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精靈議會
Ⅰ
於是演員每天就是念著弗雷德·薩維奇從老秩序農場送過來的台詞。雖然他們演了好幾年的角色開始流露一些古怪的希望,似乎預知了什麼重大事件,而且暗自懷抱著期待(不論是平靜、哀傷、不耐煩還是堅定),但他們還是溫順地試著注入一點真實感與人性。相較於往日榮景,現在演員的飯碗已經沒幾個是穩固的了,但奧伯龍預告的每個新角色都會有好幾十人前來應徵,儘管他們提供的片酬在那失落的黃金時代是會讓人嗤之以鼻的。他們很感激自己能出演這些奇怪的角色,繞著那場似乎一直在醞釀中的神秘大事打轉,但那場大事件究竟是什麼,卻始終沒有揭露,觀眾就這樣被吊了好幾年的胃口。
「我要我那副牌。」他說。
「好了。」他說。
再不然就是陣亡了。愛麗爾·霍克斯奎爾認為背後的故事就是戰爭,是戰爭讓這個世界或這個「故事」(倘若兩者有分別的話)變得這麼悲傷、令人困惑、前途茫茫。不管多麼無可避免,所有戰爭的發生都是非自願的,且我方已經傷亡慘重,而索菲甚至無法想象他們可能以什麼方式給敵方造成什麼樣的傷亡……戰爭:倘若如此,他們僅存的勢力會不會是最後一支敢死隊,勇敢地打著一場絕望的保衛戰,準備戰到最後一兵一卒?
總之一切沒完沒了。他往後一坐,手抓著膝蓋。此時他的眼睛與太陽系的平面同高,從土星望向太陽。沒完沒了:這想法在他內心激起了一股充滿渴望的怨恨和一種深沉純粹的喜悅,這種感覺堪稱前所未有,只有在少年時期剛開始學拉丁文時稍微體會過。當他開始領悟拉丁文的博大精深時,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和他那了無特徵的性格里所有的空隙都即將被這種語言填滿,既受到侵犯也得到撫慰。好吧,他只學了一半就放棄了,因為他已經把當中的魔力像舔糖霜一樣舔光。但到了晚年,他又找到了這個任務:這也算是種語言。
「是那個東西。」巴德指向那個狀似保險箱的黑盒子。
噢,好吧。但索菲覺得變老的不是世界,只是它的居民——倘若真的有「世界」這種供他們居住但獨立於他們的東西存在的話,偏偏這是索菲無法想象的。但無論如何,假設真有這樣一個世界存在(不管是古老還是年輕),索菲倒是很肯定一件事:不論這些土地在布蘭波博士或帕拉切爾蘇斯的時代住有多少居民,現在大半都已經空空蕩蕩了。而索菲認為總有一天,過不了多久,就算沒辦法一一叫出名字,她還是可以算出全部的數量。那個數字不會多大,頂多兩位數,可能是這樣、八成是這樣。而由於《建築》一書引用的每一種說法以及曾經探討過這個問題的每個人都認定他們數量驚人、數也數不清,每一朵風信子或每一株荊棘里都至少有一個,那麼這可能就代表他們最近正因某種不明原因一個接一個凋零死去,就像索菲扔進爐子里的木柴。再不然就是因悲傷、憂慮與衰老而被磨耗殆盡、隨風飛散。
「我的意思是,」霍克斯奎爾說,「也許我們視為戰爭的東西其實不是戰爭。我是說,也許到頭來根本沒有戰爭,也許從來都沒有過戰爭。」
「夏天,」麥克雷諾茲太太從枕上微微抬起頭,「是個神話。」她周圍的侄女、侄兒和孩子面面相覷,臉上不是深思的懷疑就是懷疑的深思。
「什麼……」
那麼史墨基為何弄不懂它?
「我不知道你怎麼會說沒有戰爭,」總統說,「然後又扯這些。」
「告訴弗朗基他再繼續那樣下去就要傷透他老媽的心了。他難道看不出來嗎?他怎能這麼『盲目』?他怎麼不娶個好女人、安定下來。」他的觀眾竟然有辦法把一切劇情都當真,這點奧伯龍始終無法習慣,總會產生一種帶有罪惡感的興奮。有時他反而覺得麥克雷諾茲一家人才是真實的,而那些觀眾,例如寫信來的這位女士,才是想象出來的(只是黯淡的虛構人物,渴望奧伯龍創造出來的這些有血有肉的生命)。他把那封信丟進裝木柴的箱子里。安定下來是吧,呵,一個好女人。想都別想。還要再等三百年,弗朗基才會安定下來。
她朝周圍環視最後一圈。跟家族的害群之馬弗朗基·麥克雷諾茲四目交接:他會謹記在心的,他的人生已經開啟了新的一頁。音樂響起。人死了。奧伯龍按了兩個空格鍵,在紙上打了三個星號,隨即抽出紙張。
巴德檢視著這樣的安排,努力思索著。「這個嘛,」他說,「也許這個是靠這個運轉,這個是靠這個運轉,而那個又靠這個運轉。」
「沒錯。」
床上的人不再說話后,女孩轉身離去,她打從好一陣子前就已經在那兒看著他們翻來覆去、偷聽他們說話。她之前是赤著腳從門口走進來的(門開著,因為要讓貓咪自由出入),然後站在陰影里觀望傾聽,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微笑。由於床上堆著一座小山似的棉被,史墨基和艾麗斯並沒有看見她,而那些漠不關心的貓咪只有在她剛進來時瞪大眼睛,接著就繼續睡覺,只會不時透過眯成一條縫的眼睛偷看她。她在門邊駐足了片刻,因為床上又傳來聲音,但她無法從這些不是話語的低沉聲響中聽出什麼,因此她從門口溜了出去,踏上走廊。
「分崩離析……」
他把她那熟悉的手拉得更緊。「那結束呢?」他說。
