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記憶之術
Ⅲ
「對不起,對不起,」當他終於能再說話時,他說道,「對不起,對不起。」
「爸,」奧伯龍說,「你覺得在這屋子裡有什麼簡單的問題是你能問的嗎?」
「一座小公園,」史墨基訝異地說,「有一些奇怪的蜿蜒小徑……」
通往菜園的門開了,史墨基走進來。但他還來不及繞過夏季廚房的轉角,艾麗斯就已經拍拍奧伯龍的手、露出微笑,把手指放到自己唇上再按到他唇上,示意他三緘其口。
「哦,很好啊。」其實他已經好幾個月沒到老秩序農場去了,「很好,老樣子。」想起古怪的喬治,他不禁搖搖頭,覺得很有趣。「那座瘋狂農場。」
「是哦?」
他倆狂亂地瞪著彼此,滿腹疑問卻沒有任何答案,接著就在同一刻領悟到這點。史墨基往自己額頭上一拍。「但你怎麼可能以為我……以為我……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很明顯什麼都不知道嗎……」
亂七八糟
「我啥也不知道!」奧伯龍突然在父親面前蹲下,他整個童年都以一種令人暈眩的方式上下顛倒了。這讓他很想狂笑。「啥也不知道!」
「好了,現在出去!出去!」莉莉說。
「噢,呵,很贊。」奧伯龍用跟托尼一樣熱烈又乾脆的口氣回答。托尼轉向艾麗斯說:「泰西說我們今晚也許可以弄幾隻兔子來吃。」
「噢,沒關係,沒關係,」他離開母親的懷抱,過來親吻媽迪柔軟而滿是皺紋的臉頰,「你還好嗎?」
「哦?」
——科里奧蘭納斯
「她是……」露西說,「一個表親。算是吧。是索菲發現的。好多年了……」
她發現事實確是如此。離家的這段時間,他已經跨越了某個裡程碑,從此他生命消耗的速度將大過增長的速度。她可以在他的臉上和手背上看出這些痕迹。她一陣哽咽,因此她又抱了抱他,因為這樣她就不必說話。奧伯龍越過母親的肩膀對外婆說:「嗨,媽迪。聽著,聽著,別起來,別起來。」
「他們不知道的可多了。記住這點對你絕對有好處。」
她火速跑上前擁抱他,彷彿他遭遇了什麼大麻煩,她得立刻衝過來拯救他似的。但他滿面愁容卻不是因為之前經歷了那些磨難,而是因為他剛剛從屋裡走過:一路上都是排山倒海的回憶和那些他已經遺忘的氣味,傷痕纍纍的傢具、破舊的地毯和看得到花園的窗戶盡飽他的眼帘,彷彿他不是離開了一年半,而是離開了半輩子。
「好吧,她到底遭遇了什麼事?我是指索菲的萊拉克。為什麼都沒有人告訴我?」他抓住父親的手,「她怎麼了?她到哪去了?」
她放開他。「瞧瞧你,」她說,「怎麼啦?」
「在英國,」莉莉說,「你知道老奧伯龍吧?好吧,他是瓦奧萊特·布蘭波·德林克沃特的兒子……」
「我想我認為……」
「沒有。」
「你們怎麼都清楚誰是誰?」奧伯龍問。
「我是指這位霍克斯奎爾女士。」
「不好意思,」霍克斯奎爾說,「那身份是假的。我不是記者。」
「請在這個房間等候。」
「不知為何,」史墨基說,「它總是讓我想起艾麗斯。」史墨基突然回到過去,鮮活地回憶起那座充滿夏日氣息的小公園,再次感受到他與妻子初戀的那個季節——幾乎都要嘗到那味道了。就在奧伯龍這個年紀。「你喜歡那公園嗎?」他做夢似的又說了一次,品嘗從多年前那個夏天蒸餾出來的水果甘露。他看著奧伯龍。奧伯龍陰鬱地盯著自己的酒杯。史墨基意識到自己碰到了某個痛處或觸及某個禁忌的話題。還真奇怪,同一座公園……「好吧,」他清了清喉嚨,「她似乎是個很不簡單的女士。」
門在她們身後關上,發出嘎嘎聲響。
「我就知道!」他得意地說。他摘掉眼鏡,彷彿這才突然想起自己戴著眼鏡。他走向那張仿冒的路易十四書桌,準備按下對講機。
由於好幾個月來都只吃熱狗和放了一整天的丹麥麵包,奧伯龍狼吞虎咽。他抬頭看了索菲一眼,但她已經望向別處,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了奇怪的話。接著泰西就開始描述徹麗·萊克如何結婚才一年就離婚的故事。
「好吧,好好睡。」史墨基說,兩人一起站在史墨基手裡的蠟燭散發出來的光暈里。倘若奧伯龍不是提著他骯髒的袋子、史墨基不是拿著蠟燭,他倆也許會互相擁抱,但也可能不會。「找得到你的房間嗎?」
他在黑暗中脫下衣服,爬進冷冷的被窩裡。就像擁抱著他自己。自從在青春期猛然長得跟黛莉·艾麗斯一樣高之後,他每次躺上床,兩腳就會掛在床尾邊緣,在床墊上壓出兩道凹痕。如今他的腳就躺在那對凹痕里。隆起的部分還是在老地方。枕頭倒是只有一個,而且有股淡淡的尿騷味。貓咪?還是小孩?他認為自己是睡不著了。他無法確定他究竟是懊悔自己沒有厚著臉皮多喝一些史墨基的白蘭地,還是高興自己終於有了失眠的痛苦:從今晚開始,他要補償的可多了。反正他清醒著有一大堆事可以思考。他小心翼翼地翻過身,進入二號睡姿(他有一套固定的睡姿變換方式),就這樣在熟悉而令人窒息的黑暗裡清醒地躺了良久。
「我不跟記者談話。」
「嗨,奧伯龍舅舅。」雙胞胎(男孩叫巴德、女孩叫布洛瑟姆)異口同聲喊道,彷彿奧伯龍還沒走到家,所以他們得大聲喊叫才能讓他聽見。奧伯龍盯著他們看:他們似乎長成了兩倍大,而且還會說話:他離開時他們還不會說話的,對吧?最後一次看到他們時,他們不是還被媽媽用帆布袋一前一後背在身上嗎?被他們一吵,莉莉開始翻箱倒櫃尋找好吃的東西。雙胞胎對那壺茶毫無興趣,但鐵定是該吃點「什麼」的時候了。托尼·巴克跟奧伯龍握了握手,說:「嘿,大城如何呀?」
艾麗斯和奧伯龍獨自坐在廚房裡,方才的吵鬧倏忽來去,現場恢復安靜。
「但是好吧,既然我們現在問的是簡單的問題,我倒想知道你們究竟……」
