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黑森林
Ⅳ
「迅捷信差。」
「紙牌里。」他說著小心翼翼地把報紙折起來。「這就夠了,」他說,「這樣就行了。」
肯定迷路
他環顧四周,接著再次環顧四周。然後靜靜地站在空蕩蕩的房間正中央。
「羅素·艾根布里克。在紙牌里。」
「不見了。」他說。
但瞧瞧現在。白羊座就在那裡,是正確的位置,還有缺了後腳的金牛座、雙子座、巨蟹座、獅子座、處|女座、天秤座。接下來是天蝎座,紅色的阿爾法星位於它的刺里。手持弓箭的人馬座,長著魚尾巴的魔羯座,拿著瓶子的水瓶座。還有尾巴綁在一起的雙魚座。她瞠目結舌地站在那兒,人潮不斷從她身旁繞過、湧進湧出(只要路徑上出現固定不動的物體,他們都是這麼做)。就像那古老的把戲,她的動作也具有傳染力:人們開始跟著抬頭仰望、迅速掃視一圈,但由於看不出她眼裡所見的那件不可思議的事,他們就繼續趕路了。
「哇……」
取貨地點是一間飯店的豪華套房,位於一棟高聳的鋼骨玻璃大廈內。大廳裝飾成熱帶風格,附有一間英式牛排館,人們忙進忙出,但這不自然的歡樂卻藏不住底下那股冰冷的、甚至有點陰險的氣氛。她獨自搭乘一台鋪著厚地毯的電梯上樓,一路上都很安靜,只有擴音器傳出來的不知名音樂。電梯門在十三樓打開,結果西爾維當場嚇得哇哇大叫,因為面前就是一張羅素·艾根布里克的巨幅彩色照片,濃濃的眉毛下方是一對清澈的眼睛,臉頰上的紅鬍子幾乎快要一路長到眼睛旁邊,嘴巴則顯得睿智、嚴肅而和善。電梯里的無名音樂被收音機的聲音蓋過,是一首梅倫格舞曲。
她沿著套房奢華的走廊望下去。沒有任何秘書,只有四五個皮膚黝黑的波多黎各小夥子,一邊喝可樂一邊圍著一張巨大的黑檀木書桌跳舞。他們不是穿著某種軍便服就是套著鮮艷寬鬆的襯衫或多彩的夾克,這是艾根布里克軍團用來區分階級的服裝。「嗨,」她說,已經感到自在,「迅捷信使服務。」
她驚恐地跳起來,倉皇把戒指套回手上。「喂!喂!」她想嚇阻小偷(假如他還在附近的話)。她衝到車廂中央,掃視著車上的其他乘客,大家都用好奇而無辜的眼神看著她。她又望向自己的座位。
黑森林
「聽著,」西爾維說,「這個人——」她指了指那張巨幅肖像。「你們說他是誰呀?」
那條黃道帶以正確的方向橫過圓頂,由東向西。
有事
她沿著終點站偌大的拱頂大廳走回去,這次沒有什麼收穫,反而更加困惑。數百個行色匆匆的人繞著中央那座神殿似的大鍾打轉、擠到售票口前排隊,個個看起來心煩意亂、壓力沉重、對自己的命運感到彷徨:但她無法確定這是否只是他們生活的常態。她仰望上方:那條用金漆繪成的黃道帶斜斜橫過靛藍色的圓頂。它已經在歲月的洗禮下變得黯淡,鑲在裡頭的小燈泡很多也都不亮了。她放慢腳步、張大嘴巴,然後轉過身來瞪著它,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一點也不懷疑。」弗雷德說。此時調度員大喊:「西爾維!」
「不,」他輕聲說道,用他無盡的憤怒和同情輕輕擺弄著他們,「不不不,亞瑟王還在阿瓦隆沉睡著,你們沒有守護者、沒有希望,你們只能投降。你們看不出來嗎?看不出來、看不出來嗎?投降是你們唯一的機會。擺出你們那些早已生鏽、跟玩具一樣沒用的劍。展現出你們的無助,說你們跟這一切的因果毫無關聯;你們年老、困惑、跟嬰兒一樣脆弱。但是,但是。儘管你們無助又可悲,」他緩緩舉起同情的雙臂,作勢擁抱他們、安慰他們,「儘管你們搖尾乞憐、訴諸情感,嬰兒般的大眼睛里噙著柔弱的淚水,只求慈悲、憐憫、和平,但是,但是。」羅素·艾根布里克一雙大手再次抓住講台,彷彿把它當成一個武器。他胸中躥出熊熊烈焰,整個人充滿了恐怖的欣慰之情,最後終於彎身到麥克風前面,說:「但還是不可能喚起他們的任何憐憫,因為他們沒有憐憫。也不能讓他們放下可怕的武器,因為武器早已出手。根本不可能改變任何東西:因為戰爭已經爆發。」他把頭壓得更低,將他淫穢的嘴唇湊到麥克風前,因此擴音器里傳出他的低語:「各位先生、女士,戰爭已經爆發。」
