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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記憶之術 Ⅱ

第五部 記憶之術

地球繼續繞圈子,將奧伯龍所在的那座小公園又朝夏季推進了三天。溫暖的日子愈來愈常出現,雖然無法跟地球規律的進度相提並論,但氣溫已漸趨穩定、相對不會變化無常,不久就會進入炎夏。但在公園裡聚精會神的奧伯龍幾乎沒注意到這件事。他還穿著外套。他早已不再相信春天了,因此一點點暖意並無法說服他春天已經到來。
「天殺的,」他說,「天殺的,西爾維。」
「都結束了,」另一個人說完,喝了一大口酒,「都結束了,只剩叫囂。」車子已經離去,人群尾隨在後,鼓聲就像愈來愈微弱的心跳。接著,當樂隊在市中心再次開演時,傳來了一聲轟天雷,酒吧里的每個人都抱頭閃避,接著才面面相覷地笑出來,為自己竟然被嚇到而尷尬。奧伯龍一口氣喝乾了第五杯杜松子酒,對自己感到很滿意。他說:「落下吧,下雨吧。」然後把空酒杯推向西格弗里德,態度比平常更有威嚴。「再來一杯。」
「噢。」
接下來只剩一件事要抉擇了,而在杜松子酒的幫助下,他今天就會決定。她從來不曾存在過!她只是個幻覺!一開始一定會很難說服自己這是個多麼明智的解決方式,但接下來會愈來愈容易。
他也會在街上聽見有人喚他。輕柔而羞愧,或快樂而如釋重負,再不然就是口氣蠻橫。此時他就會戛然止步,一動不動地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對著大道左顧右盼、四下張望,縱使看不到她也不願移動,就怕她跟丟了自己。有時他會再次聽見呼喚聲,口氣變得更加急迫,但他還是一個影子也看不到,因此等了很久他只好繼續前進,走走停停、不斷回頭張望,而且必須大聲對自己說那不是她,那聲音喊的甚至不是他的名字,算了吧。此時好奇的路人就會偷偷看著他自言自語。
我把房子又拿去抵押了一次
不是她,而是這座公園。
「有炸彈?」
弗雷德那年秋天休了假,但也可能是從此退休。他確實在奧伯龍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在他身邊,跟他第一次引導奧伯龍前往佩蒂、史密洛東與魯思律師事務所那天所承諾的一樣。奧伯龍並不質疑這份保佑,也不質疑大城施予的任何庇護。他已經把自己完全交付給大城,而他發現這座城市就像個嚴格的女主人,只要是毫無保留完全服從於她的人,她就仁慈以待。他慢慢學會了這點。他向來是個講究的人,還曾為了西爾維變得更加講究,現在卻邋遢污穢,大城的塵土已經永久滲進他體內。儘管喝醉時他會走好幾個街區尋找公廁(少之又少且危險無比),但除了這些罕見的特定時刻,他根本不在意廁所這檔子事。到了秋天,他的帆布袋已成了一塊無用的破布,活像包屍體用的,再也裝不下一個流浪漢的家當。因此他跟大城裡其他秘會成員一樣開始使用購物紙袋,還套了兩層來增加強度,以墮落的外表來彰顯他的諸多偉大特質。
「鷹老頭進城了。」弗雷德·薩維奇說。
他追求西爾維,但他找到的那些路徑雖然看似通往她芳心深處,其實卻都恰恰相反。試圖觸及鏡中那個對著你微笑的女孩,你的手就會在冷冷的鏡面上碰到自己。
「我們一起從那家酒吧出來。」
他後來領悟到酒保那種冷冷的憐憫跟神父很像:是人人通用的,不是個人的;對大家都滿懷慈悲,幾乎對任何人都沒有惡意。他們穩穩坐在聖餐和領聖餐者中間(一邊微笑一邊用玻璃杯和抹布做出儀式性與安慰性的動作),與其說他們贏得了愛、信任和依賴,倒不如說他們控制了這些東西。最好是討他們歡喜。先大聲說你好,然後巧妙奉上足夠的小費。
他殘酷地捻熄這份執念,來到第七聖酒吧。放一天假吧!
「喝起來像爽膚水。」她說。
「西爾維。」他低語。
他清晰記得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她從廁所回來了,雖然他不預期她會回來。看見她回來時,他心中一陣狂喜,跟剛才她轉過頭時一樣。他忘了自己已經三度拒絕承認她的存在、已決定說服自己她從來不曾存在過。反正那本來就很荒唐,因為她就在眼前,而一旦去到外頭的大雨中,他就可以親吻她:她被雨淋濕的皮膚一定冰冷無比、乳|頭像還沒成熟的水果那麼堅挺,但他幻想她會整個人熱起來。
「沒關係,不重要。」他說。
好吧:都結束了。那場好久以前開始的尋覓在此結束。他把外高祖父建造的這座小公園改造成一個象徵,跟克勞德姑婆紙牌里任何一張大牌或愛麗爾·霍克斯奎爾記憶之屋裡任何一間擁擠的廳堂一樣完整而充滿意象。這座公園就是西爾維的臉、西爾維的心、西爾維的身體,就像那種古老的圖畫:用各式水果拼成一張臉,每道皺紋、每根睫毛、脖子上的每個褶子都是由水果、穀類和食物構成的,寫實得彷彿可以隨時拿來吃。他已經摒除了靈魂中的一切幻想、把所有纏人的鬼魅都拋置於此、卸除了醉意的惡魔以及他與生俱來的癲狂。基於某些她個人的理由,西爾維已經離開了,此刻正在某處生活、追逐著她的天命。他希望她快樂。他已經靠著本身的力量和記憶之術解除了自己的詛咒,可以自由離去了。
「是啊。」她微笑著環視她的同伴,還在顫抖,完全沉浸在他們的興奮與驕傲里。
「這是啥意思?」
但他身旁卻躺了個人,包在潮濕的床單里(當時已經熱得跟什麼似的,奧伯龍脖子上和額頭上全是汗水)。還有另一個人在摺疊式卧房的一角,對著他說話,聲音柔和而有自信:「噢,那一口醇酒啊,在陰涼的地窖深處沉睡良久,散發著花神和青翠鄉野的味道……」
——本·瓊生
「不,」他說,「不,不會的,不會的。為什麼?」
「一隻什麼?」
她聳聳肩。「很忙。」她露出一抹淺笑,「忙碌的小女孩。」
「噢,老天,西爾維。」他兩腿一軟,重重地跪了下來,依然面對著那片黑暗,「噢,老天。」他把臉朝那不存在的空間擠過去,又說了一些話,一會兒道歉、一會兒悲凄地乞求著,儘管他已不再知道是為了什麼。
「就是那間教堂。」西格弗里德說。為了看熱鬧,他把杯子搬到窗邊來擦。「他們就是在那間教堂抓到了那些傢伙。」
「噢,老天爺。」他說。
「這裏面很奇怪,」她說,「跟我預期的不一樣。但我學到了很多事。我應該會習慣吧。」她頓了一下,寂靜填滿了那片黑暗。「但我很想你。」
繼續吧,繼續吧。
「但你剛才說……」
他沒看過。西爾維倒是從小就懂得召喚這些黃昏時分出現在加勒比海的軍艦鳥,既突兀又美麗。「是啊是啊。」弗雷德·薩維奇說,「它們嘴巴的容量比肚子還大,會咬下胸前的羽毛,用胸口的血餵食小鳥。它胸口的血。噢,佛羅里達。」
「一隻飛蛾。我說西爾維。」他笑著把大拇指勾在一起,用手掌做出翅膀的樣子。他讓它飛舞了一下,然後對奧伯龍露出微笑,鼓動翅膀示意要奧伯龍跟隨它。
「是杜松子酒。」他說。
「我是在跟……我剛才不是在跟你說話。」奧伯龍說。
他坐在那兒。
「小聲一點。」她說。
「哪種事,寶貝?」