由於他在最有活力的那幾年過得如此荒唐,身上出現了一些奇怪的病症。除了最深沉的冬日早晨以外,他往往無法一覺到天亮。他可以在他房內所有設備裝潢的隨機排列方式中看出臉孔,或者應該說,他沒辦法不去看見:一些邪惡、聰明或愚蠢的臉,一些對著他指手畫腳的身影,姿態古怪地扭曲著,本身毫無情緒但又能傳達出影響他情緒的東西,沒有生命但又栩栩如生。這令他感到微微噁心。他不由自主對天花板上的燈感到同情:眼睛裡頭拴著兩顆螺絲釘,如白痴般張得開開的陶瓷嘴裏則塞著一顆電燈泡。印花窗帘上有一大群人,或者應該說是兩群:一群是花、一群是背景,背景的輪廓線由花勾勒出來,在花朵間若隱若現。當他覺得整個房間都是人、多到他無法忍受時,他還真的偷偷跑去看了精神科醫生。醫生說他患了「人臉妄想症候群」,說這種病不算罕見,建議他多出去走走。但醫生也說這種療法要好幾年才能見效。
那些螺絲、球體、槓桿和彈簧不是一張圖畫,而是一種語法。觀星儀並不是以任何視覺上或空間上的方式呈現太陽系,因為若是如此,那顆鑲著藍綠色琺琅的漂亮地球應該只有一粒麵包屑那麼大,而整台機器的尺寸至少要放大十倍才行。不,它所傳達的跟語言里的曲折語法和述語一樣,是「一組關係」,儘管大小比例不對,但得到的關係卻很正確,精準無比;因為語言就是數字,而它在這裏就跟在宇宙里一樣——完全吻合。
——阿林厄姆,《精靈》
「好吧。」他又說了一次,但這回意思卻不一樣:因為就在這時候,他發現有一種方法可以抗拒這件事,雖然不可思議、匪夷所思,但卻是唯一的方法——是的,抗拒!他一定要辦到才行。
他確實這麼以為。他發現自己根本沒弄懂,因此他又滾了回去。「好吧,天殺的,」他說,「反正這事向來跟我沒什麼關係。」
觀星儀門外的樓梯上傳來快速的腳步聲,接著他紅髮外孫巴德的頭探了進來。「外公,」他環視著觀星儀里的謎題,「外婆送了一個三明治來給你。」
他轉向她,突然火大起來。「你給我聽著!」他說。
山丘頂上坐著老國王;
「而你認為,」她說,「羅素·艾根布里克會出現是誰的錯?」
「我知道。」
奧伯龍生起爐火,對自己感到很滿意。當他從原創者手中接下《他方世界》時,麥克雷諾茲太太已是僅存的幾個角色之一。三十年前,她是離婚的年輕女子,透過酗酒、再婚、信教、傷痛、年老和病痛等等手段,頑強而高明地保住自己的角色。但現在已經演完了。合約終止。弗朗基也即將遠行,他還會再回來(他的合約還有好幾年,而且他是製作人的男友),當他回來時將會判若兩人。
她很久都沒說話。接著:「這是個『故事』,就這樣而已,」她說,「而故事都有開頭、中間、結束。我不知道開頭在哪裡,但我知道中間……」
好幾年。
「你難道要我逼你供出秘密?」紅鬍子說,「我確實有權力,你也知道。權力。」
「但不是它本身的錯。也不是我們的錯。狀況實在變得太糟糕了。都是他害的,那個羅素·艾根布里克。戰爭期間要怎麼修東西?都是他的國內政策所致。瘋了。所以才會什麼都缺,也沒有電,所以……」
紅鬍子哭了。
他站起身,很不高興自己的思緒又陷入舊有的泥沼。他有工作可做,這樣應該就夠了,大部分時候他確實這麼想,而他也心存感激。奧伯龍最初是把自己的稿子拿給一位和藹可親的男士看,如今那人已因服藥過量意外死亡,但他若知道奧伯龍完成了多少稿子,卻收到如此微薄的酬勞,一定會嚇一跳。那時的日子很好過……他為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杜松子酒已經成了他的禁忌,但那段荒唐歲月還是讓他產生了喝小酒的習慣,比較像是喜好而read.99csw.com非上癮),然後開始拆閱弗雷德從城北帶來的郵件。弗雷德原本是他的嚮導,如今卻成了他的合伙人,奧伯龍對自己的僱主也是這麼介紹他的。他也是農場幫手,而且是奧伯龍眼中的「死亡警訊」,或至少是某種實體教訓。他生活里似乎已經不能沒有他了。他拆開一個信封。
「握有那副紙牌的人,」霍克斯奎爾說,「也為這一切、為你現在和將來的勝利鋪了路,他們做得不比你差,甚至更好。早在你還沒出現前,他們就已經是那支軍隊的第五縱隊。」她彈了一個和弦,酸中帶甜,像檸檬汁那麼尖烈。「不知道他們后不後悔,」她說,「不知道他們難不難過,或覺得自己背叛了同類。不知道他們曉不曉得自己在跟人類作對。」
「不。」
有那麼一刻,只有那麼一刻,史墨基感受到故事包圍了自己、包圍了他們大家、包圍了一切。「哦,拜託。」他說,想用這個咒語驅走這個想法,卻無法奏效。一個「故事」,更像一個醜惡的笑話吧,準備了不知多少年,歷經了流血事件、分裂和大苦大難之後,暴君終於即位,為的就只是讓一棟老房子喪失存續下去所需的一切,好讓那段註定隨著房子崩毀而結束的複雜歷史能夠確實結束,或加快結束。他繼承了這棟房子,而他們最初用愛情把他騙到那裡去,也許就是為了讓他成為繼承人,讓他在房子毀壞時擔任屋主。也許甚至想讓他確保房子一定毀壞,畢竟他是這麼笨拙無能。雖然他竭力抗拒,手邊隨時都有工具,但他怎麼做都徒勞無功。而房子毀壞后,將會……「好吧,會怎樣?」他問,「這裏不能住之後會怎樣?」
他在她話中瞥見了某種黑暗深沉的意義,於是慌忙趕在自己被攫獲前說:「不,不,不,不。事情不會那樣結束的,艾麗斯。也沒有什麼開頭。生命中的一切都是中間。就像奧伯龍的節目。就像歷史。只是一件天殺的事跟著另一件發生,這樣而已。」