「總之呢,瓦奧萊特·布蘭波在英國有過一段情,在她嫁給約翰之前。那人叫奧利佛·霍克斯奎爾。」
「噢,唉。」她說。
「也許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的存在。」她說。
對講機響起。艾根布里克走了過去,一根手指輕壓嘴唇,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一大堆按鈕,接著按下其中一個。沒反應。他又按了另一個,於是一個略帶嘈雜的聲音說道:「一切就緒,先生。」
「嗯哼。」奧伯龍說。
他身旁的路標一如往昔地指向通往艾基伍德的路,但看起來更加枯槁、更加老態龍鍾地斜向一邊。上面的字樣磨損得比他記憶中還嚴重,再不然就是比他最後一次看到時還嚴重,但還是同一塊路牌。他沿著彎曲的道路走下去,雨後的路面呈現一種牛奶巧克力般的棕色。他小心翼翼地前進,很驚奇自己的腳步聲竟然這麼大。他並未領悟到自己在大城的那幾個月里失去了多少東西。記憶之術可以將他的過去描繪成一份地圖,當中也許涵蓋了這一切,但卻不可能為他找回這份飽滿:空氣彷彿是種透明的液體,散發著甜美、潮濕、令人振奮的氣味;周遭一直有種無名的低沉聲響,夾雜著鳥鳴對著他麻木的耳朵大聲低語;還有空間感本身,各種線條、一簇簇吐著嫩芽的樹木及緩緩起伏的土地構成了遠景與中景。他可以脫離這一切存活(畢竟空氣就是空氣,不管在這裏還是在大城);但一回到此地,他就覺得如魚得水,似乎可以舒展筋骨,靈魂彷彿褪去蛹殼的蝴蝶般張開翅膀。事實上他真的張開了雙臂、深深吸了口氣,念了幾句詩。但他的靈魂已經如同槁木死灰。
「嗄?」
「所以大城怎麼樣,說真的?」艾麗斯對兒子說,「說真的。」
「噴泉、雕像、一座小橋……」
「今晚吃兔子肉?」史墨基說著走進廚房,「什麼事這麼讓人興奮?」看見奧伯https://read•99csw•com龍時,他誇張地倒退了兩步,書本從他腋下滑落。
「你實在應該來的。」奧伯龍說,但卻咧嘴而笑。史墨基沒真的跑來,他反而鬆了口氣。
「呃,但那些人潮,」史墨基說,「那些熱鬧喧囂的場面、那些錦衣華服的人,大家都在趕著赴約……」
「我還記得,」她說,「那地方曾經好漂亮。很多年前了。是轉角處的房子,毛斯一家人一開始就是住在那棟房子里……」
兩人一陣沉默,各自盯著自己的杯子。「好吧,」史墨基說,「總之呢。你是怎麼遇到她的?」
「別說了,」奧伯龍說,「別說『你幹嗎不問』。總之別這樣說。」
「也許吧,」奧伯龍說,「我想情況已經不一樣了。」他在自己的舊衣物里找到一件黑毛衣和一條長褲,此刻穿在身上頗有哈姆雷特的味道,蜷曲著身子坐在一張鑲扣的皮椅上。房內亮著一盞孤零零的燈,照亮了史墨基打開的那瓶白蘭地。艾麗斯提議他們父子倆促膝長談一番,他們卻找不到什麼話題。「我一直覺得其他地方的人都已經完全忘了我們的存在。」他拿起酒杯,史墨基幫他倒了些白蘭地。
「我從沒相信過。」
「好吧,那萊拉克又怎麼說?」
「噢,老天爺,」史墨基笑著說,「哦,天殺的。」
飯後他跟史墨基在書房裡進行城市比較:史墨基多年前的大城印象,相對於奧伯龍眼中的大城。
這時,奧伯龍已經站在那兒俯視著他,等著他回答。「好吧,」史墨基說,「答案是不相信。」
「牌在哪裡?」他突然朝她走來,雙手像爪子般貪婪地伸了出來,「交出來,我得拿到手。」
「老樣子,老樣子。」她坐在那兒精明地審視他。他向來覺得外婆知道他某個可恥的秘密,而她只要在日常對話中隨口提起,它就會泄露。「我只是繼續活著,」她說,「你倒是長大了。」
「不會不會。」她握住他的手。她左右為難,因為他需要有人指點,但她卻無法給他任何建議。她知道可以到哪裡尋求忠告,卻不知道他能否在那裡求得建議,也不曉得自己該不該叫他到那裡去。「沒關係的,你知道吧,」她說,「真的沒關係,因為……」她躊躇了一下。「因為沒關係,不會有事的。」
「誰?」奧伯龍一陣僵硬。有些話題他完全不打算跟史墨基談。他們可以靠紙牌和第三隻眼刺探他的內心、得知他的秘密,光是這點就已經夠慘了。
「她告訴過你們我會回來嗎?我沒跟她說過。」
他抬起頭。他真的沒想到這點。對這裏的人而言,他已經被那人潮洶湧的恐怖大城給吞噬了,就像被魔龍給吞下肚、從此音訊全無,她們當然會擔心他。他內心彷彿浮現一扇窗子,從中看見了真實的自己,這種狀況從前也在這個廚房裡發生過一次。大家關愛他、挂念他,而這甚至跟他的個人價值無關。他羞愧地再次垂下眼瞼。艾麗斯轉身回到爐子前。外婆趁著他倆沉默的空檔重提往事,大談去世的親戚如何病倒、複原、舊病複發、衰弱、死去。「嗯哼,嗯哼。」他一邊點頭,一邊仔細端詳滿是刮痕的桌面。他已不自覺地坐上了他的老位子,在他父親右手邊,在泰西左手邊。
「這一刻,」霍克斯奎爾說著指了指總統套房另一端,「那些等著你的人正打算讓你遭受一模一樣的屈辱。只是手法比較高明,你永遠不會發現自己被佔了便宜。我指的是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還是說他們用了其他頭銜來對你自我介紹?」
「那你幹嗎一天到晚遮遮掩掩?」
「總覺得我們第一步就走錯了,因為你得保守秘密,所以你也必須躲著我……」
「是啊,是這樣……好吧。」兩個女人分別從兩個世代的角度上下打量他,得到了不同的看法。他覺得自己受到了檢視。他知道自己應該脫掉外套,但他已經忘記自己外套底下穿的究竟是什麼了,因此他只是坐在桌子尾端,再說了一次:「好吧。」
「不要忘了,」霍克斯奎爾繼續道,「你曾在某個教皇面前卑躬屈膝,被迫幫他拉馬鐙、跟在他的馬旁邊跑。」
