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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黑森林 Ⅱ

第四部 黑森林

黑婆熱烈祝福了她一番,變得自在了些。為了防患未然,她把書桌上那杯用來捕捉邪靈的水拿起來倒進馬桶衝掉,再換上一杯新的。她們邊泡咖啡邊聊舊事,西爾維因為緊張而變得有點喋喋不休。
「既瘋狂又奇怪,」莉莉並未停手,「這是個大大的Z字。」
「坐車還是走路?」他問,「坐車。」
她手指的地方是個開闊的空間:四條拱頂走廊在那兒交會。
「我們會的。」
「唉,不,」黑婆說,「但這天命如果離開了你,它要跑到哪裡去?」
他遲疑了一下。那角落、那隻聞人聲不見人影的耳語確實讓人有告解的衝動。雖然什麼都看不到,他卻覺得自己被暴露了,或者是可暴露的:恰恰是偷窺的相反。他說:「我愛你。」
「可以,」黑婆說,「什麼忙都行。」
「永遠不再回來。」
「噢。」莉莉說。她和露西正在製作一條瘋狂拼布棉被,在上面綉滿各式各樣的花朵、十字、蝴蝶、物件。「星期六或星期天。」露西說。
「奧伯龍……」
「若是再看見他們大家一定很好玩。」莉莉說。
結果它就發生了:那一刻,正當他們轉上通往老秩序農場的街道時,發生了一件事。他一開始以為是發生在自己體內,中風或心臟病發作之類的,但接著就變成四處都能感應到:一種巨大的東西,很像是種聲音但又不是,類似有人在拆房子(一整棟用骯髒磚塊蓋成、裏面貼著壁紙的大樓被炸成灰燼),不然就是打雷(把天空劈成兩半,但頭頂上的冬日天空依然白茫茫一片),再不然就是兩者同時發生。
多年前,喬治·毛斯帶著奧伯龍的父親熟悉大城,讓他成為一個大城男子。如今西爾維也為奧伯龍做了同樣的事。但大城已經變了。時值混亂的年代,人類陷入了重重困境,連最完善的計劃都施展不開,任何方案似乎都註定遭遇無法解釋又無可避免的失敗。這些現象在大城最為顯著,在大城裡造成的痛苦與憤怒也最為嚴重——這種持久的憤怒史墨基沒見識到,但奧伯龍倒是在每一個大城人臉上都看見了。
「她三個都會失去。」泰西說。
西爾維決定不再追問。「哦,對了,我帶了些東西給你。」她拿出袋子,有一些水果、甜食,一些她從喬治那兒討來的咖啡(別人都買不到,他卻弄得到),因為她記得黑婆阿姨最愛喝這個,熱騰騰、浮著濃濃的奶泡、甜味十足。
「我不知道。」他說。他們等待了片刻,但周圍的建築物都沒有冒出災難的黑煙,也沒有警笛大作。購物者、閑晃的人和罪犯都氣定神閑、無動於衷地繼續各自的事,臉上只寫著自己的不滿。
「真討厭。」她走進來。她穿著一件長長的白色睡衣,讓她看起來更像鬼。「我翻來覆去。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好像你的心智在睡覺,身體卻醒著(而且不願入睡),非得一直改變姿勢不可……」
「你應該用剪刀。」泰西看見露西低下頭去咬線。
「搞什麼鬼?」泰西說。她們面面相覷。
跟所有情侶一樣,他們很快就把他們常去的地方排列出來:一家小小的烏克蘭餐廳,窗上總是結著一層水汽,茶很濃、麵包很黑;摺疊式卧房(這是當然的);一家巨大幽暗的戲院,裝潢是埃及風,電影票很便宜、劇目經常更換、播映時間到早上為止;夜貓市場;第七聖燒烤酒吧。
——彌爾頓
「我不知道,」西爾維說,「不能把它扔了就好嗎?」
他知道這點。儘管對她複雜的家族有深厚的感情,她卻不顧一切想脫離他們那場幾乎像是來自詹姆斯一世時代的漫長悲喜劇,充滿了瘋狂、欺騙、墮落的愛,甚至是謀殺,甚至是幽靈。她夜裡常翻來覆去、發出痛苦的叫聲,幻想那票容易出事的人可能即將遭遇(或者根本已經遭遇了)什麼可怕的事。儘管奧伯龍認為那些只是夜驚現象而已(因為據他所知,他自己家裡從來沒發生過任何一件稱得上可怕的事),但她這些「幻覺」卻經常跟事實相去不遠。她討厭他們遭遇危險,討厭自己跟他們綁在一塊兒,但在他們那片無望的混沌里,她的天命卻如同一盞明燈,雖然每次都開始閃爍,或者快要熄滅,卻始終亮著。
「她今年應該二十二歲了。你想想。」
「湯匙呢?」他說著舉起一根湯匙。
「什麼,」他說,「哪裡……」
「全部一身綠衣,喲。」
「這還用說?」她說。
史墨基沉默不語,只是輕撫索菲的頭。
「沒錯,所以你的腦袋沒辦法沉下去真正入睡,但又不願意真的醒來,只是不斷重複著同樣的夢,再不然就是重複某個夢的開頭,卻怎麼也不會繼續夢下去……」
「我試著告訴過你啊。我一直看著你。我總不能跟你說『喂!把腳放下來』吧?他們會認為我對待你的方式就像胡安娜阿姨對待安立奎一樣。」安立奎是個成天被老婆念念叨叨的男子,也是個笑柄。「你一定不知道他們為了那些難看的東西花了多少力氣,」她說,「那種傢具是很貴的,信不信由你。」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在冷酷的寒風裡縮著身子前進。「傢具」,他心想,「可搬動的東西」,從他們這家人嘴裏說出來,聽起來既奇怪又正經。她說:「他們全是瘋子。儘管有些是瘋上加瘋,但基本上全是瘋子。」
就在這一刻,火柴被放進了點火孔(也許是不小心的,這會在日後招來麻煩),於是西爾維和奧伯龍在大城裡聽見或感受到的那聲巨響也隆隆傳遍了艾基伍德,讓窗戶搖晃一陣、柜子上的小飾物咯咯作響,還震裂了瓦奧萊特房裡一尊陶瓷小雕像,三姊妹慌忙蹲低身子、縮起肩膀保護自己。
