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黑森林
Ⅰ
萊拉克看見母親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跟她自己的頭髮很像,鼻子從棉被底下露出來。在睡覺……萊拉克受的教育是以歡樂為重(還有目的,雖然她自己不知道),因此她並不熟悉情感和牽絆這類東西。她也許會在下雨天哭泣,但最令她年幼的靈魂感到震撼的卻是驚奇而不是情感。因此她看著幽暗房間里一動不動的母親時,內心產生許多糾纏的情緒,卻說不上來是什麼。下雨天時會有的困惑。他們經常笑著告訴她當初她是如何緊緊抓著母親的頭髮,他們又是如何用剪刀剪了頭髮好把她偷偷抱走,那時她也笑了。如今她卻猜測躺在那個人身邊究竟是什麼感覺;躺在那層層棉被之間、臉頰貼著那個人的臉、手指抓著她的頭髮睡覺。「我們可不可以……」她說,「靠近一點?」
鸛鳥不再說話。萊拉克覺得自己應該自願承擔一切責任來安撫這隻鳥,但她終究沒這麼做。她把臉頰貼在昂德希爾太太粗糙的斗篷上,內心再次充滿了雨天的困惑。
時光是啞巴,無法回答,但它似乎對著她招手、熟稔地拉扯著她,彷彿把她當成了別人。聽見她的聲音后,它似乎一直要回過頭來——彷彿這段時間她看到的其實都是它的背面(還有她看見的其他所有事物也都一樣),而她現在才即將看見它的廬山真面目;時光也一樣,但它還是無法說話。
「看。」鸛鳥收起翅膀后,昂德希爾太太說。她用拐杖指向斜對角處一扇狹窄的哥特式窗戶,窗扉半開著。「索菲在睡覺。」
他此刻並不在乎為什麼大家都在觀星儀的事上騙了他。他只想搜集事證:先證明觀星儀確實會動(這部分困難得多,但他會成功的,因為證據愈來愈多),然後證明他們全都清楚地知道它會動,卻不願告訴他。
「嘎!」鸛鳥說。
嘎、嘎。
「夠了。」昂德希爾太太說。「也許這樣反而好。事實上是一定會這樣吧?現在,」她用拐杖敲了敲,「還有很多東西要看,不能再浪費時間了。」鸛鳥轉了個彎,朝艾基伍德鱗次櫛比的屋頂飛回去。「再繞著房子和周圍地區飛一圈,」昂德希爾太太說,「然後就走吧。」
「但全部都是雲啊。」萊拉克說。
「我很好啊,」史墨基說,「格蘭特·石東又吐了。」
「捕手,」他回答得很快,「通常啦。」
萊拉克在另一個地方看見日落。
我只希望你別又縮回殼裡。
但此刻他還是禁不住猜想觀星儀這件事會不會太愚蠢,他排列的線條和鉛筆痕迹會不會導向不止一種結論。一個死胡同,就像他曾經走過的其他死巷,一樣滿是無言的謎團。他不再把屁股下那張舊椅子往後仰,不再奮力咬著筆桿。暮色漸濃,沒有比這個月份的這種黃昏更令人窒悶的時候了。但九歲的他還不懂得把這份壓迫感歸咎給這種日子的這個時刻,也不知道這叫壓迫感。他只覺得擔任特務很困難,因為要假扮為自己家族的一員、跟他們混熟,讓他們以為他早已知情,因而毫無戒心地在他面前泄露真相——這樣他連一個問題也不必問了(畢竟一問就會露了餡)。
「我父親。」萊拉克說。
這個「它」指的是房子頂層那座古老的觀星儀,當鸛鳥載著萊拉克和昂德希爾太太從旁飛過,他就是從那兒的圓窗往外張望。大家都說這具古老機械已經長滿厚厚的銹、好多年不會動了。奧伯龍自己確實試過,也真的無法扳動那些齒輪和槓桿。但它確實會動:他原本就有種模糊的感覺,總覺得他每次上去,那些行星、太陽和月亮的位置都不大一樣,現在這點已經透過嚴謹的試驗獲得證實。它確實會動:他很肯定,至少頗有把握。
「沒關係。」昂德希爾太太說,「現在只要跟著我看就行了。」
索菲說:「什麼?」然後直挺挺地坐起來。接著她又慢慢躺回枕頭間,但沒閉上眼睛。她沒關上那扇窗嗎?窗帘正瘋狂地飄動著。寒冷無比。她剛才夢到了什麼?夢到她的曾祖母(索菲四歲時她就去世了)。有一整卧室漂亮的東西,銀背的刷子、玳瑁發梳、一個八音盒。一尊光滑的陶瓷小雕像,還有一隻鳥,背上載著一個赤|裸的小孩和一個老婦。一顆巨大的藍色玻璃球,完美得像顆肥皂泡。別碰它,孩子:鑲著象牙色花邊的床單之間傳來一道死者般微弱的聲音。噢,拜託要小心。接著一整個房間、全部的生命都在球體內變形,轉為藍色,變得奇異、華美、一致,因為全部變成了球體。噢,孩子,噢!小心啊:是個哭泣的聲音。接著那顆球從她掌中滑落,如肥皂泡般慢慢朝拼花地板上掉落。
——弗吉尼亞·伍爾夫
奧伯龍從小就開始收集郵戳。有次他跟醫生到田溪的郵局跑了一趟,由於無事可做,他開始無聊地翻查廢紙簍,結果立刻找到兩件寶物:兩個來自外地的信封。地名看在他眼裡似乎遠得難以想象,而且寄送距離這麼長,信封依然乾淨整潔。
「不。」她回答。「不。」她輕聲說道,彷彿面對的是一個把她誤認成自己母親的孩子,拉住她的手或她的裙擺、滿臉疑惑地抬頭仰望她。「不行。」
奧伯龍在石牆邊的路上折返,然後下車。他從牆上爬過,把腳踏車也拖過去(那兒倒了一棵樹,對面則有一座雜草叢生的圓丘,可以充當台階)。他推著車子穿過沙沙作響的金色山毛櫸林來到小徑上,再次跳上車,往背後瞥了一眼,隨即朝夏屋騎去。他把腳踏車藏在老奧伯龍搭建的棚子里。
