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記憶之術
Ⅳ
「別擔心?」
「我真得說,」奧伯龍用外套袖子擦去眼淚和鼻涕,「你的安慰還真沒效。」
「但假設,」喬治說,「假設那個就是真的萊拉克,只是被變形了……不。」
他坐在椅子上對著她咧嘴而笑,一種野狼、陰謀者似的長長微笑,幾乎讓她笑出來。他肥碩的手指交握在肚皮上,滿意地點了點頭。霍克斯奎爾轉向窗外,心想:為什麼是他?為什麼偏偏是他?接著又想:倘若屋子裡的老鼠突然被賦予了表決的權利,那麼它們會選誰當管家?
除了妖精什麼也不愛,卻不相信妖精的存在,
「沒有。」
昂德希爾太太圈住萊拉克的肩膀。萊拉克踉蹌一下朝她身上倒去,雙腿似乎不聽使喚。她又打了個哈欠。「哦。」昂德希爾太太溫柔地說,接著就用強壯的手臂利落地將萊拉克一把抱起。萊拉克往她身上靠過去,昂德希爾太太幫她把斗篷拉得更緊。「好玩嗎?」她問。
「嗯哼?」
「但實則不然。愛情也只是個幻象。我不必聽命於它,它自己就會凋零了。畢竟當它結束時,你連它是什麼樣子都記不得。」這就是他在他的小小公園裡所學到的事:把他破碎的心像個破掉的杯子一樣丟棄是可行(甚至是明智)之舉。反正誰需要它?「愛情:這完全是『個人』的事。我的意思是,我的愛情跟她完全無關——跟『真正』的她無關。就只是『我』的感覺而已。我以為這會讓我跟她產生關聯。但實則不然。那是神話,一種我自己創造的神話,一段我跟她的神話。愛情是個神話。」
「你不知道……他們沒有……」
「是這樣的,很久以前的某一天,索菲和我……呃,那是個冬日,我到艾基伍德去,而她跟我……但我不認為會有什麼結果,你知道吧?算是一時瘋狂,放縱一下。我不當一回事。我的意思是她耍了我。同時呢,我也知道她跟史墨基有一腿。」他望著奧伯龍,「大家都知道,對吧?」
「不,」奧伯龍說,「不,你有時會『以為』它會永遠這樣下去。但它是會過去的。例如愛情好了。你以為它是這麼完整又永久的東西。這麼龐大、這麼——這麼不受你控制。擁有自己的重量。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他們面對面站在那兒。奧伯龍還是很困惑自己怎會突然再次現身在這些街道上,因此儘管他來此的目的似乎是希望喬治再次收留他,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喬治只是微笑點頭,黑色的眼睛有些恍惚:奧伯龍猜想他八成又嗑了迷|幻|葯。雖然在艾基伍德,五月才剛開始,但在大城裡,那隻維持了一星期的春天已經來了又走了。夏季已經火力全開,到處散發的濃烈氣息,像個正在發|情的戀人。這些奧伯龍都忘了。
「哦。」奧伯龍可以感受到這條魚正努力表示善意,「好吧,謝了。不管它是什麼。」
面對錶舅的追問,奧伯龍移開目光。「呃,就是他們啊。」他說,很驚訝且有點尷尬自己竟然說出這樣的解釋,「偷走真正的萊拉克的那些傢伙。」
「好吧,雖是這樣,但我還是很想跟她解釋,」奧伯龍說,「告訴她……總之就是告訴她,說我不介意。說我對她的抉擇感到『尊敬』。所以我想,你若知道她在哪兒,就算只是大概的方位……」
「是哦?怎麼會?」
「一種消息、一種傳說,不該相信。」
「不關我的事。」鱒魚爺爺說。奧伯龍瞪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倘若他有張網子呢。鱒魚爺爺微微下沉,說:「好吧,聽著。」但之後就沒再說話了,只是緩緩潛入水中,不見了蹤影。
「他們的傑作?」
「回到大城來啦?」喬治說,「你是不是以為……」
奧伯龍瞄了一眼就知道兩封都不是西爾維寄的。雖然已經沒有意義,但他拆信的手還是微微發抖。佩蒂、史密洛東與魯思事務所的人喜滋滋地通知他德林克沃特醫生的遺囑終於處理好了。隨信還附了一張會計表格,告訴他扣除預付額和手續費后,他能得到的財產授予總額是三十四塊一毛七。他只要過去簽署一些文件,就可以一毛不差地得到這筆金額。另一個信封的紙質很厚,上面印有一個看起來很昂貴的商標,裏面是一封《他方世界》製作群寄來的信。他們已經仔細拜讀過他的劇本。認為故事內容很棒、很生動,但對話卻不大有說服力。不過他若願意把這些劇本再修改一次或試著再寫一份,那麼他應該不久就可以加入這個節目的資淺編劇群了。他們希望他能回復,或者他們去年是這麼希望的。奧伯龍笑了。至少他有機會找到一份工作,也許他真的會把醫生那沒完沒了的綠野與黑森林編年史繼續寫下去,儘管不是以醫生那種方式。
「哦,這個嘛,」鱒魚說,「不是你的錯。那些幽靈是他們的傑作。」
「大牢。把他們暗中處死。」
「那時我人在三樓的工作室里。我在頂樓設了工作室,以防有東西爆炸時把整棟建築都炸飛,你知道吧。那時很晚了,我聽到有人按電鈴。那年頭門鈴還會響。因此我把盒子里那些東西先擱著,不能就這樣離開一個放滿煙火的房間,你知道吧,但門鈴一直響、一直響,所以我下了樓,發現有個聰明的傢伙整個人靠在門鈴上。是索菲。
「我不知道。」鱒魚爺爺說。
「讓它們走就對了。以後還會有更多。讓它們走就對了。別告訴他們我跟你說這些。」
「嘿,別這麼說。太好了,現在正好有一大堆差事。摺疊式卧房沒人……你打算待多久?……」
「愛情是個神話,」鱒魚爺爺說,「就像夏天。」
「就是噴花啊,老弟。中國煙火。你知道吧,先形成兩艘軍艦互相射擊的圖案,然後再變成美國國旗之類的。」
他是一顆被拋出去的球,就這麼簡單,他現在已經看清了這點:一開始是從艾基伍德被拋出去,跳得很高、彈進了大城,然後在那座迷宮裡瘋狂亂竄,路徑完全依他撞上的牆壁與物體而定,直到他(不由自主地)被拋回艾基伍德、在那兒彈了幾下,入射角等於反射角,接著又彈回了這些街道、彈回了這座農場。就算是彈力最好的球也終有停下來的一天,一定會愈跳愈低、愈跳愈低,最後變成只是滾動,把草推向兩側。接著在草的阻力下它一定會愈滾愈慢,最後是輕輕搖晃一陣,就這麼停住。
「所以嘍。」奧伯龍說。
奧伯龍抬頭看著水潭上方彎曲糾結的樹木。上萬根樹枝紛紛吐出嫩葉。他發現這番話的意思就是他根本沒靠著記憶術在那座小公園裡完成任何事,他還是停留在原點,他的重擔絲毫沒有減輕,永遠無法解除。不可能吧。他真的有可能永遠愛她、永遠困在她的屋子裡、永世不得超生嗎?