他想了想。二十二年前,他曾在太太面前發誓他會為小姨子的孩子負起全部責任。他的承諾並未因為孩子失蹤而改變,但他就少了這份責任。當他終於被告知萊拉克確實已經失蹤、得知假萊拉克的可怕事件時(索菲最初並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去尋找真正的萊拉克。他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假萊拉克後來怎麼了:索菲離開了一天,而她回來時就沒有萊拉克了,真的假的都沒有。她跑去睡覺,有一朵雲從屋子升起,一份悲傷進駐。就這樣。他什麼也不能問。
西爾維望著她,感受到一陣藍色的魔法沿著背脊往上爬。黑婆彷彿很疲倦似的坐在她的椅子上,雙眼依然看著西爾維,但又好像視而不見。「呃,」西爾維不甚肯定地說,「就像那次你來我們家,把邪靈放在一顆椰子上從大門踢出去?還一路滾下走廊、滾進垃圾堆里?」她曾告訴奧伯龍這段故事,還跟著他一起笑得花枝亂顫,但這故事在這裏卻不顯得好笑。「蒂蒂?」她說。但黑婆阿姨雖然一直坐在她那張塑料皮的扶手椅上,卻早已出了神。
「我以為你走了。」黑婆瞪大眼睛,嘴角驚恐地往下垂。
除了飲料便宜、離老秩序農場很近之外(只隔一個地鐵站),第七聖酒吧最九*九*藏*書大的優點就是擁有一扇寬闊的前窗,幾乎從地板到天花板,可以看見窗外街道上的人生百態,就像一個展示箱或一面大銀幕。第七聖酒吧當年一定頗為氣派,因為這片玻璃牆被染成一種飽滿昂貴的咖啡色,給外頭的風景添了一分不真實的味道,也像墨鏡一樣讓內部更幽暗。這就像置身柏拉圖的洞穴,奧伯龍告訴西爾維。她聽他闡述這件事,或者應該說看著他講話,只對他這人的古怪感興趣,卻沒怎麼仔細聽他說話的內容。她很喜歡學習,但她的思緒還是飄到了別處。
他們停下腳步,緊緊抱在一起。
但事實上,除了拿著蠟燭前往廚房的史墨基外,媽迪也才剛因為關節炎疼痛醒來,正在思考究竟是爬起來拿阿司匹林比較痛苦還是躺在那兒不予理會比較痛苦。泰西和露西則根本沒睡,而是坐在燭光下輕聲談論戀人、朋友和家人,談論弟弟的命運和莉莉的各種優缺點。莉莉的雙胞胎也剛醒來,一個是因為尿濕了床鋪,另一個則是因為感覺到床鋪濕了,而他倆即將吵醒莉莉。這一刻,整棟房子里唯一一個睡著的人是黛莉·艾麗斯。她在兩個羽毛枕頭之間趴睡,夢見一座山丘,山上長著一棵橡樹和一叢荊棘,兩者緊緊交纏。
「西爾維,」他低語,「我們回家吧。」
西爾維似乎一直都很清楚,這一切她似乎向來都知道。她描述自己小時候做過哪些可恥的事、犯過哪些禁忌(都是他沒做過的),因為她知道那一切(親嘴、和男孩互相脫衣服、興奮)其實都是大人的事,她自己必須等到再大一點,有了胸部、高跟鞋和化妝品之後才能真正體會。因此她內心沒有他那種斷層。雖然有人告訴他爸爸和媽媽因為太愛對方所以會玩這種在他眼裡算是幼稚的遊戲來製造寶寶,他卻無法把這些傳說中(且讓人半信半疑)的行為跟徹麗·萊克、某些照片或某些光著身子玩的瘋狂遊戲在他心裏引起的洶湧波濤連上關係。反之,西爾維一直都知道真相。不管她的人生遭遇了多少可怕的問題,她至少解決了這一項,或者應該說她從來不曾感受到這層問題。愛情就跟肉體一樣真實,當中的性與愛甚至不是交織的經線與緯線,而是無法分割的一體,就像她芬芳而一體成形的棕色皮膚。
「噴氣式飛機,」泰西說,「產生了音爆。也可能不是。」
「你覺得為什麼會那樣?」索菲問。
「噓,」她的聲音傳來,「別轉頭。小聲說話:耳語就好。」
她來到書桌前,把蓋在中央那張圖上的黑色絲布拿掉。她差點以為它已經不見了,但它還在:一張滿是摺痕的老照片,圖中是一間跟黑婆的住處很像的公寓,有人辦了一場生日派對,有個皮膚黝黑、骨瘦如柴、綁著兩根辮子的小女孩坐在她的蛋糕後面(屁股下無疑墊著一本厚厚的電話簿),頭上頂著一個紙皇冠,大大的眼睛令人震懾,且異常地充滿了智慧。
好吧,說到這個,他另外三個女兒其實也跟這第四個女兒一樣神秘難解,只是他思考她們的事情時並不覺得痛苦。她們一個個難以捉摸、幽暗隱晦,他怎會生出這樣的女兒呢?還有他老婆也是,只是打從他們結了婚、度完蜜月以來,他就不再問她問題了,所以現在的她幾乎只和雲朵、石頭與玫瑰一樣神秘而已。話到此處,唯一一個他可以試著了解(然後批評、侵擾、研究)的就是他唯一的兒子了。
黑婆不禁猜想自己是不是太老了,老得沒辦法分辨靈魂與肉身、訪客與幽魂?若真如此,這又預示著什麼?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低語。
西爾維翻出一堆老照片來讓奧伯龍認識大城,但她的版本卻跟喬治為史墨基建構出來的大城風貌有很大的不同。不管個性多麼古怪,喬治·毛斯終究是個地主,也是那些推動改變的偉大家族裡的一個老成員(從他祖父那邊算的話,甚至算是創始成員),因此他能感受到自己深愛的大蘋果正逐漸萎縮乾癟,人們時而怨恨時而不滿。但西爾維的出身卻大不相同,在史墨基的時代,她的生長環境就像一個華麗夢境的幽暗底層,結果現在反而成了大城裡最不蕭條的一個區塊(儘管依然充斥著暴力與絕望)。大城裡最歡樂的街道就是那些窮人的街道,正當大家都陷入蕭條與無可救藥的困境之際,他們的生活卻沒什麼太大改變,只是歷史更悠久、傳統更穩固而已:日復一日勉強糊口,還有音樂相隨。
但倘若剛才來的人真的是她,那麼這些年來協助黑婆禱告施法的又是誰?倘若她還在這裏,還跟黑婆住在同一個城市、根本沒有改變,那麼她又怎能在黑婆的召喚之下幫人治病、指點迷津、撮合戀人?