打從嬰兒時期起,萊拉克就在夢裡見過這棟房子無數次(她從來沒思考過自己從不睡覺要怎麼做夢,但以她被養大的方式,有太多東西是萊拉克從來沒去想過的,因為她對世界和自己的認知就是這樣,如同奧伯龍從沒想過自己為什麼要一天坐在餐桌前三次、把食物塞進嘴裏)。但她卻不知道她做夢時,她都在那棟房子長長的走廊上遊盪,撫摸貼著壁紙、掛著圖畫的牆壁,想著:什麼?這會是什麼呢?也不知道那時她母親、外祖母和表親都在做夢,但不是夢見她,而是夢見一個像她的人,流落他方。此時她從鸛鳥背上看見了整棟房子,立刻就認出它來,於是發出笑聲:就好像在蒙眼遊戲里取下了眼罩,結果發現自己先前摸到的神秘臉孔和無名衣物其實是某個再熟悉不過的人,正對自己露出微笑。
「別抱怨……」
艾麗斯笑出聲,接著猛然往左邊一看,因為有東西吸引了她的目光,不知是遠處的一隻鳥,還是近處的一隻蒼蠅,但她什麼也沒看到。她也沒聽見昂德希爾太太的話:「祝福你,親愛的,請注意時間。」但走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沒再開口,史墨基對她說學校的事她也大半沒聽進去。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儘管地球如此龐大,她卻覺得地球會轉動,只是因為她走在上面的緣故,就像一輛腳踏車。很奇怪。快到家時,她看見奧伯龍彷彿見了鬼似的從屋裡衝出來。他瞄了父母一眼,沒打招呼就拐個彎消失了。她聽見有人在樓上的窗口喊她,是站在窗前的索菲。「怎麼了?」艾麗斯喊道,但索菲什麼也沒說,只是驚訝地看著他倆,彷彿自己不是幾個鐘頭,而是好幾年沒看到他們似的。
「那就下去吧。」昂德希爾太太說。鸛鳥
https://read.99csw.com不再拍動短短的翅膀,鬆了一口氣開始下降。那位總司令把雙手放在船舷上(再不然就是有堞口的瞭望台上),目光炯炯凝視遠方,卻沒看見昂德希爾太太對他致敬。「那得花上好幾年。」
「哎喲。」萊拉克說。
然而時候已到。
「困了吧。」昂德希爾太太說。
他憤怒地把這個也劃掉,再次蓋上筆蓋。他想寫作的雄心壯志突然顯得難以忍受,而他又為自己得獨自承受而悲哀。
昂德希爾太太用拐杖碰了碰鸛鳥,它就像架戰鬥機般猛然朝右舷傾斜。她們俯衝而過時,房子的面貌不斷變化:安妮女王風、法式哥特風、美國風,但萊拉克沒注意到。她屏氣凝神,看著樹木和房屋的各個角落翹起站直、看見屋檐朝她們衝來,接著她閉上眼睛,抓得更緊。當一切恢復平穩,萊拉克睜開眼睛,發現她們已經在房子的陰影中,盤旋著準備降落在房子最冷那一側一個突出的瞭望台上。
一進入夏屋,奧伯龍還沒坐下就扭開鋼筆的蓋子(但他倒是把門牢牢關上並且鉤上門鉤)。他從桌子抽屜里取出一本上了鎖的日記本,封面是人造革,是五年份的日記,但裏面記錄的那五年已經是過去式。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把小鑰匙將它打開,翻到很久以前一個沒有記錄的三月天,寫下:「但它確實會動。」
「壞孩子!噢,壞死了!」昂德希爾太太嚷道。
「那我要聽床邊故事,」萊拉克提高了音量,「是有這種東西的。」
「不好意思,」昂德希爾太太說,「現在都看完了。」
場景是以哥念城外的御用帳篷內。
「噢,到底怎麼了嘛。」黛莉·艾麗斯說,卻沒意識到自己開了口。她覺得自己正不由自主地融入她所看見的東西,但又有十足的能力駕馭它;輕盈得可以飛翔,但又沉重無比,彷彿她的座位不只是那張石板凳,而是一整片岩丘。她心生敬畏,但當她得知自己的任務是什麼時,她卻不感到驚奇。
若從正上方看下去,人類的樣子還真奇怪:中間是一個蛋狀的頭,後面似乎長出一隻左腳,右腳則從前面突出來,然後左右腳再對調。史墨基和艾麗斯終於看見彼此,艾麗斯招了招手,那隻手也像個耳朵般從頭旁邊突出來。他們碰上時,鸛鳥從他們身旁低空飛過,因此他們的形狀才稍微像人一點。
他這部關於紅鬍子腓特烈皇帝的戲劇腳本或電影劇本(兩種都有可能,甚至可能改寫成小說)裏面有撒拉森人、教皇的軍隊、西西里游擊隊、武術高強的俠客,還有公主。一大堆浪漫的地名,一票浪漫的人物在這兒交戰。但奧伯龍喜愛的卻不是任何稱得上浪漫的東西。事實上,他寫這麼多就只為了帶出那個人物,那個獨自坐在椅子上的人物:一個在兩場劇烈活動之間抽空休息的人物。不論剛才是打了勝仗還是吃了敗仗,他都已筋疲力盡,堅硬的盔甲在戰爭中磨損嚴重。最重要的是那道眼神:一種冷靜評估的眼神,不抱任何幻想,明白進攻的機會十分渺茫,但必須進攻的壓力又無法抵擋。他對周遭氛圍毫無所覺,而根據奧伯龍的描述,這氛圍就跟他的人一樣:嚴厲、冷淡、毫無溫暖。背景很空曠,只有遠方一座看起來跟他很像的高塔,也許還有一個騎馬捎來訊息的遠方信差。
「快走!」昂德希爾太太嚷著,因此鸛鳥奮力飛向窗戶。為了不從鸛鳥背上摔下來,萊拉克只好放開母親的頭髮。其中一根像拖繩一樣長的粗髮絲被她扯了下來,她又笑又叫,從頭到腳顫抖不已,總算有機會在抵達窗戶前看見那團棉被大大翻動了一下。一到外面,她們就彷彿床單被抖開似的恢復了正常鸛鳥的尺寸,迅速飛到煙囪之間。萊拉克手裡那根頭髮變成只有三英寸長,而且細得握不住,它從她指尖滑落、閃著金光飄走。
「現在是背水一戰了,」昂德希爾太太說,「不能再撤退了。我們已經還擊。」
他顫抖了一下。他的夾克到哪去了?
