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老秩序農場
Ⅳ
「來研究研究我們的地形如何?」克勞德姑婆說著拿起香煙,感恩而貪婪地吸了長長一口,再把煙吐出來。
「不是她啦,」西爾維說,「不是你幻想的那個。是那個真正的嬰兒。」
第二天早上泰西就到了,帶著行李準備長住一陣,還帶了針線來打發時間。莉莉和雙胞胎已經到了。露西則在傍晚抵達,看見姊姊她一點也不驚訝,只是拿著女紅加入她們的行列,準備協助、觀望、等待。
「是啊。」他說,因為他也一樣。
她上廁所時小聲咒罵個不停,沒真的把屁股貼上冰冷的馬桶坐墊。接著她彎著腰、牙齒打戰地撿起她的衣服穿上,急急忙忙扣上扣子,雙手因寒冷而顫抖不已。
她用跟穿衣時一樣快的速度脫去了衣服,只留下內褲,剛醒過來的奧伯龍則躺在被窩裡看著她。她急急忙忙鑽進他的被窩裡取暖,她認為這是她應得的,而且只有她一人擁有這種資格,她應該永遠保有這份溫暖。奧伯龍笑著躲避她冰冷的手腳,但她不斷攻擊他無力又無助的肉體,因此他只好投降。她把冷冷的鼻子貼在他脖子上取暖,像一隻鴿子般低吟個不停,同時他的手則鉤上了她內褲的鬆緊帶。
「又是愚者。」克勞德姑婆說。
「沒有問題是吧,」克勞德姑婆說,「好吧。」
「我不這麼認為。」奧伯龍說,對這個想法感到震驚。有那麼一刻,他從西爾維的角度看待這整件事,發現它顯得很可笑。他的家人怎麼會弄丟一個嬰兒呢?或者倘若她不是被搞丟的,倘若原因很簡單(被領養或死了之類的),那麼他又怎會不知道?西爾維的家族裡有過幾個失落的嬰兒,不是進了收容所就是被領養了,他們全被記得清清楚楚,也都受到悼念。要不是他那一刻一心想著西爾維、想著接下來要對她做的事,他恐怕會對自己的無知感到憤怒。不過呢,已經無所謂了。「沒什麼關係,」他說,很高興知道這根本不要緊,「我對那件事已經放棄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拐杖咔啦咔啦作響,膝蓋骨也嘎吱嘎吱。她點燃一根褐色的香煙,把它放在旁邊的碟子里。煙頭升起一陣裊裊煙霧,如人的思緒般捲曲起來。「我們的問題是什麼?」她問。
準備擠奶時,她心想:瞧我對愛情的奉獻。她停下片刻,突然身心一陣溫暖,因為她之前從未用過這個字眼來形容她對奧伯龍的感覺。愛情,她又對自己重複了一次;沒錯,確實是這種感覺,這個字眼就像一口朗姆酒。喬治·毛斯在她無處可去的時候收留了她、是她永遠的夥伴,她對他懷抱著深深的感激和一些複雜的感情(大部分是好的),但卻沒有這股熱情,像火焰中心的一顆寶石。這顆寶石就是一個詞:愛情。她笑出聲。戀愛的感覺真好。愛情令她穿上一件厚呢短大衣、戴上一雙褐色手套;愛情支使她來到羊圈,把手夾在腋窩下取暖、準備擠羊奶。「好啦,好啦,別緊張,」她柔聲說道,一方面是對山羊說,一方面則是對喬裝成勞務的愛情說,「別緊張,來了。」
索菲用她柔軟纖長的手遮住眼睛,沒有想任何問題。她只想著那副牌,躺在黑暗的袋子與盒子里。她不把它們看成個別的單位或一張張獨立的紙片,她就算想這麼看待它們也已經沒辦法。她也不把它們視為概念、人物、地點、對象。她把它們視為一體,像一個故事或一個內部空間,一個由空間和時間組成的東西,漫長、遼闊但又自成一體;有轉折、有次方、不斷展開。
「噢。」索菲說了,接著又說了一次:「噢。」彷彿突然接到了壞消息。克勞德姑婆疑惑地抬頭看她,結果發現索菲蒼白又震驚,瞪大的眼睛里流露出訝異與同情——同情的對象是克勞德姑婆。克勞德姑婆再次看看這個「地形」,結果沒錯,它在一瞬間收縮變形,就像那種視錯覺圖像:原本看起來是個線條複雜的瓮,但忽然就變成了兩張面對面的臉。克勞德姑婆已經很習慣這類無常的變化、習慣了這種訊息,但索菲顯然還沒有。
古代作家將之描述成「記憶之術」,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將與生俱來的自然記憶擴充到難以想象的地步。古人同意,排列嚴謹的鮮明圖像最容易記憶。因此,為了建構一套強大的人工記憶,第一步就是選擇一個「地點」(雖然在其他地方意見有分歧,但昆體良等權威人士都同意這點):例如一座神殿,或一條有很多商家店面的街道,再不然就是一棟房子內部——只要有規律的分隔就行。這個「地方」被牢牢記在心裏,因此記憶者可以在裡頭順著走、逆著走,怎麼走都行。下一步就是為自己想記住的東西創造一個鮮明的符號或圖像——根據專家的說法,愈聳動、顏色愈鮮艷愈好:例如用一個被強|暴的修女代表「褻瀆」這概念,或用一個穿著披風、手持炸彈的人形代表「革命」。接著這些符號被放進記憶之屋的不同地點,門上、壁龕里、前庭、窗戶上、衣櫃里等地方,接著記憶者只需在他的記憶殿堂里隨心所欲地走動,看他想記得的「概念」是什麼,就把象徵它的那個符號拿出來。當然了,想記得的東西愈多,所需的記憶之屋就愈大,通常到後來就不再是個真實的地點了,因為真實地點通常都太平凡且空間不夠。最後它會變成一個想象的空間,記憶者想要它多大、多有變化都行。可以任意添加廂房(只要夠熟練);建築風格也可以隨著記憶主題變化。這套系統甚至可以變得更精密,不僅記住概念,還透過複雜的符號來記住實質的字詞,最後甚至是字母:因此只要把鐮刀、石磨和鋼鋸從正確的心智角落裡取出來組合在一起,就會立刻得到「上帝」這個詞。這一整個過程複雜冗長無比,自從資料庫問世后就大半遭人淘汰了。