儘管距離老秩序農場只有幾站地鐵站,但她的老家卻顯得很遙遠,彷彿越過邊境進入了另一個國家。由於大城人口密度實在太高,裡頭其實塞了好幾個像這樣的異國街區,西爾維不是每個都去過,而那些古老的荷蘭文名字或雅緻的郊區名字聽在她耳里都很遙遠而引人遐思。但眼前這些街區她倒是很熟。她把手插在老舊的黑色毛皮外套口袋裡,腳上穿著兩雙襪子,沿著這些她時常夢見的街道走下去,發現它們跟夢裡沒有太大差別。一切都跟記憶中一樣:她小時候記得的地標大多還在,糖果店、福音堂(一些有鬍子、臉上撲著粉的婦女在裡頭唱聖詩)、髒亂的信用雜貨店,還有又黑又恐怖的公證事務所。她循著這些地標找到了那個名喚黑婆的女子的住處,而儘管那地方比當年更窄、更臟,走廊更黑、尿騷味更重,它還是同一棟樓,沒錯。她試圖想起哪一扇門才是黑婆家的門,緊張得心臟怦怦跳。上樓時,一間公寓里突然爆出吵架聲,有先生、太太、哭鬧的孩子和婆婆,還伴隨著波多黎各鄉村音樂。先生喝醉了,正想出去喝得更醉,太太對著他大吼,婆婆對著太太大吼,音樂則是一首情歌。西爾維問他們黑婆的家是哪一間。他們全部靜了下來(只有收音機除外),一邊端詳西爾維一邊指了指樓上。「謝了。」她說完就上了樓,背後的人又開始吵架。
她站起來。「真不公平,」她抬頭看著天花板,「他們全在上面呼呼大睡,我卻得在這兒遊盪。」
「不,叉子也是女的。」
「閑事。」莉莉說。
「是不是很蠢?她若還活著,應該就不會冷。而倘若她——呃,沒有活著……」
「什麼嘛?」他說。
「我有你母親的消息,」黑婆說,「她打了長途電話。不是打給我,但我聽說了。還有你父親。」
「還沒睡?」她說,而他也在同一刻問了她同樣的話。
「萊拉克。」
「他有錢嗎?」黑婆問。
「是第三個傢伙。徹麗甚至不知道還有第三個。在樹林里。她……」
「過來。」她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其中一個角落。帶有棱紋的拱頂在這裏延伸到地面上,形成一個狀似狹縫或細長開口的東西,但其實只是九九藏書接合在一起的磚塊而已。她讓他面向這個交會口。「站在那裡別動。」她說著走開去。他乖乖面對那個角落站著。
他們面前放著皇家咖啡。外頭的人趕在下班的路上,戴著帽子、包著圍巾抵擋酷寒,在肉眼看不見的風裡屈著身子,就像面對著偶像或大人物。西爾維自己當下是處於工作空窗期(對一個擁有此等偉大天命的人而言,這是常有的困境),而奧伯龍則是靠預付款過活。他們很窮,但時間很多。
「炸藥,」露西說,「在州際公路上。也可能不是。」
每當她們把線拉直,綉線就閃閃發光。她們每引線一次,線就變短了些,直到全部織進了布料里,這時就必須把線剪斷,然後重新穿針。她們的聲音低沉無比,倘若有人聽見,一定無從分辨哪句話是誰說的,也不知道她們是真的在對話,還是只是發出無意義的呢喃。
「是啊,聖女。」
「好吧……」
他們沿著長長的通道走下去,再沿著斜坡上來,跟弗雷德·薩維奇第一次帶他走的是同一套系統,只是他不曉得方向是否一樣。「是什麼啊?」他說。
她們繼續工作,安靜了一會兒。
「嗯哼。」當然了,還有一個萊拉克:他原本還志得意滿地想著自己有多了解自己的女兒、她們有多喜歡他,唯一令他頭痛的只有兒子奧伯龍。但他還有另外這個女兒,他的人生簡直比他所想的還奇怪,萊拉克就是其中神秘又悲傷的一面,但他有時會忘記。索菲倒是從來不曾忘記。
門砰一聲關上。黑婆猛地一陣暈眩,倒回她小公寓內的椅子上。西爾維正搖晃著她。
「反正這是一條瘋狂拼布棉被。」莉莉說。露西看著她,然後搔搔頭,還是沒有被說服。「瘋狂不等於奇怪。」她說。
「噢,嘿,哇,」她說,「你這惡魔。」

輾轉反側

「哦,我是呀,」西爾維說,「好些年前就走了。」
「我需要一杯咖啡,」他說,「得來點熱的。」
由於太急著沖向溫暖,他們誤乘了特快列車,一路直達舊終點站,車上擠滿了看起來聞起來都像羊、即將前往布朗克斯的乘客。二十幾列開往不同方向的列車都在終點站彙集。「嘿,等一等,」正要換車時她說了,「我有個東西要給你看。真的!你非看不可。快來!」
「你知道奇怪的地方在哪裡嗎?」索菲說,「若干年前,我常想象她長大。我知道她愈來愈大了,我能感受到。我完全清楚她的模樣,也知道她更大以後會是什麼樣子。但接著我就感應不到了。她一直長到大概……九歲或十歲吧,我猜,接著我就沒辦法再想象她繼續長大了。」