當他離開老秩序農場、踏上在暑氣與頹廢中散發惡臭的大城街道時,他甚至可以想象自己其實是在逃離西爾維,並非只是往一些更不溫暖的方向繼續搜尋她的蹤影。克勞德姑婆曾說過醉鬼都是靠喝酒來逃避煩惱。倘若這句話可以套用在他身上(他確實已耗盡全力想變成一個醉鬼),那麼為什麼他喝乾一瓶酒時,往往會在瓶底、在克勞德姑婆口中那個醉鬼獲得解脫的地方看見西爾維?
走了、走了,他心想。死了、死了;空了、空了。但不論什麼樣的咒語都無法在這裏召喚出她的身影,哪怕是最蒼白、最虛幻的一縷幽魂,因此他只剩一個選擇:逃離。逃離。他在房間兩端走來走去,倉促地翻查著抽屜和柜子。剛才遭到濫用的老二在他走動的同時晃來晃去,最後他終於套上四角褲和長褲,但就算隱藏了起來,它卻還是怨懟地發燙著。剛才那件事比他原本預期的還費力。噢算了,算了。他把一雙襪子塞進帆布袋的一個小隔間里,結果在那兒找到了一件他遺留的東西,包在包裝紙內。他把它掏出來。
他之前怎都不知道愛情會這樣?怎麼都沒有人告訴他?倘若早點知道,他就不會談戀愛了。至少不會這麼喜滋滋地一頭栽入。
繼續吧,繼續吧。
「一隻不折不扣的飛蛾。」布魯諾說。他帶著一種不自覺的倦怠感往床上一躺,好讓奧伯龍也有空間。
你不知道的事。只要經過妥善整理,你不知道的事就會神奇地從你九-九-藏-書知道的事情當中自動浮現;或者應該說,那些事你一直都知道,但卻不曉得自己知道。他每在這兒度過一天就朝真相邁進了一步。每天晚上,當他躺在迷途羔羊收容所內輾轉難眠、在同伴們的叫囂聲與做噩夢的驚呼聲中細細探索這些記憶時,他就愈發接近自己不知道的真相:那一個失落的簡單事實。好吧,他現在知道了。他眼中的拼圖已經完整。
他去過一趟西班牙哈勒姆區,結果在每個街角都好像看見了她,穿著三角背心、推著娃娃車、在擁擠的門廊上嚼著口香糖,個個都是皮膚黝黑的美人,但卻沒有一個是她。最後他宣告放棄。在那些充滿特色但又一模一樣的街道上,他已完全記不得她究竟帶他去過哪些房子。此時她有可能在任何一間漆成水綠色的客廳里,透過窗帘的塑料花邊看著他從外面走過,有可能是任何一個亮著電視機藍光與點點橘紅色燭光的房間。更糟的經驗是查詢監獄、醫院和瘋人院:每個地方顯然都被裡面的住客給同化了,大家拚命踢皮球,把他從惡棍踢到瘋子那兒再踢到中風患者那邊,最後甚至完全不理他,他始終不曉得這是故意的還是純屬意外。倘若她被關進了其中一間公共牢房……不。倘若只有瘋子才會選擇相信她沒在那裡,那麼他寧願當瘋子。
最後他終於起身,感覺沉重無比,彷彿還處於某種麻痹狀態。他已經看完冬天,因此他又繞回春天,也就是他開始的地方、他現在的位置。一年的輪迴。冬天是年邁的時間之父,拿著鐮刀與沙漏,破爛的斗篷和鬍子被陣陣狂風吹起,臉上有個噁心的表情。他羸弱的腳邊跟著一條瘦骨嶙峋、淌著口水的狗或狼。綠色的錢幣從他們前方飄過、卡在浮雕上。奧伯龍站起身時,也有綠色的錢幣從他身上窸窣滑落。他知道轉角後方的春天是什麼樣子,因為他已經看過了。除了在這裏不斷繞圈子,突然好像做什麼事都沒意義了。他所需的一切都在這裏。
「嘿呀!」她回答,贊同的倒不是他的想法而是他的熱忱。她轉向奧伯龍,垂下眼睛、朝他伸出一隻手、即將對他解釋一切……但是不,她只是拿起他的酒杯啜了一口(一邊抬起視線看了他一眼),接著又把酒杯放下,露出一副噁心的表情。
他蹺著的膝蓋開始變冷。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是從膝蓋開始冷,他的腳趾和鼻尖都還沒感受到寒意。「灰狗巴士是吧。」他說著改蹺另一條腿,「我可以提高價錢。」他問西爾維:「你想去嗎?」
「你好。」他提高音量。
「離開?」
困難之處向來都是:必須用正確的方法思考這件事、得出面面俱到的成熟結論,也就是「客觀」。他很清楚她離開他的理由可能有千百種,因為他的缺點就跟鋪在這些小徑上的石頭一樣多、跟那株正在開花的山楂樹一樣冥頑棘手。畢竟愛情的結束沒有什麼神秘之處,神秘的只有愛情本身。它確實很偉大,但也跟青草一樣真實,跟花朵、枝葉以及它們的生長一樣自然而無法解釋。
「他們想刺殺羅素·艾根布里克?」
他被詛咒了。就這樣。
這是一群衣著講究的婦人與男子,肩並肩前進,有挺著大胸脯、戴著珍珠和眼鏡的黑人女性,還有戴著簡樸平頂帽的男人,很多都骨瘦如柴、彎腰駝背。他一直猜不透為什麼那些肥胖無比的黑人女性在老去的同時還能長出嚴峻、輪廓分明、剛毅、堅強、飽經風霜的臉,畢竟這些特質通常是出現在瘦子身上。他們用長竿拉著一面跟街道一樣寬的旗幟,上面挖有半月狀的通風洞,以防旗幟被風吹跑。旗幟上用亮片拼出了這些字:「萬街教堂」。
奧伯龍揮了揮手。
奧伯龍像個殘障人士般慢慢從床上爬起來。躺在他身邊的這傢伙到底是誰。他看見滿是肌肉的褐色肩膀,床單因他的氣息緩緩起伏。他在打鼾。老天爺,我做了什麼。他正要掀開床單,這傢伙就自己動了動、抽了抽鼻子,接著伸出一條好看的腿,小腿纖細,長滿了捲曲的深色腿毛。是個男人沒錯,毫無疑問。奧伯龍小心翼翼地打開廁所的門,取出他的外套,披在自己赤|裸的身上,覺得那濕冷的外套內襯貼在皮膚上感覺很噁心。到了廚房裡,他用顫抖枯瘦的手打開櫥櫃。櫥櫃內空空如也、滿是塵埃,看起來有點恐怖。他在最後一格柜子里找到了一瓶多娜馬利波沙朗姆酒,還剩下一點點琥珀色的液體。他一陣反胃,但還是把酒取了出來。他來到門邊,回頭瞥了還在床上睡覺的新朋友一眼,隨即走出房間。
「所以你到哪兒去啦?」奧伯龍說,「你去了哪裡?順便一提。」他知道自己醉了,所以他說話時得盡量小心平靜,以免被她看出來,覺得他丟臉。
「什麼?」
他想離去。他知道自己應該離去,也想拉起自己敞開的外套。但他辦不到。倘若他就這麼走開,倘若放棄這最後之觴,那麼昨夜殘留在杯底的最後一點魔力也會跟著消失,這也許就是他所能擁有的全部了。他盯著布魯諾坦然的臉孔,比西爾維還單純可愛、沒有什麼激|情的痕迹,但倒是像西爾維說的一樣充滿剛強之氣。友善:用這個詞來形容布魯諾就對了。奧伯龍早已乾涸的眼眶裡泛起了醞釀已久的滾燙淚水。「你是不是有個妹妹?」他說。
「但你還快樂吧?」
酒吧內的客人紛紛來到窗前。「怎麼了?怎麼了?」啞劇演員和小丑在隊伍周圍活動、發送小紙條,他們巧妙地閃避著眾人亂抓亂搶的手,動作跟他們翻筋斗耍特技時一樣靈活。此時的奧伯龍已經酒酣耳熱、跟大家一樣興緻高昂,但除了因為這搖旗踏步的活動本身,也是因為他完全不曉得這份狂熱究竟是為了什麼。又有更多人衝進第七聖酒吧,因此有那麼一刻,音樂聲變大了。那支樂隊的素質並不好,根本就荒腔走板,但大鼓至少還維持了節奏。
老天爺,那種溶劑!一整個夏天的午後都溶解在裏面了。他父親曾經突然對科學展現罕見的熱忱,於是在學校里做了示範實驗,把一種藍綠色的東西(是銅嗎?)放進一杯清澈的酸性溶液里,直到那東西完全消失,連一丁點殘留物都看不到。那東西跑哪兒去了?那個七月到哪兒去了?
「嗨。很棒吧?」
