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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記憶之術 Ⅰ

第五部 記憶之術

「而羅素·艾根布里克呢?」她自言自語,「他曾經是帝國的皇帝。不是第一任,因為第一任是查理曼大帝(人們也為他編過沉睡的故事),也不是最後一任,甚至不是最偉大的一任。他精力充沛、才華洋溢、脾氣陰晴不定、不擅管理,作戰時很穩定,但通常不大成功。對了,給帝國名字冠上『神聖』一詞的就是他。在一一九○年左右,由於帝國承平且教皇暫時沒去叨擾他,所以他決定發動一場十字軍東征。但那些異教分子只被他稍微教訓了一下而已,他贏了一兩場戰爭,接著就在亞美尼亞過一條河時從馬背上摔下來,卻因盔甲太重而無法脫身。最後他溺死了。格雷戈羅維烏斯等權威都是這麼說的。
——奧古斯丁,《懺悔錄》
「例如,」她說,「他提到的那副紙牌。我現在沒辦法說明理由,但我必須看到它們、摸到它們……」眾人不耐煩地換腿蹺腳。有人問她為什麼。「我猜想,」她說,「你們必須知道他的力量多大、他的機會如何、他認為何時是良機。重點是,先生們,你們若想壓制他,那麼最好先弄清楚時間是站在你們這邊還是站在他那邊,弄清楚自己是不是在無謂地抗拒一場無可避免的事。」
「而且這該死的公園還是自己的外曾祖父蓋的。」他把眼睛往上轉,開始計算,「是外高祖父才對。」他突然饒有意圖地掏出一隻手套戴上(無名指從一個破洞里露出來),開始擦拭一塊鑲在老舊門柱上的牌子,把上面的新生藤蔓和塵土撥去。「看到了嗎?該死。」她花了一會兒時間才看懂,很驚奇自己以前從沒注意到它。幾乎整個學院派公共工程史都呈現在那排列得緊密無比的羅馬式版面上了,釘子的釘頭還是小花的形狀。牌子上寫:「毛斯 德林克沃特 石東 一九○○年」。
「或者開花結果。」
霍克斯奎爾站起身。「這場談話真是太有啟發性了,」她說,「好好享受這座公園吧。如我剛才所說的,它也許會有用處。」
我竭盡所能鑽入其中,怎麼也找不到終點。
「可笑!」另一人啐道。
他們面對著那座方形的石頭建築。霍克斯奎爾認為應該是工具間,只是蓋成了涼亭或某種微型歡樂宮之類的模樣。「我也不是很確定,」她說,「但我想上面的浮雕代表四季,一面一季。」
但她在哪裡?他原本以為那個戴著黑帽從他身旁走過的女子是她,結果卻不是。她不見了。是她走太快了嗎?被人擋住了嗎?她回來時勢必要再經過一次。這回他一定要仔細看。說不定她因為羞愧而逃跑了,就這樣偷偷溜走,把賬單留給那位錢先生卻不跟他上床。那個原本被他誤認為西爾維的女子再次從他身旁擠過,穿過衣著講究的人群回到錢先生身旁坐下。其實她跟西爾維差了好幾歲,身高也差了好幾英寸,走路時會熟練地搖擺身子,還用沙啞的聲音說了聲「不好意思」。
「唔,就是那個挖土的工具。」
「老天爺。」
「嗯哼。」
農場上一定有人聽說了什麼吧,但他必須謹慎。他小心控制自己的詢問方式,以便萬一傳回她耳里時,他不會顯出因強烈佔有慾而焦慮不安,或小題大做進行刺探的樣子。但那些耙著泥土種植西紅柿的農夫給他的答案卻比他的問題更像問題。
「噢,是呀,有一大堆呢!人物、地點、事物、概念。」
「天知道她是什麼。」
「例如?」
「約翰·德林克沃特。」他點著頭說。
「你們也許跟我一樣,」她說,「想知道羅素·艾根布里克回來是要幫助什麼人。作為一個民族,我們的歷史還太短,不可能編出像亞瑟王這樣的故事,而且可能也自滿得認為沒這個必要。我們並沒有為所謂的建國者編出這種故事。如果說他們其中一人沒死而是在歐扎克或落基山脈里沉睡,人們只會覺得好笑,不會當它是一回事。只有那些飽受輕視、跳著鬼舞的紅人擁有夠久的歷史和記憶來創造這樣的英雄,但印第安人對羅素·艾根布里克和我們的歷代總統根本沒什麼興趣,如同艾根布里克對印第安人也沒什麼興趣。那麼到底是哪個民族?