他再次瞪著那具機械,是某種分離式的擒縱裝置,他正打算把它拆開來。但他若沒先弄懂其中原理就把它拆開,事後恐怕就裝不回去了。地上和樓下大廳的桌上還有另外幾個像這樣的東西,全都已經清理乾淨、包在油布里,從此沒有下文,眼前這個擒縱裝置是最後一個。他猜想自己也許從來都不該開始(這也不是他第一次這麼想了)。他又看了看《機械百科》里和眼前這滿是灰塵、銹跡斑斑的東西最相像的那張圖解。
「索菲要你三月份多多注意喉嚨,小心喉炎。
不!他坐直身子。倘若至今尚未有戰爭,或只有一場假戰爭……好吧,那都是過去式了。他將奮戰到底,從他們身上把久遠以前承諾給他的每一丁點東西都要到手。他沉睡了八百年,跟夢境奮戰、圍剿著夢境、征服夢境中的聖土、戴著夢境中的皇冠。這個真實世界,也就是他在層層虛幻夢境的包圍下永遠只能感知但無法望見的真實世界,他渴望了八百年。霍克斯奎爾也許是對的:他們從來都不打算讓他擁有它。也許(也許,是的,一切在他眼中變得清楚無比)她打從一開始就和他們連手,準備把它從他手中奪走。想起自己曾經如此信任她,甚至依賴她,他就幾乎笑出聲來,是種陰慘的笑聲。不再如此了。他會戰鬥。他將不擇手段從她手中取得那副紙牌,是的,就算她傾盡全部可怕的力量來對付他,他都要奮戰到底。雖然是孤軍奮戰,就算四面楚歌,他都要打,為他這偉大、黑暗、白雪覆蓋的新發現之地而戰。
「噢,太好了,」史墨基說,「進來吧。」
擒縱裝置
新發現之地
事情也可以不一樣的,這點他深信不疑。偶爾極度清醒的時候,他甚至知道只要換個人,情況就會截然不同,他會這麼無能為力,根本不是因為他遭遇了這樣的事,而是因為他個性上的缺陷。並不是每個人被西爾維輕輕摸了一下就會變得如此心如止水,說不定只有他一個人會這樣——這是種多麼愚蠢又古老的疾病,在現代世界里恐怕早就絕跡了。他有時很怨恨自己竟會成為世上最後一個患者,然後基於某種公共衛生法被隔離在外、不得參加大城的盛宴——雖然大城已逐漸衰落,但這種盛宴還擺得起。他真希望、他恨不得能效法西爾維:說聲去他的「命運」,就這樣逃跑。其實他也可以這麼做,只是沒有努力去嘗試,這點他也知道,但問題就出在這裏:他有缺陷。或許擁有這種缺陷、跟世界這麼格格不入也註定是「故事」的一部分(他已不再能夠否認自己確實置身故事中),但這麼想一點也沒讓人比較好過。也許「故事」就是這個缺陷、這個缺陷跟「故事」就是同一種東西,身在故事里代表的就只是你適合那個角色,其他方面都一無是處。就像擁有斜眼:你看到的永遠是其他地方的東西,但在他人眼裡,那就只是一種缺陷而已(甚至連你自己大半時候都這麼認為)。
他想起它滿是裂痕的牆壁、空蕩蕩的房間、滲進地下室的水;沒刷油漆的護牆板愈變愈彎、石工逐漸腐壞,還有白蟻。「好吧,那不是它的錯。」他說。
「是啊。你知道嗎,中國人相信我們每個人內心深處都存在一座神仙的花園,不比你的拇指尖大。在那座偉大的山谷里,我們每個人都是永遠的王。」
「藏起了我的靈魂。是個老把戲,每個村裡的巫婆都會。而且這麼做是明智之舉,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效忠的對象什麼時候會翻臉不認人、跟你反目成仇。」
「拷問,」他眯起眼睛,「拷問呢?」
「但說不定,」愛麗爾·霍克斯奎爾說,「根本沒有戰爭。」
她把手塞進袖子里。總之只有幾個,不是好幾群。窗戶上緊繃的塑料膜就像一張鼓,被風打得啪啪作響。似乎又開始下雪了,但還看不大出來。索菲放棄計算,把紙牌收起來放進袋子跟盒子里(她知道的還太少,而知道這麼少還妄加揣測是不對的,特別是在這樣一個午後)。
「一個非常小的地方。」
為了防止天花板的灰泥乾燥得持續崩裂,舊琴房的爐子上放著一鍋水。史墨基隨便釘了個巨大木箱來裝木柴,兩者(爐子與木箱)擺在一起,讓這漂亮的房間有了種克朗代克的味道。那些木柴是魯迪·弗勒德劈的,他劈柴時卻不小心把自己也劈了。他向前摔了一跤,手裡還握著鏈鋸,因此還沒撞到地面就已經命喪黃泉,撞上地面時還引起一陣晃動(這是羅賓說的,他因為親眼目睹這起意外而性情大變)。每當索菲離開她的鼓形桌去幫那個索求無度的摩洛神添柴火時,她都有種不舒服或至少有點古怪的感覺,覺得自己丟進火爐里的不是魯迪的木柴,而是一塊塊魯迪的碎片。
巴德敬畏地看著他,接著笑了出來。「哦,少來了。」
這麼說回來,那倒是很像人生,很像奧伯龍的人生。
「但你知道它們在哪裡。」
「我知道,」她露出微笑,「你最後統治的若不是那些愛上你的共和國子民,而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那就天殺的太可惜了。」
「什麼?」
「好吧,我也不知道。」史墨基說,「因為我還不知道動力是什麼。」
為什麼是我?他想著舉起雙手,彷彿要展示手上的枷鎖。他究竟做了什麼,必須達成這樁可怕的交易?他向來真誠勤奮,寫過幾封措辭犀利的信給教皇,子女也都嫁娶得宜。其餘就沒什麼了。既然都有了新領袖,那麼為什麼不是他的孫子腓特烈二世?為什麼不是他?畢竟他不也擁有一段相同的傳說嗎?說他沒有死,只是睡著了,有朝一日將會醒過來領導他的子民?