但她成功了,她看得出來。他若沒按鈴叫警衛來把她扔出去,他就會聽她說。「他們是不是承諾讓你擔任高官?」她問。
「最高的地位。」沉默良久之後他終於說道,凝望著窗外。
「沒錯,」奧伯龍把它接過來抹了抹臉,「露西做的。」他擤擤鼻涕。「是一個禮物。我離家時她送我的。她說回家的時候再拆開。」他笑了,但又像是在哭,再不然就是又哭又笑。他吞吞口水。「很漂亮對吧。」他把它塞回口袋裡,弓著背坐在那兒發獃。「噢老天爺,」他說,「呃,真尷尬。」
「若不是那樣,就是我忘了你已經長得多大。」
「你相信精靈存在嗎?」奧伯龍問。
「我覺得……」
「不知道,」奧伯龍說,「我打賭……」
「我知道。」奧伯龍說。
「聽著,爸,聽著。」
「好啊,當然。」
「嗨。」他說。
「你。」
霍克斯奎爾高馬力的火狐車以逼近破紀錄的速度將她載回了大城,但(從她的手錶看來)可能還是有點遲了。儘管她現在已經掌握有關羅素·艾根布里克之謎的所有關鍵,但查出這些東西卻花了比她預期更久的時間。
「哦?噢,我倒不這麼認為。再瘋也沒比……她確實渾身是勁。還想把房子從上到下參觀一遍。她也說了一些有趣的話。我們還爬上舊觀星儀。她說她也有一座,就在她大城的房子里,不一樣,但原理相同,說不定還是同一個人打造的。」他變得興奮且滿懷希望,「你知道嗎?她認為我們可以把它修好。我說那東西已經全部生鏽,因為你知道吧,主輪不知為何突出在半空中,但她說,呃,她認為基本組件都還可以。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看的,但應該會很好玩吧?過了這麼多年啦!我打算試試看。把它清理一番,看看……」
「什麼我不解釋!是你自以為懂那是什麼吧……」
「一部分。」
他們在走廊轉角處分開。
「看似通往公園內部,但其實不然,還有……」
「老爸,老爸。倘若我真的知道什麼你不知道的事,真的知道的話,我又怎會認為那箇舊觀星儀在動,只是沒有人願意承認呢?還有那本《鄉間宅邸建築》,你都不解釋給我聽……」
媽迪正在檢查櫥櫃內的存貨。「奶油沙司青豆燒鮪魚?」她不甚篤定地說。
她把火狐車開進飯店偌大的地下停車場。所有的進出口和電梯旁都有武裝警衛和隨從在巡邏。她發現自己排列在一陣車龍里等著進行安檢。她熄掉引擎,從手套盒裡取出一個摩洛哥皮革信封,再從信封里拿出一小塊白色的骨頭。這塊骨頭是黑婆給的,霍克斯奎爾過去曾經對這位「靈媒」有過大恩。黑婆在她廉價公寓的廚房裡把一隻純種黑貓活活扔進沸水裡,從中取得了這塊骨頭。可能是個腳趾骨,也可能是上顎骨的一部分,黑婆不知道。她可是在鏡子前做了一整天試驗,小心翼翼把骨骼從那散發惡臭的屍骸里取出來、一塊接一塊放進嘴裏試,最後才找到能讓她的影像從鏡子里消失的這塊骨頭。就是這塊。霍克斯奎爾向來覺得巫術很粗俗,尤其是這種巫術之殘忍更是令人厭惡。她自己是不相信一隻純種黑貓身上的上千塊骨頭裡有哪一塊可以讓人隱形,但黑婆說不管她相不相信,這塊骨頭都能奏效。她現在倒是很高興擁有這個禮物。她四下張望,那些隨從還沒注意到她的車。因此她特意地把鑰匙留在鎖孔里,帶著噁心的表情把那塊骨頭放進嘴裏,就這樣隱形了。
「我猜是變了。」奧伯龍說。
「我不知道,」奧伯龍說,「我懂什麼呢。」
「史墨基一定樂翻了,」艾麗斯對奧伯龍說,「他最愛吃兔肉,但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做此提議。」
霍克斯奎爾不甚優美地單膝九*九*藏*書跪下(她不記得自己曾做過這種事),深深行了個禮,說:「我是陛下您卑微的僕人。」
霍克斯奎爾毫不退縮地瞪回去,用她最得意的巫師風範說:「我知道的事可多了。」
「還有那份愚蠢的遺產。」
史墨基垂下視線。「真抱歉,」他說,「我騙了你——倘若我騙你的話,但我不認為我騙了。我也很抱歉我好像時時刻刻都在窺探你,想弄清楚一切——但我應該要知道一切的,跟你們一樣。」他嘆了口氣。「不容易啊,」他說,「活在謊言里。」
老天爺。他回家竟然跟他離家的時候一樣毫無神秘感。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他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原本是計劃要秘密歸來的,以為自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回屋裡,不讓任何人發現他離開了約十八個月。真蠢!但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大家繞著他大驚小怪地盤問一番。但已經太遲了,因為當他不甚篤定地杵在大門邊時,露西已經看到了他,跳起來猛揮著手。她拖著莉莉跑過來迎接他,泰西則較為威嚴地留在她的孔雀椅上,身上穿著一件長裙和一件奧伯龍的花呢舊夾克。
往北行駛時,她一路上都在計劃該怎麼對瓦奧萊特·布蘭波的繼承人自我介紹(究竟是要自稱古物研究者、收藏家還是秘教信徒)才能誘使他們把紙牌拿給她看。但要不是那副紙牌早已算到她出現,她鐵定不可能摸到它們(索菲立刻就知道她是誰,或者很快就認出她來)。後來證實她竟然也是瓦奧萊特·布蘭波後代的遠房表親,這點對她很有利,而正如霍克斯奎爾對這場巧合大感興趣,那古怪的一家人也為此又驚又喜。即便如此,當她和索菲細細鑽研那副紙牌時,日子還是一天天飛快流逝。她又花了幾天研究《鄉間宅邸建築》最終版,他們一家子似乎沒有人熟悉這本書的古怪內容。儘管在她的仔細鑽研下,整個故事(至少是至今發生的部分)已如抽絲剝繭般愈來愈清楚,但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的人還是準備跟羅素·艾根布里克進行那場決定命運的會談,而霍克斯奎爾也尚未決定自己要選擇哪一邊、不清楚自己要走哪條路。