因此儘管她的經驗值沒比他多到哪裡去,卻只有他一個人感到如此驚奇:這種貪婪兒童似的放縱竟然就是大人做的事、竟然就是所謂的成年期,那充滿力量的肅穆快|感和那孩童般瘋狂的自我陶醉都無邊無際。這就是男子氣概和女人味,一次又一次鮮活地獲得驗證。她狂喜時都叫他「爹爹」。Ay Papi yo vengo(噢,爹爹我快高潮了)。爹爹!他在白天是「寶貝」,但在夜裡就是強健的父親,跟一棵樹一樣大,各種歡愉皆由他而生。一想到這點他就幾乎樂得手舞足蹈。她緊緊依偎著他,身高只到他的肩膀,但他還是穩定成熟地大步前進。當他倆一起走在街上時,男人們是不是都能感受到他的力量、對他心生敬畏?女人是不是都以欣賞的眼光偷瞄他?不是應該每個路人、每個磚塊和白茫茫的天空都祝福他們嗎?
「不!」西爾維大喊,「不不不,我錯了,不要!」
這遊戲他們又玩了一會兒,接著開始對窗外的路人品頭論足。由於玻璃染了色,從外面經過的人看到的不是酒吧內部而是他們自己的倒影,因此他們不知道自己正受到裏面的人觀察,有時會停下來整理衣服或顧影自憐一番。西爾維批評起泛泛大眾時比他還不留情,她喜歡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但對外在美的標準卻非常嚴苛,對於荒唐事物也相當敏銳。「噢,寶貝,快看那個人,快看他……我所謂的娘娘腔就是那個樣子,你懂我意思吧?」他確實懂了,於是她甜美地大笑一番。在渾然無所覺的情況下,他的審美標準從此變得跟她一樣,甚至會被她喜歡的那種精瘦、黝黑、眼神溫柔、手腕強壯的男子所吸引,例如為他們送上飲料的服務生利昂(一身牛奶糖色的皮膚)。她思考了很久之後終於認定他們的小孩將會很漂亮,這讓他鬆了口氣。
「這個嘛,嗯哼,」史墨基說,「我不大清楚。」
不予追問是一門大藝術。他已經把這門藝術修鍊得爐火純青,簡直可以跟醫生的醫術或詩人的文采相比。傾聽、點頭、彷彿理解一切似的奉命行事;不予批評、不予建議,除非是為了表示關心才提出來的溫和至極的諫言。而且還要自己想辦法弄懂一切。他輕撫索菲的頭髮,不去試圖排遣她的悲哀。揣測她是如何懷抱著這樣的傷痛繼續度過人生,但始終不問。
她走過去(史墨基看見牆上和傢具上的光線亮了又暗),然後又走回來。

第七聖

「我好了,」她說,「咱們開溜吧。」那是喬治常說的一句話,滿載古老的雙關語,較像風趣之言而不像笑話。他們穿上外套。
「我們也會在嗎?我們全部?會在哪裡、多久以後、在樹林的哪個地方、哪個季節?」
「真猜不透。」泰西抬起頭,刺繡框轉到一半。「算了。」她說,挑了另一條線。
「現在,」她說,「告訴我一個秘密吧。」
不,天命這種東西太沉重,不能放在椰子殼上。也太深沉,不能用油搓掉、用藥草浴洗掉。若要達成西爾維的要求,若她年邁的心臟承受得了,黑婆將必須把它從西爾維身上抽出來、自己吞下去。首先必須找出它在哪裡。她小心翼翼地接近西爾維的心。大部分的入口她都知道:愛情、金錢、健康、孩子。但還有一扇虛掩的門是她沒見過的。「好,好。」她說,卻很害怕那份天命從西爾維身上竄出、往她自己身上衝來時,她會丟了老命,或變得跟死了沒兩樣。當她轉頭尋找自己的嚮導靈時,卻發現它們全嚇得跑光了。但她必須達成西爾維的要求。她把手放在那扇門上,開始將它推開,結果在門后瞥見了金色的天光,有一陣輕風和眾多低沉的呢喃。
「三個都會跑掉。」泰西說。
「嗯哼。」她說,彷彿非常舒服甚或滿意無比,這小小的聲音讓他禁不住響應。「嘿,你在那裡幹什麼,」她的聲音狐媚地傳過來,「你這壞蛋。」
「沒錯沒錯!而你覺得你好像已經躺在那兒掙扎了好幾個小時,根本沒睡。是不是很討厭?」
「她?」他說。接著:「噢。」
他們從各自的角落轉開(經過這黑暗的親密低語后,兩人在對方眼裡都顯得微小、明亮而遙遠),然後笑著在中央碰頭,隔著厚重的大衣緊緊相擁。他們回家時總算搭對了https://read.99csw•com車,一路上交換了許多微笑和眼神(老天爺,他心想,她的眼睛是這麼明亮、閃耀、深邃、滿載著承諾,這種眼睛簡直只有書中才有,現實生活里根本找不到,而她竟是他的人)。車上各懷心事的陌生人都沒注意到他倆,而就算他們注意到,他們對他知道的事也毫無概念(奧伯龍這麼相信)。

耳語廊

「你會喜歡的。」她說。她在一個轉角處停了一下。「讓我找找……那裡!」
「過來坐下,過來坐下,」黑婆趕緊說,「這不是在懲罰她啦,雖然看起來很像那麼一回事。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嘆了口氣,因此史墨基輕輕撫摸她的頭,整理她的絲絲鬈髮。它們永遠不會真的變成灰色,因為儘管金黃色已經淡去,看起來還是像一綹綹金髮。索菲不像那種老處|女型的人物那樣始終保留著一種乾花似的美貌(話說回來,她也不是什麼處|女),但她確實給人一種不會老的感覺,彷彿從來不曾、也永遠不會成為大人。年近五十的黛莉·艾麗斯看起來就是五十歲的樣子(老天,五十了),彷彿是依序褪去了童年和少婦時期的外殼,以今日這完熟的樣貌現身。索菲看起來卻像十六歲,只是歷盡滄桑罷了,這簡直不公平。史墨基無法決定這些年來他通常覺得誰比較美。「也許你需要別的興趣。」他說。