「不,」索菲說,這既是在回答克勞德姑婆,也是在抗拒牌陣里的訊息,「不。」
——亞里士多德,《靈魂論》
有那麼一刻,門前那個穿著外套、戴著寬邊帽、飽經風雨的黑暗身影嚇著了她。
一種地形
聖杯六、權杖四、繩結、運動員、聖杯一、表親、錢幣四、錢幣皇后。鼓形桌上,一朵玫瑰躍然而生,充滿了鋼鐵般的力道,但又有生命。倘若沒有提出一個問題,例如今天這樣,那麼問題永遠是:這朵玫瑰回答的是什麼?索菲放下中央那張牌。
「是什麼樣的關聯?」
沉默。「噢,小世界吧。」
那算是個詭計,因為她沒有走,希望能瞥見他一眼。又出來了一隻貓,但布朗尼還是躲在裏面。於是她站起來伸展伸展筋骨,開始走回摺疊式卧房。早晨已經降臨農場,霧氣繚繞、輕柔無比,已經沒那麼冷了。她在大城裡這座高牆環繞的花園中央駐足片刻read.99csw.com,感到甜蜜又幸福。公主。哼。她髒兮兮的牧羊女衣服底下就只是昨天穿過的內衣褲而已。不久她就得想想找工作的事了,做些計劃,繼續過她的人生。但這一刻,由於沉醉愛河、很有安全感,也做完了家事,她覺得自己就算哪兒也不去、什麼也不做,她的故事也是會照常繼續下去,既清晰又充滿幸福。
「你不想要我回去?」他脫掉外套爬上床。
小世界。她一邊思考一邊盯著客廳滿是雨水的玻璃窗。為了找到小世界。她從未在其他情境下聽說過這些紙牌的事。那些人物、地點和對象會讓人聯想到「記憶之術」,也就是建立一個地點、想象出一個鮮活的人物、人物手中握著象徵性的對象。還有所謂的「R.C.的歸來」:倘若這個意思是玫瑰十字會的「R.C.弟兄」,那麼這些紙牌就是玫瑰十字會最早的一波熱潮了,這麼一來(她推開放著茶杯和吐司的托盤,擦擦手指)小世界可能也就說得通了。那個年代的神秘思潮里就有很多小世界。
「可能吧。」
例如鍊金術士的熔爐,那個把原料放進去就能變成黃金的「哲學家之卵」——這不也是一個小宇宙、一個小世界嗎?黑書說「工作」將始於水瓶宮、終於天蝎宮,但所指的並不是天上的星座,而是這顆狀似世界、容納了世界的蛋本身內部的星座。「工作」就是「創世記」;而當紅男子和白女士以微小無比的姿態出現在蛋里時,他們就是哲學家自己的靈魂、是哲學家思考的對象、本身也是他靈魂的產物,以此類推,無限回歸,而且這份回歸是雙向的。至於記憶之術:這門藝術不也把無窮的星空投射在霍克斯奎爾有限的腦袋裡嗎?而她腦袋裡的宇宙儀不也將她對各種東西的記憶(以及感知)整理好了嗎,不論是塵世的、天上的還是無窮的?當布魯諾得知哥白尼把宇宙給弄顛倒了,他便哈哈大笑,這份喜悅不就是因為他的想法獲得了印證嗎?即「心智」就是一切的中心點,囊括了周圍的一切?倘若原本被視為中心的地球如今被發現是在周圍運行,而原本被認為在周圍運行的太陽如今卻成了中心點,接著恆星帶又被旋轉半圈、形成一個莫比烏斯帶:那麼原本的邊界到哪裡去了?嚴格來說,這是無法想象的:宇宙朝無限大延伸而去,心智就是中心點,邊界則不存在。有限的虛幻鏡影已經被砸碎,布魯諾大笑,星空成了手裡一條鑲滿寶石的手鏈。
但隨著道行愈來愈高深,研習這項古老技藝最偉大的術士卻在他們的記憶之屋裡發現了一些古怪的事,而現代術士(其實只有一個,因為現代只有她一人稱得上有技術,而且她拒絕傳授)也基於自己的理由改善了這套系統,讓它變得更複雜。
是的,遺忘:因為記憶之屋的另一項特徵就是它的建造者也有可能在裡頭遺失東西,就像你在任何房子里都有可能掉東西(例如那團線球,你很確定自己不是把它跟郵票和膠帶一起放在書桌抽屜里,就是跟釘鎚和鐵絲一起收在大廳的柜子里,但你到這兩處去找時卻找不到)。在普通或自然的記憶里,這類東西可能就這樣消失了,你甚至不記得自己忘了它們。記憶之屋的優點就是你一定知道它在裏面的某處。
「就算找到了你的天命也不回去?」
玫瑰牌陣中央的愚者牌是一個滿臉鬍子、穿著盔甲的男子,正渡過一條小溪。跟白武士一樣,他騎著一匹瘦弱的馬,伸長脖子,兩腿也伸得直直的。他表情平和,兩眼看的不是他即將進入的淺溪,而是望向看牌的人,彷彿他這麼做是故意的,是一項表演用的伎倆,甚至可能是在示範某種東西:重力嗎?他一隻手抓著一個扇貝,另一隻手裡則是一串香腸。