她們在一棵巨大的橡樹前停下,整個夏天落下來的葉子都堆在樹根周圍了。樹洞里有一隻剛醒過來的貓頭鷹,對著自己咕咕低語。昂德希爾太太彎下腰,把萊拉克安置在窸窣作響的葉子之間。
「我說的是索菲的寶寶。我一直覺得那個故事很……呃,算了。
九-九-藏-書」昂德希爾太太再次小心翼翼地為她蓋好披風,然後站直身子。她把兩手按在腰背上向後彎了彎,一如往昔地感到疲倦。她指向躲在樹洞里微張著眼睛望著她的貓頭鷹,說:「你啊,小心一點,好好看守。」她知道這雙眼睛絕對信得過。她仰望上空。即便在這暮色漫長的十一月天,日光也已消失殆盡,而她的工作全都還沒完成:一年之末尚未終結,而年終的雨水(還有百萬隻幼蟲、百萬個球莖與種子)也尚未灑下。天庭的地板堆滿了骯髒的雲朵,冬季的星空也還沒點亮。北風哥哥則摩拳擦掌、蓄勢待發,這點她很肯定。她很驚奇白天與黑夜竟然還會交替、地球竟然還會運轉,因為她最近實在太少去關心這些事了。她嘆了口氣、轉過身去,開始向上向外擴張,著手處理這些工作(變得比萊拉克所認識的她更大、更老、更有力量,遠遠超出了萊拉克所能想象或做夢的範圍)。她把這個領養的孫女留在樹葉間沉睡,不曾回眸看她一眼。
「想睡。」昂德希爾太太說。
「所以嘍。」喬治說。
「我的想法改變了,」霍克斯奎爾說,「也許當一陣子總統是最佳選擇。」
「索菲,」喬治說,「我告訴她:『聽著,沒事了。我把它搞定了。』
「是的。」鱒魚說。
「情勢呀,老兄,情勢。」他盯著自己的咖啡,陷入某種跟他這個人很不搭調的深思。接著他似乎下了決心,說:「你知道你有個姊姊吧,名叫萊拉克。」
「好吧,我的工作室防護做得很好,你知道吧,有鋼板門啦、石棉啦,那一大堆的,所以建築物本身沒倒。但老天爺,那小孩……或管它是什麼東西……鐵定是屍骨無存了……」
「你不知道她在哪裡,也不知道我為何必須遭受這種對待,也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接著你又告訴我這不會過去。」他吸吸鼻子,「說不是我的錯。還真是幫了大忙啊。」
「那更好。」
「沒關係。但這就是我開始研究煙火的原因,因為火箭的形式跟行動一樣:開始、燃燒、爆炸、熄滅。只是有時候,那個火箭、那個行動會引發另一次開始、燃燒、爆炸,以此類推,有概念了吧?所以你可以安排一場跟生命相同形式的表演。行動、行動,都是行動。貝殼。你可以在一個貝殼裡塞滿其他貝殼,每一個都跟外面的大貝殼一樣,塞得滿滿的,就像雞塞在蛋裏面。而那隻雞裏面又有更多蛋、蛋裏面又有更多雞,就這樣永無止境。噴花,噴花的形式跟活著的感覺一樣:一連串小型的爆炸與燃燒,熄滅、引燃、熄滅,全部加在一起就會形成一個圖案,就像人的腦袋憑空想象出圖案。」
「愈來愈奇怪了,」喬治說著,用一把小小的紀念咖啡匙攪拌他的咖啡,雖然他什麼也沒加,「我有時還真想炸掉這座城。回去製作煙火。我打賭現在搞煙火一定可以賺大錢,有那麼多慶祝活動。」
喬治假裝鬼鬼祟祟爬上樓梯,進入二樓的客廳。「我走進去,它就在那裡。就在火爐邊。坐在那個叫什麼來著的……爐床上面。我沒辦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它一邊坐在那兒,一邊把手伸進火堆里,取出……你知道嗎,發紅的煤炭:把它們取出來,一塊一塊丟進嘴裏。」
「好吧,聽著。據我所知,史墨基到現在都還以為他是萊拉克的父親。所以你知道吧,這件事就只能三緘其口。怎麼了?」
喬治抖了一下。那是次很深沉的顫抖,彷彿是從他的軀幹出發然後向上傳遞,直到從他的頭頂飛出去、讓他的頭髮全部豎起來——套句俗話,就好像有人從他未來的墳墓上踩過去。「不要忘了,老弟,這些東西我從來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當了爸爸。我已經有一年沒他們的消息了。接著索菲就像個噩夢一樣突然出現在門前,站在台階上說『這是你女兒』,然後給我看這個寶寶,假如那東西可以叫作寶寶的話。
「好啦,聽著,老弟。我不知道我那時是瘋了還是怎樣。我只知道這東西很邪門:我的意思不是真正的邪惡,因為我認為它什麼也不是,我的意思是它就像個娃娃或傀儡或機器,只是它自己會動,就像夢裡那些恐怖的東西,你知道它們沒有生命,例如一堆堆舊衣服或一坨坨油脂,突然爬起來恐嚇你,懂嗎?是死的,但卻會動,好像活的一樣。但很邪門,我的意思是世界上有這種東西存在真是太恐怖、太討厭了。我只有一個念頭:消滅它。管它是不是萊拉克。就、是、要、消、滅、它。