「好吧,」她說,「我沒空跟你爭辯。我要出去一趟,你如果答應我當個乖孩子,回家後會睡一覺,我就帶你一起去。這也許對你的教育有幫助……」
而他自己那本老舊的五年日誌也再沒打開過。他把最終版本的《鄉間宅邸建築》放回書房的原位。他自己的小小發現(那個觀星儀、他姑婆和外婆不小心說漏嘴的幾句有趣的話)曾經如此令人震驚,但一發現老奧伯龍那滿坑滿谷折磨人的照片和更加折磨人的註記,這些就變得微不足道了。他把這一切拋諸腦後。特務的日子已經結束。
「你匆匆忙忙要去哪裡?」黛莉·艾麗斯問,他一放學就在廚房裡狼吞虎咽地吃掉餅乾和牛奶。今年秋天,他成了史墨基班上最後一個巴納柏家族的人。露西去年就畢業了。
「一千年了,」昂德希爾太太陰鬱地說,「戰敗、撤退、後衛行動。但不會再這樣了。不久……」她把多節的拐杖像指揮棍般夾在腋下,高高揚起下巴。「看到了嗎?」她說,「那裡!他是不是很勇敢?」
他們的形狀就是他們存在的理由。
然而她步上山坡時,卻覺得彷彿有什麼重責大任在等著她。
她到有圍牆的花園附近繞了一圈。小小的拱門半開半掩,彷彿在邀請她進去,但她沒進去。她繞過那條兩側都是繡球花的滑稽小步道,這些花原本的用意是要修剪成挺拔整齊卻又呆板的裝飾樹叢,但多年來已經變成了單純的繡球花叢,蔓生到步道上、遮蔽了它們原本應該展現的景色:兩根多立克柱,後方就是通往山上的小徑。艾麗斯漫無目標地踏上那條步道,往山丘上走去,最後幾朵繡球花即將凋零,乾燥如紙的花瓣被她掃落,像褪色的碎紙片紛紛飄下。
但瞧她多成功!一年前,奧伯龍跟隨幻想的萊拉克進入樹林深處,然後把她跟丟了;一年後的這個十一月天,昂德希爾太太老練地上下打量真正的萊拉克,目測她的身高。剛滿十一歲的她已經跟佝僂的昂德希爾太太一樣高了;一雙如溪水般清澈的藍眼睛跟端詳著她的那雙年邁眼睛處於相同的水平位置。「很好,」昂德希爾太太說,「非常非常好。」她的手指圈住萊拉克纖細的手腕,抬起萊拉克的下巴,在下方放了一朵毛莨花。她再以拇指和食指測量萊拉克的瞳孔間距,萊拉克覺得癢,笑了出來。昂德希爾太太也笑了,對自己、對萊拉克都很滿意。她白皙的皮膚沒有絲毫髮青的跡象,眼神里沒有一絲恍惚。昂德希爾太太見過太多失敗的案例了,見過太多被掉包的孩子變得黯淡無光、虛弱無力,長到萊拉克現在的年紀時,往往會因為某種模糊的渴望而支離破碎,從此一蹶不振。昂德希爾太太很高興萊拉克由她親自撫養。萬一這件事累得她精神崩潰怎麼辦?不過已經成功了,她不久就會有萬古的時間可以休息。
雨天的困惑
她說這話的同時,萊拉克覺得自己彷彿開始鬥雞眼,接著又恢復正常。房子變大、愈來愈接近,尺寸已經符合鸛鳥的比例(但她跟昂德希爾太太還是偏小,這也是萊拉克壓根兒不會想到要問的事情之一)。她們從高空飛向艾基
read.99csw.com伍德,或方或圓的塔樓像蘑菇般赫然出現,在她們飛過的同時齊齊向外彎曲,牆壁、長滿雜草的車道、車輛出入口和釘著木瓦的廂房也都在不同的視角下隨著各自的形狀,自然產生變化。「那個是不是……」萊拉克問。
然後有一天,喬伊·弗勞爾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牛皮紙袋,裏面滿滿的全是寄自世界各地的信封,因為她有個孫女曾在國外住過一年。地圖上幾乎找不到一個還沒出現在這些藍色薄信封上的地名。有些地方實在太遙遠,名字甚至不是用他認識的字母寫成的。他的收藏就這樣一口氣完成了,收集樂趣也隨之結束。他已經不可能再從田溪郵局找到新的收藏品了,從此他就把這些東西束之高閣。
「倘若我們真如你說的那麼微小,」鸛鳥說,「那有何不可?」
「請問看夠了嗎?」鸛鳥用微弱的聲音說,一邊吃力地喘著氣,「這高度對我來說太高了。」
等她出了前門,奧伯龍已經騎上腳踏車不見了蹤影。她又叫了他一聲,走下前廊的階梯,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整天都沒出過門,外頭的空氣清新濃烈,而她不知該往何處去。她環顧四周,剛好可以在屋子轉角處看見花園的一小部分。轉角處有個石雕,上面停著一隻烏鴉。烏鴉看著她四下張望,然後拍著重重的翅膀從公園上空飛走。她不記得自己在這麼靠近屋子的地方看過烏鴉,它們雖然很大胆但總是很有戒心。嘎、嘎……(史墨基說烏鴉講的是拉丁文)嘎、嘎:「明天,明天。」
皇帝看起來很累。
鸛鳥飛著逃出了艾基伍德,昂德希爾太太試圖恢復冷靜。
他有時會望向皇帝,但皇帝只是直視前方,根本沒注意他。
那就是命運
奧伯龍若有所思地緩緩放下杯子。「你覺得,」他說,「人們是獨處的時候比較快樂,還是跟人相處的時候比較快樂?」
「注意那根拇指。」老奧伯龍在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背面這麼寫,照片里是一片樹叢。糾結的旋花植物里確實有個看起來很像拇指的東西。很好。這就是證據。但這個證據卻被另一張照片一筆勾銷,因為竟然出現一個完整的身影(照片背面只無言地畫了好幾個驚嘆號),樹葉間有個鬼魅般的小女孩,拖著蜘蛛網構成的閃亮裙擺,美麗無雙。而前景里是個失焦的金髮人類孩童,正興奮地看著鏡頭、指出那個小小的陌生人。這種事誰會相信?而且假若這張是真的(根本不可能,奧伯龍不知道這種照片是如何偽造的,但偽造得這麼真也實在太蠢了),那麼先前那張「也許是根拇指」的樹叢照片跟其他上千張同樣模糊的照片又有什麼意義?他先把十幾箱照片歸類,找出少數幾張「不可思議」和許許多多的「無從分辨」,結果發現還有好幾打箱子和冊子,因此他把它們全部合上(有種既輕鬆又失落的感覺),從此極少回想起它們。