他扯開衣櫃的門。空蕩蕩的衣架撞在一起哐當作響,他自己掛在門上的外套搖晃了一陣,但完全沒有她的東西。
同一個五月天傍晚,奧伯龍在這個嶄新的春天從街上慢慢晃回農場,想著名譽、財富和愛情。他剛從一家製作公司回來,《他方世界》和其他幾個較沒那麼成功的節目就是他們製作的。奧伯龍為那出知名肥皂劇試寫了兩份劇本,交到公司里一個非常友善但有點心不在焉的男子手裡。對方比他大不了幾歲,指甲修剪得整齊漂亮。他們請他喝咖啡,而那個似乎沒什麼事做的年輕人則天南地北地跟他聊電視、聊寫作、聊製作。他提及了大筆的金錢,也點出了這行的奧妙之處——奧伯龍盡量避免被那些龐大的金額嚇到,聽見內行話時也睿智地點著頭,但他其實什麼也不懂。接著就有一個美艷秘書和一個美艷接待員來送他出去,還邀請他隨時過來坐坐。
「哇。」她對那個負責簽名的帥哥說,「你替他工作?」
爹爹叔叔
身在大城的愛麗爾·霍克斯奎爾也感受到了:一種變化,就像更年期,但不是發生在她身上,而是發生在一整個世界。是一個改變,不是普通的改變,而是「改變」本身,是一場時九-九-藏-書空的移轉,彷彿世界在不該有接縫的地方撞上了一條意外的巨縫,就這樣踉蹌了一下。
摺疊式卧房看起來大得古怪,而且雖然每一扇小窗都有陽光灑落,卻不知怎的沒有愉快的感覺。怎麼了?這地方似乎被打掃過,但並不整齊;似乎打掃過,但並不幹凈。他逐漸意識到少了很多東西,非常非常多的東西。他們遭小偷了嗎?他謹慎地進入廚房。水槽上方那一大堆西爾維的軟膏類物品都不見了。她的洗髮精和梳子也不見了。統統不見了。只剩他自己的老吉列刮鬍刀。
「是的?什麼事?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嗎?」他就是剛才給門漆上號碼的那個人,再不然就是個跟他很像的人;也可能是指點她來到這裏的那個人,再不然就是個跟他很像的人。
是的!他因貪圖寶藏而變得大胆,又因大胆而變得強健。他全副武裝地在人群里漫遊。就讓弱者被生吞活剝吧,但絕對不會是他。他想起西爾維,儘管誕生在一座平靜安全的叢林島嶼上,她卻是在這片森林里長大,聰明得跟狐狸一樣。她很熟悉這個地方,也跟他一樣貪婪。甚至更貪婪,而且也夠狡詐。好個組合!而今想想:不過幾星期前,他倆似乎都還困在陷阱里,幾乎在那糾結的樹叢里失去了彼此,差點就要棄械投降、從此分手了。分手!老天爺,她冒了多大的險!贏面是多麼小!
「噢,的確。請你直接進來吧。」
他站直身子。風起雲湧,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乘風而來的有武裝的英雄、披著戰袍的空氣精靈、飄浮在半空中的軍團。艾根布里克對著面前目瞪口呆的聽眾滔滔不絕,鞭笞著他們、打擊著他們,感覺自己終於掙脫了束縛、以完整的姿態現身。他彷彿在一秒之內瞬間變大、衝出一個老舊的殼,淋漓暢快地感受到它爆破裂開。他停了一下,讓這箇舊殼完全剝落。群眾屏氣凝神。此時傳來艾根布里克嶄新的聲音,洪亮、低沉、充滿啟示,讓大家不約而同一陣戰慄:「好吧。你們不知道。噢,不。你們怎麼可能知道?你們從不思考。你們全忘光了。你們聽都沒聽過。」他傾身向前,像個可怕的父親一樣俯視他們,然後彷彿下咒似的迅速吐出這番話:「噢,這回絕不寬貸。這是最後一次了。你們一定明白,你們一定一直都知道。你們倘若懷疑過會發生這件事,而且你們肯定懷疑過,那麼你們可能會在內心深處偷偷希望再次獲得饒恕,雖然你們根本不值得被饒恕。雖然以前的每一次機會都被你們狠狠搞砸,你們還是妄想能再有一次機會;妄想自己最後會被忽略、成為漏網之魚、不被算進去,希望這場災難吞噬一切時,你們能在狹縫中躲過一劫。不!這回沒這種事了!」