一個冬日,西爾維到她的舊小區走了一趟。自從母親返回島上、把西爾維丟給阿姨們之後,她就沒在這兒住過了。西爾維是在那條街上一個租來的房間里長大的,跟母親、哥哥、一個她母親的孩子、祖母和偶爾出現的訪客同住。她就這樣長出了一份天命,並且在今天帶著這份天命回到這些髒亂的街道。
她帶他造訪親戚們整潔擁擠的公寓。他坐在罩著塑料布的古怪傢具上,享用沒加冰塊的汽水(他們認為喝冰的不好)和難以下咽的甜點,聽大家用西班牙語讚美他:他們認為他是西爾維的好丈夫人選。而儘管她反對使用敬語,他們出於禮貌還是不斷使用。他被他們那一大堆聽起來都很雷同的小名搞得暈頭轉向。基於某些西爾維自己清楚但奧伯龍始終記不住的理由,某些家族成員叫西爾維「塔提」,包括那個幫她算出天命的黑婆阿姨(不真的是阿姨的阿姨)。後來「塔提」又被某個孩子叫成了「蒂塔」,這麼一叫又叫慣了,接著又變成「泰坦尼婭」(一個很長的小名)。奧伯龍常常不知道自己聽到的奇聞軼事主角就是他的愛人,只是名字不同而已。
「只是某個我媽嫁的人而已,」她對黑婆露出微笑,「我沒有父親。」
「徹麗·萊克覺得有兩個男孩愛上了她,」泰西在窗口黯淡的光線下舉起了她的針,窗戶已經不再搖晃,「那天……」
「桌子呢?」他問。他完全猜不出來。
這場無謂的白日夢令他發笑。無法理解自己的孩子時,他這種個性的人就是會想出這種事。但也可能是因為他發覺某種共同的接觸、某種平凡的舉動也許可以讓他們父子倆跨越隔閡。倘若他跟女兒們之間也有這麼大的鴻溝,他倒是從來不曾察覺,話說回來,那鴻溝未必不可能存在,只是以另一種怪異的樣貌呈現:每天都跟一個前一天才長大的父親一起長大。
「為什麼我沒辦法繼續想象她長大。」
「我不知道,我想他家算有錢吧。」
「好。」
「但寶貝,你把腳蹺在那張——那張咖啡桌之類的東西上面時,我尷尬死了。」
「是這樣的,我認識了一個男人。」她垂下眼睛,突然對自己內心湧現的熱情感到害羞,「我愛他,而……」
「但我愛他,」西爾維說,「所以我不要因為什麼了不起的天命被迫跟他分開。」
「我們去弄點熱可可吧。」他說。
「天殺的那是什麼?」西爾維說。
「外曾祖父奧古斯特。」
「對不起,對不起,」西爾維說,「這真是大錯特錯……」
「哪樣?」
「……然後形單影隻,從此終老。」
「是哪個沃爾夫家的男孩嗎?」莉莉問。
他突然有了個想法,不禁背脊一陣燥熱、毛髮直豎。「好吧。」他說,然後把一個自己從前一直不敢表達的秘密慾望告訴了她。
看見西爾維拿出來的錢,黑婆退了開去,彷彿覺得那鈔票會咬人似的。倘若西爾維給她的是金幣、是強效藥草、是有褒揚力的獎章或一本玄秘之書,她就會接受,畢竟她通過了試煉,得到一點回報是應該的:但她絕對不收用來買雜貨的骯髒鈔票,不收千萬人摸過的錢。

正面朝上

「我也不知道,」她說,「但我只要站在這個角落低語,你在那裡就能聽見我說話。別問我為什麼。」
「那個情敵。」
「你要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黑婆說,低沉的聲音不像是她的,「什麼都行。」
但西爾維環顧著這小小的公寓,已經不像一小時前那麼肯定自己需要的是什麼樣的協助了。「老天,什麼都沒變。」她說。那張書桌還在,被弄成了一個複合式祭壇,有黑聖塔芭芭拉和黑馬丁·德·波雷斯的雕像,前方點著紅蠟燭,連底下的塑料蕾絲桌巾都還在。還有那張聖母像,圖中的聖母正把化成了朵朵玫瑰的祝福注入一片焰藍色的海洋。另外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守護天使像,奇怪的是喬治·毛斯廚房牆上也有一幅一樣的畫:危險的橋、兩個孩子,守護天使看著他們安然過橋。「那是誰?」西爾維問。聖人的雕像中間還放著一幅畫,用黑色絲布包住,前方也點著一根蠟燭,已經快要燒盡。
她在他椅子旁蹲下,把頭放在他腿上,光著的腳丫子被睡衣蓋住。「我那時在想,」她說,「我是說我翻來覆去驚醒的時候,你知道吧?我那時就想:她一定很冷。」