「是啊。」他還真想撫摸布魯諾的頭髮。只要片刻就好,那樣就夠了。然後閉上他發燙的眼睛。這個想法令他一陣暈眩,因此他往床頭板上靠去。
弗雷德輕輕圈住奧伯龍的肩膀。他向來小心善待他朋友身邊的幽靈。「好吧,她當然想去。」他睜開黃色的眼睛凝視著奧伯龍,奧伯龍始終無法確定他這種眼神究竟是兇殘還是善良。「況且,」他微笑著說,「她又不需要車票。」
「呃,本來就不是好喝的,」他說,「給你喝才好喝。」他發現自己的聲音里有他倆之間特有的戲謔語氣,但由於暌違太久,感覺就像聽到一首老歌或嘗到一種很久沒吃過的食物。給你才好喝,是的。由於想起她的性情是多麼捉摸不定,他又喝了口酒、喜滋滋地看著她,而她則喜滋滋地看著周圍的歡樂。「錢先生怎麼樣?」他說。
「對你來說夠熱吧?」西格弗里德說。他接替了奧伯龍在第七聖酒吧的第一個朋友維克托的位置。奧伯龍從來不喜歡跟這個名叫西格弗里德的壯碩蠢蛋交朋友。他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種不似牧師的殘酷,甚至好像有點高興見到別人的弱點,讓他的服務蒙上一層幸災樂禍的陰影。
「不知道。」
「你得自己找答案。」那男子愉快說。西格弗里德在奧伯龍面前放了一杯飲料。「說不定你只要配出正確答案就可以獲得獎品。樂透之類的,嗯?城裡到處都在發這東西。」
「噢,我丟了工作,你明白吧。」她低語。
不是第七聖燒烤酒吧,而是酒神的淺浮雕,再不然就是森林之神或那些下半身是山羊、幾乎跟他們的主神一樣酣醉的薩梯。
「老天爺,你到哪去啦?你知道有人遭到逮捕的事嗎?」
「老天你喝得還真醉。」
「有啊。」
他怎麼會在舊終點站里?難道他剛剛才搭火車從陽光明媚的佛羅里達回來嗎?還是只是巧合?他眼花繚亂,看到的東西大多變成了三個,不久前還尿濕了自己的一條褲管。三更半夜裡,他踏著堅定的步伐走下坡道與隧道(但他沒有目的地,只是他的腳步若不果斷就會摔個狗吃屎,走路這檔子事可是比大多數人想的還複雜)。一個假修女包著骯髒的頭巾、眼神機警地拿著一隻杯子向他討錢,目的是諷刺大過期待(奧伯龍很久以前就已經發現這傢伙其實是男扮女裝)。他繼續前進。從來不曾安靜過的終點站此刻就跟往常一樣安靜,為數不多的旅人和迷途者給了他一個很大https://read•99csw•com的鋪位,但他只能眯起眼睛瞪著他們才能恢復視焦,每個人都變成三個人實在是太多了。喝酒的好處之一就是可以把人生簡化成這些單純的事物:看路、走路、舉起酒瓶對準臉上那個名為嘴巴的洞,光是它們就佔據了你全部的心思。彷彿又回到了兩歲。所有的想法都很單純。還有個虛構的朋友陪你聊天。他停下腳步,因為他已經碰上了一面堪稱堅固的牆。他站在那兒休息,心裏想著:「迷失」。
他看起來一定像神經病,但那天殺的是誰的錯?他只是試圖保持「理性」而已,不想執迷於幻象。他也努力抵抗過,他確實試過,但最後還是投降了。老天這一定是遺傳,跟色盲一樣是不良基因,就這樣傳到了他身上……
十一月時,他們三人(他、西爾維和弗雷德·薩維奇)曾經坐在公園長凳上漂浮在天色漸暗的城市裡,緊緊挨在一起但還頗為舒適。弗雷德是他流浪漢生涯的導師,那一季他開始跟西爾維一樣常出現在奧伯龍面前,只是他的存在比西爾維真實。他每動一下,就算只是舉起手中的白蘭地,塞在外套里的報紙就會噼啪作響。他們一起唱歌、背誦酒鬼的詩詞:
不是那些在他醉醺醺、毫無招架之力的時候侵擾他的假西爾維,而是那些正在跳繩或玩遊戲的小女孩。她們總是一邊竊竊私語,一邊懷疑地偷瞄他,每次都是同一群,但每次都不一樣,也許只是因為穿了不同的衣服。
——然後靜靜坐在那兒體驗著大城燈光亮起前的可怕時刻。
「羅素·艾根布里克。搞了場大活動。你不知道嗎?」
警笛大作,朝某個地方駛去。「鬧出問題來了,」西格弗里德說,「這場遊行。」
「啥?」
「呃,我是說……」他停下來。腦中最後一絲理智的微光告訴他別多嘴、要謹慎,但接著這微光就熄滅了。「沒關係,」他說,「我最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你知道吧,呃,你應該猜得到,關於我們這一切,關於你跟我。後來我發現基本上這一切真的都不打緊,都沒關係,真的。」她托腮看他,全神貫注但又心不在焉,他發表演說時她向來是這種模樣。「你邁入下一步了,只是這樣而已,對吧?我的意思是事情會改變,人生會改變,我還能怎麼抱怨?關於這點,我沒什麼好爭辯的。」一切突然變得清晰無比:「就彷彿我在你發展過程里的某個階段認識了你,例如蛹期或幼蟲期。但接著你就蛻變了。變成了另一個人,像一隻蝴蝶。」沒錯:她已經褪去了那層透明的蛹,也就是他所熟悉、他曾經碰觸的那個女孩。他把這個殼保存了下來(他小時候也保存了很多蝗蟲蛻下來的空殼),這是她留給他的全部了,由於脆弱無比、完美象徵遺棄,所以愈發顯得珍貴。與此同時,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外(只能靠歸納法來想象),她已經長出翅膀飛走,不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還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暴風雨。」奧伯龍說,因為此時剛好傳來一陣聲音,倘若不是大炮就是打雷。
由於奧伯龍還是不知道在萬街教堂里被逮的那些炸彈客究竟是擁戴還是反對這場遊行的主角,也不知道這場遊行到底是為了擁戴還是反對他而發起的,所以他猜西格弗里德說的可能是事實。
「噢。」
「噢。不、不。」此時布魯諾正帶著情誼大方地看著他,依然搔抓著自己。
在一陣銅管樂器的鏗鏘聲中,一支樂隊開始演奏,街道上突然滿是鮮艷的絲綢旗幟,有條紋、有星星,在雷暴前的陣風裡噼啪飛揚。眾人大聲歡呼。某些旗幟上印著雙鷹,胸中是兩顆燃燒的心臟,某些是鷹嘴裏叼著玫瑰,爪子里抓著桃金娘、長劍、箭、閃電,頂上則有十字架或新月,或兩者皆有,淌著鮮血、光芒四射,或迸出熊熊烈焰。它們似乎隨著震撼人心的軍樂飄揚翻飛,樂隊穿的不是樂隊制服而是大禮帽、燕尾服和蝙蝠翼狀的紙板衣領。他們前方舉著一面鑲著金邊的深藍色旌旗,但奧伯龍還來不及看到上面寫什麼字,它就從眼前消失了。
「你離開以後,」他說,「你去了哪裡?」
那是張小紙條,像塞在中國幸運餅乾里的那種。上面粗劣地印著半句話,但已經被那男子的手汗弄糊了一部分,因此奧伯龍只看得出「訊息」一詞。另外兩個人也在比較類似的紙條,一邊笑著,一邊拭去唇上的啤酒泡沫。
「對極了。」西爾維說,彷彿終於有人說出一句合理的話。
「能讓天氣涼快點。」西格弗里德說。對他有差別才怪,奧伯龍心想,反正他一直躲在這洞穴里避暑。
是他離開艾基伍德到大城來闖蕩那天莉莉送給他的禮物。一個小禮物,包在白色的包裝紙內。想起來時就把它打開吧,莉莉是這麼說的。