在艾基伍德,索菲翻開一張大牌,是「繩結」。她再次不由自主地搜尋起那個失蹤的喬治·毛斯的孩子和她的命運,但卻怎麼也找不到。反之她發現了另一個女孩,仔細一看就發現她不斷出現,但她不是失蹤人口,至少現在不是了。她現在正在尋尋覓覓。國王和王後排著整齊的隊伍從她身旁走過,每個人都報上自己的訊息:我是希望,我是後悔,我是懶散,我是意外的愛。他們手持武器、騎著馬匹、嚴肅威武地浮現在晦澀的大牌之間,但除了他們以外,索菲還瞥見了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公主,在陰暗的重重危機之間明快地活動,只有索菲一人察覺到她的存在。但萊拉克在哪裡?她翻開下一張牌:是「盛宴」。
布朗尼的家
「溫暖嗎?」他說,把她蓋在身上的棉被拉下。
「今天是聖露西日,」霍克斯奎爾說,「最黑的一天。」
在艾基伍德,索菲掀起了另一張牌,蓋在第一張牌之上。權杖騎士蓋住聖杯皇后。
但儘管我們醒了過來,儘管人生就是無止境的覺醒、說「噢我懂了」(索菲很清楚這點,因此她很有耐心),但先前那些夢境始終都還套疊在我們目前所處的這個夢境里。嚴格來說,索菲對紙牌提出的第一個難題並非沒有答案,只是它被變成了一些關於這個問題的問題。它已經像一棵樹般扎了根、開枝散葉,不斷長出新的問題,接著所有的問題全部變成了一個問題:這是什麼樹?隨著技巧日益精進,每當她洗牌切牌,用那些滑膩、沒有邊角、寓意無窮的紙牌排出幾何數組時,她對這個問題就愈發感興趣、愈發專註,終至完全融入其中。這是什麼樹?但這一切底下依然藏著一個走失的沉睡中的孩子,藏在那糾結的樹根之間、在那些枝葉底下,尚未尋獲且愈來愈難找。
她餵了羊,以精準的眼力把適量穀物和食物殘渣倒進浴缸里、小心翼翼地拌勻,彷彿在給小孩泡牛奶似的。她跟它們說話,公正地批評它們的缺點、誇讚它們的好處,但她最疼愛的還是那隻黑色小山羊和最老的拉葛拉妮。它確實已經是老祖母了,瘦骨嶙峋。「像台腳踏車。」西爾維說。她交叉著雙臂靠在浴室門上看著它們歪著臉咀嚼,輪流抬起頭來看她,接著又低下頭去吃早餐。
最後一級階梯。她把拐杖放上去,抬起一隻腳,另一根拐杖,再另一隻腳。她靜靜站著等待體力恢復。
「所以她到底怎麼了?」西爾維問。爐火很旺,房間開始溫暖。
老秩序農場上還沒有任何人察覺上空陰鬱的天光,公雞就叫了,吵醒了西爾維。她身旁的奧伯龍動了動。她緊緊挨著他溫暖修長的身體,覺得自己清醒著躺在沉睡的他身邊是很玄的一件事。她思考著這件事,沉醉read.99csw.com在那片暖意中,覺得很奇怪她竟然知道自己醒著,也知道他在睡覺,但他卻兩者都不知道。她想著想著又沉入夢鄉。但公雞叫了她的名字。
她父親曾告訴她艾基伍德一共有三百六十五級階梯。左手拐杖、右腳、右手拐杖、左手拐杖、左腳。還有七座煙囪、五十二扇門、四層樓,以及十二個——十二個什麼?一定有十二個什麼,他不可能漏掉的。右手拐杖、左腳,她來到了一個樓梯轉角處,這兒有一扇桃尖拱的窗戶,珍珠色澤的冬日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深色的拼木地板上。史墨基曾在雜誌里看過一則廣告,賣一種讓老人家上下樓的電梯椅,抵達目的樓層時,椅子甚至會自動傾斜,讓老人家下來。史墨基把這廣告拿給了克勞德姑婆看,但她什麼也沒說。這東西也許具有某種抽象價值,但他幹嗎拿給她看?她的沉默代表的就是這句話。
因此愛麗爾·霍克斯奎爾在她記憶之屋最古老的閣樓里翻箱倒櫃,尋找某件她已經忘記但確定還在那裡的東西。
克勞德姑婆教導索菲:在做出任何解釋之前,必須先決定這一刻的牌該如何分析。「你可以把它們看成一個故事,必須找出開頭、中間、結尾;或者也可以把它們看成一個句子,針對它進行語法分析;再不然就是看成一段音樂,必須找出主音和拍號;基本上可以看成任何由不同部分組成、具有意義的東西。」
「不了。」
人們常遇上一種狀況:一時想不起來,
原因是人類很快就會從一步跳到下一步:
聖杯六、權杖四、繩結、運動員。錢幣皇后逆。表親:跟牌陣中央的愚者形成某種競爭關係。是一種地形:不是地圖、不是視野,是一種地形。索菲凝視著這道謎題,讓自己的意識在上面來回跳躍,有點漫不經心地注意著它,豎起心靈的耳朵、努力傾聽從這個牌陣隱約傳出來的急促又模糊的言語。
「我會跟你走,」她說,「我會的。」
「我若坐『一下』,」弗雷德·薩維奇說著把身子歪向一邊,「我就會待上『一個鐘頭』,」又歪向另一邊,讓雨水從帽子里流出來,「就是這樣。」他站直身子,鞠了個躬便離開了。
正因如此,有些人會利用地名來回憶事物。
記憶之術