究竟還要多久,他心想。他不是想逃避工作,也不是排斥工作上的試煉。他的侍衛都努力讓他輕鬆些,而他也很感激,但其實這把年紀的各種齷齪事還有拍背、拉手等等親昵行為並不真的對他造成困擾。他向來不拘小節。他是個很實際的人(或者自認如此),而倘若他的子民(他已經將他們視為子民)要他這麼做,他也就樂意為之。一個曾經毫無怨言地跟圖林根的狼群和巴勒斯坦的蝎子睡在一起的人,絕對可以忍受汽車旅館、可以為年華老去的女主人服務、可以在飛機上打盹。只是有時候(例如現在),這趟漫長旅程里那份難以控制的陌生感會令他感到無聊,而他又十分懷念自己熟悉已久的那段漫長睡眠。在這些時候,他就渴望把沉重的頭再次靠在戰友肩上,然後閉上眼睛。
「感受到什麼,親愛的?」弗雷德·薩維奇說,依然咯咯笑著閱讀昨天報紙上的聳動新聞標題。
「我才不會耽擱咧。」白痴。「請在這裏簽名。」金髮男子一看到她的冊子就往後退開,一副很嫌惡的樣子。他示意要其中一個男孩過來簽,隨即躲回房裡,把門關上。
還會有更多事
「嗯哼。」弗雷德說。西爾維的眼睛始終盯著電視、一邊拉長耳朵注意聽,但弗雷德只是看著西爾維。
那是一棟高聳的白色建築,至少原本應該是白色的,上面滿是千奇百怪、樣貌陰沉的雕像。它有兩個側翼,在中間形成一座潮濕陰暗的天井,接著又在高空相連,形成一個高得荒唐的拱形,足以讓一個巨人從底下穿過。
他們若白頭偕老會如何?會是怎樣一個狀況?兩個小老人,臉頰皺巴巴、眼睛眯著、頭髮花白,滿臉的歲月和情感。真好……她很想看看那棟大房子和裏面的一切。但他的家人……他母親身高將近六英尺呢,天殺的。她想象他們一家子巨人矗立在她面前俯視著她。喬治說他們人都很好,他曾不止一次在那棟房子里迷路。喬治其實是萊拉克的父親,但奧伯龍不知道這件事,而且喬治已經要她發誓保密。那個消失的孩子。究竟怎麼回事呢?喬治知道更多真相,但他卻不願意說。萬一奧伯龍也弄丟了她的孩子呢?這些白人。她恐怕得提高警覺了,必須跟著寶寶到處跑,把他們抱得緊緊的。
意外的接縫
「嘿,瞧瞧這信差。」
亞歷山大·毛斯曾在市中心蓋了一棟建築,頂上有一座狀似金字塔的尖塔,是大城裡唯一會為居民報時的鐘樓。現在這座鐘塔也敲出一樣的時刻。它有四個聲調不同的鍾,但其中一個已經敲不出聲音了,其餘的鐘聲則不規則地落入下方的街道,不是被風吹走就是被車聲掩蓋,所以通常沒什麼實質效用。但奧伯龍反正不在乎現在幾點,只是打開一扇通往老秩序農場的門。他往周圍掃視一圈,確定自己沒被歹徒read.99csw.com跟蹤。(他已經被搶過一次了,搶匪是兩個小孩,但由於他身上沒錢,他們就搶走了他手上那瓶杜松子酒。接著他們還搶走他的帽子、扔在地上,離去時還不忘用他們穿著球鞋的大腳踩了踩。)他溜進門,把門鎖好、閂上。
不可能。這一直是她最愛的笑話:瘋狂大城的中心竟然橫著一條方向相反的黃道帶,那個壁畫家要不是不認識星空,就是故意胡鬧來消遣他這不幸的城市。她曾經猜想過若是從終點站這個倒過來的星空下逆著走回去會發生什麼事(當然要先做好準備),但為了顧及禮貌,她一直沒嘗試過。
西爾維?