「嗨,嗨。」他輕鬆地說,卻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模樣:滿臉鬍子、眼中布滿血絲,拎著一隻購物袋,指甲縫和頭髮里都是大城的塵土。露西和莉莉看起來是如此潔凈青春、如此高興,因此他掙扎于究竟是要逃開,還是要跪在她們面前乞求原諒。雖然她們擁抱了他、接過他手中的袋子、七嘴八舌地同時說話,他卻知道她們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很好。她收到了你的卡片。」
「請容我繼續說。」霍克斯奎爾說。
「好吧,」史墨基說,「好吧。老天爺,瞧瞧幾點了。」
「只要一秒就好。」她安撫似的說,拖著母親一起走,「別害怕。」於是莉莉、巴德、布洛瑟姆和托尼一起穿過夏季廚房,從通往菜園的那扇門走了出去。泰西為自己和媽迪各倒了一杯茶,然後端著茶從儲藏室的門離去,媽迪也跟著她離開。
「什麼?」
「不,我搭巴士。」大家聽了都沉默半晌。奧伯龍沒辦法了,只好說:「好啦!聽著。媽媽好嗎?爸爸好嗎?」
他沉默不語。這就代表是。
「你知道的事啊!有一本秘密日記,還有那一大堆詭異的暗示……」
「噢,我的天,」艾麗斯說,「噢,奧伯龍。」
「噢,糟糕,」艾麗斯說,「史墨基一定會瞪我一眼。你知道那種瞪法吧?」
「遮掩什麼?」
「等等,」霍克斯奎爾說,「告訴我,睡了八百年,你想讓你的努力功虧一簣嗎?」
「哦,當然了,」他大大地嘆了一口氣,「都過去了。」
「很抱歉沒寫信回來。因為沒有什麼好寫的。」
「最棒的事,」史墨基說,「或者最刺|激的事,就是你隨時覺得自己走在遊行隊伍的最前端。我的意思是,就算只是坐在自己的房間里都能感受到:你知道在外面的街道上和建築物里,隊伍正不斷推進,轟、轟、轟,而你就是當中的一分子,其他地方的人都是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而已。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噢。哦,是呀。」這回換奧伯龍清喉嚨了。他喝了口酒。「我以為她是瘋子,說不定她就是。」
「聽著,」奧伯龍說,「別為了……」由於已經徹底抹殺了自我,他怎麼也說不出那表示個人的代名詞。「我的意思是,不要只因為……」
「所以嘍,」奧伯龍說,「大伙兒似乎都很好。」
「你們好像都不介意,真的。我想只有你除外。好吧。而且『他們』好像也不介意我不相信他們存在,反正故事還是會照常進行,對吧?只是我承認我確實有一點點嫉妒,至少以前會。嫉妒你們這些知道真相的人。」
「很棒,」艾麗斯說,「比奶油沙司青豆燒鮪魚好。」
「老天,我可不這麼認為。」
「你要去看宰兔子嗎?」她女兒說著拉起她的手。
「呃?」史墨基的挫敗感已經超出他所能承受的限度,「她到底去了哪裡?」
「是啊,」他對著父親微笑,「八成會。但還是謝了,爸。」
「他們無所不知。」
「當然沒問題,」艾麗斯說,「那裡有一些雪利酒,應該也有別的酒。」
「……菲莉斯·湯斯死了以後也一樣,」媽迪繼續道,「噢!她病得還真久,她的醫生查病源都已經檢查到她的腎髒了,但她認為……」
「是真的。我一直認為它確實會動,我還以為自己可以證明它真的在動。」
「媽,這真好吃。」奧伯龍說著又裝了一盤,心頭依然困惑。
「好吧,」奧伯龍說,「好啦,我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好嗎?」
「哦。在一座公園裡遇到的。我們聊了起來……是一座小公園,據說是……你知道吧,老約翰和他們公司的人蓋的,不知在多少年前。」
他轉過來瞪著她。「你怎麼知道這些事?」他說,「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是啊。」
「喬治好嗎?」媽迪問道,「還有他那伙人?」
「一隻黑貓。」霍克斯奎爾說著站了起來,「這不重要。我們時間不多了。」
奧伯龍在十字路口下車的那天是個灰濛濛的日子,一種蒼白潮濕的灰色。他要求巴士司機在那兒讓他下車,但他先是很難描述那個地方,接著又很難說服司機車子確實經過那樣一個地點。奧伯龍描述時,司機就一直緩緩搖頭否認,他避開奧伯龍的目光,只是輕輕說著:「不,不。」彷彿心不在焉。奧伯龍知道他擺明是在撒謊,這傢伙就只是絲毫不願意打破他的例行公事而已。奧伯龍冷靜有禮地又描述了一次,然後在司機後面第一個位子坐下,擦亮眼睛等待。抵達該地點時,他敲了敲司機的肩膀。他得意地下了車,打算開口批評這年頭的公共運輸駕駛員觀察力有多低落等等的,但車門立即嘶的一聲關上,長長的灰色巴士發出一陣嘎吱聲響,搖搖晃晃地離去。
「他還在幫人切冰塊?」
「結果懷了孕,小孩就是老奧伯龍。而這位女士呢……」
「萊拉克怎麼了?」
「噢!是啊。但他最近病了。還有你知道他孫子羅賓吧——好啦!你也知道,他愛理不理的。可憐的老人。」
有人用食指用力按下十三樓的鍵。另一人看了看手錶。電梯穩穩上升。他們沒什麼話好說,因為他們的計劃已經擬定,而他們也很清楚隔牆有耳。霍克斯奎爾依然緊緊貼著門板,面對著他們面無表情的臉。門開了,她利落地溜了出去,千鈞一髮,因為門外立刻有人伸出手去跟俱樂部的人握手。
「是啊,當然。」