她回頭看著剛才勉強爬上來的樓梯,頓時虛弱無力、動作遲緩,倒不是因為關節炎,而是因為有了一份哀傷的領悟。她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確定自己再也不會走下這些樓梯了。
「跟昨天一樣,」索菲說,「只要繼續就好了。」
她拄著兩根拐杖小心翼翼地從她房間來到多邊形琴房裡的鼓形桌前,桌上有一盞鑲著綠玻璃的黃銅檯燈,裝在袋子與盒子里的紙牌就躺在燈下等著她。這些年來都在跟她學習的索菲也等在那裡。
「你好,弗雷德,」霍克斯奎爾說,「你嚇了我一跳。」她第一次了解到「黑鬼」這個貶義詞是什麼意思。「進來吧,進來吧。」
那個「故事」,她心想,將會在他們身上結束:泰西、莉莉和露西,還有失蹤的萊拉克(不論她在哪裡),還有奧伯龍。最晚只會到他們的孩子而已。隨著年紀愈來愈大,這份信念不是消失而是愈來愈堅定,而她知道光靠這點就足以證明這件事應該相信了。她覺得自己活到快一百歲卻還看不到故事的結束著實很令人扼腕,況且她還是千辛萬苦才活了這麼久,而且付出努力的還不止她一人。
但絞盡腦汁之後就會想到……
記憶的閣樓變得清晰,被往日的太陽照亮,在一間舊公寓里她正坐在爺爺腳邊。「那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件有價值的東西,唉,」他說,「結果我竟把它浪費在一個蠢女孩身上。我可以告訴你:它不管拿到哪裡都可以賣個二十先令,因為實在太古老精美了。我是在一間地主計劃要拆除的小屋裡找到的。那女孩說什麼她可以看見仙子啦精靈之類的,她爸竟然跟她如出一轍。她叫瓦奧萊特。所以我說:『你行的話,就用這副紙牌幫我算命吧。』她翻了翻那些紙牌——上面有人物、地點和對象的圖案——接著她就笑了,說我會一個人老死在四樓。然後她就不把紙牌還給我了。」
時光的緩慢墜落
「你不坐一下嗎?」她說,「火生好了。」
繼續往上爬。不管她本身變得多龐大,儘管樓梯扶手擠著她的肩膀、嵌了鑲板的天花板壓著她佝僂的脖子,但那些階梯(一格剛好九英寸)卻愈來愈陡峭。她一邊奮力攀登,一邊想著自己沒警告索菲實在不對。那件事她知道很久了,已經成為她最近讀牌時一再出現的訊息,只要有任何人即將遭遇任何劫數,牌陣里都有可能出現這種死亡警訊。但由於最近這個徵兆的出現已經成了某種常態,因此克勞德姑婆對它根本視而不見了。反正到了這把年紀,她已經不需要透過紙牌來知道這種對任何人而言都顯而易見的事,而且最清楚的人還是她自己。這根本不是秘密。她已經準備好了。
布朗尼躲在他的房子深處看著她離去,也露出了微笑。他用長長的手一聲不響地取走了架子上的羊奶和雞蛋,把它們拿進屋裡。他喝了羊奶、吸了吸雞蛋,誠心誠意地祝福他的王后。
覺醒
「噢,克勞德姑婆。」
她來到防火梯上,吸入滿是霧氣的空氣,一邊拉上那雙褐色的園藝手套。真是辛苦的生活,她愉快地想,這種農場工人的命還真辛苦。她走下梯子。喬治廚房走廊的門外放著一袋給山羊吃的食物殘渣,準備混在它們的飼料里。她把袋子扛在肩上,穿過庭院來到山羊的住處,聽見它們騷動的聲音。
「是啊。」他說。他也看過它們。「萊拉克。」他說。
盛宴
「就是我告訴你的那樣啊,」奧伯龍說著掀開外套來讓爐火暖暖屁股,「我自從野餐那天之後就沒再看過她了……」
他沒說「我已經找到了」,儘管那是事實。自從他們成為戀人以來,他就知道自己已經找到天命。和她成為戀人:這件事就像魔法,就像青蛙變成王子。
愚者,還有表親;一種地形,還有一場死亡。她是對的:每一組開出來的牌都跟其他牌息息相關。倘若她幫喬治·毛斯解牌時看見了一排長廊,或幫奧伯龍算命時看見了那個他會愛上然後失去的黝黑女孩,那麼這一切其實跟尋找失蹤的萊拉克、瞥見「故事」的模糊輪廓或得知大世界的命運都沒什麼兩樣。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每一個秘密都暗藏著另一個秘密(或其他所有秘密),為什麼這個牌陣呈現的是一種廣袤地形(牽涉到帝國、前線、一場最終戰役),但背後卻出現一個老婦的死亡。原因也許永遠揣摩不透。為了緩和這份氣餒,她喚起舊日的決心和她對瓦奧萊特的承諾:就算她知道原因,她九_九_藏_書也不會說出來。
然後就會想起秋天,假設你試圖想起的是秋天這個季節的話。
西爾維什麼也沒說,還沒完全回過神來。接著,「你剛說誰?」她問。
就是這個。她把牛鈴放回原處,謹遵她兒時記憶的秩序(把它放在一疊磨損的「老處|女」紙牌旁邊,只為了維持清楚的聯結),然後就關起了那個房間。
他只願意踏進前廳,因為他全身都在滴水。霍克斯奎爾去幫他取來一杯威士忌的同時,他就站在那兒滴著水。
