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黑森林
Ⅲ
「透過新觀念來看待舊觀念,就會看見荒謬:從來不存在的海洋、據稱已經分崩離析然後又被重新建構起來的世界、一大堆找不到的樹、島嶼、山脈和漩渦。但古人並非方向感不佳的傻子,只是他們看見的並不是地球。當他們提及世界的四個角落,他們指的當然不是四個真實的地點,而是世上不斷重複的四種狀態,各以相同的時間間隔排列:夏至、冬至、春分、秋分。當他們提及七個球體時,他們指的不是太空里的七個球體(直到托勒密愚蠢地試圖將其呈現出來),他們指的是星星隨著時間過去所畫出來的軌跡:時間,那座遼闊的七層山脈,但丁筆下的罪人就是在那兒等待永恆。柏拉圖曾描述一條環繞大地的河流,若是從新觀念的角度去理解,它應是一半在空中、一半通過地心,但其實柏拉圖所指的是赫拉克里特斯那條不可能重複踏進去兩次的河流(時間)。只要在黑暗中搖晃一盞燈,就能在空氣里畫出一個明亮的圖案,只要持續一模一樣的動作,這個圖案就不會消失。同理,宇宙也是透過不斷重複來維持它的形狀:宇宙的主體就是時間。而我們該如何看待這個主體、如何操作它呢?不該用我們看待延伸、關係、色彩和形狀的方式來看它(那些特質都是空間性的)。也不是靠測量和探索。非也。應該要用我們看待持續、重複與變化的方式來看:透過記憶來看它。」
「你任何時候都很美。」
他又躺回去,身子底下的岩石隆隆作響。「他不是什麼新時代的王,」他說,「不過是個自大狂,一個入侵者。」
她用批評的眼光看著那套衣服。
「沒錯。你知道吧,我有時必須獨處……」
大家都知道:當這位遠古的父親被他的兒子推翻、放逐到這裏時,永恆的黃金時代就結束了。接著就有了時間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麻煩。少有人知的是那些年輕放縱的神為何會把這新玩意兒交給他們的父親去掌管(可能是他們對自己做出來的事感到害怕或羞愧)。他們的父親當時在奧傑吉厄島睡覺,什麼也不在乎,於是從此以後,所有流逝的歲月都像落葉一樣累積在這座島上。每當這個最老的神夢見革新或變化,動動沉重的四肢、咂咂嘴唇、抓抓岩石般的臀部肌肉時,一個新時代就誕生了,所有度量衡都會隨著躍動的宇宙重新設定,太陽也會在新的星座里誕生。
「衝突?鬥士?」
「然後他來到了大城。」他們說。
「我……」他開了口,隨即裝模作樣地轉過頭。
「當明星?」
鱒魚爺爺從黑暗的池底浮上來,因為充滿睡意而呈現獃滯狀態,還冷得忘了要生氣。
「嗯哼。」西爾維在這方面比他更機警,應該能夠分辨這位「製作人」的提議是真有其事還是只是泡妞的手腕罷了。他覺得聽起來很可疑,但他還是說出了一些鼓勵的話。
「羅素·艾根布里克?」
春天依舊
「有啊。」聚集在此的其他人說。
「入侵者?」
「我在染色。」她平靜地說,一雙渾圓的乳|房在她移動的同時輕輕晃動。她拿起那套白衣服,端詳了它們最後一次,就把它們塞進那鍋咖啡里。奧伯龍恍然大悟,開懷地笑出聲。
「呃,好吧。但怎麼會?」
「他不在,」那人說,「他起來了。」
由於深知這點,霍克斯奎爾一點也不介意自己神遊時,梳著灰色髮髻的腦袋和無力的四肢都沒改變位置,而是停留在大城裡她家房子頂樓的天體光學儀正中央那張柔軟的椅子上。她召來把她載走的飛天馬也不真的是只飛天馬,而是呈現在她頭頂上的那幅巨大星象圖,同時她也不是真的被「載走」。但這位真正的魔法師最偉大的技巧(也許是她唯一的技巧)就是領會這些區別但又不予區分,然後精準無誤地把時間轉換成空間。老鍊金術士們說的是事實:就這樣,就這麼簡單。
恐怖的紅色太陽正沉入西方陣陣的霧氣中,形狀複雜的煙塵和噴氣式飛機的凝結尾構成了剛才的虛擬軍隊。萊拉克不禁閉上嘴巴:那些可怕的廣場、骯髒的建築和刺耳的雜訊都讓她說不出話。鸛鳥往裡飛去,昂德希爾太太在這些方方正正的凹谷里似乎變得不甚篤定,她們轉向東方、再轉往南方。從上方看下去,數以千計的人跟一兩個人可不一樣:是一大片起伏不定的頭髮和帽子,偶爾有一條鮮艷的圍巾被吹得往後飛揚。街上不時冒出陣陣熱氣,人群消失在一團團霧氣中,然後就沒再出現了(至少在萊拉克看來是如此),但總會有數不清的人取而代之。