瓦奧萊特·布蘭波。約翰·德林克沃特。這些名字構成了一個房間:房裡有紫色和咖啡色的沉重大花瓶,裡頭插著蒲葦,牆上貼著百合花圖案的壁紙、掛有里基茨的圖畫,窗帘全部拉上,準備舉行一場降神會。果樹材的書架上陳列葛吉夫的作品等等騙人的書。怎麼可能有什麼紀元在那裡誕生或結束呢?由於交通壅塞,她只能像騎士棋一樣呈L形朝郊區前進,輪胎不耐煩地掀起塵土。她心想:但也有可能,也許他們這些年來都守護著一個秘密,一個天大的秘密,也許她霍克斯奎爾差點就犯下一個天大的錯誤。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開上寬闊的北向道路,周圍的交通變得較為順暢。她的車開始加速,穿梭在車流間。那男孩的指示古怪又曲折,但她不會忘記,因為她已經把每一道指示牢牢印在她記憶里一個古老的摺疊式「大富翁」棋盤上了。
「白紙黑字。」
德林克沃特。那個建築師……她靈光一閃。原來圍住城堡的不是荊棘。「他是不是娶了一位名叫瓦奧萊特·布蘭波的女士?」
「如果你想忘記某一年呢?」他說,「不是記住,而是要忘記。沒辦法對吧?沒有什麼系統可以辦到,噢,一定沒有。」
他該離開嗎?他能怎麼脫身?他差點被內心的混亂所蒙蔽。他倆已經止住笑聲,此時正舉起裝滿火紅色醇酒的酒杯,眼神交會,像兩個沉迷酒色的人互相致意。老天爺,他怎有臉來這裏。男人從夾克口袋裡取出一個長形盒子,在她面前打開。裏面一定裝了藍白相間的珠寶,閃爍著冷冷的光芒。不,只是個煙盒而已。她取了一根,他替她點燃。她抽煙的方式跟她的笑聲和腳步聲一樣充滿個人色彩,但還沒能因看到那熟悉的模樣而感覺痛苦,他的視線就被一大群人擋住。那群人走開時,他看見她拿著皮包(也是新的)站起身來。去廁所。他連忙遮住自己的頭。她勢必會經過他。要逃走嗎?不:一定有方法可以跟她打招呼,一定有的,但他只有幾秒時間可以思考。嗨。你好。你好?嘿,竟然會遇到……他心亂如麻。他算準時間,在她經過的時候轉過頭來,認為自己的表情應該已經恢復平靜,怦怦的心跳也隱藏得很好了。
「我姑媽啦。其實不算是我姑媽,」彷彿想跟她撇清關係似的,「是我外祖父的姑媽。她有一副紙牌。她會把它們攤在面前,絞盡腦汁。思考過去,預測未來。」
霍克斯奎爾心中一凜。「紙牌?」她說。
一進入公園,他的憤怒似乎就平息了下來,而儘管原本沒這個打算,她還是跟他一起走上那些古怪的蜿蜒小徑。小徑看似通往公園深處,但卻總會讓你回到外圍。她知道秘訣在哪裡——當然,只要踏上那些似乎通往外面的小徑,九-九-藏-書你就反而會往裡面走,因此她巧妙地引導他往那個方向去。儘管看起來不可思議,但他們確實來到公園中心,那兒矗立著一座涼亭或神殿之類的東西(但她認為其實是工具間)。層層疊疊的樹木和年老的灌木叢讓它看起來不像實際上那麼小,從某些角度看去,它甚至像是一棟大房子露出來的前廊或屋角。而儘管公園很小,但透過某種植物的排列與透視技巧,在公園的中心幾乎看不到周圍的城市。她開始討論這點。
「耽溺於過去,」他看著面前的春天壁畫,「難道就能找回過去?」
「回憶。系統。大家都拚命翻看舊相簿和紙牌。不是在回憶就是在預測。有什麼用?」
此時他們全站了起來,以造作的姿態面面相覷,表達了深思的懷疑或懷疑的深思,接著就靜靜離去。其中一人出門時還說希望她沒受冒犯,而其他人各自上車時也都在思考這樣的可能:倘若她真被冒犯了,那麼對他們而言會意味著什麼。
「完全正確。」
「因為,」她小心翼翼地說,感覺他雖然表面上嗆她,骨子裡卻懂她在說什麼,「你若修習這門技藝,那麼你可能會發現你排列在那裡的符號會自己偷偷改變,因此當你下一次喚起這些符號時,它們也許會對你透露一些具有啟示的新訊息,一些你不知道自己原來知道的東西。把你確實知道的東西依序排出來,就有可能促使你不知道的東西也浮上檯面。這就是系統的優點。記憶是流動而模糊的,但系統是精確清晰的,比較易於理解。你提到的那副紙牌無疑也是同樣的道理。」
「啥?」
他揚揚眉毛、聳聳肩,彷彿表示「誰知道」或「管他呢」。

第二

「真蠢。」他說。
「我有更好的例子。」
其實她幾個月前就破了案,答案不是得自她那些神秘研究,而是從一些平凡的地方找到的,例如她的舊百科全書(《大英百科》第十版)、格雷戈羅維烏斯的《中世紀羅馬》第六冊,以及費奧雷的約阿基姆修士的《預言書》。她可是使盡了渾身解數、花了無數心力和時間才得到這麼肯定的答案。但現在已經毋庸置疑了。她已經知道那是「誰」。她還不知道「如何」或「為何」,不知道羅素·艾根布里克所捍衛的時間的子孫是誰,也不知道那副紙牌在哪裡,不知道他是如何出現其中的。但她已經知道羅素·艾根布里克的身份,因此她把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的成員召來宣布這則消息。
他曾想過她失蹤的理由之一就是厭惡自己的貧窮。她從前憤怒地試著用自己的二手衣物和廉價首飾湊出一套服裝時,就常嚷嚷自己需要的是有錢老男人,說倘若她夠無恥的話就去賣淫。「我說,你瞧這什麼衣服啊,老天爺!」於是他看著她現在的穿著,那是他前所未見的:遮住她半邊臉的帽子是絲絨料子,衣服剪裁得宜,燈光彷彿刻意強調似的落在她的低胸領口,照亮了她琥珀色的渾圓乳|房,他從自己的位子上就看得到。小巧圓潤。
好吧。有件事是他不知道的。
「一個神秘主義者、預言家之類的?」
記憶的範疇是無窮的,其飽滿程度無盡,
奧伯龍又喝了一大口嗆辣但令人暢快的酒後,閉起一隻眼睛,開始打量他這片新領土。其形狀之規律令他訝異,因為它的風格瀟洒奔放、滿是樹蔭、原始自然。但只要坐在他那個位置,就可以輕易看出那些長椅、大門、方尖碑、鳥屋和小徑交叉口的對稱性。它們全都從那棟四季小屋輻射出去。
「拿來記東西很好用。」霍克斯奎爾說。