「什麼?」
愛麗爾·霍克斯奎爾解答的那個問題並不盡然是她想問的,但那位女士突然強硬地現身,倒是刺|激索菲開始嘗試提問。霍克斯奎爾輕而易舉就在牌里看出了最近世上發生的重大事件、它們的發生原因,以及她自己在當中扮演的角色,把它們從那些瑣事和謎題當中切割出來,就像外科醫生髮現並切除腫瘤。索菲之所以很難做到這點,是因為自從開始尋找萊拉克,她就覺得這些紙牌的問題與答案似乎是同一種東西,所有的答案對她而言都只是關於這個問題的問題,而每一個問題都只是答案的另一種形式。由於受過長久的訓練,霍克斯奎爾可以克服這個難點,而任何吉卜賽算命師也都可以指點索菲如何去忽視或避開它。但倘若真有高人指點,索菲也許就不會花這麼多年、這麼多個漫長的冬天在這個問題上了,也因此不會像現在一樣,覺得自己儼然是一本大字典、指南或年鑒,寫滿了她那個(嚴格來說根本沒辦法問的)問題的答案。
「什麼時候會好?」他碰了碰一個球體,接著慌忙把手抽回來,因為在沉重砝碼的作用下,它挪移了。
「永遠不要。」她說,接著在彌https://read.99csw.com留中停頓了很久。奧伯龍繼續苦思:永遠不要忘記我?永遠不要失去信心、永遠別提死亡、永不、永不、永不?「永遠別去『渴望』,」她說,「只要等待、只要有耐心就好。渴望會要命,該來的終究會來。」周圍的人已經開始哭泣,但他們不敢讓她看見,因為這位老婦最受不了哭哭啼啼。「要快樂,」她說,聲音已經更加微弱,「因為那些東西……」是的,她要死了。再見了,麥克雷諾茲太太。「孩子們,那些東西——能讓我們快樂的東西,就能賜予我們智慧。」
好吧。他家族裡果然還有一些他不知道的陰暗面或古怪面。他記得自己曾經跟西爾維說他家族從沒遭遇過什麼不幸。當然,那是在他得知真假萊拉克事件之前,接著現在又多了一個可憐的哈維·克勞德,一個年輕的丈夫,在他最春風得意的一刻從屋頂上摔下來。
她在門口回過頭,看見他彷彿被定格似的維持在那個威嚇的姿態,怒目瞪著她,但又視若無睹。他究竟有沒有聽見、有沒有理解她試圖告訴他的話?她突然產生一種想法,一種詭異又可怕的想法,因此有那麼一刻他倆就只是這樣對望,彷彿兩人都試圖回想起他們是否曾在哪裡見過面。接著霍克斯奎爾一陣驚恐地說:「晚安了,陛下。」隨即離開了他。
諾拉·克勞德留給索菲的,除了這副紙牌,還有她那份直覺:每一組攤開的牌陣都跟這副牌開出的其他牌陣緊緊相系,它們屬於同一塊地形,或者訴說的是同一個故事,只是可以根據不同的目的,用不同的方式解讀,所以才會看似不連貫。索菲承襲了克勞德姑婆的看法,有了進一步解釋:倘若一切都是一體的,那麼只要不斷提出同一問題,最後應該就會得到一個完整的答案(不管多麼冗長繁複),整個答案應該就會浮現。她只要夠專註、繼續以正確的方式提問(變化與描述都必須正確),不要因為那些她根本沒問,答案卻隱約浮現在牌陣里的小問題而分心,比方說「是的,史墨基的喉炎會惡化」,「莉莉的寶寶會是個男孩」等,那麼她也許就能得到答案。
他已經視茫茫發蒼蒼,
不!這種事太可怕了:死亡。滅絕。索菲知道(沒人比她更明白)他們對她從來都沒有愛,從來不曾以任何人類的方式在乎過她或她的同類。他們從她身邊偷走了萊拉克,而就算這麼做不是為了傷害索菲,也絕對不是因為他們喜愛萊拉克,這純粹是為了他們自己的理由。不,索菲沒理由愛他們,但想到他們即將徹底消失,她就無法忍受:就像想到一場沒有盡頭的冬天。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被消耗殆盡,而且無從替換。雖然不會死(至少索菲向來這麼認為),但他們其實正邁向死亡,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有可能嗎?還是因為此時正值萬物匱乏的艱困時期,她才會有這種陰鬱的想法?