他愛過她,而她離開了他,沒有理由,連聲再見也沒說。倘若他愛她直到永遠,倘若愛情不死,那麼她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離開他,每次都沒有理由、每次都不告而別。而他將會在這些永恆的光明與黑暗之間不斷被消磨殆盡。不可能是這樣吧。
永遠
虛無換取所有
「好吧。繼續說。」
「她是這麼說的。『你殺了她。』就這樣。」
「永遠,」他說,「不會的。」
「他們從來不告訴我任何事。我知道索菲有過一個小孩,叫萊拉克。接著她就不見了。我只知道這樣。」
「好吧,總之呢,」最後他終於說道,「這樣就兩個了。」
「噢,一個地方,」昂德希爾太太輕聲說道,「來吧。」
「什麼是噴花?」
她真的不認為自己只是其他力量所主導的一連串事物里的一個環節而已,毫無置喙的餘地,但她的鄉下表親似乎就是如此自我看待。她絕對不願意成為他們的手下。她推測他們正是這麼看待紅鬍子腓特烈皇帝,不管他本身怎麼認為。不:她還不打算完全歸附哪一方。一般人都只是盲目地順從,但所謂的魔法師就是要操縱並控制這些力量。
「他們的傑作,」奧伯龍說,「為什麼?」
「沒什麼重大啟示,」她站起來,「就算有,也不會是現在。」
「是好消息嗎?」喬治一邊問一邊煮咖啡。
「好吧。好吧。我還能怎麼想?我又回到這房間。索菲緊緊裹著毯子坐在那裡,眼睛瞪得老大。『你說得沒錯,』我說,『那不是萊拉克。也不是我的小孩。』
「但她知道,」奧伯龍說,「她知道那不是真的萊拉克。」
「我真想知道……」喬治說,「我真的非常想知道。」
「索菲好像處於某種休克狀態。她一直發抖,想把整件事一口氣告訴我。接著她停了下來,沒法再說下去。那小孩一開始似乎好好的,她一直沒看出有什麼差別,甚至不知道事情是哪個晚上發生的,因為她整個都很正常。而且很漂亮。只是很安靜而已,非常安靜,很乖順這樣。接著,幾個月前就開始變了。一開始很慢,接著愈來愈快。好像開始『枯萎』。但它沒生病。一開始醫生幫它做了檢查,都沒問題,胃口很大、笑口常開——只是愈來愈老。噢老天爺。我在她身上披了一條毯子,然後開始泡茶。我說:『冷靜一下!冷靜一下!』接著她告訴我她如何恍然大悟——但我那時還是沒辦法相信,read•99csw.com老天,我覺得這小孩應該帶去給專家看看——然後她說她後來就把小孩藏起來了,所以他們就開始問啦:嘿,萊拉克怎麼樣啊,怎麼最近都沒看見她了呢。」又是一陣不由自主的狂笑。這時喬治已經站了起來,指手畫腳地表演著事發經過,特別是他自己錯愕迷惑的那一段,接著他瞪大眼睛轉向那把高腳椅。「然後我們往那裡一看。小孩已經不見了。
遠見
「夢吧。」她說。
喬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誰是『他們』?」他問。
「好一段故事。」終於能說話時,奧伯龍這麼說。
「呃,我不知道,不大清楚。但我很肯定有份禮物。任何付出都是有回報的。」
東方的海面上,暮色漸濃;西方則正上演一場華麗火紅的日落,夕照彷彿從一個破裂的容器里飛濺而出。站在這麼高的窗子前,從這片狂妄的大玻璃望出去,就可以看見日與夜的戰爭,彷彿是專為居住在高處的權貴人士而安排的戲碼。永遠……霍克斯奎爾看著這場戰爭,覺得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陷入了一個悠長的夢境,但也可能是正從一個夢境中醒來,很難分辨是何者。但當她轉過頭想發表這番感想時,卻發現紅鬍子腓特烈皇帝已經在椅子上睡著了,還輕輕打著鼾,微弱的氣息從他的紅色鬍子之間吹出來,臉孔跟任何熟睡的孩子一樣安詳:就彷彿,霍克斯奎爾心想,彷彿他從來不曾真正醒來。
「本來不想讓你知道的,」鱒魚爺爺說,「但沒錯,是他們的傑作。只是為了吊你胃口、引誘你,別擔心這些。」
「你有怨恨,」鱒魚爺爺說,「而且你根本不懂。」
「看起來好『老』。我猜它當時應該差不多兩歲,但看起來卻像四十五歲,是個又皺又禿的小老頭,有一張狡猾的小臉,像那種問題纏身的中年毛皮加工者。」喬治發出古怪的笑聲。「且別忘了,它理論上應該是個女孩。老天爺,我被它嚇到。我們站在那裡,結果這孩子伸出手,像這樣——」手掌攤開、掌心朝上,「查了查雨勢,然後把披巾拉過去蓋住自己的頭。嘿,我能說什麼?那小孩的意思很清楚。我只好把他們帶進來。