她揮揮湯匙。她又打算說什麼,但他翻了白眼,於是她回到廚房。
此刻她發現自己置身一道樓梯的頂端。
「太快了,太快了。」她敲了敲太陽穴。只要找得到漏掉的那一針在哪裡,就可以進行修補,她有這樣的能力。但這麼漫長的路上,那一針到底是漏在哪裡?還是說……這其實還沒發生?她帶著珠光寶氣、堅毅果敢的惡棍般的沉著優雅,審視著從未來展開的漫長故事。「幫幫我,孩子們。」她說。
「不、不。」他們也看出這點,齊聲說道。冰冷的雨打在小小的窗戶上,如同憂傷的淚水;樹枝在無情的狂風裡猛烈搖晃,田鼠被絕望的紅狐狸咬走。「快想、快想!」他們說。
問題就在這裏:倘若他們想找的東西是在未來,那就輕鬆了。難找的是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對那些長生不死(或幾乎永生)的人而言,事情就是這樣:他們知道未來,但過去在他們眼裡是一片黑暗。只要穿過今年這扇門,就是萬古的過去,一片無邊的黑暗,只零星點綴著幾點肅穆的光。如同索菲用她的紙牌刺探陌生的未來,隔著一片薄膜摸索著即將發生的事物,昂德希爾太太也如瞎子摸象般摸索著過去,想找出是哪裡出了錯。「有一個獨子。」她說。
霍克斯奎爾考慮問對方一兩個問題,但還沒說出口就已經明白了這人不會回答她的問題,因為他(或她)只是那句話的象徵而已:他不在,他起來了。她轉過身繼續前進(樓梯、門、那個訊息和那位信差都慢慢從她意識里淡去,宛如流雲中曇花一現的形象),一邊思考自己可以在哪裡找到這一大堆新問題的答案,或逆推出她這一大堆新答案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冬天到了,」昂德希爾太太說,「這沒錯,接著……」
「我的意思是,我負責寫,你負責編。」奇怪的是(他繼續靠近),他這麼提議其實是為了引誘她上床。他不禁猜想戀人要歷時多久才會停止設局來把對方騙上床。永遠不會停止嗎?也許永遠不會。也許誘餌會愈來愈小、愈來愈敷衍。也許恰恰相反。他懂什麼?
「男人單身不好。」
「然後他來到了大城。」
「是你生父。他將會需要你的幫助,https://read.99csw.com跟你另外那個爸爸一樣。」
「他是什麼人的鬥士?」
山上那座結冰的水塘剛剛融化,邊緣還鑲著鋸齒狀的碎冰。昂德希爾太太站在其中一塊突出的尖冰上,往水裡面召喚。
「思考、讀書、寫作,是吧。」西爾維深情地說。
雖然送她回來的那個人纏擾不休,她還是跟他道了晚安,找出進入老秩序農場和摺疊式卧房所需的那四把鑰匙。他絕對不會相信這瘋狂的故事,她笑著心想,絕對不會相信她之所以徹夜不歸是因為發生了一連串瘋狂但單純(幾乎算是單純)的事件。他倒是不會狠狠懲罰她,他只會慶幸她平安歸來,她希望他沒有太擔心。她有時就是會被大家帶著跑,如此而已,每個人都盛情相邀,而大部分人似乎都是好人。這是座大城市,而在三月的月圓之夜,人們總是狂歡到深夜,而且,嘿,一件事總會帶動另一件事嘛……她打開進入農場的門,爬上寂靜的樓房。來到通往摺疊式卧房的走廊上時,她脫掉跳了一整夜舞的高跟鞋,躡手躡腳地來到門邊。她像小偷般悄悄開了鎖,往裡頭張望。奧伯龍躺在床上,在微弱的晨曦中形成一團模糊的人影,但不知為何,她卻很確定他只是在裝睡。
這麼好。這麼善良。而她是怎麼回報他的?瞧瞧你自己,她想。眼睛下面已經有了眼袋。日漸消瘦,不久后(她對著鏡子警告似的舉起一根小指頭)你就會變成這樣:形銷骨立,而且一個子兒也沒拿回家,對自己、對他都無啥用處,只是個白痴。
「這我倒是不懷疑。」她雙手叉腰站在那兒,一隻手裡拿著一根木湯匙,頭上綁著一條鮮艷的方巾,耳環在一綹綹烏黑的鬈髮之間晃動。
「我也得吃東西呀,你知道吧。而且冰箱又不會自己長食物。」
她的天命就是要她淪落至此嗎?她一臉苦澀地搓著自己瘦得嚇人的手臂,像只困獸一樣在床和火爐間來回踱步。原本應該放她自由的東西卻束縛著她,逼她在貧困中等待它的降臨,這種一天撐過一天的貧窮跟她成長過程中那種漫長無望的貧窮不一樣,但終究是貧窮。她已經厭倦了,厭倦厭倦厭倦!她眼中泛起自憐的淚水。該死的天命,為什麼不能拿它去交換一段好日子、一點自由、一些樂趣?倘若不能把它扔掉,為什麼連拿它去換取一點東西都不行?