一個深沉的午夜,石女來到愛麗爾·霍克斯奎爾家頂樓的宇宙光學儀那扇小小的門前,重重敲門。
「那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呢?我不懂。」
聽她這麼說,大家紛紛面面相覷,不像舞台動作那麼誇張,但效果已經相去不遠:凸顯出共同的驚奇與擔憂。霍克斯奎爾曾一度懷疑這些男子根本不是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的人,而是受聘來代表他們的演員。她壓抑了這個想法。
「看到西爾維了嗎?」
她對他點點頭。「你們打算何時執行計劃?」

英雄覺醒

「就可以吸收他了。說白一點就是可以利用。」
但在五月一日這個多霧的早晨,公園一片朦朧,絲毫沒有嚴苛的感覺。整個空氣幾乎不像是大城的,充滿了新葉的甘甜氣息,而她現在需要的正是這種模糊朦朧的感覺。
「她死了。」
「你看到西爾維了嗎?」
「荒唐!」有人說。
「西爾維?」
「噢,」她說,「如果你想記住某一年,還有那年裡各種事件發生的順序,那麼你就可以記下這四面壁板,然後用裏面描繪的東西來象徵你想記住的事件。比方說,倘若你想記住有人在春天下葬,就可以用那把鏟子。」
霍克斯奎爾也獨自思忖著這件事。
「恐怕還不行。」
「你知道,」資深會員揮手表示他不喝飲料,「綜觀大局,羅素·艾根布里克沒有真正的力量,他欠缺有力的支持者。只有幾個穿著彩色襯衫的小丑和幾個忠心人手。他到處辦演講,但到了第二天還有誰記得?他若是強烈地激起新仇、喚醒舊恨,那又是另一回事——但他沒有。他談的東西全都很模糊。所以,我們會提供他真正的盟友。他沒有盟友,所以他一定會接受。我們會提供誘因。他會成為我們的人。而且利用價值可能挺他媽的高。」
「噢。」
列出一個年份。她曾說過她這套系統的價值在於,它能讓你不由自主根據已知事物的排列方式看出你原本不知道的東西。
他似乎陷入了愁苦的沉思,眼神空洞,長長的脖子像一隻憂傷的鳥般低垂著,雙手在腿上交握。她正在仔細推敲該如何繼續打聽那副牌的事,他就開口了:「她最後一次用那副紙牌幫我算命時,說我會遇到一個黝黑的美麗女孩,還真是老套。」
像個迴音。基於某種禮貌,他沒去詢問喬治·毛斯,因為西爾維有可能正式投向他的懷抱,而他不想從喬治口中聽到這件事。並不是說他跟這位表舅之間有過任何競爭或嫉妒之情,但好吧,他就是不想跟喬治談起這件事。一份怪異的恐懼在他心裏蔓延。他曾有一兩次看見喬治推著手推車進出羊欄,因此他悄悄注意他。喬治似乎沒有哪裡不一樣。
她突然萌生一股急迫感,因此有了一個舉動,也許有點莽撞,但已經沒時間可以浪費了。她從口袋裡掏出公園的鑰匙,像古代催眠師那樣提著鑰匙鏈,把它放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在我看來,」她發現這引起了他的注意,「你理應享有自由進出這座公園的權利。這是我的鑰匙。」他伸出一隻手,但她把鑰匙微微收回。「我有個交換條件,幫我引見那位女士,不管她是你阿姨還是你的誰,並且清楚指點我該如何找到她。行嗎?」

最初

她已經不敢再看他們。
他突然警戒地舉起一隻手,阻止她再問下去。「我不想談論我家裡的事。」
與此同時,霍克斯奎爾跳上了她停在地下室的汽車,車上的皮椅和她手上的皮手套一樣光滑。木製方向盤早已被她的雙手磨得光亮,她利落地把長長的車子掉頭、使它面朝外。車庫門哐當作響地打開,汽車引擎聲逸入了五月的空氣里。
「下禮拜的今天,」資深會員說,「我們會在他的旅館里跟他碰面。」他起身環顧四周https://read.99csw.com,準備離去。那些拿了飲料的會員紛紛連忙喝光。「很抱歉,」資深會員說,「您花了這麼多力氣,結果我們還是決定自行解決。」
他怎麼可能誤以為……他突然一陣膽寒,心如死灰。酒吧里愉快的哇啦聲漸漸轉為一片寂靜,因為奧伯龍突然察覺一件可怕的事,心思彷彿一顆墜落地面的線球般急速鬆脫,因為他領悟了這份幻覺所代表的意義,明白自己即將陷入什麼樣的狀態。他舉起一隻顫抖的手招來酒保,急迫地用另一隻手把錢從吧台上推過去。
「有什麼用?」他說,聲音平靜但尖刻。
他不是瘋子。遇上這種事時,大部分大城人(特別是霍克斯奎爾)都能清楚分辨這究竟是一個瘋子不可能的狂想,還是一個迷失潦倒的人不可思議卻真實無比的故事。差別極其細微,卻矇混不得。「你是哪位?」她說,「毛斯、德林克沃特,還是石東?」
「我不知道他自認為是誰,」霍克斯奎爾說,「我只是告訴你們他是誰。」
他沉思良久,取出他的酒瓶又喝了一口,但這次沒像上次那樣齜牙咧嘴。「為什麼,」杜松子酒從喉嚨滑過後,他用微弱的聲音說,「為什麼人們總想記住一切?生活就是眼前與當下。過去已經死了。」
由於想快點度過等待她回來的這段時間,他很早就去睡了。他躺在那兒傾聽夜裡的各種咚咚聲、哼哼聲、嘎吱聲和呼嘯聲,試圖從中分辨出她踏上樓梯、踩上走廊的腳步聲。光是想象她紅色的指甲刮在門上的聲音,他就心跳加速、睡意全消。翌日早晨,他猛然驚醒,卻記不起她為什麼不在他身邊,接著他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
此時她已經看清楚他的臉,他長著雜亂的鬍子,臉上滿是髒兮兮的皺紋,卻還很年輕。他剽悍但空洞的眼睛上方長著一道連在一起的眉毛。
自從發現終點站那靛藍色圓頂上的黃道帶已經從錯誤中更正、變成正常的方向,已經過了一年時間。那一年裡,她更加如火如荼地調查羅素·艾根布里克的性格與出身,但俱樂部倒是詭異地陷入了沉默。他們最近已經不再發送神秘電報要她加緊努力,而且儘管弗雷德仍如常把費用送到她家,卻不再附上往常的那些鼓勵或責備。他們失去興趣了嗎?