「你看,假設……」喬治說,「假設那真的是萊拉克,只是詭異地變了形……」
「在夏天,」他說,「冬天就是個神話……」
「她知道嗎?」喬治說,「鬼知道她知道些什麼。」一陣凝重的沉默。「女人啊,根本猜不透。」
奧伯龍意識到,從那場長醉中清醒后,他才開始注意到一些大家早就習以為常的東西。就彷彿突然轉向他的同胞,大聲宣告:嘿,天空是藍的,或指出街上那些老樹已經長出了葉子。「這條街上一直都有大樹嗎?」他問喬治。
「沒有嗎?」喬治用奇怪的眼光看著他,「好吧,一切都結束得很突然。差不多就在你出生那年。」
「好啦,」奧伯龍說,「好啦,你看吧?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嗎?」他是個無辜的受害者,眼中泛起了淚光。「好啦,讓他們去死,」他說,「都是些幻覺。我才不在乎。會過去的。管他們是不是鬼。他們愛怎樣就怎樣吧。反正不會永遠這樣。」那是最悲哀的一件事,可悲但卻真實。他顫抖地嘆了口氣。「這很正常,」他說,「不會永遠這樣的。不可能。」
在鱒魚爺爺的水塘里,春天也已經降臨,讓它的秘密洞穴周圍長滿了柔軟的水草,昆蟲也已蛻變成熟。它懷疑那男孩是否真會得到什麼禮物。八成不會。若非逼不得已,他們是不送禮的。但那男孩是這麼悲傷,對他撒個小謊不會有害吧?好讓他提起精神。過了這麼多年,鱒魚爺爺的靈魂里早已沒有溫情,但現在畢竟是春天,而這男孩終究是他的血親,至少他們是這麼說的。總之,它希望若真有什麼禮物,都不會給這男孩帶來太大的痛苦。
「總之呢,它就這樣跟著我。而三樓的書房對面就是我的,你知道吧,我的工作室。懂嗎?明白了嗎?門當然是關上的,因為我下樓前關了門,我向來會關門,畢竟謹慎是不嫌多的。我摸索著想開門,而那東西就用它那雙不是眼睛的眼睛盯著我看,天殺的它隨時都會識破我的詭計。我把鏟子送到它鼻尖底下。那扇該死的門偏偏打不開、打不開,接著就開了,然後——」
「媽的。我真想知道另外兩個是什麼做的。總之呢,那兩個裡有一個是假的:就像個假鼻子。我的意思是完全一樣。那就是煙火的故事:那個假貨。
「呃,是啊,姊姊。」
「據我所知,」霍克斯奎爾說,「總統的職權在法律上依然有效,只是沒行使而已。你一旦就職,就可以用它們來對付俱樂部。他們一定料不到。把他們扔進……」
「她抬頭看著我。老天爺,我覺得她那一刻的臉比我當天晚上看到的任何東西都可怕。然後她說:『你殺了她。』
「永遠,」他外曾祖父說,「就是會。」
「我知道。」
你說起話來就像個玫瑰十字會員,
「總之呢。不知道多久了?可能是二十五年前吧。因為『行動理論』的緣故,我迷上煙火。還記得行動理論嗎?不記得?老天爺,這年頭那種東西都撐不久對吧。行動理論探究的是……老天爺,現在連我都不大記得原理了,但它是關於生命的運作方式,主張生命是行動,不是思想或對象:行動既是思想也是對象,只是它擁有形式,你懂吧,所以它是可分析的。每一種行動,不管是哪種(拿起一隻杯子、過完一輩子,或完成演化),每種行動的形式都是一樣的。把兩個行動加在一起,就是另一個形式相同的行動;生命只是一個大行動,由上百萬個較小的行動組成,懂嗎?」
「嗯哼。」困難的地方在於她從來不曾把他們當成有「意志」的東西。他們跟天使一樣,只是力量而已,是發散出來或凝聚在一起的神秘能量,其實只是自然界的東西,不比石頭或陽光有意志。至於他們為何擁有形體且又似乎略具意志,有聲音與表情豐富的臉、看似有目的地到處悠遊飛舞,她總認為是因為人類本質上就是會從灰泥牆上的污漬里看見面孔、在風景中看見敵意或善意、在雲朵中看出動物形狀。一旦看見一個「力量」,你就會認為它有一張臉、一種個性,這是自然而然身不由己的事。但《鄉間宅邸建築》卻提出很不一樣的看法:它似乎認為倘若世上真有一種生物是單純的自然力量之呈現、是背後那股主導力量所放射出來的無意志之物、是供那些有主見的靈體差遣的媒介,那麼這種生物應該是人類而不是精靈。霍克斯奎爾不願意扯這麼遠,但她卻被迫去思考:是的,他們確實有意志也有力量、有慾望也有責任,而且並不盲目,其實還頗有遠見。這麼一來她自己到底算什麼?