「哦。」自從抵達大城后,他似乎就往前跳了好幾個世紀,現在想回憶起艾基伍德已是很困難的事,至於挖齣兒時記憶簡直就像在挖掘特洛伊城。「呃,我也稱不上知道。我的意思是好像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完整的經過。」
克勞德姑婆橫著從屋裡的傢具之間走過,爬下三級階梯(從木板地移到石板地上時,拐杖發出的聲音也不一樣),穿過迷宮般的幻想風客廳,牆上有一幅壁掛在微風裡仿如鬼魅般地飄動著。接著她又爬上一段樓梯。
她看了看表。雖然天色已經暗得跟黑夜一樣,但石女還沒醒來。她走進大廳,從雨傘架上取來一根沉重的拐杖,然後打開了門。
「沒錯,」克勞德姑婆說,「但是誰的表親?他自己的?我們的?」
她小心翼翼翻過身然後探出頭,不想進入床鋪較寒冷的邊緣地帶。她應該叫醒他的。該他擠羊奶了,這是他輪班的最後一天。但她卻不忍這麼做。她幫他代勞會怎樣呢?就當作一個禮物。她想象他感激不盡的模樣,然後再想想寒冷的黎明、樓梯、濕淋淋的農場和工作。感激似乎佔了上風,愈來愈強烈,彷彿是她在感激他似的。「哦。」她說著溜下床,對自己的善意心存感激。
索菲問她這話是什麼意思,但克勞德姑婆說她根本無法確定。她單手托腮。不是一張地圖,不是一種視野,而是一種地形。索菲也用手托著腮,對著她攤開的玫瑰牌陣凝望良久,揣測不已。她心想:一種地形,有沒有可能在這裏、這個東西、那個——但她隨即閉上眼睛停止思考。不,今天她們沒有提出問題,拜託,而且絕對不會是那個問題。
公主
她一邊打哈欠,一邊試圖說話,結果笑了出來。「所以你是不回去了?」
她把字條擱在她原本正在閱讀的布魯諾文件夾上,一邊走回火爐旁、一邊數著那一大疊還不算已經賺到的鈔票,意識里卻萌生了某種隱約的聯結。她來到桌前,扭開一盞大燈,仔細端詳書眉上的那個批註。最初就是這則批註引發了她這串長長的思路,而俱樂部送來的字條又讓思路轉了方向。
晨光已慢慢滲入公寓。壁紙上的花色鮮活了起來,接著是地板上的。儘管布朗尼夜夜打掃,它們還是一年比一年模糊,消失在泥土底下。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為什麼動物都這麼早起?「起床幹活,是吧,」她說,「上班遲到了。笨蛋。」
「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嘛。」她姿態撩人地在棉被下移動,也開始感到溫暖,「我的意思是,她死了嗎?」
她重讀了喬爾丹諾·布魯諾一篇有關記憶藝術的著作,名叫《思想的影子》,那是篇大部頭的論文,討論至高藝術里使用的象徵、印記和符號。她那本第一次印刷的書的書眉上寫有工整的斜體字,常能讓人豁然開朗,但卻更常令人困惑。某一頁上,布魯諾闡述可以根據不同的目的使用各種不同的符號順序,結果這位評論者寫道:「就像ye這種狀態,ye的紙牌,R.C.的歸來是iiiij人物、地點、對象等等的,圖徽或紙牌是為了記憶,或預言,或發現小世界。」這個「R.C.」有可能是「羅馬教會」的縮寫,或者(只是個可能性而已)代表「玫瑰十字會」。但卻是「人物、地點、對象」這幾個詞讓她想起了某件遙遠的事:她認為就儲存在她遙遠的童年記憶里。
「噢,我看過。」她拍拍索菲的手,「但我認為沒必要告訴別人,對吧?還沒這個必要。」索菲輕輕哭了起來,但克勞德姑婆選擇不去理會。「這就是秘密棘手的地方,」她說,彷彿對這件事感到有點氣惱,其實卻是藉此將算命最重要的最後一課傳授給索菲,「有時候你根本不想知道。但你一旦知道就不可能退回去了,不可能恢復成不知道的狀態。好吧。現在振作起來吧。你還有很多東西好學。」
那個厚厚的信封里裝著一疊嶄新的大鈔,還有一張簡短的字條,寫在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的專用信箋上:「如約支付R.E.案件費用。有新的結論嗎?」沒有簽名。
「嗯哼?」奧伯龍說,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外套,正在生火。
「這種天工作真辛苦。」她說。
「想事情啊,」西爾維說,「那時候。我的意思是那個時候。我想了好多,幾乎像個故事。」
她小心翼翼但愈來愈不耐煩地穿梭在那些雜物之間,有她的狗斯帕克、一趟到羅卡韋的旅程,還有她的初吻。她開始對箱子的內容物感興趣,於是沿著沒用的記憶走廊漫遊下去。她在某個地方放了一個破舊的牛鈴,她一開始還不曉得為什麼。接著她嘗試性地把它拿起來搖了搖。她之前聽到的就是這個鈴聲,而她立刻就想起了祖父(當然!這個牛鈴就是用來代表他的,因為他移民到這個沒有牛的巨大城市前曾是個英國的農場工人)。此時他清晰地浮現,就在那個放著人形水罐的壁爐架下方(水罐長得跟他很像)。他坐在一張破舊的扶手椅上,把玩著那個牛鈴,就像他以前把玩煙斗一樣。