從未、從未、從未

除了那陣隆隆雷聲,還有更具節奏感的低音鼓聲從遙遠的市中心傳來。街上的人潮變洶湧了,人們被某種即將到來的大事件推著往前走、頻頻回頭張望,但也可能他們就是這場事件的先驅者。警車衝進街巷和大道的交叉口,藍色的燈閃爍不已。沿著街道前進的那群人大搖大擺地走在馬路中央,讓奧伯龍看得很爽快。有些人穿著艾根布里克擁護者那種寬鬆的彩色襯衫,此外還有一些人穿著緊身西裝、戴著墨鏡、耳朵里塞著看似但八成不是助聽器的東西,正跟滿頭大汗的警察指手畫腳地討論著事情。一支樂隊奏著康茄舞曲往北行進,跟遙遠的低音鼓聲互相呼應,旁邊包圍著嬉笑的拉丁裔和黑人以及攝影師。他們的節奏逼得那些協調者不得不加快手腳。穿西裝的人似乎指揮著警察,因為那些警察雖然全副武裝,卻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雷聲再次傳來,比上一次更清晰。
「噢,」她低聲說道,在黑暗中頓了一下,「我想我要走了。」
那天早上他決定不再搜尋,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決定不再衝上前追尋那些虛幻的線索。她若不想被找到,你就找不到。他曾在心中吶喊:但萬一她想被找到呢?萬一她只是迷路了呢?萬一在你尋尋覓覓的同時,她也在四處找你,萬一你們昨天才差點遇上,萬一此刻她就坐在附近的某處,例如一張公園長凳或一座門廊上,不知為何就是回不到你身邊?萬一她此刻正想著:「他絕對不會相信這瘋狂的故事(管它故事是什麼),我只要能找到他就好了、就好了。」寂寞的淚水從她棕色的臉頰上滑落……但那些全都老掉牙了。他很清楚這個「瘋狂故事」只是他的執念,曾經是個閃亮的希望,但隨著時間過去,它已經達到燃點,燒成了恥辱,連動力都稱不上了。正因如此,他才得以把它捻熄。
「他們膽子真大。」
「拜託,」他說,「拜託。」
他成了特務,探索著他不知道的秘密。但不管他怎麼探索,秘密始終沒有解開的一天。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說,「人只知道這麼多,而……」
「鬼知道?」西格弗里德轉身離開。奧伯龍若想知道細節,就自己去找份報紙吧。酒保剛才只是在閑扯而已,與其被奧伯龍問倒,他寧願去做別的事。奧伯龍尷尬地繼續喝酒。外頭的人正三三兩兩快速前進,不時回頭張望著。有些人在大叫,有些人則在笑。
「最後一個最好的希望,」戴著無邊草帽的男子悲傷地說了,「天殺的最後一個最好的希望。」
「你好?」他對著黑暗低語,「你好?」
「去瞧瞧吧。」一個黑人男子說。又有更多人進來,黑人、白人、其他人種。西格弗里德看起來很錯愕,一副拒人於外的樣子。他原本以為這會是個寧靜的午後。此時突然傳來一陣噠噠巨響,掩蓋了他們點飲料的聲音。外頭來了一架直升機,在一陣尖銳的雜訊中直直飛下街道,擺盪、盤旋、再次拉高、逡巡,在街上掀起陣陣狂風。人們緊緊抓住帽子,像遇上老鷹的家禽一樣繞著圈子狂奔。直升機上傳來毫無意義的粗嘎雜音,不斷重複一些毫無意義的話,只是語調愈來愈堅持。街上的人吼了回去,於是直升機小心翼翼地轉了個彎飛走。人們大聲歡呼,對著那離去的魔龍發出噓聲。
「你好。你好。」
一個單純的想法。只有一個單純的想法而已,其餘的人生與時間就是一大片朝四面八方延伸、既平板又單調的灰色平面,意識則像一團巨大骯髒的毛球般將它填得滿滿的,只剩那樣一個想法,像一道受到保護的火焰般燃燒著。
「某個初期階段。」他說。
「可以。」