多出去走走:喬治向來是挑剔的花|花|公|子,而且現在的魅力也沒比當年差到哪裡去,因此他介紹了很多女人給奧伯龍認識,其餘的則由第七聖酒吧提供。但幽靈鬼魅終究揮之不去。他偶爾會說服兩個現實生活中的女子一起跟他上床,而倘若他夠專註,就能讓兩個女子在他眼中合而為一,從中得到一種強烈又猥褻的狂喜。但他的想象力終究是以強韌但又細緻無比的記憶為基礎,因此其飽和度是屬於一種完全不同的層次。
眾人圍了過去,看著她細緻的臉、不停眨動的藍色眼皮。她的頭輕輕擱在枕上,使用了藍色染髮劑的頭髮一絲不苟,但這鐵定是她最後的遺言了,因為她人生的合約已經到期,無法更新。
她坐在琴凳上轉過來面對他。「問題在於,」她說,「你再臨的王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王國?」
還是說,這純粹是因為她的牌只有五十二張?(只剩代表他們行動的小大牌沒算進去。)
「你是在威脅我嗎?」
消耗、磨損、無從更換。會是這樣嗎?她看著自己攤出來的牌。
「不錯的理論,」史墨基說,「只是這樣等於繞了整整一圈。每種東西都推動另一種東西。互相接受彼此的能量。」
快速、滑溜、沉重,確實是這樣沒錯。史墨基仔細研究它,內心浮現了某種佯謬。倘若這個推動那個(顯然應該是這樣沒錯),而那個又推動這個(這也沒有不合理的地方),而這個跟那個又推動了那個跟這個……他幾乎快要看出個中端倪,靠著關節與槓桿,那些句子其實順著讀、逆著讀都行。有那麼一刻,他也說不上來這有哪裡不可能,只是世界就是這個樣子,不是別的樣子……
「好吧。」霍克斯奎爾若有所思地說,「很好。」她敲了敲琴鍵,戴著戒指的手彈出一支像是《耶路撒冷》的曲調。「只是那些全都是假的。」她說。
「可以。」霍克斯奎爾站起來。夠了。「是的,拷問也許有效。現在晚安了。還有很多事要做。」
「不。」
「你去幫我弄來。」
「我可以,我可以把你殺了。暗殺掉。這樣就不會有個自以為比別人聰明的人了。」
「完成了。」奧伯龍說。他把二十幾頁紙張疊在一起,笨拙地用戴著無指手套的手把它們塞進一個信封內。「去吧。」
「應該會。」她說。
「你就在裏面呀!是什麼?就是你呀!」
「中間是什麼?」
她沒回答,但她摸索到他的手,緊緊握住。
「只要等待,」垂死的麥克雷諾茲太太說,「只要有耐心。」那個孤單的行人(難民?推銷員?秘密警察?)行經郊外最後一棟房子,踏上空蕩蕩的公路。背後的房子里,藍色的電視屏幕一個個熄滅。現在開始的是新聞報導,但已經沒有新聞了。人們上床睡覺。夜很漫長,他們夢到了一場截然不同的人生,一場可以填補他們人生的人生,在另一個地方擁有家庭和房子,讓黑暗的大地再次變成一個世界。
但他知道她這麼說只是為了安撫他。畢竟他在這場故事里始終只是個小配角,他早就預期自己會以某種方式被拋下。但那場命運已經有這麼長一段時間都處於蟄伏狀態、沒給他帶來什麼悲傷,因此他選擇忽略它(雖然始終未曾忘記),有時甚至允許自己相信他已經靠著自己的善良、順從與忠誠逼走了它。但事與願違,它就在這裏:艾麗斯正在準確表達的前提下儘可能婉轉地告訴他這件事。
「好吧,你是這麼說的,那是你說的,但……」
「這場冬天還真漫長!
五十二?
「倘若它慢下來,」巴德說,「你只要每隔一陣子上來推它一把就好。」
商旅
「這個嘛,」巴德說,「倘若跑得夠快,而且夠滑溜的話。」
冬天
推一把,史墨基想,只要時時推它一小把就好。但不管由誰來推,都不可能是史墨基,因為他沒有那種力量。他必得想辦法誘拐整個宇宙暫時拋下自己那一連串永無止境的動作、伸出一根巨大的手指觸碰這些齒輪與傳動裝置。而且史墨基沒理由認為他、哈維·克勞德,甚至是艾基伍德,有此榮幸介入這件事。
現在這天殺的房子已經是他的了,該死的,而他只要讓它保存下去就好,就這樣。因為倘若房子保存了下來,倘若房子真的得以保存,那麼故事就沒辦法結束,對吧?這樣大家就不必離開了,也許只要房子屹立不搖、只要可以阻止它繼續毀壞或逆轉它毀壞的過程,就沒有人可以離開了。光靠蠻力是不夠的,至少靠他個人的蠻力不夠。必須耍點心機。他得想出一個偉大的主意;(是不是已經在內心深處呼之欲出?還是說那只是一種盲目的希望?)此外還需要膽量、執行力,以及死神般的固執。這就是方法,唯一的方法。
「你是什麼意思?」錯愕地思考片刻后,紅鬍子腓特烈皇帝說。
「沒錯。而倘若它們註定是你的,你也會知道。」
「再不然就是一副被分成兩疊的紙牌,」她不理會他,「你知道小孩有時洗牌會把一半的牌弄反了?接著就變成那樣,全摻在一起了,有的是正面、有的是反面,分也分不清。」
「他們藏身的處|女林被逐漸砍伐殆盡,河岸與湖畔出現城市,山中礦產遭到開採,人們也不像古代歐洲人一樣對樹精、地靈等心懷敬意……」
「那些全都是假的,是個幌子,騙人的,事實根本不是那樣。」
頭頂上突然傳來一陣咣當巨響,索菲因而低頭閃避。那聲音聽起來活像有一整套沉重的火爐用具在閣樓被人灑落一地。其實是史墨基在對觀星儀動手腳。她往上一瞥。天花板上那條裂縫似乎變長了,但她覺得應該只是幻覺。
「好哇,」弗雷德說,「稍後見了,老弟。」
「你來做吧。」巴德說。
「你是在說什麼?」紅鬍子說。
「哦,」史墨基說,「恐怕要等到世界末日吧。」
「愛你的母親。」