「噢,好吧,」她說,「他已經儘可能勇敢了,而且這場表演很棒。」
「我以前也是捕手,」艾麗斯說,「通常啦。」
她揉揉臉頰,困惑地伸出一隻腳準備穿上拖鞋(球體無聲地在地面摔碎,只有曾祖母的聲音說:噢,噢,孩子,多可惜啊)。她撥撥糾結的頭髮,媽迪都說這種頭髮叫精靈的鬈髮。一顆藍色的玻璃球摔碎了,但那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她已經記不得了。「好吧。」她說,打了個哈欠站直身子。索菲清醒了。
「別問我怎麼辦到的,」昂德希爾太太說,「只有在這裏才能這樣。」她們繞著床柱飛舞,她若有所思地補充:「這就是這棟房子的重點,對吧?」
爬上山坡時,他母親把他的夾克披在肩上,心想:誰會在這種天氣打棒球?小路兩側,年幼的楓樹提早轉紅,如烈焰般立在依然青翠的大樹旁。這種天氣不是該打橄欖球或踢足球嗎?外向的個性,她心想,然後微笑著搖搖頭:那愉快的手勢、那輕鬆的笑容。噢,天啊……自從她的孩子不再長得那麼快之後,季節就開始加速流逝了。以前她的孩子從春天長到秋天就彷彿變了個人似的,因為一個漫長的夏季里就學了太多知識,有太多感受、歡笑和淚水。但她卻幾乎沒注意到今年的秋天已經到了。這也許是因為她現在只剩一個孩子要上學。一個孩子和史墨基。今年秋天,她早上幾乎都沒什麼事做,只要準備一份午餐、把一個睡眼惺忪的孩子從浴室拖到早餐桌前、找出一條綁書帶和一雙靴子就好。
「是啊,有何不可?」昂德希爾太太說,「就試試吧。」
「好吧,」艾麗斯輕輕說道,「我只希望你不要又縮回自己的殼裡。」
「不會怪你。」昂德希爾太太說。
「是的!」
皇帝獨自坐在一張X型的寶座上。
她們從瞭望台上落下,鸛鳥伸長脖子、蹬著雙腳奮力拍動翅膀。前方的窗戶彷彿靠近似的愈來愈大,但她們其實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接近。接著,「就是現在。」昂德希爾太太說,用拐杖敲了敲鸛鳥,因此她們猛然轉了個彎向下俯衝,從打開的窗子飛進了索菲房裡,在天花板與地板之間飛向卧床。倘若當時有人目睹,她們看起來就差不多像兩隻手掌那麼大。
逆襲
「噢,你沒試過怎麼知道呢?那些熊可是舒服得很。」
「噢。」她又在他杯里倒了半杯牛奶。感謝老天他最近已經長得很高。「好吧,請約翰跟他媽媽說我明天會帶些湯和東西過去,看她還需要什麼。」奧伯龍只是盯著自己的餅乾。「她好些了嗎?你知道嗎?」他聳聳肩。「泰西說……哎,算了。」從奧伯龍的態度判斷,他應該不大可能跑去對約翰·沃爾夫說泰西說他母親快死了。說不定連她剛才那個簡單的口信他都不會傳過去。但她還是沒把握。「你打什麼位置?」
「你還好嗎?」艾麗斯把耙子像獵槍一樣夾在腋下,雙手插在牛仔夾克的口袋裡。
「不會有懲罰。別再念叨這件事了。」
「都是假的。」萊拉克說。隨著高度降低,眼前的畫面愈來愈無殺傷力。
「沒有什麼如果、還有、可是,」昂德希爾太太說,「有些時間只會過去,有些時間則是即將到來。這次是時間到了。」
但某些部分已經卸了下來。
特務的日子雖然已經結束,但由於卧底了太久,他已在不知不覺間變成這個角色、無法抽離了(這種毛病在特務身上屢見不鮮)。老奧伯龍的照片沒揭露的秘密就藏在他的親人心裏,由於小奧伯龍長久以來都假裝自己知情(希望他們會因而說漏嘴),他到後來真的認為自己確實跟他們一樣清楚真相。接著,差不多就在他把搜集到的證據全部拋諸腦後時,他也連帶拋下了這件事。既然大家也都忘記了(前提是他們真的曉得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或至少像是忘了的樣子,那麼他們就平等了,他已成為他們的一員。他潛意識裡甚至覺得自己跟他們處於同一陣線,正在策動一場密謀,只有他父親一人被排除在外:史墨基並不知情,而且不知道他們曉得他不知情。但不知為何,史墨基沒有因此被孤立,反而跟他們更加親近read.99csw.com,彷彿大家是在為史墨基本人策劃一場驚喜派對。因此有一陣子,奧伯龍跟他父親的關係才稍微緩和了些。
「偷窺狂保羅。」鸛鳥說,因為她之前在這兒築巢時,醫生每次都從那扇窗戶偷窺她和她的幼鳥。感謝老天,那些都過去了!圓窗再次關上。
但他可是費盡心力才讓那個殼看起來跟他本人一模一樣。他以為自己騙過了大家,其實不然。
奧伯龍仔細讀了讀最上面那張紙,是他前一天寫的:
「我們鸛鳥,」鸛鳥氣喘吁吁地說,「習慣飛個幾里格,就坐下來休息一下。」
「噓,親愛的,」昂德希爾太太說,「你這樣說可能會傷到某些人。」
「睡覺是吧,」昂德希爾太太說,「現在……」
「關於……」
「我不知道,」他說,「我只是在猜……」他只是在猜測是不是每個人(至少是每個成年人)對這個問題都有個篤定的答案:不論是獨處快樂還是與人相處快樂。「我想我跟別人在一起比較快樂吧。」他說。
「大帝看起來不真的是累,而是……」
應該說全部都是日落才對:全部都是,上千條紋戰篷消失在橘色的篝火煙霧之間,捲曲的三角旗也染上了一道道日落的色彩。放眼望去,馬匹或步兵(或兩者皆有)勾勒出黑色的線條,武器發出閃閃銀光;隊長們的外套色彩鮮艷,氅下暗灰色的槍支排列在紫色的路障前——這是一大片軍營,還是一支全副武裝、揚帆啟航的巨大艦隊?