最後一滴酒

「往哪個裡面去?」

你走了多遠

「我一直都在這裏。」她微笑著說,「傻瓜。移動的人是你。」
https://read.99csw.com是擁戴他還是反對他?」
「我說,你這陣子過得怎麼樣!」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在脖子上晃來晃去,因而趕緊把它止住,「我可以請你喝一杯嗎?」她大笑出聲:艾根布里克的子民今晚喝酒可不必花錢。她的一個同伴走過來親了她一下。「讓大城倒下吧!」他用粗啞的聲音大喊,無疑是喊了一整天,「讓大城倒下!」
奧伯龍彎身向前,對著他的耳朵低語。「你是誰?」他小心翼翼地慢慢說。這傢伙也許聽不懂我們的語言。「你叫什麼名字?」那男孩翻了個身醒來,用手揉了揉臉,彷彿想把那份跟西爾維的神似給抹去(但抹不掉),然後用剛睡醒那種沙啞的聲音說:「嘿。怎麼啦?」
「啥?」西格弗里德說,這傢伙通常連續杯的簡單要求都聽不到。
「請給我一杯杜松子酒,維克托,我是說西格弗里德。」
奧伯龍混沌的記憶里有許多斷層與空白,後來最令他困擾的一點就是他記不得自己究竟有沒有去佛羅里達。根據記憶術,有幾棵參差不齊的棕櫚樹、一些漆成粉紅色或藍綠色的灰泥或水泥磚建築物,還有桉樹的味道。但如果他記得的就只有這些,那麼就算它們顯得既真實又不動如山,也大有可能只是幻覺或他記得的照片而已。他對鷹老頭的記憶也是這麼鮮明:橫掃遼闊的大道、蹲踞在公園守門人戴著手套的手腕上、嘴邊的羽毛結著霜花、銳利的趾爪掐進你的五臟六腑。但奧伯龍並沒有凍死,而他認為在大城街頭熬過一個冬天無疑比棕櫚樹和百葉窗更加令人記憶深刻。好吧:他那時心不在焉:唯一真正吸引他的東西就是那些亮著紅色霓虹燈吸引流浪者的孤島(他得知那些燈只有紅色的),還有一個又一個透明如水的扁形瓶子,裡頭有時會有獎品,就像兒童吃的盒裝麥片。他只清楚記得一件事:冬天結束后就不再有獎品出現了。他已經瓶底朝天。只剩渣滓可以喝,因此他把渣滓也喝了。
「不知道。」他自在地揮了揮手,那動作簡直是她的翻版,「一個月沒看到她了。她都到處跑。」
「是的。」他說。「是的。」他低語。他把自己的意識推進這片黑暗裡,意識緊縮了起來,片刻之後才又張開。「什麼?」他說。
「不,聽著,」她有些尷尬地耳語,「我覺得你很棒,真的,我始終這麼認為。別說這些了。」這時他哭了起來,無法理解對方也無法被理解。「況且我非走不可。」她說。她的聲音已經變得微弱而遙遠,注意力也開始轉移。「好啦。嘿,你真該看看他們給我的東西……聽著,寶貝。祝福你。要乖喲。再見。」
乾渴的靈魂勢必索求神仙之水,
「老天爺,」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頭戴無邊草帽的憔悴男子說,「老天爺,這些人。」
有些魔咒是永久的,能讓世界長久處在它的魔力底下。有些魔咒則為時短暫,很快便消退了,讓世界恢複原狀。酒精這種東西向來以不持久聞名。
「為什麼?」他說。
「你說等一等,」布魯諾笑了,「那是你說的最後一句話,老兄。」
「鷹老頭不是我朋友。」弗雷德·薩維奇說,「你得搭灰狗巴士才能逃離那傢伙。費城、巴爾的摩、查爾斯頓、亞特蘭大、傑維特、聖彼特、邁阿密。你看過鵜鶘嗎?」
你們知道吧,吾友,為了那場歡樂酒宴
「噢。噢。」
結果是某種小型儀器。他大惑不解地用濕黏顫抖的手拿著它反覆端詳了好一會兒,才領悟到這是什麼:是個計步器。是那種可以掛在腰帶上的輕便機種,可以隨時顯示你走了多遠。
「是的,」奧伯龍說,「是的,夠熱。」遙遠的某處傳來幾聲槍響。奧伯龍認為避免自己受到困擾的方法就是把它們當作煙火。反正你絕不會在街上看到死人,或者你在街上看到死人的幾率就跟在樹林里看到死兔子或死鳥的幾率一樣小。他們一定會被處理掉。「這裏面倒是很涼快。」他微笑著說。
「不,」他說,「不、不、不……」
不是老秩序農場,而是那個立在竿子上的老舊鳥屋,吵吵鬧鬧的住客在裡頭進進出出、爭相築巢。
她朝他跨了一步,再不然就是他朝她跨了一步。他對她伸出手,但也可能是她對他伸出手。「萊拉克,」他說,「你怎麼會跑到這裏?」
跟西爾維的最後一絲關係也斬斷了后,他坐在小公園裡,臉上也掛著淚水。他終於在終點站里醒來時,還維持相同的姿勢,當時的他不曉得自己怎麼會在那裡,但他現在記得了。記憶之術讓他想起了一切,全部,看他要怎麼處置都行。
她皺皺鼻子、張開嘴發出一聲:嗄?「什麼階段?」她說。
「你為什麼要對我做出這種事?」
「什麼?」西爾維說。
他不必乞討。佩蒂、史密洛東與魯思律師事務所會付錢給他,一方面是因為他本應繼承這筆錢,另一方面則是為了把這渾身惡臭的傢伙打發走——他知道這點,因此他開始故意以最骯髒難看的姿態出現在那裡,通常還帶著弗雷德。但這些錢已經夠一個酒鬼買東西吃了,也夠他買條棉被以防自己在喝得爛醉時凍死(他一些朋友的朋友據說就發生過這種事),此外也可以買杜松子酒。他從來不喝討厭的紅酒,這點他倒是很自豪。雖然他似乎只有喝下透明火熱的杜松子酒時才會看到西爾維(像個火精般浮現),但還是拒絕降格喝紅酒。
好吧,如今這一切都過去了。這座公園和記憶術究竟有沒有可能揭露她的行蹤,他已經不感興趣了。他待在公園裡不是為了那件事。由於那些雕像、綠蔭和步道似乎坦然接受了他的故事,因此他期待並相信只要把過去一年來的痛苦交付給它們(沒有希望或沉淪、沒有失落、沒有莫名其妙的幻覺),那麼有朝一日他回憶起的將不會是那場漫長的搜尋,而是這些縱橫交錯、看似往裡面去,但總是通往外頭的小徑。
「工作?」
現在他知道了。這件事是發生在萊拉克消失的那片樹林深處,也就是他心碎地呼求她留下的時候。從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一個尋覓者,但不知為何,他那雙尋尋覓覓的腳卻始終循著錯誤的方向。
「小聲點。」她耳語道。
小公園裡人愈來愈多。
「家。」他說。
自從來到大城,或自從他開始花很多時間盯著人群看以來,奧伯龍就發現人類(至少是大城的人類)不外乎那幾種類型。不是按照外貌、社會地位或種族來區別,雖然那些堪稱外貌上、社會上或種族上的特質確實有助於將人分門別類。究竟有幾種類型他說不上來,也無法進行精確的描述,且除非眼前有個活生生的例子,否則他連這些類型都記不住。但他發現自己一天到晚自言自語:「啊,那傢伙就是那類型的人。」這絲毫無助於他尋找西爾維,因為不管她多麼獨特、多麼具有個人風格,她還是隱約歸屬於某個類型,因此不管走到哪裡,她這型的人都可能變成她的身影來折磨他。其中很多甚至跟她一點也不像。但她們是她的同類,令他痛苦的程度遠遠高過那些表面上跟她很像的「霍文」或「琳達」,例如現在挽著男友或丈夫結實的手臂,一邊跳舞一邊跟著康茄樂隊沿街遊行的那些女孩。他們後面出現了更大的一群人,似乎頗有地位。
後來開始有人經過,有早班車乘客和前來為他們俗麗的店面開門的男子。奧伯龍還待在原處,已經昏迷了很久,像做了壞事的男孩般面對著牆壁跪在角落裡,臉塞在一扇不通往任何地方的門縫內。基於大城人那份古老的禮貌或冷漠,沒有人打擾他,但有些人經過時還是惋惜或噁心地對著他搖了搖頭:一個實體教訓。
「從未存在過。」他咕噥道,「從未、從未、從未。」
「你叫什麼名字?」