「可以讓我來嗎?」索菲問。克勞德姑婆還沒碰到盒子就把手收回來,以免破壞了索菲的控制力。索菲試著學習克勞德姑婆那種利落的動作和平靜的注意力,排出了一個玫瑰數組。
他紅了臉,用一根放在那兒充當火叉的高爾夫球棍撥弄爐火。「一個朋友,」他說,「一個小女孩。一個幻想的朋友。」
一旦工作起來,沒人比他更敬業,只是他不常工作。霍克斯奎爾關上門(把他想象成一個黑暗的飛梭或線軸,來回織補這座大雨滂沱的城市),然後回到她的客廳。
隨著走過的人生路愈來愈長,索菲開始覺得生命(至少是她自己的生命)就像她從前建構的那種夢之屋:做夢者會緩緩或突然意識到自己只是在睡覺做夢而已,那些無意義的任務都只是自己虛構的,例如那陰暗的旅館、那段樓梯。這些都會消失,既破碎又不真實。做夢者會如釋重負地在自己床上醒來(卻不大記得自己的床為何會在繁忙的街上或漂浮在寧靜的海上)。接著他會打著哈欠起床,繼續經歷奇怪的旅程,直到再次醒來(覺醒速度或快或慢):自己只是在這片荒蕪之地(噢我想起來了)或這間皇宮前廳(噢我懂了)睡著了而已,現在該起床繼續過生活了,就這樣不斷下去。她的人生一直都像這樣。
例如從牛奶到白色、從白色到空氣、從空氣到潮濕,九_九_藏_書
「好吧。」克勞德姑婆果決地輕聲說道。她把布滿斑點的手伸到盒子上方。「要不要來個玫瑰牌陣?」
「嘿!」她說,「喂,你這大老粗。」
「是的,」她輕聲說道,對索菲露出微笑,希望自己能讓她安心,「你以前沒看過嗎?」
「迅捷信使服務,」他說,「你好,女士。」
接著:
「你說什麼?」西爾維抬起頭,但普奇塔只是轉過它長長的臉,繼續咀嚼。
她往內看時貓咪就在她身邊繞來繞去,但她只看得到一雙大大的黃色眼睛:是那個老傢伙嗎?還是布朗尼?「嗨,布朗尼。」她說,因為她知道那也是布朗尼的家,雖然從來沒有人在裏面看過他。別理他,喬治總是這麼說,他沒事的。但西爾維向來會跟他打招呼。她蓋上半滿的羊奶罐子,把它跟那顆雞蛋一起放在地下室入口處的一個平台上。「好啦,布朗尼,」她說,「我走嘍。謝了。」
愛麗爾·霍克斯奎爾是當代最偉大的魔法師,而她也毫不謙虛地認為自己跟許多所謂的偉大古代魔法師旗鼓相當(她不時會跟他們對話)。她沒有水晶球,而儘管她會使用古老的星空圖,她卻知道慣用的占星術是騙人把戲。除非逼不得已,否則她不屑使用各種咒語和占卜,她也不去發掘睡眠中的死者和他們的秘密。她只懂一門偉大藝術,除此之外她別無所需。她這項技藝已達爐火純青的境界,不需動用任何庸俗的道具,沒有魔法書、沒有魔杖、沒有咒語。就算是蹺著腳坐在火爐前、手裡拿著熱茶和吐司都可以進行(例如奧伯龍來到老秩序農場的那個陰雨的冬日午後,她就是這麼進行的)。她只要有她的腦袋就夠了:腦袋加上專註,還有一份連聖人和棋藝大師都會肅然起敬的能力——可以接受各種不可能性。
他領悟了她的意思,於是笑出聲來。「哦,想事情啊,」他說,「那時候。當然有啊。一大堆瘋狂的思緒。」他連忙生火,把木箱里大部分木柴全扔進了火爐里。他要摺疊式卧房變得暖烘烘,熱得足以把西爾維從被窩裡烘出來。他想看見她。
「誰?」
索菲曾做過一個關於萊拉克的夢,夢見萊拉克是真實的,是她的骨肉。接著她就醒了,發現萊拉克根本不是萊拉克:她意識到發生了可怕的事。她想不出原因、記不得理由,只知道萊拉克已經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原本的萊拉克,也不是她女兒。那個夢(是那種可怕的夢:發生了無法挽救的可怕事件,靈魂被一種無法緩解的獨特痛苦壓得喘不過氣)持續了將近兩年,後來她終於在某個絕望的夜晚把那個假貨悄悄帶到喬治·毛斯那裡(她至今想起那個夜晚都還會顫抖呻|吟不已,就算過了二十年也一樣):還有那座火爐:還有那些火花與磷光,那些雨、星星和鬼魅。但即便過了那一夜,那個噩夢都還不算真正結束。
「有可能,」她此時所看的這個中央是愚者的玫瑰牌陣,「這不是一個故事,也不是一個內部空間,而是一種地形。」
舉個例子,他們發現那些表情生動的象徵性人物一旦被放進自己的席位,就有可能在等待傳喚的過程里產生微妙的變化。當你再次從那個代表「褻瀆」的被強|暴修女旁邊走過時,也許會發現她的嘴角和眼神里出現了一抹原本沒有的墮落氣質,不整的衣衫則有點浪蕩之感,彷彿是故意而不是被迫的:於是「褻瀆」就變成了「偽善」,或至少多出了一點偽善的成分,因此她所象徵的記憶就產生了一些可能具有啟示性的變化。同時,隨著記憶之屋不斷擴大,也會產生一些建造者預料不到的交叉點與視野。當他出於需要建起一座新廂房時,它必得跟原本的房子相連,因此假如原本的房子里有一扇門、開出去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花園,此時就有可能突然被風吹開,讓主人驚見一座全新的巨大展示室,裡頭塞滿了剛裝進去的記憶,但視線方向卻是相反的,也就是說由后往前看——這也很有啟示性,而且這個新房間說不定也是條捷徑,通往那間冷凍屋(收藏著某個遙遠冬天的記憶,但卻被遺忘了)。