「老天,這裏面真小。」
她搭車前往郊區,雙手插在運動衫前面的口袋裡,那個古怪的包裹放在身邊。
門后是一條天花板很低的狹窄走廊。遙遠的走廊盡頭,有個人站在一扇門前忙著:是在油漆門嗎?他拿著一把刷子和一罐油漆。真是太好了。西爾維打算向他問路,但當她說了聲「嗨」時,他卻驚恐地看了她一眼,隨即消失在門后。她還是朝門直直走去,突然就來到了門前,因為那走廊實際上比看起來還短,或者可以說看起來比實際上還長。而且這扇門比前面那扇還小。若是繼續這樣下去,她心想,我接下來恐怕就得爬行前進了……結果她發現門上用古典字體寫著白色的○○一,是剛剛才畫上去的。
「紙牌,」她說,「紙牌和羅素·艾根布里克。」
戰爭爆發
「他是有什麼問題啊?」她問大家,但他們似乎一個個噤若寒蟬。況且他馬上就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形狀怪異的包裹,上面綁著一條西爾維好幾年沒看過的舊式紅白細繩,包裹上的字跡漂亮而古典得幾乎無法辨讀。總之,這在她送過的貨裏面算是比較怪異的。
完全沒有。
光是想起這件事,他眼睛就眯了起來。
其中一個舞者踩著小步子朝她跑了過來,其他人則呵呵笑。西爾維跟他共舞了一小段,另一個人則打開對講機,一副很專業的樣子。「來了個信差。有事情吩咐嗎?」
吾人認為宗教里並沒有足夠的不可能來讓信仰變得活躍。
絕對變大了。外頭的街道上,清風已經吹散了雲雨,帶來一個真正的春日,這在大城裡是難得的第一遭。她趕往送貨地址,這包裹已經大得不大能夾在腋下了。「這東西怎麼搞的。」她說著穿越一個她不常來的小區,到處都是黑黑的巨大公寓式旅館和古老的赤褐色砂石建築。她抱著包裹,先是這樣拿、又改成那樣拿,她從來沒遇過這麼難拿的東西。但春天讓人充滿生氣,若要上街送信,沒有比這更棒的日子了。她確實覺得自己彷彿長了翅膀。而且夏天不久就會到來,熱得跟地獄一樣,令她期待無比。她拉開運動衫的拉鏈,感受到微風吹上脖子和胸部,覺得很舒服。前方那棟建築應該就是送貨地點了。
「啊哈,」那個矮小的男人依然咧嘴笑著,拉開門讓她進去,「那麼請進吧。」
「迅捷信差?」西爾維說。
他幾乎有點無禮地端詳了她好一會兒。他比現場每個人都高了至少有五英寸,比西爾維當然就高出更多了。她交叉起雙臂,擺出一副「所以呢?」的姿態,直直地回瞪著他。他轉身回到房間里。
五月初的某一天,早上就下起了雨(坐在她旁邊的弗雷德·薩維奇戴了一頂包了塑料膜的巨大軟呢帽)。她焦躁不安地坐在椅緣,一雙腿蹺過來又蹺過去,一邊看《他方世界》一邊等人叫她的名字。
包裹就四平八穩地躺在原處。
她的頭猛然一點,讓她驚醒過來。
西爾維抬頭看了這醜陋古怪的建築一眼,趕緊移開目光。高聳的建築總讓她頭皮發麻,因此她不喜歡仰望它們。她進入中庭,雨後的地上有一潭潭水坑,上面漂浮著彩虹色澤的油漬。她完全不知道該去哪裡找○○一室。入口處旁那古老的警衛室似乎已經封閉多年了,但她還是朝它走去,按了一下那生鏽的鈴,倘若這東西有用的話,我就……
但倘若她的天命不是這一切,或者假若她真的逃離了命運,拒絕了它、把它趕走了呢?……奇怪的是倘若如此,那麼她的未來似乎反而更加寬廣而不是更狹窄。若是掙脫這天命的束縛,簡直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不是奧伯龍、不是艾基伍德、不是這座城市。她被火車晃得昏昏欲睡,開始幻想各種虛構的男士和他們的追求行動、幻想各種地點、幻想各種自己。什麼都行……還有樹林里的一張長桌,鋪著白色桌巾,設好了一場盛宴,大家都在等待,中央有個空位……
它像一針興奮劑一樣打入他的血管。他的疲憊感瞬間消失。謳歌讚美的介紹詞結束之後,他雙眼明亮、嘴角嚴肅,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上台時,他故作姿態地把那疊講稿往旁邊一扔,廣大的聽眾紛紛驚呼喝彩。艾根布里克雙手緊緊抓住講台邊緣,彎身往麥克風裡大喊:「你們必須改變生活!」