「哎喲喲喲……」
「是的。」昂德希爾太太說。
有個僕人正慢條斯理地為他的盔甲上蠟,
「我知道的每一個床邊故事都集中在這個故事里了,而在這個故事里,你現在就該睡。」她面前的孩子緩緩交叉起雙臂,還在思考這件事,接著她臉上浮現一抹陰影,決定抗爭到底。於是跟所有面對頑固孩子的奶奶一樣,昂德希爾太太想著自己該如何讓步——必須是有尊嚴的讓步,免得寵壞了孩子。
「時候未到。」她說,把子女的名字又默念了一遍。泰西、莉莉、露西、奧伯龍。史墨基。尚未完成的事還太多,但總有一天,不管未了的事情還有多少、不管她每天的責任是增是減,總有一天她將無法再拒絕。她並非不願意,也並不害怕,但她一直以為當時候到了,她一定會害怕但又無法拒絕……真是太驚人了,她竟然能無止境地擴大。幾年前她就已經認為自己龐大到沒辦法再長了,但其實她根本還沒開始長。「還沒,還不行,」時光轉身時她說了,「還不行,該做的事還太多,拜託,時候還未到。」
「外面。」昂德希爾太太說。鸛鳥旋迴下降,下方遠處出現一棟結構複雜的大房子,愈來愈接近。
她們騎的那隻鸛鳥飛得又高又快,越過一片又一片棕灰色的十一月景緻,但她們也許還是沒有脫離某些領域,因為什麼衣服也沒穿的萊拉克感覺不冷也不熱。她緊緊抓住昂德希爾太太厚重的衣服,膝蓋緊緊夾住鸛鳥的肩膀,鸛鳥光滑又帶有油分的羽毛貼在她大腿上,感覺柔軟又滑溜。昂德希爾太太用拐杖點點這裏、敲敲那裡,引導鸛鳥飛上飛下、左轉右轉。
夏屋裡寂靜、滿是塵埃,九月的陽光從大窗戶灑進來,溫暖了屋子。桌上原本放的是他的日記和窺探工具,後來他又在那張桌子前整理老奧伯龍的照片,現在桌上則躺著一大疊寫滿潦草筆記的紙張、格雷戈羅維烏斯的《中世紀羅馬》第六冊、其他幾本大書,還有一張歐洲地圖。
可惡的孩子,昂德希爾太太惱怒地想。這已經夠有說服力了……好吧。也許他們不該把它全部交給那位王子的:他已經太老了。但這就是重點,她心想:我們全都太老了,太老了。他們是否已經等了太久、忍耐了太久、撤退了太多?她只能期待當時候終於到來,那個老笨蛋的大炮不會全部落空,至少可以振奮友軍的心、暫時嚇退敵人。
「哦,好!」
他們不工作、不哭泣;
「我們要先去哪裡?」萊拉克問。
因為萊拉克剛剛打了生平第一個哈欠。不久她就打了第二個。她把臉頰貼在昂德希爾太太質料粗糙的寬幅斗篷上,閉上眼睛,不知怎的不再感到不情願。
她來到小山頂上的石桌旁,有點氣喘吁吁地在石板凳上坐下。她在板凳下瞥見了露西六月時弄丟、整個夏天都念念不忘的那頂漂亮草帽——現在已經爛了一半,變成一團糟,很有秋天的感覺。一看到這草帽,她就強烈感受到她孩子們的脆弱與危疑,還有他們面臨失落、傷痛和無知時的無助感。她在心裏依序念了他們的名字:泰西、莉莉、露西、奧伯龍。聽起來就像不同音高的鈴鐺,有些比較真實,有些不是,但都響應著她:他們很好,真的,四個都很好,她向來這麼告訴沃爾夫太太或瑪吉·朱尼珀,或任何詢問他們近況的人:「他們很好。」不,她直覺自己即將面臨的重責大任不見得跟他們或史墨基有關(她此時坐在山頂上的陽光下,這種感覺更加強烈)。不知為何,那些責任攸關這條上山的小徑、這多風的山巔,攸關那片綴滿灰白色羽狀雲的天空,攸關這個充滿希望與期待的初秋(奇怪的是每個初秋似乎都充滿了希望與期待)。
「這個,」她們騎的鸛鳥開口說話,「我還真是難以想象。」
「好個王子,」追上他時,昂德希爾太太低聲說,「苦差事可多了。」她搖搖頭。奧伯龍聽見耳邊傳來拍翅的聲音,因此他猛然蹲低,同時鸛鳥則從他身旁騰空飛去。儘管並未停下腳步,他還是抬頭尋找那隻他看不見的鳥。「那就是命運,」昂德希爾太太說,「走吧!」
「你走吧。」她說,於是時光走了。
休息!她打起精神。必須有體力撐到最後。「好了,孩子,」她說,「你從熊那邊學到了什麼?」
「醒醒啊!」萊拉克把手圈成碗狀放在嘴邊大喊。
奧伯龍給這劇本取了個名字:榮耀。就算榮耀一詞不是這個意思,他也不在乎。他對劇情發展(誰會主宰一切)也沒有太大興趣,反正他向來搞不懂教皇和紅鬍子到底在吵什麼。倘若有人問他為什麼會想寫這位皇帝的事,他恐怕也說不上來(但沒有人會問,因為這作品是個秘密,多年後也會被他偷偷燒掉)。也許是因為這皇帝的名字聽起來很嚴酷。也可能是因為他那張畫像:年邁的皇帝騎著馬、穿著盔甲進行他最後一場無謂的東征(每一場十字軍東征在年幼的奧伯龍眼裡都是無謂的)。接著在亞美尼亞一條無名的河流里因為坐騎突然退縮而穿著那身盔甲被水捲走。榮耀。
「畢竟教育才是重點……」
「撐住,撐住,」她安撫地說,「破壞已經造成了。」
「什麼?」她對著時光說,「怎麼了?」