「真黑的日子。」他說著接過酒杯。
但不論清醒與否,萊拉克都已經不在了。現在索菲的夢境變成了另一種樣貌:無盡的追尋,目標總是不斷後退,或者你一靠近它就變了樣,讓你的工作沒完沒了,就算時時刻刻傾注心神,卻還是絲毫沒有進展。因此她開始向克勞德姑婆和她的紙牌尋求答案:不只是「為什麼」,還有「怎麼發生的」。她認為自己知道是「誰」,但卻不知道「在哪裡」。此外最重要的是:她是否還能再見到、擁有、擁抱她真正的女兒,倘若可以的話,又是「何時」?克勞德姑婆不管再怎麼嘗試都說不出清楚的答案,但她還是堅持答案一定就在紙牌里,一定有某種關聯存在。因此索菲自己也開始研究那一張張落下的牌,覺得自己也許可以靠著強烈的渴望發現克勞德姑婆找不到的東西。但她也沒得到答案,因此她不久就放棄了,又跑回床上去睡覺。
不歸之途
「就算無雨、無霰、無雪,」弗雷德說,「長著一身羽毛的貓頭鷹也還是會冷。」
「嗨,兄弟。」她說。那些山羊——普奇塔、努尼、布蘭卡、娜格莉塔、瓜波、拉葛拉妮還有其他那些沒名字的——紛紛抬起頭,在亞麻油地氈上踏出咔啦聲響,大便,然後開始咩咩叫(喬治從來不曾給山羊取過名字,但西爾維的靈感也有限,它們當然全部都得有名字,但必須是對的名字才行)。羊圈的味道很嗆。西爾維不禁猜想自己是不是從小就很熟悉這個味道,因為她似乎聞得很習慣。
斜體字向來清晰易讀。但那些龍飛鳳舞的大寫字母倘若寫得快,就常會讓人看花了眼。確實:仔細一看,她就發現「R.C.的歸來」無疑應該是「R.E.的歸來」才對。
奧伯龍開始解釋。
「跟表親競爭。」索菲說。
她摸摸普奇塔的乳|房。「嘿,大奶妹。你這麼大的奶|子是哪裡來的,在樹叢下撿到的嗎?」她開始擠奶,想著奧伯龍在床上睡覺,喬治也在他床上睡覺,只有她一人醒著,沒有人知道。在樹叢下撿到的:一個棄嬰。在大城裡獲救,被收留在這些高牆后,然後被迫工作。故事里的棄嬰都是出身高貴的人物,是因為有人想置他于死地或有什麼事情弄錯了才會被扔掉;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公主。公主,喬治總是這麼叫她。嘿,公主。一個失落的公主,被下了魔咒、忘了自己是個公主。一個牧羊女,但你只要剝去她髒兮兮的牧羊女衣服,標記就會赫然呈現:那個珠寶、那個胎記、那枚銀戒指,大家都瞠目結舌、開懷大笑。一道道羊奶沖在桶壁上,嘶嘶冒著泡沫升起,左、右、左、右,讓她覺得既平靜又有趣。接著,勞動了這麼久之後,她的王國再臨。她對先前的簡樸住處心存感激,自己也謙卑地在那兒找到了真愛:所以你們大家都自由了,還會得到賞金。而且能娶到公主。她把頭read.99csw.com靠在普奇塔毛茸茸的溫暖側腹上,想著羊奶、濕漉漉的葉子、小動物、蝸牛殼、羊人的腳。
但人生卻充滿了覺醒,出乎意料且令人驚奇。就在十二年前,某個十一月的午後,索菲從一場午睡中醒了過來。(為什麼是那天?為什麼是那場午覺?)她原本閉著眼睛、蓋著棉被、躺在枕頭上睡覺,結果就這麼永遠地醒了過來。彷彿有人趁她睡覺的時候偷走了她的睡夢,她已經喪失了經由睡眠逃進小小夢境的能力。因此從那時起,驚駭又茫然的索菲只好做夢說自己已經醒了,夢到世界就在她周圍,而她得想想該怎麼辦。一直到了這時候,由於必須為她失眠的心智找到一份「興趣」(任何興趣都行),她才開始認真研究這副紙牌,謙卑地從克勞德姑婆的入門學徒當起(沒有提出任何艱澀的問題,老實說,什麼問題也沒問)。
她回到院子里,提著一瓶新鮮羊奶和一顆咖啡色的新鮮雞蛋,是她從一隻母雞身子底下拿來的。那隻母雞在一張爆開的沙發上築窩下蛋,就在山羊住的公寓客廳內。她越過凸起的菜圃來到對面的建築物前,建築物上爬滿了褐色的藤蔓,高聳的窗子陰鬱地拉上了窗帘,外側有樓梯卻沒有任何門。樓梯後面有個潮濕的小凹室,通往地下室。入口處和窗口都釘滿了各式各樣的破木板和灰色百葉板,你可以從縫隙間往內窺探,但什麼也看不到。一聽見西爾維的腳步聲,就有好幾隻貓喵喵叫著從地下室里衝出來,是農場的貓咪軍團,喬治有時會說他的農場大半隻種得出磚塊、養得出貓咪。下面的貓王是一隻臉很扁、身材壯碩的獨眼惡棍,它不屑現身。倒是有一隻纖細的虎斑貓出來了,西爾維上次看到它時它正挺著大肚子。現在倒是整個消瘦了,肚皮鬆垮垮、露出大大的粉紅色奶頭。「你生了小貓,對吧?」西爾維抱怨地說,「卻沒有告訴任何人?你呀!」她摸摸它,倒了羊奶給它們喝,然後蹲下來朝百葉板之間窺探。「真希望看得到小貓。」她說。