「不!不!」他們驚恐地對他喊道。他深深被觸動,他們的無助令他歡喜、他們的處境令他同情。他沉浸其中,感覺自己變得強健有力。
她應該問問那些男孩他們認不認識布魯諾的。她已經好一陣子沒有哥哥的消息了,她只知道他沒跟太太和母親住在一起。八成在某處給別人找麻煩……但那群男孩不是一夥的,他們只是不想遊手好閒所以找點事做而已。她想起小布魯諾:可憐的小傢伙。她曾立誓一星期至少要到牙買加去看他一次,把他從那些人身邊帶走一天。但她無法做到,她無法像先前想的那麼常去,上個月甚至因為太忙
九_九_藏_書而一次都沒去。她又重新立誓,深知這種長期的疏忽會累積什麼傷害。她自己就曾深受其害,她母親也是,還有布魯諾,還有她別的侄子侄女。先是受到百般溺愛,然後又被扔著自生自滅:好個世代相傳。孩子。她又憑什麼認為自己有別於他們?但她還是對自己抱持信心。她也許會跟奧伯龍生小孩。有時她幻想中的孩子會懇求她把他們生下來,她幾乎看得到、聽得到他們,她不能永遠抗拒下去。奧伯龍的孩子。她不可能找到更好的老公了,他人這麼好,心地這麼善良,而且肯定是個熱門人選——但是,他卻常把她當小孩子。她有時確實就像小孩子。但一個小孩要怎麼當媽媽……每次他把她當小孩時,她就叫他爹爹叔叔。他會幫她擦眼淚。倘若她叫他幫她擦屁股,他恐怕也會擦……噢,這麼想真惡劣。「就是他。」畫面上出現了一個頭髮油亮的男子,一邊喝咖啡一邊靜靜注視著一封別人的信。他端詳良久,似乎無法決定自己是否敢把它拆開。西爾維告訴弗雷德說他從四月底掙扎到現在。
剛才放在身旁座位上的包裹已經不見了。
「噢,當然。」
「再見啦!」她對弗雷德和最後那張椅子上一個穿著外套、戴著帽子卻毫無反應的人說。
「西爾維?」
「算了,」霍克斯奎爾若有所思地輕聲說道,「好吧。現在談談那些紙牌吧。有任何跟紙牌有關的東西嗎?仔細想想。」
她一躍而起,眼睛卻沒離開屏幕。她接過調度員的單子,隨即往外走去。
西爾維不大喜歡待在這裏。這些光禿禿、點著日光燈、毫不溫馨的簡陋房間會令她想起太多小時候待過的地方:公立醫院和療養院的等候室、福利局辦公室、警察局。在這些地方,穿著破舊衣服的人來來去去,每一張面孔都會被其他面孔取代。幸運的是她不必在這間辦公室待上很久,因為迅捷信使服務跟往常一樣忙碌無比。她穿著工作靴和運動衫(她告訴奧伯龍說這樣穿很像那種白痴少女,但很可愛),一踏上春寒料峭的街道就開始趕時間了,驕傲地在人群中、時髦的辦公室和形形色|色的秘書間穿梭(有的既嚴厲又傲慢但卻彬彬有禮,有些很邋遢,有些則很和善)。「迅捷信差!」她對他們大叫,毫不浪費時間,「請在這兒簽名。」旋即離去,電梯里不是擠滿了輕聲細語、西裝筆挺、正要去吃飯的男子,就是大聲喧嘩、互相拍背、用完餐正要回來的人。雖然她始終不像弗雷德·薩維奇那麼熟悉城中區(每個地下入口、每條通道、每種捷徑他都知道),但她確實已有了概念,也找到了一些捷徑,可以帶著一種她引以為傲的精確度左轉右轉、上上下下。
西爾維輕輕笑著敲了敲那扇小門,有點緊張,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被開了個精心設計的玩笑。「迅捷信差。」她喊道。
白羊座、金牛座、雙子座……她掙扎著抓住那份記憶,想記得它們原本明明方向相反、並非一直都像現在這樣,因為它們看起來就像實際天空里的星座一樣古老而未曾改變。她開始害怕。一場變化:她會在外面街上發現什麼樣的變化?而未來又有哪些即將發生的變化?羅素·艾根布里克到底對世界施了什麼魔咒?她又為什麼這麼確定幕後黑手就是羅素·艾根布里克?此時響起一陣低沉甜美的鐘聲,回蕩在她周圍,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彷彿早已知道秘密似的波瀾不驚:那是終點站的鍾,報出當下的時刻。
天命,天命。她掩嘴打了個哈欠,然後看看她的手,上面還戴著那枚銀戒指。這枚戒指她已經戴了很多年了。摘得下來嗎?她把它轉一轉、拉一拉。再把手指放進嘴裏用口水沾濕。她拉得更用力。還是不行:永遠拔不下來了。但輕輕來呢,可以,只要從底下輕輕推……那枚銀戒指就往上滑動,滑過大關節溜了下來。脫下戒指的那根手指似乎散發著一種詭異的微光,並且朝她身上的其他部位蔓延擴散。周遭世界和列車似乎變得蒼白而不真實。她緩緩環顧四周。