「當然,我一直都知道他們的存在,」愛麗爾·霍克斯奎爾告訴紅鬍子腓特烈皇帝,「在我研究的實習或實驗階段,他們向來是個干擾。一些元靈。我的實驗似九_九_藏_書乎會吸引他們,就像水蜜桃總是會莫名其妙引來一堆果蠅,或是到森林里散步總會引來山雀。有時連我在通往密室的樓梯上上下下之際——我都在密室里用玻璃和鏡子工作,你知道吧——都會有一大群圍在我腳邊或我的頭周圍。真是煩人。你永遠無法確定他們是不是影響到你的實驗結果。」
喬治似乎這才意識到他們站在一扇敞開的門前,因此他迅速探出頭,看看可怕的街道上有沒有什麼人靠近。他隨即把奧伯龍拉進來、把門鎖上,就跟上次那個冬夜一樣,雖然已經恍如隔世。
「對。我們稱之為組合噴槍。就像思緒。這點也有幾個人懂,一些批評者。」他沉默半晌,想起他在河船上發射「連續動作」和其他表演時的鮮明情景。四周一片黑暗,滑膩的水發出啪啪聲響,空氣中瀰漫著火絨氣味。接著天空光芒四射,像生命一樣,點火、燃燒、熄滅,在空氣中畫出瞬間即逝的圖騰,讓人難以忘懷,但就某個角度而言卻從來不曾存在。他像個瘋子般東奔西跑、對著助手大吼大叫、不斷射出煙火,髮絲燒焦、喉嚨乾渴、外套被餘燼燒得滿是破洞,但他的思想卻在頭頂上方成形。
「老天,這寶寶整個不對勁。
「你知道,」奧伯龍說,「最近世界怪事連連。詭異至極。」
三個萊拉克
——皮科克,《噩夢修道院》
「當然。你不知道嗎?嘿。我可是最大的煙火商。名字還上了報紙,老兄。真的很好笑。」
「是啊。」
期待清醒
「什麼?」
喬治迅速又謹慎地用腳一踢,把假萊拉克也踹進了工作室。
她們穿過拱門。拱門的花格鑲板和浮雕上都是老舊的鳥巢和青苔。雕刻的圖樣很模糊,是一些剛誕生或是正回歸混沌的生物。經過時,萊拉克伸手摸了摸:材料不是石頭。是玻璃嗎?萊拉克揣測。骨頭?
「姊姊?」這倒是很新鮮,「姊姊?」
「門是開的。索菲一陣暈眩,她叫了一聲:『啊!』然後看著我。好吧,我是它爹,我應該要做點什麼。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找上我。老天爺,光是想到這東西在我家裡到處亂跑,我就毛骨悚然。我跑到走廊上。沒人。接著我就看到它往樓梯上爬去。一級接著一級。它看起來很……該怎麼形容……很有目的:好像很清楚自己要到哪裡去。所以我說:『嘿,等等,老弟——』我實在沒辦法把它當成女的——接著我就伸手去拉它手臂。摸起來很奇怪,又冷又干,很像皮革。它帶著恨意回頭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說你他媽的是誰?然後又試圖掙脫,我又把它拉回來,結果——」喬治再次坐下,一副被打敗的樣子。「它就破了。我在這天殺的東西身上扯破了一個洞。嘶……它肩膀上破了一個洞,可以看見裏面,就像一個娃娃——裡頭是空的。我馬上放了手。它好像不痛,只是抖了抖那條手臂,一副『他媽的被你弄壞了』的樣子,然後繼續往上爬。它的毯子掉了,所以我看到它身上還有別的裂縫——膝蓋上有,你知道吧,腳踝上也有。這孩子正在分崩離析。
「怎麼樣?怎麼樣?」皇帝說著重重坐下。
他嚇了一跳,高高揚起眉毛。
「但你說……」
「噢。」自從跟布魯諾共度了一夜又一早后,奧伯龍的原則就是不去想也不去詢問跟羅素·艾根布里克有關的事。愛情很奇怪:它可以讓整個世界為之變色,從此愛情的顏色就再也洗不去了,不管那顏色是明亮還是黑暗。他想起拉丁音樂、紀念T恤、大城的某些街道和場所,想起夜鶯。「你做過煙火?」
「我還真擔心你,老兄。你就這樣跑了是怎麼回事?真差勁。」「我去找西爾維。」
「不大懂。」
奧伯龍站起來。晨霧已經散去、陽光炙熱、鳥兒瘋狂地唱著歌——一切都符合他們的期待。他穿過這片歡愉沿著溪流走下去,再沿著小徑踏上牧野。樹林後方的房子在晨光中呈現一片粉彩,似乎才剛睜開眼睛。他跌跌撞撞地越過牧野,是滿眼春色中的一個黑點,膝蓋以下都被露水沾濕了。這件事可以是永久的,而且將會是永久的。傍晚有一班巴士可以搭,繞行一段路之後就能轉接一班往南的巴士,搭上第二班巴士就可以沿著灰色的公路穿越愈來愈密集的郊區,抵達那座寬闊的橋或那座貼有瓷磚的隧道,然後轉上那些可怕的街道,沿著古老的公交車路線蜿蜒穿過烏煙瘴氣、滿是悲慘人生的市井,來到大城裡的老秩序農場與摺疊式卧房,不管西爾維在不在那裡。他停下腳步。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根乾枯的木棍,正是故事里教皇交給騎士的那根乾枯的木棍:騎士因為愛上維納斯而沾染了罪惡,必須等到這根木棍開出花朵,他才能獲得救贖。而奧伯龍覺得自己永遠開不出花朵。
喬治使盡渾身解數比畫出那個假想的動作,把那整整一鏟燃燒中的煤炭丟進塞滿煙火的工作室。奧伯龍屏住氣息。
「結束得太快了。」萊拉克說。
她啜了一口皇帝為她點的雪利酒。他在套房的客廳里來回踱步,沒怎麼仔細在聽。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已經困惑地離去,不很確定他們是否得到任何結論,而且隱約覺得好像被擺了一道。「現在,」紅鬍子說,「我們要怎麼辦?這才是問題。我覺得出擊的時候到了。箭在弦上。大啟示不久就會降臨了。」