「女兒啊,」他說,「你不知道戰爭爆發了嗎?」
「好啊。」她果決地說。「可是,」她露出神秘的微笑,「我也許會很忙,因為我快要有工作了。」
「不。」鱒魚爺爺說,但是這個字從一條魚口中說出來,就很難判斷它究竟是認同還是不認同。「現在讓我睡吧。」
「沒完沒了。」昂德希爾太太說,眼中泛起一滴淚水,「沒錯沒錯,看來確實是這樣。」
「好。」
「遊手好閒、不負責任,只想為愛情而死。」伍茲先生把長長的手掌放在骨瘦如柴的膝蓋上,「有可能這個冬天會一直持續下去,沒完沒了。」
「很抱歉打擾你睡覺,父親,」她說,「但我有個問題,只有你知道答案。」
「記好這些地標,孩子。」昂德希爾太太回過頭,越過陣陣雜訊對萊拉克大喊,「那間被火燒起來的教堂。這些像箭一樣的欄杆。還有那棟漂亮的房子。你會再來的,你自己來。」此時有個穿著斗篷的人影脫離了人群,朝那棟漂亮的房子走去,但萊拉克一點也不覺得那房子漂亮。在昂德希爾太太指示下,鸛鳥在房子上方停下,悶哼一聲把她紅色的腳掌放到屋頂上飽受風吹雨打的碎石塊之間。她們往街區中央望去,剛好看到那個穿著斗篷的人影從後門出來。
「真希望我能寫作。」西爾維說。
「他正在計劃做一些改善。」昂德希爾太太滿意地說。
因此那些捉摸不定又詭計多端的年輕之神打算把這場災難怪到他們老父頭上。隨著時間過去,原本統治快樂永恆時代的克羅諾斯就變成了手持鐮刀與沙漏、老愛管閑事的柯羅諾斯,是編年史與鍾錶之父。只有他真正的兒女知道真相,還有一些認養的兒女,包括愛麗爾·霍克斯奎爾。
「你能不能先聽我說?」奧伯龍開始火大,「這很簡單。在我老家艾基伍德,我們有一大堆虛擬房間。」
「哎喲,哎喲。」她極力忍住笑意。
「女兒。」他說,聲音很像大地。
他在夜貓市場那少數幾樣昂貴的商品之間徘徊,拿不定主意,這地方是因為周日和深夜都還開著才得以勉強經營下去。最後他挑了兩種異國果汁來滿足西爾維的熱帶口味(順便彌補剛才在心裏揍了她一拳),但他掏出皮夾時卻發現裏面沒錢。這還真是笑死人了。他在收銀員眼皮下(眼裡儲存著嚴厲的審判)翻遍了口袋,內袋、外袋都找過一次,最後雖然必須放棄其中一瓶果汁,但總算湊足了零錢。
他笑著把她抱起來。四月到了。在他的懷抱里,她有了一種既寬心又害怕的感覺:因為躲過了一場危險而寬心,但又害怕那場危險再次降臨。她在他的臂彎里感到很安全,但她也知道這份安全感有多脆弱,因此她眼中泛起淚水。「寶貝,」她說,「你最棒了,你知道嗎?你真的、真的是最棒的。」
「呃,沒錯,還有呢?」
「嗯?」
「好啊。拜拜。」
「你在說什麼?」
因此他只是坐在那兒(他的虛擬書房已經搬到了廚房裡,因為房間已經被床佔據,而且床上有人),思考著還能怎麼寵愛她,卻又想著她有多麼不知感恩。她則躺在床上掙扎,時而沉沉睡去。時序又回到冬天。烏雲在他們頭頂上集結,雷電交加,北風陣陣,冷雨直下。
「現在到那扇門那兒去吧!」她說,於是她們往城北飛去,冷冷的城市消失在腳下。「你早該睡了,那裡!」她指向前方一棟古老的建築。它從前一定很高,甚至可能傲視一切,但現在已威風不再。它本是白色石材建成,只是現在已經不白了,雕滿了各式各樣的臉孔、女子人像柱、鳥類、動物,但現在全黑得跟礦工一樣,淌著臟污的淚水。建築物中央離街道有一段距離,兩側的廂房形成一個黑暗潮濕的天井,有不少計程車和人往那裡面進去。側翼在高空相連,形成一個巨大的拱形,足以讓一個巨人從底下通過:而她們三個確實通過了,鸛鳥不再拍動翅膀,而是滑翔著斜斜飛進了黑暗的天井,精準無誤。昂德希爾太太大嚷道:「小心頭!彎下去!彎下去!」於是萊拉克低下頭,感覺一股混濁的氣流從裏面衝出來、吹上她的臉。她閉上眼睛。她聽見昂德希爾太太說:「快了,老姑娘,快到了,你知道那扇門在哪裡。」她的眼皮後方愈來愈亮,大城的聲音消失,接著她們就回到了他方。
「噢。」
「那個大城裡的孩子,」read•99csw.com昂德希爾太太說,「你那個曾孫。他整天無所事事、不盡責任,只想為愛而死。」
階梯頂端
「那麼,」霍克斯奎爾說,「羅素·艾根布里克又是誰,倘若他不是新時代的王?」
「嘿。」他笑了,既驚奇又高興,「你的天命?」
「愛情嗎?」鱒魚爺爺說,「世上沒有比愛更強大的力量了。」
虛擬書房
她要工作。她會努力工作、把他為她所做的一切都償還給他,回報他那令人窒息、源源不絕的「好」。全數奉還。就這樣。「我他媽的去幫人洗碗吧,」她說著,卻從骯髒的水槽里那一小堆碗盤前轉開,「我不如去賣淫……」
孩童翻身
「等等,」昂德希爾太太說,「等等。這裡有個地方出了錯,少了樣東西。你們沒感覺到嗎?」
「那就讓他跟隨愛情吧。」
「一個什麼?」西爾維問。
「染成某種淺棕色。」西爾維說。她從水槽旁的碗盤架上抓過那個狀似襪子的小小棉布過濾器(el colador,男性)——她用它製作濃烈的西班牙咖啡——要他看看。它已經變成了一種飽滿的淺褐色,他自己也常覺得這顏色漂亮。她開始用長柄湯匙緩緩攪拌那鍋咖啡。「我要的顏色,」她說,「就是比我的膚色淺兩號。咖啡牛奶。」