自從無法再把大半天都花在睡覺后,索菲驚奇又厭惡地發現一天里竟然有這麼多時間。於是史墨基告訴她大部分人都用興趣來填滿這些時間,建議她也培養一些興趣。出於絕望,她照做了,一開始當然是那副紙牌,接著當她不玩牌的時候,她就理理花園、看看朋友、做做罐頭、看看書,不時維修房子。她始終很不甘心自己竟然因為失去了甜美的睡眠而被迫進行這些「興趣」。(為什麼?為什麼她會失去睡意?)她把頭在史墨基腿上轉過來轉過去,彷彿那是她的枕頭。接著她抬頭看他。「你可以陪我一起睡嗎?」她說,「我是說純睡覺。」
「他不是我父親。」西爾維不屑一顧地說。
西爾維踏上街道匆匆離去,心想:我沒事、我沒事,希望事實果真如此。她當然可以不要這份天命,就像她也可以切掉鼻子。不,這份天命是跟定她了,她依然背負著它,就算是個負荷,她還是很高興沒失去它。儘管對它依然所知甚少,但黑婆試圖打開她的心門時,她得知了一件事。她因此加快腳步,想找到一個可以進城的地鐵站,因為她已經知道不管她這天命是什麼,奧伯龍都在其中。當然,要不是read.99csw.com有奧伯龍,她才不會想要這份天命。
「全部回到家。」
他又說了一次,這回又添了一些細節。彷彿他是在最黑暗隱密的床上對著她耳語,但又更抽象、更私密:是直接對著她心裏面的耳朵說。有人從他倆中間走過,奧伯龍聽見了腳步聲。但那個人聽不到他說的話,因此他一陣狂喜。他又說了更多。
「哎喲,」她說,深受感動,「但那又不是秘密。」
「啊,蒂蒂,」西爾維說,「他沒有錢到那種程度啦。」
「你不要多管……」
黑婆躲在掛滿了鎖的門後面問了西爾維一大堆問題,似乎沒辦法認出她(儘管她有特異功能)。接著西爾維想起黑婆只知道她一個兒時的小名,因此她報上小名。黑婆震驚得說不出話(西爾維能感受到),接著鎖就打開了。
關於女兒們長大這件事,史墨基最開心的一點就是儘管她們離開了他,理由並不是因為厭惡或無聊,只是因為需要空間來容納她們愈來愈龐大飽滿的人生:她們還小時,她們的人生和牽挂(泰西的兔子和音樂、莉莉的鳥窩和男朋友、露西的困惑)可以全部裝進他的人生里,讓他的人生達到飽和狀態。接著當她們愈長愈大時,就擠不下了;她們需要空間,她們的牽挂愈來愈多,他必須再容下她們的戀人和孩子,因此除非他也擴張自己,否則根本容不下她們。他確實擴張了自己,所以他的人生也跟著她們愈來愈大。他覺得她們絲毫不曾遠離他,這點讓他很開心。但令他懊惱的也是同一件事:他被逼著不得不擴張,有時他會覺得已經超越了自己的個性所能承受的限度。
咖啡泡好后,她們邊喝咖啡邊吃甜點,西爾維告訴黑婆她來此的目的:她想把很久以前黑婆在紙牌和她年幼的手掌中看見的那個天命消除掉,像拔牙一樣把它拔除。
也許這就是他跟小兒子奧伯龍之間主要的問題。在史墨基的記憶里,自己對這男孩最常有的感覺就是一種帶有挫折感的懊惱,而且對兩人之間那道神秘的鴻溝感到悲傷。每當他鼓起勇氣試圖了解自己的兒子在想什麼,奧伯龍就會擺出一種複雜但老練的神秘姿態,史墨基對此束手無策,甚至曾覺得無聊;另一方面,奧伯龍來找他時,史墨基也會忍不住裝出一副什麼也不知道的標準父母姿態,因此奧伯龍很快就退縮了。隨著日子過去,這狀況只有愈來愈糟,因此當史墨基終於送他踏上那趟前往大城的古怪旅程時,他表面上雖然頻頻搖頭、百般不舍,但內心其實鬆了口氣。
「那麼,」阿姨說,「說不定他就是你的天命。」
黑婆恢復意識,用一隻手拍著自己氣喘吁吁的胸膛。「別再做那種事,孩子,」她說,卻渾身發軟地慶幸西爾維這次這麼做了,「會出人命的。」
因為大城甚至比國家本身更加仰賴「改變」:迅速、無情、不斷向上的改變。改變就是大城的血脈,是所有夢想的動力,是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會員血管里竄流的力量,也是讓金錢、各種活動和滿意度沸騰起來的熊熊烈焰。但奧伯龍抵達時,大城已經衰弱。迅速更替的時尚風潮已變得遲滯緩慢,一波波企業巨浪也成了一潭死水。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竭力抵抗但卻無法逆轉的永久蕭條就是從這兒開始的:這座最大城市陷入了不尋常的停滯困境,接著這份疲弱感又緩緩向外擴散,麻痹了整個共和國。除了一些慣常但毫無意義的小變化之外,大城已經停止改變:史墨基知道的大城已經完全變了樣,已經變得不再改變。
「好吧……」
「他們覺得你很棒。」離開親戚家走在街上時西爾維這麼說,手插在他外套口袋裡讓他握著取暖。
「呃,那你天殺的幹嗎一聲不吭?」他尷尬地說,「我的意思是,在我們家,大家都隨意在傢具上東靠西躺,而且還是……」他阻止自己說出「而且還是真正的傢具」,但她還是聽出來了。
「呃,他們人也很好……」
她們又唱了起來:四代表創造福音的人。
「女的。」她說。