「不,我現在明白了。」奧伯龍在樹林里平靜地說,道理其實真的很簡單,「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明白,但現在我懂了。你不可能『留住』別人,不可能『擁有』他們。我的意思是這很自然,真的是個自然的過程。相遇、相愛、分手。人生還是會繼續下去。從來都沒理由期望她始終如一。我是指『永浴愛河』,你知道吧。」字裡行間滿是史墨基那種代表懷疑的引號,而且是加強語氣。「我已經沒有怨恨。我沒辦法恨她。」
「噢,我不知道,」奧伯龍說,「我想就是從今以後吧。永遠。」
「說來聽聽。」喬治口是心非地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霍克斯奎爾說,「若是這樣的話就沒什麼好急的了,對吧?」
「嗯哼。」喬治說。
「其中一個是虛構的。」
奧伯龍沒再說話,因為這件事他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但他倒是第一次清楚了解到他從前窺視的那些人為什麼這麼能守口如瓶。他們的解釋其實就等同於沒有解釋,而他現在發現自己竟然也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同樣的沉默。但他還是覺得從此以後,自己不管解釋什麼事物都勢必要動用那個集體代名詞:他們。他們。
「是角。」昂德希爾太太說。她脫下層層斗篷當中的一件,用它包住赤|裸的萊拉克。萊拉克踢了踢山谷內的褐色落九*九*藏*書葉,覺得若能躺在葉子堆里應該會很棒,而且要躺很久。
「說來話長呀。」
「這又搞什麼鬼?我說:『聽著,你只管坐在這裏取暖,我去看看。』我他媽的連要去看什麼都不知道。於是我拿起棒球棍,有備無患,你知道吧,然後就出去了。她還在哀求:『別讓她靠近火。』」
「哦,對。」
「她在哪裡?」奧伯龍說,「在哪裡、在哪裡?」
「噢,是啊。嘿,你把她哥留在摺疊式卧房裡了。他真是個可愛的傢伙。你找到她了嗎?」
「艾根布里克那一大堆啊。遊行、表演。他很愛那些。還有煙火。」
雙方沉默了良久。鱒魚的白色身影閃爍不已,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和他的悲傷。「好啦,」最後它終於開口,「你會從中獲得一份禮物。」
「然後關門!」他用力把門關上,瞪著奧伯龍,事發當晚他的眼神一定也像現在這麼驚恐倉皇。「成了!成功了!我從樓梯狂奔下來。『索菲!索菲!快跑!』她還坐在那把椅子上,就是那把,全身動彈不得。所以我把她抱起來,也不完全是抱著她,但就像在趕人一樣,因為我已經聽到樓上的聲音了。然後把她弄到走廊上去。砰!咻!從前門衝出去。
「禮物,什麼禮物?」
「可是,」奧伯龍說,「我不懂的是,他們一開始幹嗎給她那個東西?我是說如果它這麼假的話。」
「不是你的錯。」鱒魚爺爺說。
「噢,我不知道,」他慵懶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我想就是從今以後吧。永遠。」
喬治筋疲力盡地在廚房的桌子旁坐下。「殺了她,」他說,「索菲是這麼想的,認為我殺了她唯一的孩子。也許她到現在都還這麼想,我不知道。認為老喬治殺了她唯一的孩子,也殺了他自己唯一的孩子。把她給炸死了,隨著星條旗灰飛煙滅。」他低下頭。「老天,我希望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任何人用她那天晚上那種眼神看我,再也不要。」
「那還不是最糟的事,」喬治說,「樹根把我的地下室弄得支離破碎。你可以試試看聯絡公園部門。根本無望。」他在奧伯龍面前放了一杯咖啡。「奶精?糖?」
「嗄?哦,對。好吧,我那時已經為一場新的表演進行了好幾星期的準備工作。我想出了一些新的配件,而那是——呃,那就是我的生命,老弟,我忙得昏天暗地晝夜不分。所以有天晚上……」
「那索菲呢?」奧伯龍說。
「啊哈。」當喬治·毛斯終於打開老秩序農場的門、看到奧伯龍站在台階上時,他這麼說。奧伯龍已經又敲又喊了好一陣子(他在流浪街頭期間弄丟了他所有的鑰匙),如今他這個回頭浪子正羞愧地面對著喬治。
「『我搞定了,』我說,『我把它炸了,蕩然無存了。』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而且在做夢:在睡夢中不安地翻身,期待著醒來,但她還得等好多年才能醒,鼻子痒痒的、喉嚨里藏著一個哈欠。她甚至眨了眨眼睛,但除了夢境什麼也沒看見:她在春天裡沉睡,夢到了秋天:夢到那座灰色的溪谷,出遊那天,載著她和昂德希爾太太的鸛鳥最後就是在這裏降落,雙腳踩上了「陸地」,或至少是某種像陸地的東西。夢到昂德希爾太太嘆了口氣從鸛鳥背上下來,萊拉克則用手臂圈住昂德希爾太太的脖子,讓她抱她下來……她打了個哈欠。自從學會打哈欠以後,她似乎就停不下來了,而她也無法確定自己究竟喜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來到火爐邊,拿起火鏟。我從火堆深處鏟了一大堆滾燙的東西出來。我把東西亮給它看:嗯嗯,嗯嗯,真好吃。跟我來、跟我來。好吧,它想玩這遊戲,熱騰騰的栗子,滾燙燙的栗子,來呀,來呀,我們走出房間,往樓上爬去。它一直朝鏟子伸出手。噢噢,不行,不行,我繼續引誘它前進。