由於確知布魯諾跟他妹妹一樣睡著了就像個死人,因此奧伯龍也不刻意保持安靜。他翻箱倒櫃,把自己的東西全部拿出來,丟得到處都是。他攤開他那皺巴巴的綠色帆布袋,把他的詩作和其餘的研究作品、他的刮鬍刀和肥皂都裝進去,然後把塞得下的衣物統統放入。他把僅存的錢也都塞進口袋。
「鬼知道。」西格弗里德說。
在第七聖酒吧喝了四杯杜松子酒後,他就一直覺得外頭來來去去的人群里有她的身影。而喝了第五杯后,他甚至覺得她就坐在身旁的高腳椅上。除了抓狂他還能怎樣?
他掏出老太婆給他的鑰匙。跟進門的時候一樣,要離開這座公園也得用鑰匙打開鍛鐵大門。「回家吧,我想。」奧伯龍說。在小徑上玩遊戲、摘蒲公英的小女孩們抬起頭,看著他自言自語。「我想是回家吧。」
「他還好。」她沒看著他。這種事他不該問的,但他亟欲了解https://read•99csw•com她的心。
「記得嗎?你甚至沒辦法……」
「當然想。」西爾維說。
「所以我要走了。」她的低語聲已經變弱。
「萊拉克。」他說。
「搞什麼?」奧伯龍說。
「噢,往裡面去。」她說。
「幼蟲。」他說。雷聲隆隆,暴風眼已經過去,再次下起滂沱大雨。他面前的會不會只是舊有的幻覺?或者真是活生生的她?這種事必須立刻搞清楚。況且他印象最深刻的怎麼會是她的肉體呢?而且這究竟是她靈魂的肉身,還是她肉身的靈魂?「不重要、不重要。」他說,聲音滿載著快樂,內心充滿了人性善良的甘醇。他原諒了她的一切,只為換取她的存在,不管這是種什麼樣的存在。「不重要。」
「噢。」
也不足以換取你杯中那一飲。
突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珠先是滴滴答答濺在大窗子上,接著就滂沱而下,一路發出嘶嘶聲響,彷彿雨中的城市是滾燙的。雨水沖刷一片暗色玻璃,讓遊行活動變得模糊一片。現在似乎有一隊人馬跟在黑色房車后出現,好像遭遇了某種阻礙。他們戴著挖有眼洞的兜帽或焊接工那種防護面罩,拿著棍棒或指揮棒,很難分辨他們是這場遊行的一部分還是他們屬於另一場敵對活動。第七聖酒吧很快就被躲雨的人潮擠滿。其中一個啞劇演員或小丑鞠躬進門,臉上的白妝已開始脫落,但他似乎覺得某些人的招呼聲懷有敵意,因此又鞠了個躬退出去。
於是他就這樣過日子,以杜松子酒麻痹自己、露宿街頭。街道時而暴動四起、時而靜得像座墓園,但看在他眼裡始終空蕩蕩。他從弗雷德和弗雷德的前輩那兒聽說「流浪漢秘密共和國」的偉大時代已經過去了。當時的下百老匯區有君王和智者,大城裡到處可見只有他們的成員才看得懂的秘密文字,醉鬼、吉卜賽人、瘋子和哲學家的階級就跟執事、司事、神父和主教一樣穩固。當然,都過去了。現在不管加入什麼企業,你都會發現它的輝煌時代已經過去,奧伯龍心想。
第七聖酒吧是個涼爽的洞窟,跟任何地洞一樣陰冷。由於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窗外白亮的熱氣顯得更加空白刺眼。他看見一群人從窗外走過,在烈日下眨著眼睛、滿臉愁容,身上的衣服已經少得不能再少。黑人變得灰暗油亮,白人則曬得通紅,只有西班牙人容光煥發,但就連他們也時而流露疲憊枯槁的神態。這熱氣根本是凌遲,跟冬天的寒意一樣。這裏的每一個季節都不對勁,那種無限可能、充滿魔力、甜美無比的日子在春季只有兩天,在秋季大概只有一星期而已。
那聲音是從一台小小的紅色塑料收音機里傳出來的,已經是個古董,上面用書寫字體的淺浮雕寫著「銀音牌」。奧伯龍之前從來不知道它還能用。那是個黑人的聲音,跟所有電台節目主持人一樣光滑如絲,雖是黑人但充滿文化。老天,到處都是黑人,奧伯龍心想,被一種陌生感擊垮,就像旅者,有時也會在異地因為發現到處都是異鄉人而產生這種感覺。「去吧!去吧!我將飛向你,不是搭乘酒神一行人的馬車,而是乘著詩歌無形的翅膀……」
他曾在樹林深處尋找萊拉克的蹤影,但當然是沒找到。他當時八歲,接下來也只能不斷長大,雖然他萬般不願意。他還能期待什麼?
「你記得吧。」
很久以前,他遭受了一個詛咒,他知道何時開始,卻不清楚原因。是個令他生命殘缺的魔咒:他將一輩子尋尋覓覓,但他的追尋將永遠徒勞無功。基於某些他們自己的理由,他們詛咒了他(誰知道為什麼?可能只是出於惡意,八成是這樣沒錯,再不然就是想懲罰他的頑固,但懲罰也沒用,因為他將永遠不會悔改):他們偷偷把他的腳給裝反,然後將他送上尋覓之路。
雷聲、雨水、在暴風黑暗中吞沒的落日。刺眼的街燈下,人群如浪潮般從大雨傾盆的街道上推擠而過。有玻璃被打破、有人大叫、騷動、警笛,仿若戰爭。酒吧里的人衝出去要看熱鬧或親身參与,外頭看夠了的人往酒吧里奔逃。奧伯龍平靜又愉快地待在自己的高腳椅上,翹著蘭花指端起酒杯。他喜氣洋洋地對著身旁那個頭戴無邊草帽的憂愁男子微笑。「酩酊大醉,」他說,「不誇張。我的意思就是醉大酩酊得跟酩酊大醉的人一樣。你懂我意思吧。」那人嘆了口氣,把頭轉開。
沒有回應。
奧伯龍像死去似的昏迷了幾個小時后,天剛亮就猛然驚醒。他立刻發覺自己真的應該要去死,認為死亡是唯一適合他的狀態,但他知道自己沒死。他用粗啞的聲音輕輕喊道:「不,噢老天爺,不。」但醉意已經遠離,連睡意都已全消。不,他還活著,還置身在這可悲的世界。他瞪大眼睛,看見摺疊式卧房的天花板,像一張瘋狂的地圖般布滿了一塊塊突起的石膏。他不必查看就知道西爾維不在身邊。
確實,奧伯龍發現外面出現了一隊臉孔塗成白色的小丑或啞劇演員,正跳著步態舞跟在萬街教會代表團後面,一邊進行簡單的特技、發射玩具手槍、脫下破爛的帽子行禮,一邊在周圍互相推擠的人群里發送這種小紙條。人人都拿,小孩甚至吵著要更多,大家都仔細研究比較。倘若沒人拿,小丑就把它們朝愈來愈強的微風中撒去。有個小丑按了他掛在脖子上的汽笛,從酒吧里可以隱約聽見那詭異的哨音。
「這裏?」
奧伯龍從窗前轉開視線。他偷偷數了數自己的錢,思考接下來的傍晚與夜晚該怎麼辦。不久他就得降低自己泡酒吧的等級了,從這家舒適的店換到一些等而下之的地方,燈光明亮、毫無裝飾、有著骯髒的塑料吧台,臉色蠟黃的年邁顧客盯著貼在面前鏡子上那便宜得荒唐的價目表瞧。舊書上都把這種店叫「小杯酒館」。然後呢?他當然可以自個兒喝酒,好好痛飲一番:但絕對不會是在老秩序農場,不會是在摺疊式卧房。「再來一杯吧,」他平靜地說,「等有機會的時候。」
他蓋上空瓶,把它留在樓梯上。他在走廊底端那張漂亮的桌子上方的鏡子里瞥見了一個凄涼的身影。「凄涼」這個詞真是鏗鏘有力。他轉開目光。他進入摺疊式卧房,像行屍走肉,干荒的屍身在朗姆酒的作用下暫時獲得動力。現在他可以說話了。他來到床邊。躺在那兒的人已經踢掉了被子。確實是西爾維沒錯,只是變成了男人,而且不是幻覺:眼前這淫|盪的男孩可是貨真價實。奧伯龍搖搖他的肩膀。西爾維的頭滾到了枕頭上。一雙深色的眼睛睜開片刻,看見奧伯龍,接著又閉上。
「嘿,嗨。老天爺。」他往枕頭上一躺,咂了咂嘴,像個孩子般用指關節揉揉眼睛。他毫不害臊地在自己身上東抓抓、西摸摸,彷彿很高興自己的身體就在手邊。他對奧伯龍露出微笑,說:「布魯諾。」
「越往裡面去,」她說,「就越大。」
「是哦?」他不記得這些事,卻感受到一種奇異的懊悔,差點笑出來也差點哭出來,因為他在西爾維還是西爾維的時候讓她失望了。「不好意思。」他說。