飛馬銀色的蹄踏上那片沙灘,接著它就低下了巨大的頭。它強健的翅膀原本如布幔般鼓漲著,如今也垂了下來、沙沙作響地拖在那永恆的草地上。它在那兒啃著青草恢復體力。霍克斯奎爾跳下馬,拍拍它巨大的頸項,低聲說她會回來,隨即循著沙灘上的一串腳印離去。這些腳印每一個都比她的身高還長,是黃金時代結束時留在這片沙灘上的,早已成了化石。天空平靜無風,但她踏進的那片巨大森林卻擁有自己的氣息,但也可能是「他」的氣息,是他永恆的睡眠里一陣陣悠長規律的吸氣、吐氣。
「明天是個好日子,」他說,「愚人節。」
「我關上門了。」
她咧嘴一笑,給了他一個擁抱。「你一定不會相信的。」她說。
「噢。」
「給他找點麻煩、維持他的興緻。」
「思考是吧。」他把濕淋淋的紙袋拿進廚房裡,忙了一會兒才弄出一點湯和餅乾,但西爾維卻不願意吃。事實上,他那天幾乎都沒辦法讓她再次開口,因此他想起她家族裡的瘋狂基因,不禁開始害怕。他溫柔耐心地跟她說話,但她的靈魂卻像見了鬼似的不斷逃避他。
戰爭……她一直都在尋找一個字眼,可以用來囊括跟羅素·艾根布里克有關的這一切混亂事實與異狀,還有他在世界各地隨機引起的騷動。現在她找到這個詞了:它像一陣風般吹進她的意識,吹垮建築、驚動鳥類、刮落樹上的葉子、捲走晒衣繩上的衣物,但至少,風向終於一致了。戰爭:全球的、千年的、絕對的戰爭。老天爺,她心想,他最近的每一場演講里都毫不掩飾地提到了這件事,但她卻一直認為它只是種比喻。只是種比喻!「我不知道,父親,」她說,「我現在才知道。」
昂德希爾太太什麼也沒說(這孩子已經受到足夠的溺愛了),但當她們沿著那破舊的街道滑翔而下時,人行道上就一棵接著一棵地冒出了一排光禿禿的瘦弱樹苗,全部等距離排列。反正這條街是我們的,昂德希爾太太心想,至少可以算是我們的,況且一座農場前面的路上若是沒有一排樹擋著,又怎麼稱得上是農場?
「該死,」她說,「這裏面什麼都沒有。」
她摸摸他的臉頰。「因為你要思考、讀書、寫作。好啊寶貝。沒問題。」她退開去,興緻勃勃地看著他。
「現在我要進書房了。」奧伯龍說,忽然覺得自己很蠢。
他打開摺疊式卧房的門,帽子上和肩膀上都還沾著雪。「現在是怎樣?」他發現西爾維又回到了床上,「睡午覺嗎?」
「他們是誰,父親?」
「我可以等。我在旁邊看。」
「漂亮。」他說。咖啡濺到了她褐色的皮膚上。她擦掉咖啡、舔舔手指。她用兩手抓住湯匙把衣服舀起來看了看,繃緊了乳|房。衣服已經是深褐色,比她的膚色還深,但洗一洗就淡了(他看得出她在想什麼)。她又把衣服放回鍋內,用一根手指迅速把一綹頭髮撥回耳後,隨即繼續攪拌。奧伯龍始終無法決定什麼時候的她比較令他著迷:是她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時候,還是她全神貫注做其他事情的時候(例如現在)。他不可能寫一個關於她的故事,因為那一定會變成一份她的活動記錄,巨細靡遺。但其實除了這個他什麼也不想寫。現在他已經站在小廚房門口。
「嗯哼。」他巨大而眼神空洞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別吵我。」它說。
「我有個主意,」他說,「那些肥皂劇一天到晚需要編劇。」他說這話的口氣彷彿有十足的把握。「我們可以合作。」
她究竟是剛爬上去還是正要下來,她後來也記不得了,但那段樓梯很長。頂端是一個房間。鑲有銅釘的寬闊門板敞開著。門前原本擋著一塊巨石,而從地上塵埃的痕迹判斷,石頭應該不久前才被搬開。她在房裡隱約看見一張長長的宴會桌,翻倒的杯子和凌亂的椅子上都覆蓋著一層歲月悠久的塵埃,房裡飄出一股髒亂卧室的氣味,但裡頭空無一人。
「衣櫃里?」
「現在記好他,親愛的,」昂德希爾太太說,「你認為他是誰?」
在他的書房裡,奧伯龍托著腮,直直盯著舊書桌粗糙的桌面。有人在那裡刻了一個髒字,結果又有人一本正經地把它改成了「書」。八成都是用圓規的尖端刻的,圓規和量角器。他開始到父親的小學校上課時,外公給了他一個老舊的鉛筆盒,是皮革做的,可以啪一聲關上,上面還有古怪的墨西哥圖案,其中之一是裸女,你可以用手指觸摸她意像化的乳|房,摸到那皮革的乳|頭。有末端附著粉紅色橡皮擦的鉛筆,若把橡皮擦拔掉就能看到裸|露的鉛筆末梢。還有一個菱形的灰色橡皮擦,一半用來擦鉛筆,另一半則較粗糙,會把紙磨掉,專門用來擦墨水。有一些跟克勞德姑婆的香煙很像的黑色鋼筆桿,末端是軟木,還有一些裝在鐵盒裡的鋼筆頭。另外有一把圓規、一把量角器。可以把一個角分成兩等分,但不能分成三等分。他把兩根手指假裝成圓規,在桌面上移動。當圓規上那小小的黃色鉛筆用完時,圓規就會倒向一邊,無法繼續使用。他可以寫一個故事,描寫這些學校的漫長午後,五月,不如就寫五月的最後一天吧,屋外長著蜀葵,藤蔓從敞開的窗戶爬進來;還有從廁所傳來的味道。那個鉛筆盒。西風媽媽和陣陣微風。那些漫長的午後……他可以把這篇故事取名為「拖延者」。「拖延者。」他大聲說出
九九藏書來,隨即瞥了西爾維一眼,看她有沒有聽到。結果剛好逮到她也瞟了他一眼,然後又若無其事地埋首她自己的工作。他穿著斗篷雙手叉腰、戴著一頂闊邊帽,在萊拉克眼裡只是一團黑黑的影子。接著他摘下帽子,抖出長長的黑髮。他順時針轉了一圈,一邊點頭一邊環視著屋頂,黝黑的臉上是個明朗的笑容。「又是個表親。」萊拉克說。