「這是哪裡?」被放到地面上后,萊拉克說。
「沒在椅子上。沒在椅子下。
「不。索菲有過一個名叫萊拉克的寶寶,後來走了。我有過一個名叫萊拉克的虛構朋友。但沒有什麼叫萊拉克的姊姊。」他想了一下,「但我倒是一直覺得有三個萊拉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可以回來嗎?」奧伯龍說,「對不起。」
「萊拉克的事。」奧伯龍說。
「我記得那天晚上很冷,還下雨。她身上包著一條披巾,只露出一張臉,面如死灰,很像好幾天沒睡覺了。一雙眼睛像盤子一樣大,還在流眼淚,但也可能只是雨水而已。她抱著一大包東西,包在另外一條披巾里,我問她怎麼了,結果她說:『我把萊拉克帶來了。』然後掀開披巾,露出那包東西。」
奧伯龍在笑。「不,沒什麼,」他說,「是啊,確實只能三緘其口。」
「我們進到這房間。她把孩子放在那把兒童高腳椅上。我不敢看它,但我也沒辦法不去看它。然後索菲就把事情告訴了我:她跟我,那天下午,聽起來很奇怪,但她算過日期了等等的,萊拉克是我的孩子。不過——聽清楚了——不是眼前這一個。她已經弄明白了:真正的萊拉克在某天夜裡被調了包,換成了這個。眼前這個根本不是真的。不是真正的萊拉克,甚至不是個真正的寶寶。我瞠目結舌。我不停地來回踱步,說:『什麼!什麼!』而這段時間里——」他再次無法克制地笑了起來,「這孩子就一直坐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種神態,我沒法形容……一種冷笑,好像在說『好啦好啦,這故事我聽過上萬遍了』,一副很無聊的樣子;而我那時只有一個念頭:只要在它嘴裏塞一根雪茄,畫面就完整了。
萊拉克說了些語無倫次的話,有雲朵、有房屋,接著就靜了下來,因為她已經睡著了。陷入夢鄉,連她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從此展開了那場會不斷持續下去的悠長夢境。夢見她所見過的一切以及即將發生的一切;夢見她在春天睡著並且夢見秋天,又夢見她在冬天蘇醒。在她錯綜複雜的夢境里,她一邊做夢一邊改變這些事物,同時它們則在另一個地方成真。她不自覺地把膝蓋往上縮、把雙手放在下巴旁、收起下巴,形成還在索菲腹中時的S形。萊拉克睡著了。
奧伯龍坐在水潭邊往後靠去。他在這兒做什麼?倘若連他唯一想知道的一件事(雖然這是所有事情當中他最不該繼續追問的一件)都問不出來,那他何必來此?況且這件事怎麼可能是他活該呢?「我不懂的是,」最後他終於說道,「為什麼我非得繼續這樣小題大做。我的意思是,天涯何處無芳草?她跑了,我找不到她,但我為什麼這麼放不下?我為什麼一再捏造她的存在?這些幽靈鬼魅……」
他黎明就出門了。自從成為酒鬼以來,他每天清晨都會被那種又像乾渴又像需求的惱人感覺給弄醒。由於無法再次入睡,又不願繼續盯著這個房間看,他起床穿衣(雖是他的房間,但在這不溫柔的黎明時分卻顯得陌生而不熟悉)。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抵擋霧氣濃重的寒意。接著他穿過樹林,行經那座湖中小島,島上的白色涼亭下半部還籠罩在霧氣里九九藏書。他繼續往上走,來到那座深邃黑暗的水塘前,一道瀑布帶著悅耳的水聲注入塘里。好了,他已經遵照母親的指示完成任務,雖然他什麼也不相信,或者說他試著什麼都不要相信。但不管相不相信,他畢竟是巴納柏家族的人,母親也是德林克沃特家的人,因此他的外曾祖父沒拒絕他的召喚。它就算想拒絕也不可能。
喬治考慮了一會兒。他起身穿上他的舊罩衫,然後再次坐下。「好吧,是你要求的。」他想了想該怎麼開始。由於吸食了幾十年的古怪毒品,他說起故事來生動無比,但並不總是有條有理。「煙火。你是說有三個萊拉克嗎?」
「在冬天,」鱒魚爺爺說,「夏天就是個神話。一種消息、一種傳說。不應該相信。懂了嗎?愛情是神話。夏天也是神話。」
鱒魚什麼也沒回答,它本來就不奢望他會說謝謝。
「接著她好像支離破碎一樣地崩潰了。那是最後一根稻草。她就這樣被壓垮了。老天,那真是我看過最悲哀的一件事。『你得幫我,你得幫幫我』——你知道吧。『好啦好啦,我會幫忙,但我他媽的到底要怎麼幫?』她也不知道。就我來決定。『她在哪裡?』索菲問我。
「配件就是火箭最後爆炸時變出圖案的那部分,例如一朵花。是這樣的,假設這是火箭,發射燃料就放在這邊這個盒子里,然後上面這裏就是……就是所謂的頂罩,你的配件就裝在這裏——裏面全是星星,被捕捉然後塞在裏面的星星——」
「嗨。」他說。
「錯。」