「什麼怎麼了?」他試著擠出一絲微笑,想知道她在他臉上看到了什麼樣的墮落。黛莉·艾麗斯驚奇地舉起一根手指,摸了摸他那連成一線的眉毛。「你什麼時候長出來的?」
「你一定猜不到誰來過。」露西說。
「沒關係。我們只是擔心你而已。」
這時泰西本人就走了進來,一邊叫著托尼的名字。「可read.99csw•com以嗎,媽?」她說。
階梯一如往昔發出嘎吱聲響。對他而言夜裡的屋子就跟白天一樣熟悉,滿是他已經遺忘的細節。
大海撈針
史墨基也笑了。「呃,為什麼?」他說,「我的意思是,我們為何瞞著你?況且再說呢,它要怎麼動?它拿什麼當動力?」
史墨基正襟危坐。奧伯龍已經不是在說笑了。「好。」他說。
他走了十五步半,途中撞上了那個突兀的櫥櫃(他總是忘記那兒有個柜子),然後伸手摸到了那有稜有角的玻璃門把。雖然知道床頭柜上有蠟燭和火柴,知道要去哪裡拿這些東西,也知道可以在傷痕纍纍的桌子底面點燃火柴,但他進入房裡時還是沒有點亮任何燈光。房內的氣味彷彿一陣古老的低語,對他喃喃訴說著往事(有他自己透涼、微弱但熟悉的味道,混著兒童的氣息,因為莉莉的雙胞胎曾經借住在這兒)。他一動不動地在那兒站了一會兒,透過嗅覺看見了那張扶手椅,它承載了童年的無數快樂時光。這椅子對他而言夠大且沒裝彈簧,因此他可以抱著一本書或一疊紙張蜷縮在那裡,旁邊靜靜地亮著一盞檯燈,桌上則放著牛奶和餅乾或熱茶和吐司,在燈光下散發著陣陣熱氣。還有那個大衣櫥:只要門沒關好,就會有鬼魅和不懷好意的人物從裏面溜出來嚇他(這些曾經如此熟悉的人物都到哪兒去了?死了,死於寂寞,因為已經沒有人可以嚇唬)。還有那張狹窄的床、床上厚厚的被子和那兩個枕頭。雖然睡覺時只用一個,但他從很小就堅持要有兩個枕頭。他喜歡那份奢華感:著實吸引人。它們全都在那兒。這些氣味重重地壓迫他的靈魂,像鏈條,像重新扛起的重擔。
「好吧,別把門開著,親愛的。」媽迪輕聲說。艾麗斯才剛關上冰櫃的門,儲藏室的門就被甩開了。
「說真的,沒那麼好,」奧伯龍垂下眼睛,「對不起。」
擁抱自己
「我真的啥也不知道!」
「陛下,」霍克斯奎爾說,「我可能沒說清楚……」
「沒有冰塊,」艾麗斯說,「魯迪沒來。」
「嗨,嗨。」奧伯龍說,很高興終於有個人被他嚇到了。
「講師馬上到。」
「當然。」
「哦。」他聳聳肩。他其實沒注意到,因為他最近沒怎麼在仔細照鏡子。「我不知道。」他笑了,「你喜歡嗎?」他自己也摸了摸那道眉毛。像嬰兒的毛髮般細軟,夾雜著一兩根較粗的毛。「我一定是老了。」他說。
「好,」艾根布里克說,「馬上來。」他放開按鈕,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沒傳出去,於是又按了另一個鍵,再重複說一次。他轉向霍克斯奎爾。「不管這些事情你是怎麼發現的,」他說,「你顯然不是全盤皆知。是這樣的,」他繼續說道,臉上是個大大的微笑,眼睛看著上方,一副十拿九穩的樣子,「我出現在紙牌里。我不管遭遇什麼事,都不可能改變老早以前就已經寫好的命運。我受到了庇佑。這一切都是命定的。」
「我什麼也不知道!」他這樣大聲一嚷似乎驚醒了史墨基。他抬起頭,看見兒子臉上有種不知是指責還是懺悔的扭曲之色,眼裡還閃爍著瘋狂的光。
「噢,我知道。」
「噢,」奧伯龍說,「一部分,一部分啦。」
「噢,你真是個壞小孩,都沒給你媽寫信,」媽迪說,「都沒說你要回來。現在晚餐什麼也沒有。」
「晚安。」
「我是來警告你、幫助你的。我有特殊力量。強大到足以發現這一切、發現你,把你從時間的汪洋里找出來。你需要我。現在需要,將來也會需要。」
「你走路回來的嗎?」泰西問。
奧伯龍一邊搖頭一邊在地板上坐下。「花了那麼多力氣,」他說,「還真是白費功夫。」
她握著他的手,但是,噢,現在的他已經太大了,她已經不可能再把他摟進懷裡、抱在胸前,告訴他一切、告訴他那個漫長的故事。由於太過漫長古怪,他往往還沒聽完就睡著了,在她的聲音、體溫、心跳與她平靜篤定的說話聲中獲得撫慰,然後、然後、然後……更棒的是,奇怪的是,而結果……在他還小的時候,她不知道該怎麼訴說這個故事,而等到她終於知道的時候,他的年紀卻已經太大,不可能再把他抱在懷裡低聲講故事了,而他也不會再相信。但一切還是會發生,而且是發生在他身上。只是她無法忍受看見他陷在這樣的黑暗中卻什麼也不說。「好吧。」她依然握著他的手,清清喉嚨,去除喉頭的那份沙啞。(她自己的眼淚是好幾年前就已經哭幹了,這件事她究竟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接著她說:「好吧,你願意為我做一件事嗎?」
「喝茶好。」他說。
他思考了一會兒,但交戰已經結束了。「這對你有什麼好處?」他說。對講機再次響起。
他取下一瓶布滿塵埃的威士忌。
「我不知道怎麼動的,」奧伯龍說,「但我始終認為它在動,而且你們大家都知道它在動,只是不想讓我知道。」
不。奧伯龍想的是西爾維,想的是母親交代他明天到湖中小島上游的樹林里進行的那件古怪的事。想起她在他父親進來時,把手指按在自己唇上再按到他唇上,示意他守口如瓶。他舉起食指,摸了摸最近才莫名其妙從鼻粱上方長出來、將他的眉毛連成一線的新生毛髮。
因為你,我鄙視大城,
「我以前常去那裡,」史墨基說,「你喜歡那兒嗎?」