他斜斜看了她一眼。「這有點病態吧?」
他們坐在一樓燈光黯淡而擁擠的客廳和書房內。
他可以打電話給一些人。當他們折騰半天終於安裝一部電話時,她曾花很多時間跟親戚和熟人打電話,說話速度很快(聽在他耳里)且很好笑,西班牙語夾雜英語,時而仰頭大笑、時而大吼大叫。她打過的電話他一個也沒記下來,而她自己也經常弄丟寫有電話號碼的紙片或舊信封,只好瞪著天花板大聲念出不同的數字組合,直到配出一個聽起來像是對的號碼。
「西爾維?」
「鮮明、具體。法官說除非拿出書面證明,否則這場官司你就輸了。穿著白衣的黑人就代表有書面證明。」
公園外有一座古典風格的小型法院大樓(他知道那也是德林克沃特的作品),從他這兒望過去兩邊都是梧桐樹,樓頂上等距立著一排立法者的雕像,摩西、梭倫……法律案件就是要放在這種地方,沒錯。例如他自己跟佩蒂、史密洛東與魯思律師事務所那場令人憤怒的戰爭。那些嵌著花格鑲板、還沒打開的黃銅大門象徵他那筆被鎖住的遺產,卵錨形的裝飾板條象徵拖延與希望、希望與拖延的無限重複。
「我知道聽起來很複雜。我想這其實也沒比一本筆記簿好用到哪裡去。」
「建築,」她說,「其實是凝結的記憶。這是一個偉人說的。」
這片玻璃天幕上唯一的光源就是鏡面月亮後方真正的月亮,還有黯淡的大城燈光,黃道帶和星座皆黑不可見。多奇怪,她心想,宇宙光學儀只在白天灼灼發光,到了晚上,當真正的天空滿是星辰的時候,反而一片朦朧(跟自然狀況恰恰相反)……她起身出來,用琺琅標示出山川的鐵鑄地球在她腳下哐當作響。
那女子是西爾維。
「我們都知道,」她繼續說,「在很多神話故事里,很多戰死沙場或悲慘喪命的英雄據說都沒死,而是被帶到了別的地方,例如一座島嶼、一個山洞或一朵雲里,在那裡陷入沉睡。在他的子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就會從那裡現身,帶著他的武士們前來救援,然後開啟一個新的黃金時代。『一時為王,永遠為王。』阿瓦隆的亞瑟王,波斯的席坎達,愛爾蘭的庫丘林,耶穌自己。
資深會員不加掩飾地笑了笑。「而在我看來,」他說,「你今天揭露的事也不大能改變我們的決定。根據我念過的歷史,神聖羅馬帝國跟組成帝國的那些民族的生活沒有太大關係。我沒說錯吧?真正的統治者都喜歡大權在握、掌控全局,但他們不管怎樣都是為所欲為。」
「它們是哪兒來的呢?」
她對此不予置評。
「但我阿姨……我說死了的不是我阿姨啦,我現在說的是我阿姨,索菲。」他揮了揮手,彷彿想表達「這複雜又無聊,但你一定能懂我意思吧」。
「是啊,」他說,「愈往裡面去就愈大。你要來一口嗎?」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扁平的透明瓶子。
他點點頭。
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的人靠回椅背上,露出微笑。「選舉。」其中一個會員說,他是對霍克斯奎爾的結論抗議得最嚴重的人之一。「某些江湖郎中的力量是不容小覷的,」他繼續說道,「這是我們從去年夏天的遊行暴動里學到的事。像萬街教堂的騷亂等等。當然了,這種力量通常都是曇花一現。不是真正的力量。都只是虛張聲勢,真的。全是些轉眼即逝的風暴。而他們也知道這點……」
當然了,她也可能被利昂窩藏在城郊的某間公寓。也可能跟酒保維克托一起跑到海岸去了。他夜夜坐在嵌著咖啡色玻璃的那扇大窗戶前,看著外面的人群來來去去,編出各種故事來解釋西爾維為何失蹤,其中有些令他寬慰,有些則令人痛苦。他給每一種假設都安排了一項深植於過去的動機,再搭配一個解決方案:她會怎麼說、怎麼做,而他又要如何回應。這些故事會變得不再新鮮,這時他就會像失敗的麵包師傅一樣,將這些還很好看但終究沒賣出去的產品下架,再換上新的。她失蹤后的那個周五,他就泡在酒吧里做這樣的事。現場擠滿了亟欲作樂的人群,比白天那群人更加講究(但他也無法確定這是不是同一群人)。他坐在高腳椅上,就像一塊孤單的岩石,躺在來來回回的浪花間。烈酒的甜味跟他們的各種香水味混在一塊兒,眾人發出如海洋般的颯颯聲。成為電視劇作家后,他將學會把這種聲音稱作「哇啦」。哇啦、哇啦、哇啦。侍者在遠處服務座位上的人,一會兒開瓶、一會兒排放餐具。客人當中有個年紀較大的男子,鬢角已經斑白,但似乎是故意染的而不是老了,瀟洒的舉止中帶有一絲隱約的墮落氣息。他正在幫一個頭戴寬邊帽、口中發出笑聲的黝黑女read.99csw.com子倒酒。

第三

來到大門前時,她發現那兒站了個人,正抓著欄杆無望地盯著裏面看,像個被關在外面的囚犯。她等了一會兒。這種時間會在外遊盪的只有兩種人:勤奮早起的工作者,或是一夜未眠的失意者。眼前這個人長長的外套底下似乎露出了睡褲的褲腳,但霍克斯奎爾不認為這就代表他是個早起者。她擺出貴婦的姿態(遇上這種人就是要這樣),取出她的鑰匙,請那男子讓開一下,因為她想開門。
「答案是:不是任何民族,而是一個帝國。那個帝國包含了各種民族,曾經擁有生命、皇冠、不斷變動的疆界與首都。你們記得伏爾泰的諷刺吧:它既不神聖,也不羅馬,亦非帝國。但就某種層面而言,直到它的最後一任皇帝弗朗西斯二世於一八○六年辭去頭銜前,帝國一直是存在的。好吧。各位先生,我的理論是神聖羅馬帝國其實一直存在。它像個變形蟲一樣不斷變動、爬行、擴張、收縮,而就在羅素·艾根布里克睡覺的同時(根據我的計算,他睡了整整八百年),它已經像板塊一樣悄悄地漂浮移動,現在它已經移到這裏,就在我們腳下。它的國界該怎麼劃分我不知道,但我猜可能跟我國的國界恰恰相同。這座城市甚至可能是它的首都,但也可能只是主要都市而已。」
至於電話簿呢……當他翻開它時(只是試試而已,沒有迫切需要),卻發現裡頭一欄又一欄全是些羅德里格斯、加西亞、富恩特斯,配上一些磅礡華麗的教名:蒙塞拉特、亞歷杭德羅之類的,他從沒聽過她使用這些名字。說到浮夸的名字,瞧瞧最後那個傢伙,阿基米德·齊齊安道提。什麼鬼東西?
