣。」他咯咯發笑。「都差不多。」
「什麼事。」她沒睜開惺忪的眼睛。
克勞德姑婆一手搭著奧伯龍的肩膀、一手拿著一根沉重的拐杖,小心翼翼地從路上的碎石間踏過。她產生了一種習慣,嘴巴會不斷做出咀嚼的動作。她覺得這件事若被人發現,一定會尷尬無比,但由於積習難改,她就說服自己沒有人注意到,但其實大家都知道。「你真乖,願意陪老姑婆一起走。」她說。
「這不就是,」當他們三三兩兩地走上那條泥土小徑時,史墨基說了,「這不就是那條路嗎?」他跟艾麗斯一起提著一隻野餐籃,他換了換自己拉住握柄的手勢。「我們那時候不就是走這條路嗎……」
奧伯龍把手撐在膝蓋上,看著那些微小的裝甲車進進出出(駕駛和車輛合體,還配有無線天線)。他想象著裏面的蟻群:在黑暗中忙個不停。接著他彷彿看到了什麼,彷彿眼角餘光里出現了一個黑點或是亮點,逐漸擴大,直到引起他的注意。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他跟艾麗斯共享的旅行袋壓著他的左肩,讓他很難走路。「我猜那條捷徑已經不見了吧。」他說。什麼旅行袋?是那隻野餐籃才對,媽迪當年就是把他們的新婚早餐裝在這隻野餐籃里。
「什麼,」奧伯龍開口,卻感覺喉嚨被哽住,「什麼是……什麼是……」他必須先吞吞口水,但接著就發現自己無言了。那張圖表似乎正發出一陣聲音,吵得他無法思考。史墨基抓住他的肩膀站起來。
「什麼句子嘛。」史墨基說。三個神秘主義者湊在一起,說出來的話還真是不知所云。
「當父親看,是吧?」喬治用灼灼的眼神盯著他看,接著笑了起來,但還是持續盯著他。「當父親看。」他笑得更大聲了,笑聲瘋狂而短促。
「我們結婚那天,」他說,「你記得嗎?」

丁香花與螢火蟲

「我不知道,」史墨基困惑地說,「你是說姻親嗎?」
「哪本書,親愛的?」
「當中很多人送我們禮物時都說了『謝謝』。」他看見青綠色的莎草穗子隨著他說話的節奏上下跳動,「我猜不透的是,為什麼是他們跟我們說『謝謝』,而不是我們跟他們說『謝謝』。」
史墨基放下報紙。黛莉·艾麗斯站在水槽邊陷入了沉默,手裡抓著抹布,眼神卻飄到了別處。
把醫生和媽媽推到一旁去的還不只是動物而已(儘管從未明講,但醫生確實清楚表示自己不喜歡寵物)。他們雖然沒失去尊嚴,卻彷彿悄悄地被不停堆積的玩具、餅乾屑、鳥窩、尿布、創可貼和雙層床一波波推進了歷史。自從她女兒也當了媽媽后,媽媽就變成了德林克沃特媽媽,接著是D媽媽,接著又變成了媽迪。身為一個向來在底下辛勤撐起一切的人,她總難免有種被踹到樓上去的不舒服的感覺。且不知為何,就算醫生經常對時、上發條、維修保養(通常腳邊都有一兩個小孩繞來繞去),屋裡的諸多時鐘卻開始各敲各的。
但站在門前的卻是喬治·毛斯。(奧伯龍不久就學會了如何不把別人錯當成西爾維,因為西爾維從來不敲門,她總是用指甲輕刮或輕叩門板,像只想進門的小動物。)喬治手臂上掛著一件老舊的毛皮外套,頭上是一頂雙面綾緞的黑色古董仕女帽,手裡提著兩隻購物袋。「西爾維不在這兒?」他說。
「什麼?」她睜開眼睛。「哦!不不,當然不是。你說得沒錯。不是。」她再次閉上眼睛。「別提了。」
「是啊,我知道。」奧伯龍說著左顧右盼。在哪裡?她在哪裡?雖然他經常很長一段時間看不到她,但他向來能夠感知她的存在,向來能感覺到她就在他身旁的某處。但現在她卻不見了。
「呃,他們很高興你真的來了。答應好的事真的實現了。」