「你還舉著火把。」喬治·毛斯這麼說,而從沒聽過這句古老諺語的奧伯龍覺得這個比喻很恰當,因為他認為自己手中的火把不是一根懺悔或祈禱用的火把,而是西爾維本人。他舉著一根火把:西爾維。她時而光亮、時而黯淡,雖然沒有什麼路是他特別想走走看的,但他還是靠著她的光芒前進。他住https://read•99csw•com在摺疊式卧房裡、他在農場上幫忙,年復一年。他像個殘廢多年的人,常不自覺地把世界較美好的那部分擱在一旁,因為他認為那些東西對他這樣的人已經毫無用處。他不會再經歷什麼事了。
「但你怎麼知道?」史墨基說著朝她滾過去,讓躺在床腳的那群貓像乘著浪潮般被頂了起來。
「你問我克勞德姑婆當年嫁的那位克勞德先生後來怎麼了,」她寫道,「噢,說來還真的挺悲慘。那是發生在我出生前的事了。媽迪還記得大概情況。他名叫哈維·克勞德,他父親就是發明家與天文學家亨利·克勞德。亨利以前都來這裏避暑,朱尼珀一家人後來住的那棟漂亮小屋當時就是他的。我想他應該靠專利稅賺了很多錢。老約翰投資了他的發明,應該是一些引擎吧,我想,再不然就是天文學儀器,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他發明的其中一樣東西就是這棟房子頂樓的觀星儀——你知道吧。那是亨利的發明之一,我的意思不是說觀星儀這種東西是亨利發明的,觀星儀的發明者是一位『奧雷里爵爺』,信不信由你(這是史墨基告訴我的)。但我們頂樓的觀星儀還沒完工(我想造價應該很昂貴),亨利就去世了,而諾拉——就是克勞德姑婆,也差不多在那時跟哈維結婚。哈維一樣在搞那個觀星儀。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看過一張他的照片,是老奧伯龍拍的,穿著襯衫、戴著僵硬的領子和領帶(我猜他連工作的時候都這樣穿),看起來兇悍又若有所思,站在還沒安裝上去的觀星儀引擎旁邊。那東西龐大至極,十分複雜,佔去了大半張照片。接著就在他們安裝完畢的時候(當時約翰已經去世很久了),發生了一樁意外:可憐的哈維從屋頂上掉下來,摔死了。我猜大家從此就忘了觀星儀的事,或者不願意去想起它。我知道克勞德姑婆絕口不提觀星儀。我記得你以前常躲在那上面。你知道嗎?現在史墨基成天耗在那裡,想看看它到底能不能轉動,還拚命鑽研跟機械和發條裝置有關的書——不知道他有什麼進展。
「不。它只會愈來愈老。」
「E是一個擁有四個葉片的齒輪,齒轉過來時會頂在GFL曲軸的G點。曲軸被釘子H卡住,因此不會轉過頭,並且由一個非常脆弱的彈簧K固定住。」老天爺,這裏還真冷。非常脆弱的彈簧:是這個嗎?方向怎麼好像反了?「B軸帶動FL臂釋放齒輪,其中一個齒輪M……」噢天哪。出現的字母一旦超過字母表的一半,史墨基就開始感到無助困惑,彷彿受困於網中。他拿起一把鉗子,接著又放下。
「什麼時候?」
不!這種事他們其餘人也許可以想象(只是怎麼會這樣呢?畢竟這房子向來是她們的而不是他的),也許艾麗斯可以、索菲可以,女兒們也可以,想象某個不可思議的虛擬目的地,某個遙遠的地方……但他卻沒辦法。他想起多年前一個寒冷的夜晚,想起一個承諾:他跟艾麗斯第一次同床共枕的那一夜,兩人緊緊包著棉被,呈兩個S形躺在一起。當時他就發現:若要追隨她到天涯海角而不被拋下,他就必須找到一股願意去相信、很孩子氣的意念,只是他向來不擅長這種事,就算是那時候,他對這種事都已經很生澀。而他發現自己現在也沒比當年更有追隨的準備。「你會離開嗎?」他問。
「說到紙牌——」他說。
「故事都會結束的。」
外頭沒有燈光,只有從長廊末端那扇窗戶透進來的雪光。她像個盲人一樣伸出雙手,踩著小小的步伐一聲不響地慢慢從一扇扇關起的門前走過。每經過一扇黑暗而了無特徵的門,她就考慮一下,但每次都是搖搖她那頭金髮,繼續往前。最後她終於彎過一個轉角,來到一扇拱形的門前,露出微笑,伸出小手轉動那個玻璃門把,把門推開。
「露西的寶寶會是個男孩。
工作使人憔悴。但索菲年輕時,情況並不是這樣的。在那海闊天空的舊時代,年輕人也許會放棄自己父母經營已久的農場,但現在除了羅賓以外,連桑尼·努恩和許多人也都投入了農事,他們認為要不是還有這些土地、這些工作,他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畢竟魯迪是個特例,老一輩所經歷的大多是無窮的可能性,常能突然翻身,也能擁有各種自由自在的願景。年輕一輩的看法卻很不一樣。他們的座右銘就是「物盡其用、珍惜資源」這類老生常談,而這也是必然的事。這句話可以套用在任何地方:為了盡一份力,史墨基已經決定無限期調降或暫止租金。老屋也呈現這一點:它確實逐漸耗損,或者看起來是這樣。索菲把她的厚披肩拉得更緊,抬頭看著天花板上一道道骷髏手掌與手臂似的裂縫,接著又望向她的紙牌。
奧伯龍笑了。他凝視著爐火,已經開始醞釀新的陷阱與挫折、糾葛與突破。多棒的形式!以前怎麼都沒有人領悟這個訣竅?只要一個簡單的主軸就好,一樁跟每個角色都息息相關的事業,擁有一份崇高、美好又簡單的目標:偏偏這個目標永遠沒有達成的一天。永遠都在接近,讓人們滿懷希望、再因失望而痛苦,經由那無可改變的過程支配著人們的命運與愛欲,緩緩朝現在前進:但永遠、永遠沒有抵達的一天。
「藏起來?藏在哪?怎麼藏?」
「而他們跟你達成的協議,」霍克斯奎爾說,「有助於他們的計劃。能轉移國家的注意力、使之分裂(跟你的舊帝國相去不遠,他們就仰賴你好好完成這件事),然後呢,當舊日樹林和沼澤都已經恢復、交通中斷、他們想要的失土都已經收復后,剩下的土地就是你的帝國了。」