「什麼鬼東西?」
「噢,不好意思。」她說,因為他只是滿懷期待地往旁讓了一小步,接著就企圖跟著她進來,「這是座私人公園。你恐怕不能進來。只有住在周圍的人可以進來,你知道吧。有鑰匙的人。」
這句話的力道並不如她的預期。她感覺他們畏縮了一下,看見他們僵起脖子,疑惑地把下巴縮進昂貴的領口。除了繼續說下去她別無選擇。
她該站在哪一邊呢?倘若她能夠分辨哪一邊是哪一邊的話?
「可以容我問一句嗎?」霍克斯奎爾說,揮手要端著酒杯與醒酒瓶站在門邊的石女進來,「你們打算採取什麼行動?」
只是。他雖然已經不想再找她了,卻很想知道原因。羞怯又試著想知道她為什麼就這樣永遠離開了他,一個字也沒留下,似乎連頭也沒回。想知道她的近況、過得好不好,想知道她有沒有想起他,倘若有的話,又是以何種方式,是褒是貶。他又蹺起腿,一隻破舊的鞋子在空中抖動。不,無所謂了,真的。他知道那老太婆瘋狂又荒謬的系統根本沒有用,而這也無所謂。他知道小屋牆上的「春天」絕對不是她為他帶來的那場春天,那株幼苗也不是他們的愛情,而那把鏟子更不是在他憤怒憂鬱的心裏譜出這麼多快樂的工具。
他們一起坐在長椅上。年輕人用袖子擦擦瓶口,小心翼翼地把它蓋上,然後不疾不徐地把酒瓶塞回棕色外套的口袋裡。真奇怪,她心想,那個玻璃瓶和裏面那殘酷的透明液體竟擁有此等撫慰的力量,讓他如此溫柔以待。「那個天殺的東西是什麼?」他說。
「好的。讓他們在客廳里等吧。」
「只是舉個例。」
雖然奧伯龍每天晚上都跑去詢問,但第七聖酒吧的酒保(那個「他們專屬」的酒保)當天晚上沒去上班,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新來的人也不確定他到底怎麼了。也許到海岸去了。總之就是走了。奧伯龍後來就無法繼續待在摺疊式卧房或老秩序農場,但他也沒有別的據點可以守候,因此他又點了一杯酒。最近酒吧的客戶群又出現了周期性的大變動。隨著夜晚過去,他沒看見幾個常客,他們似乎被一群新客人取代了。表面上看來,這群新客確實跟他和西爾維熟知的那群人很像,事實上就每一方面來看都像是同一群人,偏偏他們不是。唯一一張熟面孔就是利昂。暗自掙扎了一會兒、喝了幾杯杜松子酒之後,他終於擠出一個輕鬆的問題。
「事實是,你只要在一張天殺的公園長椅或一個門口坐下,鐵定會有十幾個醉鬼和大嘴巴的人在一旁齊聲吵個不停。大談他們的人生故事。一瓶酒傳來傳去。大家都是死黨。你知道有多少乞丐是同性戀嗎?很多呢。太令人驚奇了。」嘴裏說很令人驚奇,但他卻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樣,但不管怎樣都同樣令人憤怒。「安詳與寂靜。」他又說了一次,語調里充滿了真實的渴望,渴望小公園裡沾著露水的鬱金香花床和滿是綠蔭的小徑,因此她說:「好吧,我猜你若是建造者的後裔,破個例也無妨。」她轉動鑰匙打開了門。他在門前遲疑了片刻,接著就進去。
「我猜你一定不會知道在這座城裡要找到一點寧靜有多困難,」他說,「你覺得我看起來像乞丐流浪漢嗎?」
她教他的那些東西當然全是些沒用的廢話。自己把這瘋子給引到了家裡去,他確實有點難過,但他們八成也不會發現,因為他們自己也無藥可救。況且那個代價真的無法抗拒。真奇怪,像他這麼有同情心的人竟然走到哪裡都會惹到一堆古怪莽撞的傢伙。
「那就好了。我們決定的做法是對的。倘若羅素·艾根布里克真是這位皇帝,或者已經讓夠多人相信他是(對了,我注意到他一直拒絕宣布自己的身份,真神秘),那麼他對我們應該是有用而不是有害。」
他懷疑地看著那名少女,彷彿她真的讓他想起了什麼,想起什麼不愉快的事。「那種小植物,」許久后他終於開口了,「可以代表你在春天開始的某個東西。例如一份工作。一些希望。」
「但是,」另一個會員說,「當這樣一號人物接觸到真正的權力分子,被應允分到一杯羹、意見被採納、虛榮心受到吹捧時……」
他有好一陣子沒再出聲。雖然現在已經無法確定他是不是還在聽她說話,但她還是輕輕開口:「愛情通常都是這樣。」接著,由於他沒反應,她又說:「我有一個問題,可以用某一副牌找到答案。你姑婆是不是還……」
「我不知道。我怎會知道呢?從來沒有任何人跟我解釋任何事。」他悶不吭聲了一會兒。「但我不記得是什麼圖片了。」
酒神和他的夥伴們,拿著裝葡萄酒的軟皮袋,置身斑駁的樹蔭中。有追趕的羊人、有逃逸的女神。是的。就是這樣,從前一直是這樣,將來也會是這樣。而這幅慵懶的畫面下方有一座噴泉,是那種獅子或海豚從嘴裏吐出水的噴泉,只是這座噴泉不是獅子或海豚,而是一個男人的臉,神情憂傷,一個頂著蛇發的悲劇面孔。水不是從他小丑般悲傷的嘴裏流出來,而是從他的眼睛汩汩淌下,兩道緩慢而持續的細流沿著臉頰和下巴滑落,注入下方一座滿是浮渣的水池裡,發出悅耳的聲音。