整個螢火蟲王國正逐漸浮現。每當萊拉克伸手一指、說「那裡」,就會有一個或很多個光點亮起,是種泛白的綠色,就像他母親衣櫃里那夜光電燈開關。當它們全部到齊、花園裡唯一清晰的東西也都變得模糊紊亂而沒有顏色時,萊拉克開始用手指在空氣中畫圈,結果螢火蟲就朝萊拉克手指的地方緩緩聚集了起來,跳躍著前進,彷彿不甚甘願似的。聚集起來后,它們就開始在那兒跟著萊拉克的手指轉圈圈,變成了一個閃閃發光的圓,像一場肅穆的孔雀舞。他幾乎可以聽見音樂。
「這樣一切就會按照原定計劃發展了。畢竟你又不是非來不可。」她握住他的手,「你不是非來不可的。」
「什麼意思?」
「這一帶大家的關係變得很緊密。」她說。
他不懂為什麼他只要提起萊拉克,人們就會要求他做這個做那個?他母親曾經暗示他最好不要跟索菲說太多萊拉克的事,因為她可能會難過。但他卻認為只要說清楚就好了:「不是你的萊拉克。」
「嗯哼。」他要的答案不盡然是這樣,但黛莉·艾麗斯卻說得一副這就是答案的樣子。
「你在笑什麼?」奧伯龍問,不確定自己該不該一起笑,還是說他其實是被笑的對象?
他站在那兒看了她片刻,考慮自己要不要抗議。洗澡也是萊拉克從來不做的事情之一,但她卻常坐在浴缸邊看著他,姿態漠然、潔凈無瑕。他父親搖了搖報紙,從喉嚨里發出一個聲音,因此奧伯龍就像個乖巧的小兵一樣離開了廚房。
「嘿,」史墨基出現在敞開的門口,「你悶在這裏頭做什麼?」悶這個字是跟克勞德姑婆學的。「你出去玩了嗎?天氣這麼好。」奧伯龍沒響應,只是緩緩翻過一頁。史墨基只看得到兒子理著平頭的後腦勺(頭髮還是史墨基幫他剪的),耳朵從腦袋兩側突出,中間微微凹下。此外還看得到那本書的最上緣,以及一雙穿著巨大球鞋的腳。他不必看就知道奧伯龍穿著一件法蘭絨襯衫,手腕的扣子都扣上——不管天氣多熱他都不會換穿別的衣服,也不會把手腕的扣子解開。他對這男孩產生一股不耐煩的同情。「嘿。」他又說了一次。
「親愛的,你覺得要再開下去嗎?」媽迪說,「到時候開得回來嗎?」
史墨基悄悄溜走。醫生和克勞德姑婆也都沒在認真聽,但只要他們或多或少擺出傾聽的姿態,媽迪就不會注意到史墨基不見了。奧伯龍盤腿坐在離他們稍遠的地方,手裡不斷拋接著一隻蘋果,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史墨基發現他似乎總是這樣)。他看著史墨基,目光炯炯,因此史墨基猜測他是不是打算把蘋果扔向他。史墨基露出微笑,想出了一個可以開的玩笑,但由於奧伯龍的表情絲毫沒變,因此他決定作罷,站起身來再換個位置。(其實奧伯龍根本不是在看他,因為萊拉克坐在奧伯龍和史墨基中間,擋住了史墨基,而奧伯龍其實是看著萊拉克的臉:她臉上有個奇怪的表情,除了「悲傷」以外他找不到其他形容詞了,但他猜不透萊拉克這樣是什麼意思。)
萊拉克消失那天是個六月天,天氣清朗無比,夏季已完全到來。就是去野餐的那一天,奧伯龍長大的那一天。
九_九_藏_書奧伯龍看見她在山坡下,正要繞過一群樹木進入後方的樹林。她回頭張望片刻,一發現他看見了她就匆匆離去。「是啊。」奧伯龍一邊說一邊溜走。
到了晚上就有螢火蟲。它們總是令他驚奇不已:前一秒似乎還什麼也沒有,但接著當暮色轉藍、他從某件專註的事物上抬起頭時(例如觀察一座鼴鼠丘緩緩形成),天鵝絨般的夜色中就已滿布點點熒光。有天傍晚,他決定要在入夜之際,坐在階梯上心無旁騖地等待它們出現,看著第一隻螢火蟲亮起,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就只為了他苦苦尋求(往後也會繼續尋求)的那份完整性。