接著她的聲音突然從他面前傳來,清晰又空洞,仿若鬼魅,把他嚇了一大跳:「喂。」
超越了規則與藝術,是無比的幸福。
「每次都讓你微微醒來……」
「不,」西爾維說,「倒沒那麼遠。」
他打了個哈欠。書房裡只亮了一盞檯燈,那圈光暈讓他捨不得離開。他正在挑選教材,椅子邊放了一堆書。由於用了太多年,原本那些書已經變得不堪入目、無聊透頂了。另一個鍾敲了一響,但史墨基認為它不準。外頭的走廊上,一個熟悉的鬼影拿著蠟燭走過,是還沒就寢的索菲。
他的女兒都沒有結婚,也似乎都沒有結婚的打算,但他已經有了兩個外孫,也就是莉莉的雙胞胎,泰西似乎也準備生下托尼·巴克的孩子。史墨基並不特別相信婚姻(但即使他的婚姻很奇怪,他還是無法想象自己沒結婚)。至於忠誠呢,他根本沒資格談。但他確實很煩惱他的子孫可能會變成沒有姓氏的人,而且倘若繼續這樣下去,恐怕有天會變得跟比賽用的馬匹一樣,只能用「某男跟某女所生」來描述。而且他總覺得女兒跟戀人上床時總是明目張胆得令人尷尬,已婚的人反而會乖乖掩飾這種害羞的事。或者應該說,他的個性迫使他這麼想。史墨基本身對她們的大胆狂放倒是抱持鼓勵的態度,而且毫不羞於欣賞她們的性感與美麗。畢竟都是大姑娘了。但……好啦,他只希望當他的個性開始作祟、逼得他開始發牢騷或拒絕到泰西和她男友同居的洞穴拜訪他們時,她們可以不要太介意。洞穴!他的孩子們似乎有種傾向,會把整個家族的歷史重現在自己的人生里。露西搜集草藥。莉莉會佔星,還在她寶寶脖子上掛珊瑚驅邪。奧伯龍背著一個背包去闖天下。泰西在她的洞穴里發現了火,而且還是在世界的電力似乎快要永遠耗盡的時候。念頭轉到這兒,他聽見鍾敲響一刻,猜想自己是不是該下樓去關掉發電機。
「全打結了。」泰西從工具箱里取出一大團被小孩或貓咪玩過的東西給她們看:有鮮艷如血的絲線、黑色的棉線、一團乳白色的毛線、一兩根針,下面還懸著一塊綴有亮片的布料,如一面蜘蛛網般掛在線尾蕩來蕩去。
黑婆也讓西爾維吃了一驚,因為她的體型已經大為縮水,不再那麼嚇人了。她的頭髮已經變成鋼絲絨般的灰色。但公寓倒是沒變:大半是一種味道,或很多種味道混在一起,她一聞到就想起了當年那份恐懼與驚奇。
「明天,」泰西說著把她的繡花框翻轉過來,「再不然就是後天或大後天。」
黑婆緩緩從椅子上爬起來,依然驚愕不已。剛才那個是她嗎?不可能是她的,不可能是血肉之軀的她,除非黑婆全部都算錯了。但她拿來的水果還躺在桌上,還有那些吃了一半的糕點。
「休息一下、休息一下。」黑婆說,依然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看著西爾維倉皇穿上外套,「休息一read.99csw•com下。」但西爾維只想離開這房間,因為似乎有陣陣強烈的巫術如閃電般在她周圍跳動。她懊悔自己竟然會想到這種餿主意,絕望地希望自己的愚蠢並沒有傷及她的天命,或造成它反彈,或甚至吵醒它。她為什麼就不讓它安詳地在原處沉睡、不去打擾任何人呢?她的心臟自責得狂跳不已,她用顫抖的手取出皮包,翻找著她為這場瘋狂行為所準備的那疊鈔票。
「萊拉克。」
「我需要一杯酒,」她說,「得來點烈的。」
「蒂蒂。」她碰了碰這老婦的手臂(因為黑婆還是一語不發地瞪著她,帶著類似訝異的表情),「蒂蒂,我需要幫忙。」
她點燃一根新蠟燭,把它立在照片前方的紅色玻璃上。
第七聖酒吧正準備供餐,餐廳幫手不斷瞥向他們亂糟糟的桌面。「好了嗎?」奧伯龍說。
「我收回,我收回!」西爾維大嚷。但天命從來都沒有離開她。
「是處|女生子呢,」西爾維說,「你問問我媽就知道。」接著,儘管還在笑,她還是因為說出這種褻瀆神明的話而趕緊捂住嘴。
「我的意思是走得很遠,」黑婆說,「很遠很遠。」
「哦?」
他們戒慎恐懼地抱著彼此返回老秩序農場,兩人都覺得那陣突然的震波是要拆散他倆(為什麼?怎麼會?),只差一點點就成功了,而且隨時可能再來。
黑婆緩緩搖了搖頭,眼睛愈瞪愈圓。西爾維突然覺得既害怕又愚蠢。別再去相信天命這檔子事,不就容易多了嗎?或者相信愛情也可以是至高天命,而她已經找到了?萬一魔咒和靈藥根本無法破除它,只會讓它變得苦澀酸楚,甚至害她丟掉愛情,怎麼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說,「我只知道我愛他,這就夠了;我想跟他在一起、對他好,煮米飯和豆子給他吃、幫他生小孩然後……就一直這樣下去。」
「幾乎大家都會在。」
「打雷,」莉莉說,「仲冬之雷,也可能不是。」
「那天呢,」泰西繼續說(一邊把一條綠得如同嫉妒的絲線穿過針孔,但第一次並未成功),「那個沃爾夫家的男孩跟人狠狠幹了一架,跟……」