「各位,」她抓住一把椅子的椅背,彷彿把它當成講台,「兩年多前,你們托我查出羅素·艾根布里克的個性和意圖。你們等了很久,我想我今晚至少可以告訴你們他的身份。至於這個案子該怎麼辦就比較難說了,我甚至不確定能不能給你們一個建議。就算我能,你們也不見得能夠執行——是的,連你們都不例外。」
「究竟在哪裡……」
「呃……」她說。
「是的。把他吊在那裡代表我們掌握了這份https://read.99csw.com白紙黑字的證據,而那個牌子表示這就是我們的救命符。」
「而你沒辦法告訴我們答案。」
她等了片刻,然後說:「是你自己提起你外高祖父的,說他建了這座公園。」為什麼她腦海里突然浮現了睡美人的城堡?一座被荊棘團團圍住的城堡,不得其門而入。
彷彿真被催眠了似的,他定定瞪著那把閃亮的黃銅鑰匙,把她想知道的事全說了出來。她把鑰匙放進他戴著臟手套的手中。「成交。」她說。
「嗯哼。」霍克斯奎爾說。
她舉了昆體連那個色彩鮮明的法律案件當例子,以現代符號代替古老的象徵符號,把它們分散在小公園各處。她把這個放在這裏、那個放在那裡,於是他的頭也跟著四下轉動,但她本人根本沒必要看。「在第三個地方呢,」她說,「我們放一台壞掉的玩具車,提醒我們駕照已經過期了。第四個地方,也就是你左後方那個拱門似的東西,我們就放一個弔死的人,一個全身白衣的黑人好了,尖尖的鞋頭指向地面,身上還掛一個牌子,寫:INRI。」
「那麼回答我這個問題吧。」那個會員說,舉起一隻手要大家安靜,「為什麼他要選在這時候歸來?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說這些英雄都是在子民最需要他們的時候回來嗎?」
他們面前那一面是春天。有個希臘少女正在擺弄盆栽,手裡拿著一把很像鏟子的古老工具,另一手則拿著一株幼苗。一隻小綿羊蜷縮在她腳邊,跟她一樣滿臉希望與期待,散發著清新氣息。這是面很不錯的浮雕,藝術家透過不同的深淺創造出一種印象,彷彿遠方有新翻的田地和歸來的鳥兒。古老世界的日常生活應該就是這樣。這跟大城的春天一點也不像,但畢竟還是春天。霍克斯奎爾已經不止一次把它當作春天。她曾經猜不透這座小屋為什麼歪歪斜斜地坐落在那裡,沒有跟周圍的街道平行或垂直,但略作思考後,就發現它其實是對準了羅盤的方位:冬天面對北方、夏天面對南方、春天面對東方、秋天面對西方。在大城裡,很容易就會忘記城北區只是大概對著北方而已,但霍克斯奎爾卻不容易忘記這種事,這位設計師似乎也認為正確的方位很重要。她欣賞他這點。她甚至對身旁這名據稱是設計師後代的年輕人笑了笑,儘管他看起來就像個連冬夏至和春秋分都不會分辨的大城人。
「鏟子?」
「塔羅牌嗎?」
「按照傳統是這麼說,沒錯。」
「那是一副塔羅牌嗎?你知道吧,倒吊人啦、女教皇啦、高塔……」
太急了嗎?「你剛提到抱著一副紙牌苦思。」
「嗯哼。」霍克斯奎爾又說了一次。由於受過的都是最純粹、層次最高的教育,她從來不覺得欺騙和隱瞞是件容易的事。羅素·艾根布里克沒有盟友是事實,沒錯。但她理應讓他們知道他其實是某些更強大、更難以名狀、更陰險的勢力所派出來的爪牙,雖然她還說不上來這些勢力是什麼。然而她現在已經跟這個案子毫無關係。況且他們八成也不會聽她的,她可以從他們沾沾自喜的臉上看出這點。但想起自己知情不報的事,她還是漲紅了臉,說:「我打算喝一杯。沒有人要跟我一起喝嗎?」
「現在對我來說太早了。」她說。她興味十足地看著他打開瓶蓋、喝一大口,他的喉嚨八成已經老練得什麼感覺都沒有了。但他竟然不由自主地用力顫抖了幾下,臉孔因噁心而扭曲,她自己如果喝那麼一大口一定也是這種表情。還很嫩呢,她心想。其實只是個孩子。她猜想他有不為人知的悲傷,於是開心地玩味起這件事,因為她正需要換換心境,之前的工作實在太沉重了。
「噢,方法應該是有的。」她說,心裏想的是他口袋裡那瓶酒。
她高聳狹長的房子對面有一座小公園,原本是公共公園,現在卻已大門深鎖。只有公園周圍那些房屋與私人俱樂部的人握有鑰匙,可以打開鑄鐵大門。霍克斯維爾就有一把。這座公園裡滿是雕像、噴泉和鳥澡盆之類的裝飾品,很少能讓她精神一振,因為她已經不止一次把它當成某種筆記紙,順著太陽移動的方向在它的外圍描繪出一個中國朝代或某種神秘的數學。當然了,這些她現在都已經牢記在心。
「但後來的德國人卻不相信這個說法。他們認為他沒死,只是睡著了而已,也許就在哈茲山脈的基夫豪森山丘下(那裡甚至成了觀光景點),也可能是在海底的冬丹尼爾或什麼地方,但有一天他終將再臨,回來幫助他親愛的德國子民,帶領德國軍隊戰勝、引導德意志帝國邁向榮耀。德國上個世紀的醜陋歷史也許就是為了成就這個無謂的夢想。但事實上,那個皇帝雖是那樣的出身、擁有那樣的名字,他卻不是德國人。他是世界的皇帝,或至少是基督教世界的皇帝。他是羅馬愷撒和法國查理曼大帝的後裔。如今他已經變了,但並未因此改變他的忠誠,只是換了個名字而已。各位先生,羅素·艾根布里克就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紅鬍子腓特烈,沒錯,就是他,醒過來統治這個陌生帝國的晚期。」