這些鴨子是克勞德姑婆買給他的,她說材料是橄欖香皂,所以在水裡會浮起來。她還說橄欖香皂非常純凈,不會刺|激眼睛。那些鴨子雕刻得很精美,顏色是種看起來確實很純凈的鵝黃色,摸起來光滑無比,總讓他心裏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介於崇敬和深深的感官歡愉之間。
醫生也不再聽他太太演說了,因此聽眾只剩下索菲(已經睡著)和克勞德姑婆(也已經睡著,但媽迪不知道)。醫生和奧伯龍跟著一排辛勤搬運食物的螞蟻前進,找到了它們那座又大又好的新蟻丘。
「克勞德姑婆,」奧伯龍說,「你父母寫的那本書——那本書是你父母寫的嗎?」
「嗯哼。」艾麗斯說。
最後奧伯龍只好爬下沙發把書放在地上,才把圖紙全部攤開。它如燃焰般噼啪作響。摺痕交錯的地方已被時光打上了小小的孔。對史墨基而言,它看起來比十五六年前自己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更加老舊、褪色更嚴重,而且還多了一些他沒印象的數字和特徵。但它一定沒變。此時奧伯龍已經聚精會神地在鑽研它,兩眼灼灼有神,手指摸索著地圖上的線條。史墨基在他身旁蹲下,發現自己現在也沒比當年了解到哪裡去。這些年來他學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盡量避免去了解它(除此之外他還學到了什麼嗎?噢,可多了)。
「萊拉克讓螢火蟲跳舞。」終於從花園進來時,他這麼告訴母親。他學萊拉克的樣子用手指在空中畫圈,一邊哼著一首歌。
「這個嘛。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索菲說,「你出來吧。」
「萊拉克就不用睡。」他說,並不是想拿自己跟她比較,畢竟她從來不必守規則,這麼說只是為了讓自己跟她產生關聯而已:很沒道理,天空還發著微微的藍光、有些鳥兒甚至還沒休息的時候,他就得去睡了。但他確實知道有人沒睡,知道有人會在他做夢的時候在花園裡待到深夜,或到「公園」去散步看蝙蝠,而且只要她想,甚至可以一直不睡覺。
「奧古斯特。」
「那些希爾家的人,」索菲說,把一頂草帽蓋在臉上抵擋熱烈的陽光,「是不是就是現在還住在高地的那些?」
「我就想嘛。」他說。這條路兩側山坡上的樹木已經明顯長高了,變得更高貴挺拔、更加滿載樹木的智慧,樹皮更厚、爬了更多藤蔓。由於封閉已久,這條路已經荒廢,長滿了這些樹木的後代。「這附近,」他說,「有一條通往伍茲家的捷徑。」
「她說過。」
「哦,你知道的嘛,表親的表親。」
「嗯,我想可以再開一段。」艾麗斯說。他們之所以開車,主要是因為媽迪有關節炎而克勞德姑婆太老了。若是換成從前呢……他們衝過一個窟窿,除了斯帕克以外,大家多少都從座位上彈了起來。他們進入一大片樹蔭,艾麗斯放慢速度,幾乎可以感受到樹影輕柔地從引擎蓋和車頂上掃過。她忘了從前的事,感覺內心升起一股甜美的夏日歡愉。他們聽到了第一聲蟬鳴。艾麗斯將車子緩緩停下,斯帕克停止踱來踱去。
「『山巒歷經了分娩之痛,結果生出一隻可笑的小老鼠。』」史墨基自言自語。
「從來沒有人跟我求婚。」

美麗姊妹花