「咸死。」露西說。
「那刀叉就是男的了。」他觀察出一種規律。
「她是我們的一個表妹。」泰西說,「算是吧。」
他認識她時已不算處|子之身,但其實也相去不遠,因為他從未跟任何人分享過這份強烈、迫切、孩童般的貪婪,也不曾有人對他有過同樣的貪婪,或如此從容而津津有味地把他吃干抹凈。這份慾望無窮無盡,但他不管要多少都能獲得滿足(他發現自己內心壓縮已久的驚人慾望已被喚醒)。與此同時,他也同樣熱切地渴望給予,而她則同樣熱切地接受。一切都這麼簡單!並不是毫無規則,噢,規則當然是有的,但這就像孩子隨性的遊戲規則,必須嚴格遵守,但通常都是孩子突然想改變遊戲來迎合自己才當場擬定的。他還記得自己的兒時玩伴徹麗·萊克,她是個有深色眉毛、喜歡發號施令的小女孩:她不像別人總是說「我們來假裝」,而是使用另一句話:「我們必須」。我們必須當壞人。我必須被抓到、綁在這棵樹上,你必須來救我。現在我必須當皇后,而你必須當我的僕人。必須!是的……
他有了孩子時,身為一個毫無特徵的人有一項很大的好處:孩子可以根據自己的脾性把他任意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和藹或嚴格、神秘或坦白、開朗或憂鬱。身為這種「萬用父親」是件很棒的事,什麼事他都知道。雖然無法證實,但他敢打賭大部分女孩告訴自己父親的秘密都沒有他女兒這麼多(不論嚴肅、可恥還是好笑)。但他的彈性終究有限度。隨著時光過去,他已無法再像從前那樣伸展,而且他的個性已經變得跟龍蝦愈來愈像、甩也甩不掉,所以當他不贊同或無法理解年輕人的做法時,他也愈來愈沒辦法不當一回事了。
「女的。」
「那是很糟糕的行為。大家都注意到了。」
「一個就是一個。」她的妹妹們唱道。
說不定他們只要更常一起打球就好了。父子兩人在夏日午後一起出去,投投那箇舊球。雖然史墨基球技不佳,對這玩意兒也沒什麼興趣,但他知道奧伯龍向來愛打球。
「一次又一次重複排列同樣那堆鬼話,是吧,直到你不得不投降、爬起來……」
他發現性真的是很棒的一件事。美妙透頂。至少西爾維做起來是如此。他向來覺得封鎖在他內心的深沉慾望,跟成人世界所需的冷靜周全之間存在著一道斷層(他有時會認為自己進入成人世界是場錯誤)。強烈慾望對他來講是幼稚的;童年充滿了黑暗的火焰、滿載著沉重的激|情(至少他自己記得的童年是如此,而他也知道其他一些人的童年故事)。至於成年人則早已超越了這些,激|情已轉變成溫情,進入了互相陪伴的平和境界,如孩童般純真。他知道這根本就是逆向發展,但他就是這麼覺得。如同其餘的一切,始終沒有人告訴他有這種迫切又巨大的成人慾望存在。但他不多加揣測,甚至懶得去生氣自己被騙了這麼久,因為跟西爾維在一起,他已經學會了用不同的方式去響應,打破規則,把東西內外翻轉,使之正面朝上,起火燃燒。
「討厭死了。」看到索菲這個瞌睡王近幾年來竟然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失眠症患者,甚至比史墨基這個長年睡不安穩的人更加深知抓不到瞌睡蟲之苦,他竟然有種合情合理的感覺,但他永遠不會承認。「喝點熱可可吧,」他說,「還有熱牛奶,混一點白蘭地。然後睡前記得禱告。」這些建議他以前就都給過了。
太怪了!西爾維彷彿是在這個角落裡透過一道窄得不能再窄的門縫跟他說話的。耳語廊:《鄉間建築》里不是探討到了耳語廊嗎?八成有。那本書幾乎什麼都探討。

一團亂

「在那裡,很快了,不必等一輩子,樹林中的每一處,夏至。」
「三個。」露西唱道,而唱到第二個「三」時莉莉也用低八度的聲音加入了:「三個、三個,情敵;兩個、兩個,白皙的男孩,全都一身綠衣,喲!」

黑婆

難怪她這麼性感,他心想,她的世界里一切都有性別之分。她的母語里沒有中性詞彙。奧伯龍跟史墨基學過拉丁文(至少跟他一起研究過),而拉丁文里的名詞屬性對他而言向來是種感覺不到的抽象概念;但對西爾維而言,世界就是陽性與陰性,男生和女生。世界是男的,但大地是女的。這對奧伯龍而言很合理:事業和概念的世界、《世界日報》、「大世界」,與之相對的就是大地之母、肥沃的土壤、慈悲女士。但不是所有的區別都這麼適切:頂著一頭直發的拖把是女性,但他那台骨感的打字機也是女性。
「至少短期內不會回來。跟永遠也沒什麼兩樣了。」
「不要吧,」露西說,「那樣看起來很怪。」她批評地看著莉莉正在繡的一樣東西。
「我不需要別的興趣,」她說,「我需要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