好吧,這一切都是老生常談了。在霍克斯奎爾上過的學校里,每個學生都知道小世界很大。倘若這些紙牌在她手裡,那麼她無疑很快就能得知它們要發掘的小世界是什麼,她甚至不懷疑自己進過這些小世界。但這副紙牌就是她祖父撿到又失去的那副嗎?也是羅素·艾根布里克宣稱自己出現其中的那副嗎?這種程度的巧合對霍克斯奎爾而言並非不可能,她的宇宙里沒有所謂的巧合。但她卻不知道該如何進一步找到它們,然後發現真相。其實此刻這條路已經陷入了五里霧中,因此她決定不要再走下去。艾根布里克不是羅馬天主教徒,至於玫瑰十字會的會員呢,大家都知道他們從來不曝光——而艾根布里克倒是曝光率很高。「天殺的。」她低聲說道,門鈴剛好在這一刻響起。
「還公主咧,」普奇塔說,「苦差事可多了。」
「想到孩子,」她說,「小嬰兒,或小動物。有好幾打,各種大小顏色都有。」
她們安靜了片刻。克勞德姑婆欣喜地發現史墨基把這樣的一刻形容成「無聲的禱告」,這是思考問題的一刻,或者像今天一樣,是進行思考但沒有問題的一刻。
「真溫暖。」他說著吻上她的脖子和肩膀,像個食人族般吸吮輕咬著。是血肉。但全部都是活的,活生生的。「我快融化了。」她說。他跟她肢體交纏,彷彿可以用自己長長的身軀將她吞噬,只有一小口,但回味無窮。他彎身在她赤|裸的身體上方,這簡直是場饗宴。「我其實欲|火焚身。」她說。也確實,她的體溫因內心那璀璨的寶石而愈發熾熱完美,她凝望了他一會兒,既驚奇又滿足地看著他把她吸入他空洞無底的內心。接著她就神遊去了,而他也一樣,兩人走進了相同的領域(後來他們提起了這件事、比較兩人去過的地方,結果發現是相同的)。奧伯龍認為引導他們到那個地方去的是萊拉克。雖然他倆是在交歡,不是在走路,但他們還是四處漫遊。他們被引導著走過一片無邊大地上雜草叢生的幽暗巷道,穿越一個曲折離奇的漫長故事,走向無邊無際的「然後」,最終目的地跟索菲在艾基伍德看見的那張名叫「盛宴」的大牌很相似:一張長長的餐桌上鋪著剛攤開來的桌巾,爪狀的桌腳立在野花間看起來很荒謬,四周全是糾結多瘤的樹木,高腳盤上堆滿食物,旁邊立著對稱的分支燭台,諸多座位全部擺好了餐具,但座席空無一人。
後來西爾維說:「你在想事情嗎?」
隨著年紀愈來愈大,諾拉·克勞德在周圍的人眼裡似乎愈來愈龐大結實。她自己也這麼認為——儘管她的體重其實沒增加。年屆百歲時,她用兩根拐杖撐著自己的體重在艾基伍德緩緩走動,駝著背似乎不是因為衰弱,而是為了把自己塞進狹窄的走廊里。
他咯咯發笑,深深明白她知道自己指的不只是天氣而已。他一飲而盡,然後從罩著塑料套的送貨袋裡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給她。沒有寄件人地址。她在弗雷德的簽收冊上籤了名。
「你是不是告訴過我紙牌的事,」她問他,「有人物、地點和對象?」
而且不會結束。有那麼一刻,她認為自己的故事是不會結束的:比任何童話故事、比錯綜複雜的《他方世界》都還永無止境。沒完沒了。不知為何就是這樣。她抱著雙臂走過農場,微笑著吸入農場上濃烈的動植物氣味。
那副紙牌倘若在人間,那麼現在到底在哪裡?
她還沒發送出去的珍寶都已經貼上了繼承人的名字,有珠寶和瓦奧萊特的遺物,她反正從來沒把這些東西當成是自己的。那副紙牌當然是留給索菲,這點令人欣慰。她已經把房子、地產和租約都過繼給史墨基(史墨基非常不甘願),她的後事將交給這位誠懇的好人處理。倒不是說這房子需要人照顧。它反正不會倒,至少在「故事」全部說完前是不會倒,倘若——但這種事想都不必想,不能因為這樣就不簽法律文件、寫遺囑、整修房子。全部的人裏面,只有克勞德姑婆還記得瓦奧萊特的指示:遺忘。這點她做得很好,因此她認為她的侄兒、侄女以及孫侄、曾孫侄確實都已經遺忘(或根本沒學到)那些必須遺忘或不必學的東西。也許他們都跟黛莉·艾麗斯一樣,認為這一切都已經從指尖溜走,每隔一代就離得愈遠:隨著歲月緩緩燃燒成餘燼,再從餘燼化成灰燼、從灰燼化成冷冷的爐渣,他們已經一代比一代更沒有那種緊密的連接、更不容易進入、更難迅速領會了。奧伯龍能夠拍下他們、瓦奧萊特能夠任意進出他們領域帶回新消息的那段日子已經是傳說中遙遠的過去式。但克勞德姑婆卻知道他們其實一代比一代更接近它:他們之所以不再尋尋覓覓或花一大堆心思在這上面,其實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跟它之間已經愈來愈沒有區別。接著再過一段時間后,根本不必再尋找「入口」了。因為那時他們就已經在裏面了。
「像現在,」她說,「例如這次,我就神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