她費了一番功夫才得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車上下來,但那些隨從和警衛對於電梯門自動打開又關上倒是不以為意(畢竟無人電梯本就難以掌控)。霍克斯奎爾走進大廳,小心翼翼地不去撞到那些看得見的人。那些板著臉孔、穿著雨衣的男子沿著牆邊站立,再不然就是坐在大廳的扶手椅上假裝看報紙,但他們什麼人也沒騙倒,且除了霍克斯奎爾,也沒有任何人能騙過他們。就在這一刻,他們接到暗號、開始改變駐守位置,就像棋盤上的棋子。在走卒的引領下,一大票人從迅速轉動的旋轉門走了進來。還真是分秒不差,霍克斯奎爾心想,因為此刻走進大廳的正是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的人。他們跟一般人不同,走進這種場所時不會好奇地左顧右盼,只是更加強調主權似的稍稍散開,雙眼始終直視正前方,眼中只有未來,沒有當下這些瞬間即逝的形體。每個人腋下都夾著一個手套般柔軟的公文包,頭上都戴著引人注目的霍姆堡式氈帽,這種帽子早就過時,只有戴在他們這種身份的人頭上才不會顯得可笑。
「抱歉。我可能沒說清楚。我知道紙牌中有你,是一副很漂亮的紙牌,大牌的設計宗旨是要預告並鼓勵你的舊帝國再起,至少表面上看來是這樣。我猜它們是魯道夫二世在位時設計繪製而成的,在布拉格印製。從那時起,它們就被拿去作為其他用途。但你在裏面的地位並沒有因此降低。」
「強盜。」他猛地彎下手指對著奧伯龍,「搶劫你。在大城裡。」
那是一間不帶個人色彩的客廳,可以從寬敞的窗戶俯瞰高樓林立的城市。服務生低聲咕噥著從霍克斯奎爾身旁走過,離開房間。正當霍克斯奎爾把骨頭從嘴裏取出來小心翼翼地收好時,另一端的門開了,羅素·艾根布里克打著哈欠走出來,身上是一件綉著祥龍圖案的黑色絲綢睡袍。他鼻子上頂著一副霍克斯奎爾從沒看過的小小半框眼鏡。
「別再叫我陛下!」他暴怒地說。
「好吧。」金屬架上那少數幾樣潮濕的對象似乎在她的凝視下縮水消失。一直傳來滴水的聲音,像在一座洞穴里。黛莉·艾麗斯想起舊日時光,想起那個塞滿了新鮮蔬菜和彩色保鮮盒的白色大冰箱,也許還有一隻烤得油亮的火雞或一塊划有菱形花紋的火腿,吐著冷氣的冷凍室內躺著包裝整齊的肉類和餐點。此外還有一盞令人愉快的小燈,打開冰箱就會亮起來read.99csw.com,像在舞台上。真懷念。她把手按在一個不大冷的牛奶瓶上,說:「魯迪今天來過嗎?」
他們分別進入兩台電梯,由身份地位最高的人為其他人開著門,古老的男性禮儀是這麼規定的。霍克斯奎爾溜進了人較少的那台電梯。
「喂喂,」奧伯龍說,「別引經據典。」
「你也許會有興趣知道,這些紳士多年來都僱用我為他們進行各種任務。我應該很清楚他們。是總統之位嗎?」
「少來了,」史墨基困惑地說,「我還以為我們要打開天窗說亮話呢。」
「奧伯龍舅舅,」巴德說,「你有沒有遇到強盜?」
「這個嘛……」史墨基說。
「好哇。」
一些態度警戒的西裝男子帶領他們朝左邊走去。每扇門前面都站著一兩個穿著彩色襯衫的年輕人,雙手交握在背後,呈現一種並不輕鬆的稍息姿態。至少他有所警惕,霍克斯奎爾心想。一個身穿紅外套的服務生從另一台電梯出來,手上捧著一個大盤子,上面只放了一小杯咖啡。他朝右邊走去,因此霍克斯奎爾跟上他。他獲准穿過雙門、從警衛身旁走過,霍克斯奎爾則緊跟著他進入。他來到一扇沒有任何記號的門前,敲了敲門,打開門進房。霍克斯奎爾在他回頭關門時伸出一隻隱形的腳擋住門板,隨即跟著溜進去。
「一個老太太。」奧伯龍說,很高興這輩子總算有這麼一次可以確定自己猜得沒錯,「梳著一個灰色的髮髻。媽媽好嗎?爸爸好嗎?」
黛莉·艾麗斯指了指自己的鼻樑上方,她也擁有這種身為瓦奧萊特後裔的標記(但她自己的倒是不明顯,因為她的毛色較淺)。
「是你帝國的財產,」她說,「曾經是。」她瞪得他不得不閉嘴,然後說:「請容我繼續說:我知道你出現在紙牌里。我知道是什麼樣的力量讓你出現在那裡,至於目的是什麼,我也略知一二。我知道你的天命。但你若想達成,就必須相信當中也有我的戲份。」
「是啊。」他笑了,「噢,一定會是場不簡單的長征。我連要打包哪些東西都已經開始想了。」
「說不定會很好玩。再次見見大城。」他有一刻又神遊回到了過去,「好吧。我自己一個人八成會走失。」
史墨基抬頭仰望高大的兒子。在他倆共同度過的歲月里,他和奧伯龍似乎始終背對著背,像是被固定成那個樣子,怎麼也無法轉身。他們若想溝通就得靠迂迴曲折的方式,再不然就是透過其他人或伸長脖子歪著嘴說話,只能猜測對方的表情與行動。不時會有其中一方試圖猛然轉過身去讓對方來個出其不意,但這招向來不怎麼奏效,因為對方還是在背後,面對著相反方向,就像那種古老的雜耍戲。最後他們只好放棄,因為以那樣的姿勢努力溝通、努力表達自己的意思實在太辛苦。但如今奧伯龍已經緩緩轉過身——也許是因為他在大城的遭遇(管它是什麼),也可能是因為時間削弱了那一道讓他倆無法分開也無法靠近的束縛。緩緩轉身。這時史墨基只要轉過去面對他就好。「這個嘛……」他說,「『相信』……我不知道啊,『相信』這個詞……」
「但不是約翰·德林克沃特的兒子!是個私生子……」
緩緩轉身
「你應該不介意我喝一杯吧?」他說著,像歷盡滄桑的老人般慢慢站了起來。
「起來,」艾根布里克說,「誰放你進來的?」
她看見有條手帕的一角從他口袋裡露出來,因此幫他抽出來。「來。」她說,很震驚眼前這張滿是淚痕的臉竟然不是自己號啕大哭的小兒子,而是一個她幾乎不認得的陌生人,因為傷痛而完全變了樣。她看著手中那條手帕。「真漂亮,」她說,「看起來很像……」
「噢,我猜不透呀,」奧伯龍說,「我想過你有可能是裝的。但我沒辦法確定。我怎麼可能確定呢?我不能冒險。」
索菲也知道奧伯龍即將返家,只是奧伯龍搭巴士,害她的計算產生了一天的誤差。她有一大堆建議與一肚子的疑問,但奧伯龍不想要任何建議,而她也看得出她的問題不會得到什麼答案,因此她什麼也沒問:目前他願意說的就這麼多而已,貧乏無比,即便他已在大城度過了十幾個月。