他邁開大城人那種快速的步伐,依然微笑但試圖保持機警。別昏了頭。畢竟,他心想——但還沒想完就有一陣似聲音又非聲音的東西傳來,如同一陣尖銳的笑聲,不知是沿著大道衝下來、從側街湧上來,還是從晴朗的天空壓下來:跟他和西爾維上次遇到的狀況一樣,只是這次的威力是兩倍甚至更大。它從他身上隆隆滾過,就像剛才險些撞上他的那輛卡車,但又像是從他本人體內迸發而出的。它沿著大道離他而去,幾乎是要把他震碎一般,留下了一道真空,拉扯他的衣服和頭髮。他依然穩穩地前進(那東西無法對他造成肉體傷害),但他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
她緩緩坐下來,百思不解。她把戴著戒指的手按在包裹的白色包裝紙上,只為了確定它真的還在。確實還在沒錯,只是不知為什麼,它在前往郊區的途中似乎變大了。
她倒是沒能完成這個假設,因為她一按下那顆黑色按鈕,就有一扇小窗倏地開啟,露出半顆頭顱,有著長長的鼻子、小小的眼睛、光禿禿的頭頂。「嗨,可不可以告訴我……」她開口,但她還沒能繼續問下去,那雙眼睛就眯了起來(看不出是微笑還是鬼臉),接著就出現了一隻手。他伸出一根長長的食指,指指左邊,再指指下面,然後窗子就砰的一聲關上了。
「會更加曲折是吧,嗯哼。」弗雷德說,還是只看著西爾維,「現在我可不懷疑了。」
門開了一條縫。似乎有種奇怪的、戶外似的、夏天似的金光從後方透出來。有人伸出一隻很長、指關節很明顯的手把門拉開,接著就探出了一張九_九_藏_書笑得很開的臉。
但往事不再。現在一切都顛倒過來。在偏遠的艾基伍德,夜裡沒有任何恐怖的東西,那兒的樹林溫和、親善而舒適。他猜想艾基伍德的那一大堆門八成都已經上不了鎖,他自己則從沒看過有哪一扇門是上了鎖的。在炎熱的夜晚,他常躺在前廊上睡覺,甚至睡在樹林里,聆聽各種聲音與那一片寂靜。不,現在的野狼(不論是真是假)都是出現在這些街道上,在這裏你會閂起門來抵擋外頭的可怕事物,就像從前的樵夫也會上緊門閂一樣。坊間流傳著天黑以後可能發生的可怕故事。在這裏你可以冒險、贏得獎賞、迷路、從此失蹤,學會與恐懼共存、奪得寶藏:如今這裏就是黑森林,而奧伯龍就是個樵夫。
他才開始要說明(西爾維覺得他很帥,是肌肉結實的鄰家男孩型),他們背後的一扇雙扇門就突然推開。西爾維瞥見了擺著光亮傢具的巨大房間。裏面出來一個高大的白人男子,一頭金髮剪得很短。他迅速揮了一下手,要他們把收音機關掉。年輕人們紛紛自我收斂地站在一塊兒,姿態僵硬機警。金髮男子對西爾維揚起了下巴和眉毛,連一句話都不願意多說。
卧房裡也一樣。她的紀念品和漂亮的東西都不見了。她那尊有著慘白臉孔和黑色鬈髮的陶瓷女子雕像也不見了(這其實是個珠寶盒,上半身可以跟穿著大圓裙的下半身分開)。掛在門后的帽子不見了。她那個塞滿了重要文件和各種照片的巨大信封也不見了。
剛才跳舞的人送她去坐電梯,趁機跟她多說幾句話。聽著,你若可以給我一個訊息我會很開心,沒有要給我的訊息呀,嘿,聽著,我想問你一件事,不,我很認真。又哈啦了一陣后,他在電梯門關上前擺了個滑稽的姿態(她是很想留下來,但這被她夾在腋下的包裹好像很緊急)。她獨自在電梯里跳了幾步舞,心中響起了其他音樂。她已經好久沒跳舞了。
——托馬斯·布朗爵士
「你說了個名字。」
「我沒說啊。」
「別耽擱了。」那男子說,西爾維覺得他似乎有種淡淡的口音。
「倘若劇本由我來寫,」她說,「劇情就會更熱鬧曲折。」