「因為我比較想獨處。你看,我們必須約法三章:不管我在我的虛擬書房裡做什麼,你都看不到,所以你不能評論也不能有任何想法或……」
「別吵我,」她說,「我在思考。」
「因為那扇虛擬的門已經關閉了,而……」
「你的咖啡快煮過頭了。」他說。
「沒錯!」她說,「當然,給他找個配偶就對了!我之前是在想什麼?這就對了!」她愈說愈大聲。鱒魚爺爺嚇得慌忙潛入水下,而當昂德希爾太太用震耳欲聾的聲音大嚷「沒錯!」時,她腳下那塊冰也一英寸一英寸融化。
自從接下這個任務后,霍克斯奎爾就發現了很多事,但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她已開始對羅素·艾根布里克有了一些猜測,但卻幾乎無法把她的心得化成某種能讓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理解的形式。現在他們幾乎天天催促她針對這位講師的事做出決定。艾根布里克的力量和號召力已經大幅增長,再過一陣子恐怕就甭想不著痕迹地剷除他了(倘若必須剷除他的話)。再過不了多久,恐怕連剷除他都會變成不可能的事。他們提高了霍克斯奎爾的薪水,並且拐彎抹角地表示也許會另請高明。霍克斯奎爾完全不予理會。她又不是在偷懶,她現在幾乎所有清醒的時刻和很多睡眠中的時間都在追蹤每一個自稱是羅素·艾根布里克的人或物,像個不得安息的鬼魂般在她自己的記憶之屋裡到處遊盪,追著一片片飄忽不定的證據愈陷愈深,有時甚至會動用到一些她不大想使用的力量,結果發現自己置身一些完全陌生的地點。
「春天!」大家齊聲大喊。
「老天。你打算做什麼?」她露出微笑,用那根湯匙比出一個粗魯的手勢。「喂。」雖然同樣私密放縱,但他打算做的事其實是白日夢(只是他絕對不會用這種方式來形容)。想天馬行空地跟自己的靈魂對話,思考、推演,也許把結果寫下來,因為他面前一定會有削好的鉛筆和空白的紙張。但他知道自己八成只會坐在那裡玩著頭髮、吸牙齒、抓耳撓腮,試圖抓住在他視線里懸浮飄動的塵埃,一次又一次低喃著哪個作家的句子,總之就像那種比較安靜的神經病。他也可能會看報紙。
「是不是快要有個新時代誕生了?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但好像真的是這樣。」
她再次敲敲太陽穴,但沒有人回答。她站起身,他們紛紛向後退開。「我只是需要一點建議而已。」她說。
但最後西爾維終究沒去參加那場電影界的面試,不知是因為她開始懷疑那個製作人到底是真是假,還是因為乍暖還寒的三月凍得她不想出門,還是因為她對那套染色衣服始終不滿意(不管洗了幾次,還是散發出一股不新鮮的咖啡味)。奧伯龍對她百般鼓勵,還買了一本相關書籍給她參考,但似乎只讓她愈發沉鬱。那些閃亮的願景都消失了。她陷入一種令奧伯龍緊張的獃滯狀態。她總是躲在棉被裡睡到很晚,最外層還蓋著奧伯龍的外套;當她終於起床時,她就在睡衣上套一件運動衫,腳上穿著厚厚的襪子,在小小的公寓里晃蕩。她常打開冰箱的門,煩躁地瞪著一盒發霉的酸奶、錫箔紙里的無名剩菜,或是一瓶沒有氣的汽水。
「新時代嗎,」時光之父用深沉無比的聲音說,「不。還要等很多很多年。」他伸手一拂,就有幾個堆積在他肩膀上的年代被他掃落。
「真的?」她說,不甚篤定但充滿興趣。
「它的概念是這樣——」奧伯龍說,「當我說『我要進我的書房了,寶貝』,然後在這把椅子上坐下,那就代表我進入了另一個房間。我會關上門。這時我就是一個人在裏面了。你看不到我也聽不到我,因為門是關上的。而我也同樣看不到你、聽不到你。懂了嗎?」
「哦?是這樣嗎?」他在虛擬書房裡說道,口氣中帶著濃濃的諷刺,「我猜一定是壞了。」他站起來,伸手拿外套。「你想吃什麼?」他說,「我去買。」
「可以。」
拖延者,拖延者……他用手指敲著橡木桌面。她在那裡面做什麼?煮咖啡嗎?她燒了一大壺水,肆意地朝裏面灑了一大堆咖啡粉,然後把早上的咖啡渣也一併扔進去。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熱咖啡的濃烈香氣。
「好吃的什麼?我可以買點麥片……」
「不,寶貝……」
「嗯哼。」昂德希爾太太說,接著又說:「嗯嗯嗯哼。」她用一隻手撐著另一隻手的手肘,另外那隻手再托著下巴。「好吧,也許他該擁有一個配偶。」她說。
她擠了個鬼臉。「要『好吃』的。」她伸出雙手、抬起下巴強調自己的願望,但卻沒給他任何答案。他出門去,外頭剛剛下起了雪。
她正要步入那扇破敗的門進行調查,卻發現石頭上坐著一個身穿白衣的身影,嬌小美麗,頭上罩著一張金色的髮網,正用一把小刀修剪指甲。由於不知道該跟這人說哪一種語言,霍克斯奎爾揚起眉毛,指了指房間內部。
她打開廁所的門。他們在這小小的廁所門上釘了一個搖搖欲墜的掛衣架,他們大部分衣服都收在這裏。「看看是不是掛在我的外套下面。」他說。
升空時她心想:什麼人會睡上一千年?時光之神的哪一個子孫會對人類宣戰,目的是什麼,成功的希望又有多大?