「今天晚上,不,明天早上,你知道那箇舊涼亭在哪裡嗎?那座小島?好吧,你只要沿著那條小溪走上去,就會來到一座有瀑布的池塘,你知道吧?」
「不,我不要。」莉莉說,但布洛瑟姆想要母親陪她觀賞這件恐怖又吸引人的事,因此猛拉她的手。
「不,」艾麗斯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不,還沒過去,但……好吧,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是……呃,都是命中注定的一部分,對吧?我的意思是,沒有什麼不是命中注定的,對吧?」
「你好,奧伯龍,」泰西說,「大城如何呀?」
奧伯龍看著父親,接著笑了起來。那張可愛、單純的大臉。他之前怎會認為……「你知道嗎?」他說,「我小時候一直認為它確實會動。」
因此我轉身:他方亦有天地。
他審視著她。她看見懷疑、希望、輕鬆、害怕與決心在他大大的臉上來來去去。「為什麼,」他說,「從來沒人跟我提過你這號人物?」
「十三樓。」
「總統之位。」霍克斯奎爾說,「已經不再是職位,而是一個虛位。一個不錯的虛位,但就只是虛位而已。你必須拒絕。禮貌地拒絕。任何阿諛利誘也都要拒絕。我稍後再解釋你的下一步……」
前進時,他覺得自己彷彿有了同伴,一個年輕人,身上穿的不是垮垮的褐色外套,也沒有宿醉。這人不時拉扯他的袖子,指出他以前常把腳踏車從這道圍牆上拉過去,偷偷返回夏屋找紅鬍子腓特烈皇帝;指出他曾從那裡的一棵樹上摔下來,曾跟外公一起在那個地方彎腰傾聽地洞里的土撥鼠喃喃低語。這一切全都發生過,發生在某個人身上,發生在那個堅持不懈的人身上。不是發生在他身上……那對頂著灰色圓球的灰色石柱一如往昔地出現在原來的地方。他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表面,在春天裡有種濕黏的感覺。車道末端,姊姊在門廊上等他。
荒唐的是,這竟是最後一根稻草。可憐的老魯迪……「太悲哀了,太悲哀了,」他用顫抖的聲音說,「太悲哀了。」他坐在那兒,手上那杯威士忌簡直是他看過的最可悲的東西。他眼前一陣模糊,開始閃閃發光。艾麗斯驚恐地緩緩站起來。「我搞得一團糟,媽,」他說,「可怕的一團糟。」他用手捂住臉,那可怕的一團糟像個硬塊哽在他的喉嚨和胸口。艾麗斯不很確定該怎麼辦,只是走過來輕輕圈住他的肩膀。於是奧伯龍知道自己即將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雖然他已經很多年沒這樣了;就算是為了西爾維,他也從來不曾這樣。胸口那可怕的一團糟變得愈來愈沉重、愈來愈強勁,最後終於迸發而出,逼得他張開嘴巴、渾身顫抖,發出一串連他自己都不認得的聲音。好了好了,他告訴自己,好了好了,卻停不下來,因為愈哭就愈想哭。他有排山倒海的情緒得宣洩,因此他把頭擱在廚房的桌上大聲號啕了起來。
「爸……」
「唔,棒透了。」奧伯龍說,突然一陣哽咽,差點就要流出眼淚,「棒透了。」
「什麼?什麼?」史墨基說,「你為啥不問呢?我的意思是,只要一個簡單的問題……」
「這個嘛。其實呢……」但巴德注意到妹妹布洛瑟姆已經拿到一塊自己沒有的餅乾(他一直注意著她),因此他得衝過去搶一塊。
「茶,」黛莉·艾麗斯說,「來點茶如何?你可以跟我們說說你的冒險故事。」
「我不知道啊,爸。」奧伯龍笑得愈來愈厲害,但笑聲好像快要變成眼淚,「自己動。我不知道。」他從那張鑲扣皮椅上站起來。「我以為……」他說,「噢!天殺的,我沒辦法重建當時的情況了,我為什麼認為這件事很重要,我的意思是我說不上https://read•99csw•com來我那時為何認為這件事這麼重要,但我覺得我一定會揭發你們……」
「是啊。」奧伯龍說。
「好。」她說著,深深吸了口氣。接著她又說一聲「好吧」,然後給了他一些指示,要他發誓完全照著執行。至於他為什麼必須這麼做,她只說出一部分理由,而他也一頭霧水地答應了。但由於已經在她面前大聲哭過,他對這項計劃與這些理由都已沒有任何異議。
他驚恐地想起他從大城寄過來的那寥寥幾張卡片和信件:總是避重就輕、大吹大擂,再不然就是言不及義或亂開玩笑。最後那一張是媽媽的生日卡,老天爺,那是他在垃圾桶里翻到的,卡片上無人簽名,滿滿寫著阿諛奉承的話,但由於他實在太久沒音訊且當時喝醉了,所以他寄出了那張卡片。現在他知道她收到那張卡片一定就像被人殘忍地用黃油刀捅了一下。他在前廊階上坐下,突然沒辦法再前進。
「不,沒關係。」史墨基說。倘若要他面對,他就徹底面對。「只是……好啦,我一直覺得你,只有你可以解釋給我聽。覺得你很想解釋,卻沒辦法解釋。不,沒關係。」他舉起一隻手阻擋兒子說出任何遁辭或虛與委蛇的話。「她們……我是指艾麗斯、索菲、克勞德姑婆,甚至還有你姊姊,我想她們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只是她們說出口的從來都不是什麼解釋,根本不算『解釋』,但也許她們認為那就是解釋,也許她們覺得她們已經解釋了一遍又一遍,我只是太笨聽不懂。也許我確實太笨。但我以前總覺得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之我以為我或許可以懂你,覺得你好像隨時都會說溜嘴……」
「我們稍後再談我的報酬,」她說,「現在呢,在你回復之前,你最好先想好要怎麼跟你的訪客說。」
「沒有。但我們就是知道。你快猜。」