但今晚的這一刻,他可以確信他倆會白頭到老。他倆的關係曾在那個寒冷苦澀的三月降到了冰點,但現在他們的愛情已經再次綻放,明朗堅韌得如同一簇簇蒲公英(事實上她那天早上工作遲到了,是基於一個新的理由:他們必須先完成一件細膩複雜的事)。噢,老天爺,他們是多麼需要做這件美妙的事,做完又必須休息,人生簡直可以全部花在這上面。他覺得自己那天早上就已耗盡一生的力氣了。但它不會結束:他覺得可以這樣下去,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行。他在一個十字路口正中央停下腳步,盲目地咧著嘴微笑。回味起當天早上的每一刻,他就覺得自己的心跳彷彿都化成了黃金。一輛卡車對他猛按喇叭,因為司機想趕在綠燈變紅前過馬路,但奧伯龍卻擋在路中央。奧伯龍連忙閃避,司機對他大聲咒罵,但聽不出是什麼。這八成會是我的死法,奧伯龍心想(笑著安全地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被愛情弄瞎了眼,因為愛情和色|欲熏心而忘記自己身在何處,結果被一輛卡車撞死。
「倒過來的黑桃A。」弗雷德·薩維奇說,「你的卧室窗上有個黑桃皇后,凶得像個婊子。方塊傑克,又上了路。紅心國王,那就是我,寶貝。」他開始透過潔白的牙齒哼起一首歌,屁股在等候室里那張眾人磨得光亮的長凳上輕快地扭來扭去。
「那個傢伙,」她解釋給弗雷德聽,「佯稱自己是那個小孩的爸爸,但小孩真正的爸爸是另外那個男的,他跟他老婆離婚,因為他愛上了把這小孩撞跛的那個女孩子,孩子就住在這男的蓋的房子里。」
就在這一刻,在遙遠西邊一個I字母開頭的州,講師羅素·艾根布里克正要從他的摺疊椅上站起來,對他的廣大聽眾展開另一場演講。他手裡握著一疊小抄,喉嚨里還有一股辣椒味(又是皇家奶油雞),左大腿隱隱作痛。他並不是很開心。那天早上,在那些招待他的有錢人的馬廄里,他騎上一匹馬,平穩地在一片小小的圍欄里繞來繞去。一切都是為了拍照,所以他看起來很有自信(一如往常),但卻有點太矮小(這年頭就是這樣,若換成從前,他可是遠遠超過了平均身高)。接著他們慫恿他到那片修剪得整齊無比的田野里馳騁一番。那是個錯誤。他沒解釋自己已經好幾個世紀沒騎過馬了,因為他最近似乎已經沒力氣再說出那種會引起話題的言論。現在他不知道自己上台的姿態會不會因為拐著腳而變難看。
有些人笑了,有個人看起來很嚴肅,跳舞的那人則停下腳步,對西爾維的無知震驚不已。「哇,天啊,」他說,「噢,天啊……」
黑森林。是的。他知道曾有一段時間,例如紅鬍子腓特烈在西方稱帝的時候,只要出了小城鎮的木造城牆、離開犁過的田地,就是黑森林開始的地方。森林里有狼、熊、巫婆(住在看不到的房子里)、魔龍、巨人。小鎮內的一切都很正常平凡,有安全感、同伴、爐火、食物和各種舒適的東西。也許有點單調,較符合理性、較不刺|激,但很安全。必須來到外頭的黑森林里才真的什麼都可能發生、什麼樣的歷險都有。在那裡,你的生命就握在你自己手裡。
「怎麼了?」她說。
他沿著大廳走下去,穿過喬治在牆上打的一個參差不齊的洞進入隔壁建築,從走廊過去,抓著塗了一層又一層油漆的扶手爬上樓梯。接著再從走廊邊的一扇窗戶爬上逃生梯,對下面那些九*九*藏*書拿著幼苗和鏟子工作的快樂農夫招了招手,進入另一棟建築里另一條狹窄幽閉的走廊,很高興回到這熟悉的黑暗裡,因為這就是家。西爾維在走廊底端掛了一面漂亮的鏡子,下面再擺一張小桌,桌上有一碗乾花。真好。他轉了轉門把,卻打不開門。「西爾維?」不在家。還沒下班,不然就是在外面耕田,再不然就是還在外面玩,因為這新春的陽光一定讓她熱帶島國的血液沸騰不已。他掏出他的三把鑰匙,在黑暗中端詳它們,愈來愈不耐煩。卵形那把用來開最上面的鎖,楔石狀那把開中間的鎖。該死!他弄掉了一把,只得氣呼呼地趴在地上,在那無可救藥的萬年塵垢之間摸索鑰匙的下落。找到了。這把只有圓形把手的巨大鑰匙開的是那個警察專用鎖,用來把警察鎖在外面,哈哈。
「有您的包裹。」她說。
迅捷信使服務公司小小的辦公室呈現這副光景:一座像是做隔板用的檯子,調度員坐在後面,嚼著沒點燃的雪茄,操作那台全世界最古老的電話交換機,不時對著耳麥組大喊:「迅捷服務您好。」此外還有一排灰色的金屬摺疊椅,當下沒出勤的信差都坐在那兒,有些像沒插電的機器一樣了無生氣,有些(例如弗雷德·薩維奇和西爾維)正在交談。遠處有一個掛滿鏈條的檯子,上面放著一台巨大的古老電視機,隨時都開著(西爾維沒出勤時都在這兒補看《他方世界》)。有一些裝滿沙子和煙屁股的瓮,一個冰裂花紋的咖啡色時鐘,後面還有一間辦公室,裏面坐著老闆和他的秘書,偶爾還會出現一兩個充滿熱忱但看起來不大健康的推銷員。此外還有一扇裝了鐵條的金屬門,沒有窗戶。