前方與後方

「這裏。」
她清清喉嚨(她已經很久沒開口了),說:「奧伯龍。你不覺得你該回家了嗎?」
「嘿,別這樣。」布魯諾大方地說。
「聽著,這真的……」她對他舉起他的酒杯,然後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小口,「這真的不符合潮流,你知道吧。」

沒關係

「這裏面還真擠。」她邊挪進來邊說,「這些人是誰?」
「好像你就站在我身邊一樣。」
那個手持鐮刀、收割豐碩麥穗的女孩是不是就是春天裡拿著小鏟子栽下幼苗的那個女孩?而那個蜷縮在堆滿收穫的土地上,側著臉沉思的老者又是誰?說到冬天……
那個星期,碰巧有一棵樹正在抖落它葉片般的花朵或種子(他外公應該會知道這是什麼樹,但他不知道)。圓圓的銀綠色小點灑遍整座公園,彷彿上百萬元的十分硬幣。微風大肆揮霍地把它們成堆掃向他,在他一動不動的腳邊堆積起來、填滿了他的帽緣和大腿,彷彿他只是公園裡另一個可以堆積垃圾的設備,就像他屁股下的長凳和他觀賞的涼亭。
不是街道上的季節,而是這座涼亭的季節。
「遊行?」
「冬天。」西爾維說,把兩手夾在腋下。
「什麼?」他猛然從牆壁前退開,但根本沒有人對他說話。他環顧四周:是個拱頂的十字交叉口,四條走廊在此交會。他站在其中一個角落裡。肋架拱頂的交會線一路延伸到地面,形成了一種看似隙縫或狹長開口的東西,但其實只是磚縫而已。感覺上似乎只要面對這條縫,就可以看進去……
「好了。」適應了之後她說,聲音已經變得微弱,較像是他的https://read.99csw.com聲音。畢竟、畢竟,這一直都是他的聲音。「現在咱要去哪裡?」
「你說的是哪個字?」
「我得去廁所。」她說。
一個詛咒;只是一個詛咒。不是你的錯。
不,她離開他這件事只是悲傷的謎,瘋狂而惱人的是她還鬧失蹤。她怎能什麼也不留下?他想過她會不會是被綁架、被謀殺;也想過她是不是故意策劃自己的失蹤,只為讓他困惑到發瘋,但她幹嗎把他逼瘋?由於無法承受,他確實曾經狂亂地對著喬治·毛斯大發雷霆:說啊,你這狗娘養的!她到底在哪裡?你把她怎麼了?結果透過喬治·毛斯臉上真誠的恐懼看出自己的瘋狂。喬治說:「好了、好了,你冷靜下來。」一邊伸手在自己的雜物間摸索棒球棍。不,奧伯龍尋找西爾維時神智確實不怎麼清醒,但這也不令人意外吧?
他環視摺疊式卧房。空空如也。或說它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布魯諾躺在那張遭到褻瀆的床上,七彩外套掛在絨布椅上。一隻老鼠從廚房的地板上竄過,接著又躲了起來,但也可能只是個短暫的幻覺(他真的已經落到這般田地了嗎?他覺得好像是)。他拆開莉莉的小禮物。
他們把他留在那兒休息,徑自湧向吧台。頭戴無邊帽的男子不知被擠到哪裡去了。西格弗里德臉上似乎閃過一絲不想賣酒給他們的神情,但終究克制住自己。其中一個人爬上奧伯龍身旁的凳子,是個身材嬌小的人,背上披著一件別人的彩色襯衫。另一個人則踮起腳尖,高舉酒杯祝酒:「敬這場啟示!」很多人都發出呼聲,同意或反對皆有。奧伯龍轉向他身旁那個人,說:「什麼啟示?」
不是他這份與生俱來、揮之不去的瘋狂所帶來的古怪壓力,而是那塊鑲在大門上的牌子:毛斯、德林克沃特、石東。
他坐在走廊旁的樓梯上,兩手抱著那瓶朗姆酒,盯著樓梯井發獃。他帶著一種極度的乾渴想念西爾維、想念被安慰的感覺,因此他張著嘴巴、身子向前傾斜成一種想尖叫或嘔吐的姿態。但他眼裡卻流不出淚。他身上所有的生命之液都已經乾涸,他是個空殼,世界也是個空殼。而且床上還躺了個男人。他有點吃力地扭開朗姆酒瓶蓋,把瓶身上貼有標籤的那一側轉到外面去,把那烈火般的酒倒進乾渴的喉嚨。我在黑暗中傾聽。濟慈的詩句從門縫底下溜進來,諂媚地傳入他耳中。在這一刻,死亡顯得富足無比。富足:他喝光朗姆酒,站起身,喘著氣吞下苦澀的泡沫。在你悠揚的安魂曲中成為一個醉鬼。
「不不不。」西格弗里德大嚷,一邊揮手作勢阻擋,因為有一群艾根布里克的擁護者沖了進來,被雨淋得濕透的彩色襯衫緊緊貼在身上,還攙扶著一個受傷的人:這人臉上血跡斑斑。他們不理會西格弗里德,群眾竊竊私語讓他們進來。奧伯龍身旁那男子毫不掩飾地狠狠瞪著他們,內心不知在嘀咕什麼。有人讓出了一張桌子、打翻了一杯飲料,接著傷者就被扶到椅子上。
「該搬動這把老骨頭了。」弗雷德·薩維奇一邊喝酒,外套一邊發出噼啪聲響,「應該把這袋冷颼颼的老骨頭搬到佛羅里達去。」
「把聲音放低,」西爾維說,「現在不要轉過來。」
第七聖酒吧的客人安靜了下來,可能是出於尊敬也可能是基於不滿。
「萊拉克。」他說。