應該要發生更多事才對,西爾維有一天這麼告訴弗雷德·薩維奇。在奧伯龍的詮釋下,《他方世界》確實發生了很多事。他一開始還無法相信,但它原本的情節之所以如此浮夸、步調緩慢而毫無重點,似乎純粹是因為編劇缺乏創意。奧伯龍(至少在一開始)倒是不乏創意,況且有那麼多無聊又不討喜的角色要刪除,這票人的熱情與妒火奧伯龍始終很難理解。因此劇中的死亡率飆高了好一陣子,雨天路上的輪胎剎車聲、鋼板撞上鋼板的恐怖嘎吱聲、警笛的嗚嗚聲幾乎從不間斷。礙於合約,他無法刪除一個吸毒成癮、帶著一個智障孩子的年輕女同性戀角色,為此耍了個把戲,創造了一個失散已久、性情迥異的雙胞胎姊妹來取代她。這件事花了他幾個禮拜的時間。
「我要那副紙牌。」他說。
「在冬天,」臨終的老婦繼續道,「夏天就是個神話,是一則訊息、一種流言,不足採信……」
一個負責睡眠、四個負責四季、三個訴說命運、兩個將成為王子公主,一個負責送信,不,兩個負責送信,一個送出、一個送回……重點在於區分職責、了解誰負責什麼,還有每一份工作需要多少人手。一個負責送上禮物,三個負責帶走禮物。寶劍皇后、寶劍國王、寶劍騎士;錢幣皇后、錢幣國王、十張小牌代表他們的孩子……
「甚至在移民潮開始前就已經知道。事實上,早在陛下您第一次當皇帝時就知道了。而由於已經預知此事,他們做了準備:他們乞求時間之神讓你陷入沉睡,同時他們則操兵練馬、等待時機……」
「沒辦法,不是我的,我不能給。」
「我也不確定,」沉吟良久之後她說,「只是這畢竟是發生在我身上,至少有一部分是。而就某些角度而言,我就是覺得快結束了,而……」
高舉火把
他把來自艾基伍德的信留到最後才看,是母親寫的一封長長的家書,應是花了幾個星期才寄到的。他坐下來準備細細閱讀,就像一隻松鼠準備開始吃大堅果,希望能從信中找到一些題材,供他編寫下個月的劇本。
很像人生。但奧伯龍覺得在他手裡,《他方世界》已經變得像是很多種東西:像事實、像夢境、像童年(至少是他自己的童年),像一疊紙牌或一本舊相簿。他並不覺得它像人生——至少不像他自己的人生。在《他方世界》里,每當有一個角色希望破滅,或達成了全部的任務,或犧牲自己救了孩子或朋友,他就可以死去或至少從劇中消失,再不然就是完全改頭換面,帶著新的任務、新的問題、新的孩子再次現身。除非演員放假或生病,否則他們演的角色絕不會退場,就算所有的重要戲份都已經結束,他們還是會手握所謂的最終劇本,在故事邊緣徘徊不去。
月亮是純銀的。太陽是黃金的,或至少是鍍了金。水星是個鏡面球體——當然了,鍍的是水銀。土星夠重,應該是鉛做的。史墨基想起《鄉間宅邸建築》曾經提過不同金屬跟不同的行星之間存在著某種對應關係,但那些行星是魔法與占星術里的夢幻星球,不是眼前這些行星。這座觀星儀擁有橡木外殼、鑲著黃銅,是世紀交替時的科學儀器之一,完全是理性的、物質的、機械的:一座擁有專利證書的虛擬宇宙裝置,由杆子、球體、齒輪、電鍍過的彈簧所組成。
「一個輪子,」巴德說,「一個彎曲的輪子。哇。」
「我的九九藏書意思就是,我認為差不多要結束了,」艾麗斯說,「還沒結束,但快了。」
變成一個傳教士?噢,好吧,就某種角度而言是的。也許會是個傳教士……
離鄉背井。他可以從她手中讀到這點。
「等我知道自己該去哪裡的時候。」她帶著歉意地朝他身上貼得更緊,「不管那是什麼時候。」兩人陷入沉默。他感受到她的氣息呵在他脖子上。「或許不會是最近,」她用臉頰磨蹭著他的肩膀,「也可能不會離開,我的意思是真正離開。說不定永遠都不會。」
「不,」她說,「我指的不是死去。你以為我說的是死亡?」
由於沒有什麼數學或機械細胞,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領悟這點,但他現在已經懂了當中詞彙,文法也逐漸清晰了。他認為就算不是在近期,有朝一日自己也應該能夠約略讀懂那些用黃銅和玻璃寫成的龐大語句,而且內容不會像愷撒或西塞羅那樣乏味、空洞、毫無神秘感,而是會揭露某種跟它的加密方式一樣驚人的秘密,某種他亟需知道的東西。
「我『知道』是這樣,」霍克斯奎爾說,「理由很怪,你一定猜不到。我已經把靈魂藏起來了。」
「當然不是。」
他拿著三明治和一杯茶緩緩走進來,雙眼始終盯著那台機器,它比任何聖誕櫥窗里的火車玩具組都更好、更棒。「完成了嗎?」他問。
「哦,」她朝他挨近,伸出一隻手抱住他,「噢,史墨基,別這樣嘛。」她把膝蓋緊緊貼在他的膝蓋后側,兩人呈兩個S形躺在一塊兒。
「好吧,」史墨基端著茶杯走過去,「但接著問題來了:這東西的動力又是怎麼來的?」
「我認為,」史墨基說,「它應該是靠電力運轉的。你若拉起那扇門,地板底下就有一台很大很舊的電力馬達。只是——」
但她還是覺得自己不久就可以算出僅存的那幾個了。
弗雷德接過信封,利落地往腋下一夾,裝模作樣地敬了個禮,準備離開摺疊式卧房。「他們拜讀的時候,我要在那兒等嗎?」他手握著門把問道。
即將結束
「這房子怎樣?」
在艾基伍德,老屋的屋況每況愈下:古老的水管凍結,有一整層樓被封了,荒廢的房間積滿冰冷的塵埃。他們還在大理石壁爐前架起了難看的黑色爐子,但更糟的是好幾十扇窗戶都釘上了塑料膜(這是破天荒第一遭),所以每天朝窗外望去都好像霧氣瀰漫。有天晚上,史墨基聽見荒蕪的菜園裡傳來怪聲,因此他帶著手電筒出去查看,結果嚇到了一隻餓壞的動物。它體型瘦長,毛髮呈灰色,滿眼紅光、口水直流,饑寒交迫、近乎發狂。別人都說應該是流浪狗之類的,但只有史墨基看見它而已,而史墨基有點懷疑。