鸛鳥從有圍牆的花園上方飛過,然後拱起翅膀,在有人面獅身像的大道上貼著地面飛行。如今雕像的五官皆已模糊難辨,比從前更加沉默。奧伯龍在前方朝著同樣的方向奔跑。他穿著兩件法蘭絨襯衫(其中一件當夾克穿),由於突然長大的緣故,襯衫都有點嫌小了,但袖口的扣子都是扣上的。他頭形長窄,脖子很細,穿著球鞋的雙腳輕微內八。他跑了幾步,走個幾步,再繼續跑,一邊低聲自言自語。
「九九藏書我只是,」鸛鳥停止瘋狂地拍動翅膀,「不希望因為這件事而受到任何責難。」
「嗯哼,」昂德希爾太太說,「不知道呢。」
「這個嘛,」昂德希爾太太說,「算是其中一個吧。」她引導鸛鳥朝那個方向飛去。「現在小心了,別耍花招。」
老奧伯龍的照片也是同樣的狀況:小奧伯龍最後終於發現它們不僅僅是個大家族的漫長記錄而已。他從最後一張開始,圖中是還沒開始留鬍子的史墨基,穿著白色西裝,坐在基座是小矮人雕像的鳥澡盆旁,那東西現在還放在夏屋門邊。他先嘗試性地翻閱,接著是好奇地整理,最後則是在那數以千計、大大小小的照片之間貪婪地搜尋,又驚又駭(在這裏!這就是秘密,那些隱藏的東西現形了,一張照片勝過千言萬語)。因此他有整整一個禮拜幾乎無法跟家人說話,生怕泄露了他已經知道(或認為自己即將知道)的事。
「真美!」昂德希爾太太說,「而且令人敬畏!你不會心跳加速嗎?」
「別往那裡坐,」萊拉克說,「你會直接沉下去的。」
烏鴉嘎嘎叫著飛向樹林。有個聲音從公園的方向飄過來,呼喚他去吃飯,音調中有古怪的變化。聽見那些拉長的、憂鬱的母音,他感到既悲傷又飢餓。
特務
萊拉克嘟起嘴,用腳把一隻正爬過她鞋背的擬步甲翻倒,接著又把它翻回來。她想起躲在溫暖洞穴里的熊,跟雪一樣毫無知覺。昂德希爾太太把它們介紹給她(她跟任何博物學家一樣知道很多生物的名字):喬、帕特、馬莎、約翰、卡西、喬西、諾拉。但它們沒有響應,只是全部一起吸氣、吐氣、吸氣。自從那天晚上在昂德希爾太太黑暗的屋裡醒來后,萊拉克除了眨眼睛和玩捉迷藏之外,就再也沒有合過眼。她無聊地站在那兒看著那七隻睡眠中的熊(笨重且一動不動,活像七張沙發),心生排斥,但她還是從它們身上學到了東西。當昂德希爾太太春天來接她時,她已經學會了睡覺,因此為了獎勵她,昂德希爾太太讓她見識了漂浮在北方海域的波浪間睡覺的海獅,還有在南方天空邊飛翔邊睡覺的信天翁。她還是沒睡過覺,但她至少知道該如何睡覺了。
「睡午覺吧。」
但那些照片終究什麼也沒說明,因為沒有東西說明它們。
一個渾身披著厚重盔甲、看似擔當重責大任的人走在船尾甲板上,要不然就是在巡視臨時防護牆。風吹著他快要垂到地上的雪白鬍子。他是大軍的總司令。他手裡拿著一根指揮棒,而就在這時候,日落產生變化,棒子尖端著了火。他作勢用它點燃大炮的火孔(假如那些東西是大炮的話),但終究沒這麼做。他放下棒子,尖端的火於是熄滅。他從寬寬的腰帶里取出一張摺疊起來的地圖,將它攤開,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又把它折起、收回原處,繼續踩著他沉重的步伐踱來踱去。
自從把襁褓中的萊拉克從她睡夢中的母親身邊擄走後,那段時間算是昂德希爾太太漫長一生中最忙碌的幾年(其實她的一生已經很接近永恆)。她不僅得負責萊拉克的教育,照看其餘的人,還有許多議會、會議、諮詢服務與慶典要參加。隨著他們醞釀已久的事件加快步調,事情也愈來愈繁雜。此外,她還有例行的工作,每一項都瑣碎無比、每個細節都漏不得。
「睡覺。」萊拉克說,看起來不甚肯定。
他思考了一會兒,在心裏把最後一句話劃掉。他想表達的不是累。任何人都有可能流露出累的樣子。但在他的最後一場戰役前夕,紅鬍子腓特烈皇帝看起來……呃,看起來怎樣?奧伯龍打開筆蓋,想了一下,又把筆蓋上。
他已經準備出門了,正把多餘的餅乾塞進口袋。他沒停下動作,但突然有一扇古怪的窗子在他內心開啟。殼?他之前都縮在殼裡?還有(更怪的是),人們都當他是縮在殼裡嗎?這是大家共同的認知嗎?透過這扇窗戶,他第一次看見了別人眼中的自己。與此同時,他已經從廚房寬闊的門跑了出去(門板還在他身後嘎嘎作響),穿過瀰漫著葡萄乾味道的食品儲藏室、越過寂靜的長形餐廳,趕往那場虛構的球賽。
「可能吧。」