接著就傳來了奧伯龍在大城裡聽見或感覺到的那個東西,從源頭往四面八方擴散:有那麼一刻,世界風雲變色。奧伯龍認為那是一顆炸彈,但羅素·艾根布里克知道那不是一顆炸彈而是一場轟炸。
真是驚人又美妙。在那擁擠的街道上,奧伯龍彷彿步上了康庄大道。那些劇本是他和西爾維花了好幾個漫長、歡樂又刺|激的晚上合作完成的,他覺得算是有模有樣且高潮迭起,雖然用喬治那台老舊的打字機打出來並不好看。但沒關係,他的未來滿是昂貴的辦公室用品、漫長的午餐時間和美艷的秘書,要有非凡的收穫就要付出極大的努力。他將會從窩藏在黑森林里的那隻魔龍爪中奪過它守衛的那份黃金寶物。
擴音器里傳出的聲音像一波波驚濤駭浪般席捲了群眾,把他們舉上浪尖,撞上後方的牆壁,再朝他沖回來。「你們必須——改變——生活!」浪潮又朝他們捲去,宛如一場海嘯。艾根布里克驕傲地掃視著群眾,彷彿能夠透視每一雙眼睛、每一顆心:而他們也知道這點。他文思泉湧,形成雷霆萬鈞的文字軍團。他釋放了這些文字。
「你確定嗎?」她往裡面看了看,「你確定我該進去嗎?」
「你感受到了嗎?」她說。
「天殺的真的有什麼變了,」他抬頭往上看,「有個……你剛說是什麼?」
「告訴我你怎麼想。」她說。
「一切就緒、決議已定、破釜沉舟、時候已到!你們最害怕的一切已經發生了。現在你們最古老的敵人已經掌握了局面。你們該找誰求助?你們的堡壘支離破碎,你們的盔甲不堪一擊,你們已經笑不出來。一切一切都跟你們預期的不一樣。你們被深深地愚弄了。你們一直看著鏡子,以為那是舊道路的延續,但其實路已經走到了盡頭,已經是死胡同了,走不下去了。你們必須改變生活!」
但她太過緊迫逼人,這樣很危險,因為就像那些偉大歌手,要他們再加演一曲,他們就變得暴躁陰沉。弗雷德站起來(依然彎腰駝背),在口袋裡翻來翻去,尋找某樣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得去看我叔叔了。」他說,「你有沒有一塊錢讓我搭公交車?一塊錢或一些零錢之類的?」
霍克斯奎爾來到巨大的地鐵終點站尋求她這位老先知的意見,因為她知道晚上下班后他大半會在那裡。他常對陌生人吐露怪異的真相,用一隻樹根般彎曲多節、沾著泥巴的褐色修長手指指出昨天的報紙上別人可能漏看的項目,再不然就是大談女人穿上皮草就會產生跟那種動物一樣的習性之類的事。霍克斯奎爾想起害羞的郊區女孩常會穿上染得像猞猁毛皮的兔毛,不禁笑出來。她有時會帶一份三明治來跟他分享,倘若他想吃東西的話。她來找他通常很有收穫。
由東向西
噢,老天!這回他們是來真的了,他心想。但他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也不知道這「來真的」是指什麼,更不知道他所謂的「他們」是指誰。
她笑了。他們到底付錢請他幹嗎?為了這種服務嗎?她按照他的指示走下去,結果發現自己不是進入有階梯和玻璃門的中央入口,而是穿過一扇鐵條大門來到一段階梯前,它通往下方的一條走道。這是兩座高塔之間的一道狹縫,陽光照不到這裏。她不斷往下走,來到迴音陣陣、散發著洞穴氣味的底部,牆上有一扇小小的門。一扇非常小的門,但已經沒有其他出口了。「這不對吧。」她抱著那個不可思議的包裹說(它似乎不斷改變形狀,而且已經變得很重)。「我肯定是迷路了。」但她還是推開了門。
大家都指手畫腳表現出厭惡、抗拒、屈從的樣子。那個黑人迅速來上一段模仿秀,其他人則發出誇張但無聲的大笑。「好吧。」西爾維發現送件的地址在城北,離辦公室有很長一段距離,「再見啦。」
「那傢伙啊。」他說,沉思了一會兒。他抖了抖報紙,彷彿想把裏面一個讓人困擾的想法抖出來。但卻抖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