「嗯。」她看著他執行這件事,雙手雖然在水裡,但心思已經不在衣服上。降下來的床突然佔滿了房間,很像一張床沒錯,但也很像一艘滿載的船:剛剛穿透那面牆開過來,等著他們上船。
「所以嘍,」她說,把冷水轉到最大,沖洗著那套如今已變成咖啡色的衣服,「我得打扮得美美的去見他,或至少以我的最佳狀態出現……」
「好吧。來點好吃的。」
由於摺疊式卧房和附屬的小廚房實在太小,因此奧伯龍若想擁有一點寧靜的獨處空間,就必須在裏面創造出一個虛擬書房。
「你知道我那套白衣服在哪裡嗎?」
「給他一個禮物吧!」她對昂德希爾太太嚷道,「一個禮物!」
他身為作家的強項是……
讓他跟隨愛
他若有所思地把手指放到唇邊,踩了踩凌亂的花園裡的泥土。「我放棄。」萊拉克說。
「去他的天命。」她說著把那套用咖啡染過色的衣服從衣架上扯下來,扔向垃圾桶。「不能再找借口了。」她說。她取出工作鞋、運動衫和圍巾。她把鞋子狠狠往地上一放。「得穿暖一點,」她說,「我九_九_藏_書明天開始上班。不能再找借口了。」
「嘿!真棒!」
「然後他坐在那裡。」伍茲先生補充。
「是啊。這套衣服就是為此準備的,如果有下文的話。」
果然就在那兒。那是一套白棉套裝,外套加裙子,其實原本是一套舊的護士服,肩膀上還有個名牌。但西爾維很天才地把它改成了一套時髦又有型的衣服:她品味獨到,但縫紉技術卻差了點。他已經不止一次恨不得自己有大把鈔票可以供她揮霍,那鐵定會是件美妙的事。
孩子翻了翻身,做了一個夢:夢到了自己睡著前一天所看到的一切。她一邊做夢一邊把鮮艷而又幽暗的夢之織錦拆開,改編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同時這些情節則在另一個地方成真。她夢見她母親醒來,說:「什麼?」夢見她其中一個父親走在艾基伍德的小路上。夢見奧伯龍偷偷愛著一個自己虛構出來的萊拉克。夢見雲朵構成的軍隊,由一個紅鬍子男子領軍(她差點被他嚇醒)。她不斷翻身,嘴唇微張、心跳緩慢,夢見自己在旅程結束時從空中俯衝而下,以令人暈眩的速度沿著一條光滑的鐵灰色河流前進。
「嗯。那樣很好。」他親吻她的脖子,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她讓他吻她,濕漉漉的雙手伸在浴缸上方。「我去把床放下來。」他低聲說道,有點像是個威脅,又有點像是承諾給她來點甜頭。
「愛情!」她對其他人說,「不是在過去、不是在未來,是現在!」
「啊?」
「但告訴我、告訴我,」他說,「你做的是什麼工作?」
「那個紅鬍子男子。那個講師。那個地形。」
一關上門,西爾維就感覺一陣憂鬱來襲。
她聽見艾爾蒙的樹林里傳來樂音,
「是啊。」鱒魚爺爺說。
「他是他們的鬥士,所以他們才把他叫醒。」他乳灰色的眼睛又眯了起來,「沉睡了千年,好個幸運的傢伙。現在被叫起來面對衝突。」
「不,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麼需要這個虛擬書房?你為什麼不能坐在那裡就好?」
她對他露出一閃而過但燦爛無比的笑容。「所以我們會一起成名。」
「你負責構思劇情,從現在的情節開始(只是要編得比他們更好),然後我負責寫出來。」
「你說不定行呢,」奧伯龍說,「我敢打賭你很會寫。不,我說真的。」她不屑地哼了一聲。「我打賭你會寫。」他帶著戀人的篤定感知道幾乎沒什麼事情是她做不來的,也知道幾乎任何事情都值得做。「你想寫什麼?」
「那就問吧。」
「類似場記兼助理這樣。」
「啊……」他們齊聲說道,隨即開始散去,一邊低聲交談著。
「一個虛擬書房,」他說,「好吧。你看這把椅子。」他在老秩序農場頹圮的房舍里找到了一張一體式的老舊課桌椅,座位底下還有一個柜子可以讓學生放書和紙。「現在呢,」他小心翼翼地放好這張椅子,「我們就假裝我在這間卧室里有一個書房。這把椅子就在書房裡。雖然事實上除了這把椅子別無他物,但……」
但他已經把偌大的頭顱放回了巨石枕頭上,從巨大的喉嚨里發出一陣鼾聲。原本尖叫著飛起來的白頭雕紛紛降落在峭壁上。無風的森林發出颯颯聲響。霍克斯奎爾不甚甘願地走回海灘。她的駿馬抬起了頭(連它都愛睡了)。好吧!沒辦法了。必須靠思考解決這件事,一定可以的!「疲倦的人別想休息,」她說著利落地跳上馬背,「走!快點!你不知道戰爭爆發了嗎?」
「哦?是嗎?」她是在哪裡結識製作人和導演的,而且沒告訴他?