升空時,萊拉克往下看,一直看著愈來愈小的奧伯龍。成長的過程里,萊拉克經常獨自度過漫長的白晝與黑夜(儘管這是昂德希爾太太嚴格禁止的)。但昂德希爾太太自己也有重責大任要忙,而她派去陪伴萊拉克的用人通常都有自己想玩的遊戲,偏偏這個血肉之軀的愚蠢人類孩子永遠沒辦法懂、無法跟他們玩在一起。噢,他們就曾逮到萊拉克在她還不該去的山丘和樹林里遊盪(還丟了顆石頭到池塘里,嚇著了她憂鬱孤單的外曾祖父),但昂德希爾太太想不出解決辦法,只能咕噥:「這些都是她教育的一部分。」然後繼續忙她該忙的事。不過一直有個玩伴始終在她需要時陪在她身邊,對她唯命是從、從來不曾厭煩或生氣(別人有時就會,而且不只生氣而已,甚至是殘忍),且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始終和她一致。他是個幻想的朋友(「那孩子在跟誰說話?」伍茲先生曾雙臂交叉這麼問道,「還有,我自己的椅子我為什麼不能坐?」),但即便如此,他卻跟萊拉克怪異的童年裡其他諸多事物沒什麼區別。即使他在某一天找了個借口離去,她也沒感到意外。只是現在,當她看著奧伯龍急急忙忙沖向城堡狀的夏屋時,她倒真的揣測起這個真正的奧伯龍這些年來都在做什麼(其實跟她自己的奧伯龍並不十分相像,但確實是同一個人,毋庸置疑)。現在他已經變得很小了,正拉開夏屋的門,還一邊回頭看,彷彿想確認有沒有人跟蹤。接著昂德希爾太太高呼:「走吧!」於是夏屋臣服在她們腳下(呈現斑駁的屋頂,恍如修士的光頭),然後她們就飛上高空,愈飛愈快。
依然有大片陽光灑進夏屋,點點塵埃在陽光下飛飄,但屋裡已經愈來愈冷。奧伯龍收起筆。他身後的架子上放滿了老奧伯龍的一箱箱、一冊冊照片。會一直這樣下去嗎?永遠都有一個殼,永遠都有秘密?他自己的秘密很可能也會像他們的秘密一樣,在他和他們之間形成一道隔閡。而他只想成為自己想象中的紅鬍子腓特烈:不抱幻想、沒有困惑、沒有任何可恥的秘密——時而殘忍,也許胸中有恨,但從裡到外都是一個樣。
繞過屋子時,昂德希爾太太指出擁有一雙修長雙腿的泰西。她騎著腳踏車從屋角飆過,朝那曾經很整潔的諾曼式小農舍前進,細輪胎碾過處,碎石四處飛迸。那座小農舍原本是馬廄,後來變成車庫(那輛古董木製旅行車就躺在裏面的暗處),而現在更是成了班班和簡·多伊及它們眾多子女築巢的地方。泰西在農舍後門拋下腳踏車(看在上方的萊拉克眼裡,就像一個狂奔的複合物體突然分解成兩半),接著鸛鳥就鼓動翅膀飛到了「公園」上空。莉莉和露西正手挽著手在公園小徑上邊走邊唱歌,歌聲隱約傳入萊拉克耳中。有另一條小徑跟她們所在的小路交會,行經一道雜亂無章又沒有葉子的樹籬,籬笆上塞滿了枯葉和各種小鳥的窩。黛莉·艾麗斯手裡拿著耙子在那兒逗留,直直盯著樹籬看,也許是在那兒看見了什麼小鳥或小動物。接著,飛得read.99csw.com更高后,萊拉克就在同一條小徑的更遠處看見了史墨基,他低頭看著地面,腋下夾著一些書。
當她們從高低起伏、雜亂無章的屋頂上飛過時,有一座特別古怪的圓頂上開了一扇小圓窗,探出一張圓圓的小臉,先是往下看,接著往上看。萊拉克認出了奧伯龍(雖然她以前從沒真正看過他的臉),但奧伯龍沒看見她。
「我也是。」萊拉克笑著說。
索菲潮|紅的臉頰像座小山丘,張開的嘴巴則如同一個山洞,頂著一頭金色的鬈髮。她呼吸的聲音低沉緩慢無比。鸛鳥在床頭停下,隨即朝拼布棉被飛回去。「倘若她醒來呢?」萊拉克問。
不久這就變成了一項小小的嗜好,就像莉莉喜歡收集鳥巢。只要有人到郵局附近辦事,他都堅持要跟去。他精讀朋友的信件,最愛看到遙遠的城市名、開頭是I的州名,還有最罕見的——海外的地名。
但儘管奧伯龍已不再仔細檢視別人的動機和行為,他自己的神秘作風還是絲毫未改。他常毫無理由地掩飾自己的行動。這肯定不是為了故作神秘,因為他連擔任特務的時候都不想讓人覺得神秘,畢竟特務就是不能啟人疑竇。他若有理由,可能就只是想以一種較柔和、較清楚的方式呈現自己,因為他眼中的自己是很幽暗狂熱的。
水槽前的艾麗斯抬起頭,看見一片黃葉從窗外飄過,因此叫了奧伯龍一聲。她聽見他的腳步聲愈來愈遠(他的腳簡直跑得比他的人還快),因此她拿起他忘在椅子上的夾克,追了出去。
「倘若有懲罰的話……」鸛鳥說。
「關於上學途中一口氣吃十幾個棉花糖嗎?不知道啊。凡是肉身就必承受病痛。凡人哪。於是我臉色凝重地說:『我想我們可以繼續上課了。』」
他的劍橫放在膝上,穿著盔甲,
「奧伯龍。」她說,不是為了叫他(她現在可乖了),只是要指出他的名字而已。
「拜託,」萊拉克說,「如果得睡覺,我會睡的,只是……」
「吐在外面嗎?」
他看著自己寫下的字句,希望自己還有更多話可說。但他慢慢合上日記,上了鎖,收進抽屜里。好吧,吃晚餐的時候他能怎麼問呢?能怎樣若無其事地說出一句話,讓誰不小心招供?姑婆嗎?不,她太會隱匿真相了,太擅長裝出驚訝困惑的樣子。還是他母親,或是父親呢?但奧伯龍有時又覺得他父親可能跟他一樣被排除在外。他或許可以在大家傳遞馬鈴薯泥時說:「慢慢的、穩穩的,就像老觀星儀裏面的行星。」然後觀察他們的表情……不,那樣太大胆、太露骨了。他思忖著這件事,一邊猜想晚餐會吃什麼。