「很多小孩都有想象的朋友,」史墨基說,「或想象的兄弟姊妹。」
「這個嘛。」她思考了一下。這些年來他問的問題實在太少了,因此他一旦發問,她就要苦苦思索該如何回答才不會讓他陷入憂慮。倒不是說他有憂慮傾向。她常揣測他為何從來不擔憂。「因為,」她說,「這樁婚事算是安排好的。」
除了貓,還有狗兒斯帕克。根據史墨基的說法,它的列祖列宗全是一個樣,看起來就像巴斯特·基頓的親兒子:斯帕克眼睛上方的淺色斑點也讓它的臉看起來一樣,帶點責備的表情、極度機警、有著長長的鼻樑。年紀一大把的時候,斯帕克讓一隻來訪的表妹懷了孕,生下三隻沒有名字的小狗和另一隻斯帕克。確認自己有后之後,斯帕克就縮在火爐前醫生最愛的椅子上度過餘生。
那不是事實。「魯迪·弗勒德求過婚啊。就在他老婆死了以後。」
那年夏天,前廊的階梯對他而言只是一個寶座的高度而已,因此他坐在那兒,穿著球鞋的腳穩穩放在地上。但他還沒專註到僵硬的地步,因此仍會不時抬頭仰望築在椽上的齊整的燕子窩或銀白色的噴氣式飛機軌跡,甚至唱著一首不成曲調的歌,歌詞全是些關於消逝暮光的無意義擬聲字。他一直守候著,但最後看見第一隻螢火蟲的卻是萊拉克。
「那是其中一支,」媽迪說,「我們這邊的希爾家人跟高地的希爾家人向來沒什麼往來。事情是……」
「我又不愛魯迪。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不是,」史墨基說,「不是,但這世界上有些東西呢……雖然不是捏造的,卻也稱不上真實,不像天在上、地在下,或二加二等於四這類東西這麼真實……」男孩盯著他看,史墨基看得出來這套詭辯打發不了他。「聽著,你何不去問問你媽或克勞德姑婆?這方面她們比我懂得多了。」他抓住奧伯龍的腳踝,「嘿。你知道今天要去野餐吧。」
奧伯龍度過童年的那間房子跟他母親的並不完全一樣。史墨基和黛莉·艾麗斯繼承房子后,家裡的人就是他們的孩子和艾麗斯的父母,這時舊有的管理方式就變鬆散了。黛莉·艾麗斯的母親不愛貓,艾麗斯卻喜歡,因此隨著奧伯龍長大,家裡貓的數目就成倍增加。它們成堆躺在火爐前,傢具和地毯上都覆蓋著一層隨風飄散的貓毛,彷彿結了一層乾燥的永久白霜。奧伯龍常在一些匪夷所思的地方看見沉靜的小小貓臉凝視著他。有一隻虎斑貓,眼睛上方的斑紋彷彿兩道兇猛的假眉毛。有兩三隻黑貓,還有一隻帶有複雜黑色花紋的白貓,像個糊掉的棋盤。寒冷的夜裡,奧伯龍常會在沉重的壓迫感中醒來,在棉被裡猛然翻身,把兩三隻睡得正爽的貓甩到旁邊去。
那片樹林雜亂、茂密、滿是荊棘,像教堂一樣黑暗,看不到遠景。他盲目地一頭衝進去,踉踉蹌蹌、不斷被刮傷。他很快就發現自己跑到了之前從沒去過的樹林深處,彷彿撞進一扇門,卻不知門后就是通往地窖的樓梯,一進去就是倒栽蔥地一路跌下去。「別走。」他迷惘地大喊,「別走。」語帶命令,他從沒用這種口氣跟她說過話,就如同她不可能會拒絕。但沒有人回答。「別走。」他又說了一次,這回已不是命令。他在樹林的陰影中感到害怕,年幼的心靈沒料到自己會這麼突然就感到如此失落。「別走。拜託,萊拉克。別走,你是我唯一的秘密!」
「哦。」
「你的萊拉克不在了。」
「其中一個女孩,好像是布里奇特吧,」媽迪轉向她先生,「是布里奇特還是瑪麗?後來嫁給了鰥夫傑克·希爾。好吧,他前妻……」
「克勞德姑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