「天啊,真棒。什麼工作?」
她帶著充滿怨氣的決心爬回床上。她拉起棉被,譴責地瞪著前方。她已經明白:她的天命雖然還在遙遠的未來沉睡著,但已經跟她緊緊交纏,註定甩不掉了。但她也厭倦了等待。除了裏面有奧伯龍之外(但並不髒亂,奧伯龍甚至不是同一個奧伯龍),她對這份天命的其他特徵都一無所知,但她打算現在就把它找出來。就是現在。「好,」她說,「好吧。」然後在被窩裡交叉起雙臂,態度變得嚴峻。她不要再等了。她決定找出自己的天命然後展開它,不成功便成仁。她打算使儘力氣把它硬是從未來里拖出來。
很久以前,霍克斯奎爾就在她長長的大理石紋文件夾里寫過這樣一段話:「古老世界觀和新世界觀之間的差別在於:舊觀念里的世界是以時間為架構,但新觀念里的世界則是以空間為架構。
「正是我的日子,」她說,「我的幸運日。」
「愛情!」他們紛紛大嚷。昂德希爾太太掀開一口鑲著黑鐵的拱頂箱子,在裏面東翻西找。她找到了想要的東西,利落地把它用白紙包好,綁上紅白相間的細繩,在繩子末梢滴了一點蠟以防鬆開,取出筆和墨水,寫好一張收件標籤,三兩下就完成一切動作。「讓他跟著愛情走吧。」包裹弄好后她說,「這樣他就會來了。管他願不願意。」
時間的女兒
「噢,寶貝,我好尷尬。」
「是不是有個新時代要開啟了?」她又問了一次,「倘若是的話,那它還真是來早了。」
「好的。」他們紛紛響應。
「快回答,」昂德希爾太太嚴厲地說,「否則你就有苦頭吃了。」
「怎麼,是你另一個父親呀!」
「我可以進來嗎?」
對了,那個蜷縮在時光之父腿上睡覺的金髮孩童又是誰?
「這跟我無關。」老人家一邊打哈欠一邊說,「他們曾經請我讓他睡覺,我答應了。大概是一千年前吧,頂多加減一個世紀……他們畢竟是我孩子的孩子,有姻親關係……我儘可能幫忙。一切無傷大雅。反正我在這兒也沒什麼事干。」
他領悟到所謂的快樂(至少是他的快樂)就像一個季節,而西爾維就是那個季節里的天氣。他內心有千百個聲音在討論這件事,但卻束手無策,只能等待改變。他的快樂有如這個季節,漫長、輕佻、瞬息萬變,忽而內斂忽而外放——跟往年的春天一樣,但畢竟還是春天。他很確定這點。他踢了濕漉漉的雪堆一腳。當然。
「不,我說真的。」
喬治用腳步測量出花園的大小。他攀在木板籬笆上,望著隔壁鄰居那更加雜亂的院子。他說:「該死!太好了!」然後搓了搓自己的手。
「這個嘛,我原本不打算告訴你,因為還不確定。我必須先參加面試。是在電影圈。」她突然覺得荒唐,因此笑了出來。
「嘭嘭嘭。」西爾維站在他面前說。
霍克斯奎爾一開始還無法確定自己施展技藝時究竟是墜入了地心、海底、火焰里還是空氣中。日後羅素·艾根布里克將會告訴她,說他睡覺時也常經歷相同的困惑,也許這四個地方、世界的四個角落都是他的藏身處。當然了,古老的傳言都說他在山上,但威特堡的戈弗雷卻說不,他在海里。西西里島人認為他隱居埃特納火山內,而但丁則說他在天堂一帶,但(倘若恨意未消)他也可能會把他跟自己的孫子一起歸到地獄里。九*九*藏*書
「你知道你該做什麼嗎?」她攪拌著水壺,「你應該試著幫《他方世界》寫劇本賺錢。它現在真的愈來愈難看了。」
她很驚奇奧伯龍這個被一家子姊姊和阿姨帶大的幺子竟然會這麼體貼、這麼甘於承擔兩人的家務、這麼不愛發牢騷。白人真奇怪。觀察她的親朋好友與街坊鄰居,一個丈夫的主要家務就是吃喝、揍人、打牌。但奧伯龍竟然這麼「好」。這麼體貼別人,又很聰明:在這個已經癱瘓的古老福利國家裡,那些官方表格跟數不清的文件都難不倒他。而且他從不吃醋。剛交往時,她曾瘋狂迷戀上第七聖酒吧那個俊俏黝黑的服務生利昂,而且還放縱了一陣子,每天晚上都僵硬地躺在奧伯龍身邊,感到罪惡又害怕,直到他慢慢從她口中套出這個秘密。結果他只說他不在乎她跟別人怎樣,只要她跟他在一起時快樂就好:這種男人你上哪兒去找?她看著水槽上方結著霧氣的鏡子自問。
「你一定不會相信的,」西爾維從摺疊式卧房的門衝進來對奧伯龍說,「我有工作了!」她出去了一整天,臉頰被三月的風吹得紅通通,眼神明亮無比。
「就是這個,對吧,」昂德希爾太太說,「他坐在那裡。」
「可不可以告訴我。」奧伯龍無助地放棄了橫在他和西爾維中間的虛擬牆和虛擬門,「你到底在幹麼?」
「是啊。」