「殺雞宰羊,」媽迪說,這兒只有她一個人會想到這句話,「好好慶祝一番。」
「不能讓他們看見我。」霍克斯奎爾說,「但我會跟你在一起。」那是廉價的把戲,只是一塊貓骨頭,但當艾根布里克按下對講機的按鈕時,她還是禁不住想:要說服紅鬍子腓特烈皇帝她確實擁有她所聲稱的那些能力(倘若他還記得自己的青春歲月),就只能靠這東西了。她趁他背過頭去時隱了形,而他轉身面對她,或者是說面對她剛才站立的地方時,她說道:「我們這就去跟俱樂部的人見面吧?」
他原本以為房內沒人,因此看見她時嚇了一跳。
「是你?」他說。
他跟著父親走上寬闊的正廳樓梯。
「所以你若覺得我一直在窺伺你、刺探你,那我真的很抱歉,只是……」
「不!不不不……」
「不,我當然不是遺憾你回來,只是……呃,我原本有個計劃的,你若再不寫信或再不現身,我就要出發去找你了。」
「嗄?」
晚餐時她說:「噢。大家能團圓在一起真好。就這麼一個晚上。」
「呃,我的意思是,我認為我知道你所說的想法,我的意思是你覺得……」
艾根布里克的臉漲得通紅,變成一種跟他的鬍子不同的鮮紅色。他用一雙鷹眼憤憤地瞪著霍克斯奎爾。「你是誰?」他問。
「沒錯,」史墨基說,「沒錯,我很肯定。好吧。」他想起醫生。多年前的某個十月午後,他曾和史墨基出去打了一場獵:那一天,身為瓦奧萊特孫子的醫生建議史墨基某些事情最好不要深究。別去刺探那些既定的事、那些無可更改的事。現在又有誰能得知醫生自己知道些什麼呢,畢竟都被他帶進墳墓了。史墨基抵達艾基伍德的第一天,克勞德姑婆就曾說過:女人的感受比較深,但男人也許更加為它所苦……由於跟一群守口如瓶的保密者相處了一輩子,他學到了很多,因此他能騙過奧伯龍倒也沒什麼好訝異的,畢竟他已從大師級人物那兒學到了如何保密,雖然他根本沒什麼秘密要保護。但他突然想到他確實有秘密:雖然無法告訴奧伯龍萊拉克究竟怎麼了,但關於她和整個巴納柏家族,還是有一些事情是他從未說出口也永遠不打算跟他兒子提起的。他為此感到罪惡。面對面:好吧。奧伯龍是不是懷疑到這點,所以揉揉眉毛、再次盯著杯子看?
「你是說它自己會動?怎麼動?」
「什麼?」
「他這把年紀要搬那些大冰塊真的太老了,」艾麗斯說,「而且他總是忘記。」她嘆了口氣,繼續盯著冰庫內部。魯迪的衰老、逐漸喪失的生活享受、待會兒那頓半冷不熱的晚餐,似乎全都裝在這個襯著鋅板的冰庫里了。
奧伯龍用手抹抹額頭。
「爸,爸,你可以聽我說一下話嗎?」
「來訪的那位女士呀,」史墨基說,「那位霍克斯奎爾小姐。索菲所謂的愛麗爾表姑。」
「我想,」史墨基說,「我想再來點白蘭地,如果你拿得到那瓶酒的話。」他把他滾到黑暗裡的酒杯找了回來。奧伯龍為他跟自己都倒了一些酒,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坐了好一會兒,不時瞥向對方,一邊輕笑一邊搖頭。「噢,還真扯。」史墨基說。
「當然了,」史墨基說,「在這屋子裡實在不應該這麼說的,你知道吧,也不該單刀直入地問問題,但我從來不想因為不……不參与……而讓人掃興。所以我什麼也不說。從來不問問題。特別是簡單的問題。我只是希望你注意到了這點,因為這並不是每次都很容易。」
分秒不差
奧伯龍其實不怎麼喜歡。他沉默不語。
「是啊是啊。」
「晚安。」
「好哇!」奧伯龍帶著一種陰鬱的勝利感說道。
「哦,托尼,太好了。」艾麗斯說。
「可以幫你們點些什麼嗎?講師剛才叫了咖啡。」
「現在也是,現在也是。」奧伯龍說。他瞥了母親一眼,她正站在大爐子前忙著燒水泡茶。她偷偷用運動衫袖子擦了擦眼淚,結果發現被奧伯龍看見了,因此拿起茶壺轉過來面對他。
「你知道嗎,就某個角度而言,」史墨基說,「我有點遺憾你回來了。」
「你會跟我在一起嗎?」他說,突然需要起她來。
「喝茶吧。」艾麗斯說。她把茶壺放在一個隔熱盤上,拍拍它圓滾亮滑的壺身。她在他面前放了一隻杯子,然後交握著手待在一旁,不知是在等他倒茶還是等待什麼。他抬頭看了她一眼,試圖開口說話、解答他在她臉上讀到的疑問(倘若他答得上來),但儲藏室的門就在這時猛然打開,莉莉帶著雙胞胎走進來,後面還跟著托尼·巴克。
「還有一種更扯的狀況,」片刻之後他又補充,「那就是我們所有人其實全都一無所知。假設我們,假設你跟我兩個人現在衝進你媽房間……」他笑了,「然後說:喂……」
他緩緩轉過來看著她。
「胡說八道,」艾根布里克說,「我從沒聽過這什麼俱樂部的。」但他眼中出現一片陰霾。也許在某個地方、某個時間點,曾有人警告過他……「還有你提到那個教皇是什麼意思?那位迷人的紳士我從來沒見過。」他避開她的目光,拿起那一小杯咖啡一飲而盡。
十字路口
「不,」艾麗斯環抱住還頑固地穿著外套的他,「別這樣說,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他突然抬起頭,掙脫了她的手臂,又抽泣了一聲才終於停下來,胸口起伏不已。「是因為……」艾麗斯警惕地輕聲說道,「那個黝黑女孩的緣故嗎?」
「但你一定猜不到她是誰。」莉莉說。
「好吧,你怎麼想,媽?」黛莉·艾麗斯站在那兒看著潮濕幽暗的舊冰庫內部問道。
「一個鄉下小子。」莉莉說。
「等等,」奧伯龍說,「爸。」
「那你幹嗎不……」
「那副牌是我的財產。」艾根布里克說。
「是啊。很好。」
「十三樓?」
但現在已經清楚了。時間之子的孩子:有誰會料到?愚者加上表親;旅人加上主人。最小的大牌!她露出陰鬱的微笑,繞過艾根布里克下榻的帝國飯店,最後打算動用一個符咒,這是她極少採取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