她們面前立著一道殘缺的拱門,雕刻得很粗糙,再不然就是原本雕得很精細,只是被風雨颳得粗糙了。拱門兩側並沒有圍牆,它就這樣孤零零地橫跨在那條滿是樹葉的小徑上,這是唯一的一條路,通往後方那片荒涼的十一月樹林。萊拉克有點害怕,但還是順從地伸出她年幼的小手拉住昂德希爾太太年老的大手。她們朝大門走去,就像祖母帶著孩子走在一座寒冷的公園裡,夏天與歡樂皆已遠離。鸛鳥用一隻紅色的腳獨自站在原處,整理著她亂糟糟的羽毛。
「兩個萊拉克,」奧伯龍說著把她們列出來,「我一直認為有三個萊拉克,其中一個是虛構的,我幻想的,我知道她在哪裡。」事實上他可以在內心深處感受到她的存在,而她也注意到他提起了她。「另一個是假的,就是被你炸死的那個。」
「不,但至少可以讓他們落入司法困境,而倘若近代史可以參考的話,這鐵定讓他們久久不能翻身。接著他們會元氣大傷、財務大損;根據我們以前的說法,就是被活活窮死。」
但奧伯龍已經受夠了。「不,喂喂!等一等。什麼叫『算了』?」聽到奧伯龍的口氣,喬治驚訝又愧疚地抬起頭。「若有故事,我就要知道。」
「家裡從來沒有人提過,」奧伯龍說,又有了那熟悉的孤立感,「沒人對我提過。」
「而且我想,」她說,「就很多種角度而言,今日擔任這個國家的總統應該跟你在舊帝國當皇帝沒有太大差別。」她回過頭對著他微笑,他則揚起紅色的眉毛看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嘲笑了。「我的意思是,同樣的光彩,」霍克斯奎爾溫和地說,對著窗外的光線舉起酒杯,「同樣的喜悅。同樣的哀愁……總之呢,你計劃統治多久?」
「是的。」
他朝奧伯龍靠過來。要不是他抓住奧伯龍的手腕、發誓自己句句屬實,這種事根本讓人無法置信。「然後大口大口地嚼著。」喬治模仿那個動作,像在吃胡桃。「咔嚓。咔嚓。而且還對著我笑,竟然還在笑。你可以看見那些炭塊在它的頭裡面發光。活像個萬聖節南瓜燈。接著炭塊就會熄滅,這時它就會再拿一塊來吃。老天爺,這讓它變得大有活力。整個活潑起來,你知道吧,好像吃了點心。它跳起來,跳了一小段舞。這時它已經沒穿衣服。就像一尊破掉的邪惡小天使石膏像。我對天發誓,我從來沒有、沒有這麼被驚嚇過。我嚇得完全無法思考,我只是行動。你知道吧?驚嚇到都不懂得要害怕了。
「好玩。」萊拉克說。
「你有幾封郵件。」他領著奧伯龍穿過走廊,走下樓梯進入廚房。接著他又說到一些跟山羊和西紅柿有關的東西,但奧伯龍已經聽不見了,因為他突然一陣耳鳴、不安地想起了一份禮物,腦袋不禁愈來愈漲。喬治漫無目標地在廚房裡翻箱倒櫃地尋找那些信件,不時停下來發問並發表見解,但那陣耳鳴和那個想法卻持續湧向奧伯龍的腦門。當喬治發現奧伯龍既沒聽見也沒回答時,他才開始認真尋找,最後終於取出兩個長長的信封,連同一些古老的催討信和一些留作紀念的菜單一起放在吐司架子上。
「都不用。」
「可能,」鱒魚爺爺說,「而且可以的。」
她其實如履薄冰。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從來都不是她的對手。她的力量比他們高出多少,羅素·艾根布里克背後操縱者的力量應該就比她高出多少。好吧:反正這是場值得一比的競賽,總算等到了這一天。如今正值她力量與感應力的巔峰期,終於可以好好測試一下她的功力了,而就算最後發現她的道行不夠,落敗也沒有什麼好可恥的。
但又因為世上沒有妖精而跟整個世界過不去。
「噢,這個嘛,」鱒魚爺爺警覺地說,「為什麼,噢,為什麼……」
「好吧,好長的一天。」昂德希爾太太說,彷彿感應到她的想法。
「『上樓去了,』我說,『說不定它很冷。樓上有火爐。』結果她突然投給我一種眼神(極度驚嚇,但又累得完全無法行動,可能連感覺都沒有了),我沒辦法形容。她抓住我的手,說:『別讓她靠近火,拜託,拜託!』
「不,」奧伯龍說,「剩下的那個,下落不明的那個,才是真正的萊拉克。」他望向窗外,薄暮已經悄悄籠罩了老秩序農場和大城的高樓。「我真想知道。」他說。
「接著是那小孩——」
「配件?」
「然後我們就站在外面的雨里往上看。或者說往上看的是我,她只是抱著頭而已。接著我的一整場秀就從工作室的窗戶射出來。星星、火箭、鎂、磷、硫磺。亮得跟白天一樣。聲音很大。一大堆東西掉在我們四周,躺在水坑裡嘶嘶作響。接著呼咻!有個很大的東西射出去,把屋頂射穿了一個洞。煙霧瀰漫、火星點點,老天爺,整個區都被我們照亮了。但雨已經愈下愈大,不久火就被澆熄了,也差不多就是警察和消防車趕到的時候。
「嘿。」喬治說,「好久沒你的消息。」
喬治疑惑地揚起眉毛。
「『什麼?』她說,『什麼?』
「接著,嘿!你知道她對我說了什麼嗎?」
「噢。」
奧伯龍不知道。
是這樣沒錯。他淚眼迷濛、驚恐無比地意識到自己什麼也沒驅除,一秒也沒有、一眼也沒有,什麼都沒有。不,透過記憶術,他就只是把他跟西爾維相處的每一刻都琢磨得更加細緻光亮,再也不可能奉還了。夏天到了,而靜謐的秋天與墳墓般死寂的冬天都是神話,毫無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