「哦,是啊。我們家從來不丟東西的。」
「通常是這樣沒錯。」
她向後靠去,把十指緩緩交扣起來。她以前就遇過這種狀況,一些她多次用來幫助記憶的地點(例如這座公園)開始出現虛幻的事物,有時具有忠告意味,有時只是古怪而已。純粹是舊的排列方式產生重疊造成的,有時反而會讓一些她原本看不見的意義浮上檯面。要不是眼前這傢伙的外套散發出一股酸臭味,底下的條紋睡褲也顯現一種不折不扣的庸俗感,她說不定也會把他當成幻象之一。但沒關係。世上沒有什麼是巧合的。「告訴我吧,」她說,「那副紙牌的事。」
「真他媽的不公平,」他說,「他們大家都有房子,幹嗎還要座公園?」他憤怒又沮喪地瞪著她。她不知道該不該向他解釋他不能進入這座公園一事並沒有哪裡不公平,就跟他不能進入周圍的房子一樣。他的眼神似乎在要求她提出某種抗辯,但另一方面,他也可能只是在抱怨那種廣泛存在且沒有答案的不公平,也就是弗雷德·薩維奇一再指出的那種,不需要什麼虛偽或特別的解釋。「哦。」她說,她對弗雷德也常這麼說。
「嗯哼。」

列出年份

到了傍晚,他開始怒火中燒。他認為她光是離開他還不夠,還設計了一場沉默的陰謀來掩藏她的行蹤。那個漫長的夜裡,他對著摺疊式卧房裡的傢具不止一次大聲說了:「沉默的陰謀」、「掩藏行蹤」。這些東西沒有一件是她的。(此刻那三個頭戴褐色帽子、臉很扁的小偷正把她的東西從他們的束口袋裡一件一件掏出來仔細檢查,輪流發出低沉的驚呼聲,然後把它們收進一隻鑲著黑鐵的拱頂箱,等著主人前來領取。)
「什麼?」
她驚跳了一下,但他已陷入深思,因此沒注意到。「而除了宮廷牌,是不是還有一些有圖案的紙牌?」
不,他不會這麼做。
「沒關係,」在場的資深會員站起來,「霍克斯奎爾,由於這個案子您調查太久,我們已經自行做了決定。我們今晚過來主要是為了解除您的職務。」
「這一切故事雖然都很動人九_九_藏_書,但都不是真的。不管人民遭遇什麼困境,亞瑟王都沒醒來;而庫丘林的子民就算自相殘殺了好幾個世紀,他也還是照樣沉睡。至於不斷被提起的『基督復臨』也一再拖延,甚至拖過了教會本身的大限。不:不管下一個時代帶來的是什麼(況且那還是在很遠的未來),屆時現身的絕對不會是我們熟知的英雄。但……」她頓了一下,突然一陣遲疑。這些話大聲說出口似乎顯得更荒唐。再開口時,她甚至尷尬地漲紅了臉:「但當中其實有一個故事是真的。縱然這個故事流傳了下來,我們卻壓根兒沒想過它會是真人真事,不過它大部分情節也確實是虛構的,且故事內容和當中英雄如今都已遭淡忘。但我們知道它會是真的,因為故事的結局已經發生了:英雄已經覺醒。他就是羅素·艾根布里克。」
他已經失去她了。她走了,永遠離開了。正因如此,他當下的頹廢墮落才合理,甚至是應該的。雖然花了一年時間尋找她的下落,但若在此時讓他得知她的行蹤,他一定會躲得遠遠的。
倘若是的話,她認為自己今晚就能讓他們重燃興趣。
去他的。他把法院大樓留在外面。公園裡沒有法律。
充斥其中的對象種類亦不可數……
「只能讓它變得有條理。」她知道這些流浪街頭的人就算看起來很理性,但本質上卻跟住在房子里的人截然不同。他們會在外流浪是有理由的,通常表現在:不由自主地對事物產生獨特的恐懼,與正常世界脫節。她知道不能對他進行追問,因為只會跟這公園裡的小徑一樣,適得其反。但她現在可萬萬不想讓這個話題溜走。「記憶可以是一門藝術,」她擺出一副女教師的派頭,「就像建築。我想你祖先一定懂這點。」
「紙牌?」
他從公園裡的長椅上站起來。隨著天色愈來愈亮,車聲也愈來愈吵,大城正衝擊著這片早晨的世外桃源。他不再猶豫,內心倒是升起一股奇怪的希望,順著太陽的移動方向繞到小涼亭的另一側,在「夏季」前坐下來。
然而並沒有什麼新時代即將展開。說到最後,羅素·艾根布里克背後的力量說不定還比不上俱樂部的力量。
天亮后,她筋疲力盡但毫無斬獲地下樓,踏上鳥鳴陣陣的街道。
「不知道。英國吧,我猜。因為它們原本是瓦奧萊特的。」
「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的人來找你。」
奧伯龍緊緊握住鑰匙,如今這是他唯一的財產了,但霍克斯奎爾不可能知道這點。接著,魔咒破除后,他轉開目光,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背叛了什麼,但又不願意感到自責。

不為人知的悲傷

倘若他能相信那個老女人說的話,那麼他是否會當場動手,在每一塊鬱金香花床、每一根箭形欄杆、每一顆漆了白漆的石頭、每一片初生的葉子上都賦予一份記憶,好讓他把關於失蹤的西爾維的每一個細節都排列在它們之間?接著他是否會在那些蜿蜒小徑上狂亂地徘徊探索,就像此刻跟著主人進入公園的那隻雜種狗一樣,不斷搜尋、搜尋,先是順太陽方向,接著是逆太陽方向,直到那麼一個簡單的答案、那令人驚異的失落的真相終於浮現,使得他往頭上猛力一拍、大喊「我明白了」?