揭露秘密
「剛剛那個是怎麼辦到的?」萊拉克問。
「好吧,」萊拉克情急地說,「我可以跟大家道晚安嗎?」
她眨眨眼睛、舔舔嘴唇,猜不透是怎麼回事。
她把他的杯盤拿到水槽邊。「我不知道,」她說,「我猜呢……呃,你怎麼想?」
令人驚奇的是,萊拉克故意拉長的抱怨在她喉嚨里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她突然不由自主地張大嘴巴,彷彿幽靈附體。她的嘴愈張愈大(她從沒想過自己的嘴可以張這麼大),然後她閉上眼睛、流下眼淚,吸了一口長長的氣到擴張的肺部。接著那個幽靈又突然消失了,釋放她的上下顎,讓她吐出一口氣。
她背後的萊拉克沉默不語。
「噢,是哦?」她露出微笑,但她面對著水槽,因此他看不到她的表情。「那很好呀,」她說,「個性外向。」
時機未到
榮耀
這感覺強烈無比,她彷彿被它攫獲,一動不動地任由它擺布。她有些驚奇又有點害怕,預期它會跟那些似曾相識的感覺一樣在片刻后消失,但它沒有。
「我不想睡,」萊拉克說,「拜託。」
「你敢!」昂德希爾太太大叫,但已經太遲了。基於一種類似調皮但其實強烈得多的情緒,萊拉克已經放開了昂德希爾太太的斗篷,抓住一卷金髮用力拉扯。這麼一拉害得她們差點翻過去,昂德希爾太太抓著拐杖揮動四肢,鸛鳥則發出嘎嘎叫聲停下來。她們在索菲的頭旁邊又繞了一圈,但萊拉克還是沒放開手裡的髮絲。「醒醒啊!」她大喊。
一段時光與一趟旅行
打從伯公奧伯龍在夏屋裡生活然後去世以來,夏屋就沒什麼改變。沒人知道該拿成箱成冊的照片怎麼辦,也沒人想擾亂似乎精心編排好的秩序。因此他們只是補好屋頂、封起窗戶,而夏屋就在他們悠悠思考的同時維持著原貌。夏屋的影像不時會浮現在他們心頭,特別是醫生和克勞德姑婆,然後他們就會想起儲藏在那裡的往日記憶,卻誰也不想將它拆封。因此當夏屋被奧伯龍佔據,沒人有意見。現在那裡成了他的基地,進行調查所需的東西一應俱全:他的放大鏡(其實是老奧伯龍的)、咔啦咔啦的摺疊尺和帶狀捲尺、《鄉間宅邸建築》最終版,還有那本寫著結論的日記。屋裡也有老奧伯龍全部的攝影作品,只是小奧伯龍還沒開始翻閱。由於那些照片里有太多模稜兩可的證據,小奧伯龍將會像當年的老奧伯龍一樣,從此放棄追尋。
「好吧。」見她這麼興奮,昂德希爾太太第一次對著孩子產生這種類似憐憫的情緒:睡眠即將纏上她,讓她變得跟死者一樣溫順。她站起來。「現在聽著!緊緊抓著我,雖然你已經很大了。還有別吃、別碰任何一樣你看到的東西……」萊拉克已經跳起來,赤|裸的身體在昂德希爾太太的老屋裡蒼白明亮得如同一根蠟燭。「戴上這個,」她說,從衣服里取出一片三爪的葉子,用她粉紅色的舌頭舔一下,再黏到萊拉克額頭上。「這樣你就看得到我說的東西了。而我認為……」此時外面傳來一陣翅膀鼓動的聲音,一道長長的陰影從窗上飄過。「我想我們可以走了。而我應該不必告訴你吧,」她警告地舉起一根手指,「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可以跟你看到的任何人說話,任何人都不行。」萊拉克嚴肅地點點頭。
「去打球,」他嘴裏塞滿食物,「跟約翰·沃爾夫他們。」
她們愈接近,房子就愈小,彷彿想逃跑似的不斷縮小。倘若這樣下去,萊拉克心想,等到我們接近得可以從窗戶看進去時,我恐怕一次只能用一隻眼睛看了,而我們飛過去時他們不會嚇一跳嗎,像烏雲一樣讓窗戶一黑!「這個嘛,倘若它一直是同一棟房子的話,確實是這樣沒錯,」昂德希爾太太說,「偏偏它不是。所以他們看見的鸛鳥、女人和小孩只有蚊子般大,根本就不會去注意,我甚至覺得他們根本不會看到。」
太老了,太老了。她首度對這一切的結果感到懷疑,雖然這結果是不能、「不能」懷疑的。好吧,不久一切都會結束了。在各方力量終於聯合起來之前,這一天、這個傍晚不就標記著最後那場漫長守夜行動的開始嗎?「好了,這就是我先前答應你的旅程,」她回過頭告訴萊拉克,「現在呢……」
眼睛看不到的遠方樹林里,黑烏鴉(或某個像它的人物)叫著飛回家。
「我只要繼續以這個形體活個一百年,」鸛鳥咕噥道,「就夠了。」
「至少是在外面。真奇怪,這種事情總能讓大家安靜下來,安靜個一分鐘。算是機會教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