不存在之地

不是西班牙哈勒姆區,而是圍牆外那個鐵絲籃子,裏面塞了一個雪佛啤酒瓶、一個芒果核和一份西班牙文日報,「殺」這個字照常出現在頭條。
北風哥哥的秘密。僅僅十步之遙。冬天到了,春天就在後方不遠處。他向來認為這句話說反了。不是應該說「冬天到了,春天就在不遠的前方」嗎?前方:你若順著季節前進,先是冬天到了,接著春天就在不遠的前方。「對吧?」他大聲自言自語。前方,後方。弄錯的人八成是他,除了他之外,沒有人會從這種古怪又無用的個人角度看待事情。倘若冬天到了……他繞過涼亭的轉角。春天就在不遠的前方,後方……就在這時候,有人繞過了另一邊的轉角,從春天轉進夏天。
「鬼知道?說不定他們是他的手下哩。我忘啦。但他躲起來了,只是今天有這場大遊行。」
「他們說什麼,他們說什麼?」客人互相詢問。
「哪裡?你要去哪裡?」
為什麼像他這樣一個智商不低、出身也不錯的年輕人會如此一無所知?
「你該不會,」奧伯龍說,「剛好知道她在哪裡吧?」
好吧,繼續吧。當然了,秋天是收穫的季節,是一束束捆在一起的小麥、是矍鑠的果實。遠方是北風哥哥模糊的身影,鼓著臉頰、豎著兩道劍眉,步步進逼。
事實上他眼前有兩個西爾維,一隻眼睛一個。他用手遮住一隻眼睛,說:「好久不見。」
「一艘渡輪上的工作。那個人很老很老了。他人很好,但是好無聊。成天來來去去……」他感到她微微退開。「所以我可能要走了。天命在召喚我。」她自嘲地說,想用輕鬆的語氣逗他開心。
音樂已停。
他抓住冷冷的磚塊來穩住自己,膝蓋搖搖晃晃,一下彎一下直。「這裏?」
萬街教會代表團大部分是正派的窮人,但也有一兩個艾根布里克的擁護者跟著他們一起遊行,還有一個戴著耳機的人盯著他們。他們被眾多媒體包圍,有的徒步、有的搭乘外景車,此外還有全副武裝的騎兵和好奇的人群。第七聖酒吧彷彿成了一個潮汐塘,潮水正在升高,因此有兩三個人從門口擠入,把炎熱的暑氣和遊行的汗水味也帶了進來。他們以尖銳的口哨聲和低沉的悶哼聲大肆抱怨天氣太熱,然後點了啤酒。「給你,拿著吧。」其中一人對奧伯龍伸出黃色的手掌,塞了東西給他。
她轉向奧伯龍,興奮地顫抖著,一邊擦去臉上的雨水。她已剪去頭髮,髮型像個男孩那麼短。「就是啟示呀。」她說著遞給他一張小紙條。由於不想再讓她從視線中消失、害怕他一移開目光她就會不見,奧伯龍把那張紙條拿到幾乎快看不見的眼睛前面。紙條上寫著:不是你的錯。
「說不定,」奧伯龍自言自語,「是在警告他們快下雨了。」
「沒去哪兒。」她說。
「好吧,」他說,「好吧。」他握住萊拉克的手想把她舉起來,卻行不通,因此,他把兩隻手交握成馬鐙的形狀,彎下腰。她把她沒穿鞋子的小腳踩在他掌心、雙手按著他的肩膀,就這樣讓他抬起來。

西爾維與布魯諾的結局

「好吧,你天殺的幹嗎不一走了之算了?你怎麼不直接離開、別來煩我?去去去。」他停下來側耳傾聽。一片空寂。他猛然一陣恐慌。「西爾維?」他說,「你聽得到嗎?」
確實快下雨了,但他們不在乎。又來了更多康茄舞者,幾乎快被人潮給淹沒,大家都跟著他們的節奏唱道:「落下吧,下雨吧;落下吧,下雨吧。」開始有人打架,大部分只是互相推來推去,女性朋友驚聲尖叫,路人趕緊把爭執者拉開。這場遊行似乎變成了一種群聚文化,逐漸演變成暴動。但此時傳來了急迫的喇叭聲,鬥毆者被幾輛黑色豪華房車給分開,車子的保險桿上還掛著迅速飄動的三角旗。很多穿西裝戴墨鏡的男子緊緊跟隨在車子旁,陰沉著臉四下張望,顯然不是來玩的。場景不祥地迅速變暗,傍晚那刺眼又混濁的橘紅色天光如同電弧燈般倏忽熄滅。太陽一定是被烏雲擋住了。連穿西裝的保鏢們整齊的髮型都被趨強的風勢吹亂。樂隊已停止演奏,只剩下如輓歌般肅穆的鼓聲。人群好奇地擠在車子周圍,可能還有點生氣。他們被警告不得靠近。一些車子上掛著黑色的花圈。是葬禮嗎?透過車窗的黑玻璃什麼也看不到。
已經繞過半個轉角的她回頭瞥了他一眼。這一眼的眼神是如此熟悉,但他已經好久沒看到了,因此他感覺一陣暈眩。這種眼神傳達的是「噢!我正要走就被你逮到」,但卻又不是這個意思,只是種略帶害羞的媚態而已,他向來知道這點。他周圍的公園變得不真實,彷彿正靜靜被吹散。萊拉克轉向他,雙手交握在前方晃來晃去,光著腳小步前進。她並未長大(當然),還是穿著那件藍色連衣裙(當然)。「嗨。」她說,迅速撥開臉上的髮絲。
「一些持有槍械、炸藥和印刷品的傢伙。他們在一間教堂的地下室被抓到。是個教會團體,在策劃一場暗殺還是什麼的。」
但即便是宙斯的瓊漿,
「我猜——」他開口,差點就要說出「我猜你就算不是真正的西爾維,你也不會告訴我吧」,但被更多祝酒與人們進進出出的聲音打斷,因此他只是說:「我的意思是,倘若你是幻覺的話。」
「當然想。」弗雷德說。

不是她,是這座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