真蠢。他轉開目光。有什麼用?不管這棟建築能用多麼優雅的方式協助他記住這複雜的案子(而他再次斜眼瞥向它時,發現它確實有這個作用),也都是沒必要的。這一切他怎麼可能忘記?他們不斷施捨他小錢,足夠他填飽肚子,也足以誘使他一再簽署那些文書、棄權書、請求書與權利書(他愈簽愈生氣),而他們的神態就跟建築物頂上那些拿著刻字板、書籍和法典的不朽石像一樣。最後一筆錢他已經全部用來買手裡這瓶杜松子酒,而瓶里所剩的也還綽綽有餘,可以讓他忘卻自己乞求那筆錢所喪失的尊嚴,以及一切的不公不義。活像戴克里先數著皺巴巴的小額鈔票。
「也該是時候了。」他說。
他到處尋找她是否留下字條。摺疊式卧房雖然小,但裏面一片混亂,因此要漏看是很容易的事。可能掉到爐子后了,可能是她把它放在窗台上結果被風吹到院子里去了,可能被他夾到床里去了。字條上會是她巨大潦草又圓潤的筆跡,開頭一定是:「嗨!」最後再附上代表親吻的X。一定是寫在什麼不重要的東西上,然後在他翻看那些不重要的紙張時被他丟掉了。他把廢紙簍里的東西全部倒出來,但當他站在那堆垃圾里時,他卻停下來、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因為他突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一張沒有「嗨!」也沒有「X」的字條。字條上的語氣會像情書一樣誠懇謹慎,但內容卻不是情書。
「霍克斯奎爾,」第三個人比較理性,「你的意思是說羅素·艾根布里克自認為是這個皇帝復活,而……」
「這樣也好。」霍克斯奎爾說,並未起身。
「就是這樣。」她說。
「過去很多偉大的思想家,」她也不知道自己怎會染上這種講師的口吻,但她似乎不想改掉,她的聽眾似乎也聽得入神,「都相信人的心智是一棟儲存記憶的房子,而牢記事物最容易的方式就是虛構出一棟建築物,然後用象徵符號,在建築物的各個地方標記出你想記得的事物。」好吧,他一定聽得一頭霧水,她心想。但思考了片刻之後他說了:
她看著白蘭地在酒杯上留下的印記。一個禮拜后的今天……她搖鈴召來石女,命令她泡咖啡,準備徹夜工作——時間太少,不能睡覺了。
「至於那筆費用,」有個會員說,在她幫他倒酒時緊盯著她看,「當然不必退還。」
「所以為什麼是現在?倘若這個沒用的帝國已經潛藏了這麼久……」
「她說我會贏得這女孩的青睞,但不是因為我有什麼美德;接著我會失去她,但也不是因為我犯了什麼錯。」
「就像用鏟子記住那個被埋葬的傢伙。」
卸下了俱樂部託付的事,她就是個自由人了。倘若一個新的舊帝國正在重新崛起,那麼她的力量就能獲得更新更廣的視野。跟大多數偉大巫師一樣,霍克斯奎爾對權力的誘惑也未能免疫。
「結果你真的遇到了嗎?」
他一開始還不覺得她鬧失蹤有什麼大不了。她以前就出走過了,有時是幾個晚上,有時是一個周末,他從沒追問過她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他一直很冷靜,他是那種從不插手的男人。她以前倒是從來不曾把每一件衣物、每一個小東西都搬走,但他也認為她做得出這種事,因為她隨時可以在一個小時內把它們全部搬回來,理由可能是沒趕上某班公交車、火車或飛機,再不然就是無法忍受跟她同住的親戚、朋友或情人。到頭來錯誤一場。由於太過急切、太過奢望人生能在糟糕至此的情況下順遂發展,她一天到晚犯下大錯。他還準備了一份如慈父般的講稿,打算在迎接她回來之後用不受傷、不驚恐也不生氣的口氣對她勸說一番。
霍克斯奎爾垂下眼睛。「我說過了,我很難給予什麼建議。這個謎團恐怕還有很多關鍵是我不知道的。」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她提高了音量,因為此時她的聽眾已經開始竊竊私語、抗議,甚至站起來。
「那副紙牌還在你家裡。」她猜測。
「接著它就凋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