「啊?」她正用一把尖尖的小剪刀剪去肩膀上的名牌,「噢,該死!」她衝過去關火。接著她又拿起那套衣服。奧伯龍回到他的書房裡。
她這麼做夢,事情就這麼發生,樹苗就這麼長大,像一些髒兮兮的小頑童,無人照顧、長出尖尖的樹枝。它們的樹榦愈來愈粗,讓底下的人行道隆起。它們頭上卡著壞掉的風箏和糖果紙、破掉的氣球和麻雀窩,絲毫不以為意;它們擠開同伴爭取日光,年復一年地把骯髒的積雪抖落到路人身上。它們不斷成長,身上滿是小刀的刻痕、樹枝參差不齊、常有狗在旁邊大小便,卻怎麼也死不了。某個溫暖的三月夜晚,西爾維在黎明時分回到老秩序農場,抬頭仰望它們的樹枝,結果發現每根樹枝尖端都長了一顆飽滿的花苞。
「當然,」他又靠近了些,「而且會賺大錢。到時你就是電影專家了,我們就可以組成一個團隊。」他環抱住她。「我們組團吧。」
「沒什麼好選的,」昂德希爾太太說,「只有責任而已。」
「噢。我得把這個弄完。」
「沒那麼快啦。哪有人第一天就當明星的。以後吧。」她把濕漉漉的褐色衣服移到浴缸一角,把冷咖啡倒掉。「我認識了一個像是製作人或是導演之類的人。他需要一個助理,但不盡然是像秘書那樣。」
——巴肯,《海因德·艾汀》
恨不得自己也在那裡。
當鸛鳥踏上屋頂邊緣準備起飛時,萊拉克笑了。喬治也發出了笑聲,一邊張開他黑色的斗篷,就像鸛鳥張開白色的翅膀,然後又把它收回、緊緊包住自己。他身上有種說不上來的特質讓萊拉克很歡喜,因此她認定若是讓她從兩人當中選一個當自己的父親,她也一定會選他。而她現在確實選擇了他,就像孤單的孩子總是很清楚誰跟他是同一國的。
與此同時,奧伯龍慢慢走到了夜貓市場。(很驚訝星期天其他的店竟然都沒開,生活閑散的窮人周末都做什麼?)他踩過剛落下來的新雪,這些不久就會開始轉變成污黑的冰泥了。他很生氣。雖然他才溫柔地跟西爾維吻別,而且十分鐘后回到家時也會再次溫柔地親吻她,但他心裏其實怒火中燒。為什麼她連承認他脾氣好、個性開朗都不願意?難道她認為每次都要把滿肚子的不悅壓抑成一個柔和的答案很容易嗎?而他這些努力又得到了什麼認同?他也可以偶爾揍揍她的。他還真想好好給她一拳,讓她安靜點、看看他的耐心已經受到了多大的考驗。噢,老天,這種事只是想想都覺得可怕。
「走吧!」她一坐穩,記憶之手也握住了韁繩后,記憶之聲就這麼說了。他們騰空飛去,鼓動巨大的翅膀飛越時間。霍克斯奎爾一邊思考,他們就穿越一片又一片的時間汪洋,接著她的坐騎在她一聲令下毫不遲疑地猛然俯衝,讓她的記憶倒抽了一口氣。她降落的地點不是世界底下的南方天空就是清澈黑暗的南方水域,總之就是所有舊時代停留的地方:美麗的奧傑吉厄島。
「他不跟著其他人前進。」
「一個獨子。」他們附和著,絞盡腦汁。
喬治曾說過那些電視節目都是在西岸編寫的。但他懂什麼呢?真正的難處在於:透過西爾維巨細靡遺的轉述,他已經領悟到自己永遠不可能想出《他方世界》里那種千奇百怪且(對他而言)前後矛盾的激|情橋段。但據他所知,戲里那些駭人的悲傷與重大的創痛、意外和收穫都是真實人生的寫照,他對人生和人類到底有多少了解?也許大部分人就跟電視上一樣頑固任性,一樣被野心、血腥、慾望、金錢和狂熱所支配。在寫作的領域里,人類與人生反正不是他的強項。他身為作家的強項是……
「在我看來,你現在就很美。」
他佔滿了整座溪谷,她來到入口處就沒再前進。「父親。」她說,聲音打破了寂靜。年邁的巨雕拍著沉重的翅膀飛起,接著又昏昏欲睡地降落。「父親。」她又說了,山谷動了一下。灰色的巨岩是他的膝蓋,長長的灰色藤蔓是他的頭髮,緊緊攀住斷崖的粗壯樹根是他的手指。他睜開了乳灰色的眼睛,是顆發著微光的石頭,是她宇宙光學儀里的土星。他打了個哈欠:吸入的氣流如風暴般讓樹葉狂飛亂舞、吹動她的頭髮,而他吐氣時,口氣就像從一座無底山洞里吹出來的陣陣陰風。
「要一會兒。」
「我打賭我能想出比《他方世界》里的橋段更好的劇情。」她把那壺熱騰騰的咖啡提到浴缸旁(在老秩序農場,每一間公寓里的浴缸都是四平八穩、毫不尷尬地擺在廚房正中央),然後透過一塊布把咖啡過濾到浴缸內一口更大的鍋子里。「那並不感人,你知道嗎?沒辦法觸動人心。」她開始脫衣。
「什麼啊?」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