史墨基笑了。「要不要把那當成你的工作?」他問。
「是啊。」紅鬍子說。
兩人親吻的同時,黛莉·艾麗斯禁不住揣測:為什麼在這一年當中最黑暗的一夜對自己深愛的丈夫說出這些話,她感受到的竟然不是悲傷而是喜悅,甚至充滿了快樂的期待?結束。故事結束對她而言就等於永遠保有了一切,沒有任何部分遺落,一切終於完整無缺——史墨基當然不會被排除在外,因為他已經捲入這麼深了。終於能夠擁有全部是這麼棒的一件事,終於進入完成階段,就像一點一滴累積進行的漫長工程,懷抱著希望與信念,堅信只要打入最後一根釘子、完成最後一針、拉好最後一條線,一切就會突然變得有意義:鬆了一口氣!事情尚未全部完成,但在這個冬天,黛莉·艾麗斯終於能夠毫無保留地相信它會結束:就只差那麼一點了。「也有可能,」她對史墨基說,史墨基趕緊停下來注意聽,「也有可能才要開始。」史墨基搖著頭髮出哀嚎,她則笑著抱緊他。
「不在我手上。」
他帶著強大的動力與決心在床上猛然翻身,睡帽上的穗帶因而飛了起來。「好吧,艾麗斯,好吧。」他又說了一次,然後熱烈地吻了她(她也是他的!),接著又穩穩地吻了她一次。她抱著他笑了,回應著他的吻,殊不知他剛剛下了決心,要傾注自己的一切破壞她的故事。
「好吧,好吧,」他說,「好吧。」那是他倆之間的密語,表示「我不懂但我已經儘力了,反正我這麼信任你,咱們談點別的吧」。只是——
那場戰爭算是真實了——人民對抗的是那頭奪取權力踐踏民主制度的野獸,皇帝總統對抗的則是人民的利益。過程里灑下的鮮血也是真實的。當社會遭受這樣的痛擊時,產生的裂痕是很深的。但是,「倘若,」霍克斯奎爾說,「倘若那些我們以為正在跟人類交戰的傢伙來到新世界的時間跟歐洲人差不多——也就是說,差不多就在關於你這新帝國的預言開始出現的時候,而倘若他們來此的理由也一樣:為了自由、空間與視野,那麼他們最後一定很失望,跟人類一樣……」
皇帝軟趴趴地坐在一張寬闊的扶手椅上,下巴癱在胸前。霍克斯奎爾站在那架平台式鋼琴旁,房間的另一端幾乎快被這架鋼琴給佔滿。這架鋼琴被她改造過,可以彈出四分之一調,她喜歡用它彈奏悲戚的古老讚美詩。她自己發明了一套系統奏出和弦,而在這架改造過的鋼琴上,曲調聽起來有一種怪異又甜美的不和諧感,讓暴君聽了就悲傷。外頭正在下雪。
那陣子,製作群因為劇中接二連三的災難而臉色大變,他們說觀眾一定無法接受這種風暴,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單調。但觀眾似乎不同意這點,儘管後來的觀眾已不是同一群人,人數卻沒有減少(就算有也不明顯),而且比從前更加死心塌地。此外由於薪資銳減,像奧伯龍這麼多產的編劇已經寥寥無幾,因此製作群決定讓奧伯龍自由發揮,畢竟在他們的職業生涯里,他們可是第一次遇上資金不足、在破產邊緣遊走的困境,不得不徹底計算利弊得失。
「永遠都是,」艾根布里克動了動身子,「當初是這麼承諾的。」
「不是戰爭,」霍克斯奎爾說,「而是某種『像』戰爭的東西。」也許像一場風暴,是的,像在一個氣象系統中前進的鋒面,讓世界由暖變冷、由灰變藍、由春轉冬。或是一場撞擊:所謂的「神秘合體」,但究竟是什麼跟什麼的結合?「再不然,」她突然想到,「就像兩支商隊,在同一扇門相會,來自不同的遠方、朝不同的遠方而去。當他們從那扇門擠過去時,他們混雜在一塊兒,有那麼片刻融合成一支隊伍,接著出了大門又各自朝目的地前進,只是可能有少數幾人交換了位置、有一兩個鞍袋被偷、有人交換了一個吻……」
腦袋幾乎不再靈光。
「好了嗎?」弗雷德·薩維奇說,「完成了?」
對於活在當時的人而言,羅素·艾根布里克剛「登基」的那幾年是一段空前絕後的艱苦時期(至少他們回首過往時是這麼想的)。在他擊敗象徵性的反對勢力當選總統的那個十一月天,突然起了暴風雪,而且此後似乎一直沒平息。那幾年不可能都是冬天,夏天一定也按時到來了,但大家普遍記得的都是冬天:有史以來最長、最冷、最深沉的冬天,接二連三毫不間斷。不論是「暴君」滿懷歉意加諸在他們身上的磨難,還是反對者蓄意發起暴動所帶來的苦難,都因為這場冬天和長達好幾個月的冰泥霙雨而雪上加霜,各種企業一再陷入困境。這場冬天令卡車、交通與穿著褐色制服的軍團寸步難行,大家深深記得到處都是挨在一起取暖或排隊的難民,靠著破爛的衣衫抵擋酷寒。火車停駛、飛機停飛,濺滿泥巴的車輛在新的邊境上排隊等待警衛的檢查,排煙管在酷寒中吐著陣陣煙霧。什麼東西都短缺,人們歷經了一場可怕的掙扎,種種磨難與不確定感都因為孤立無援、漫無止境的寒冷而變得益發可怕。大城的廣場上,烈士與反動分子的鮮血凍結在骯髒的雪地里。
在那美好的過去,也就是民意調查跟現在的逐戶搜索一樣常見的時候,民調專家常詢問觀眾他們為什麼喜歡肥皂劇里那些古怪的糾葛、為什麼他們會想一直看下去。最常見的答案就是:他們喜歡肥皂劇,因為肥皂劇很像人生。
「怎樣。」
克勞德姑婆曾說過:世界只是看起來老了、舊了,就像每個人自己。但它的生命太過悠長,一般人不可能在有生之年感受到它變老。當年歲益增,你只會學到一件事:世界確實很古老,而且打從很久以前就已經很老了。
「還沒。」史墨基開始吃東西。
「我不是說你沒有敵人,」霍克斯奎爾說,「你當然有敵人。我指的是另外那場漫長的戰爭,那場大戰。也許那根本不是一場戰爭。」
「呃,看在老天的分上,」艾麗斯說,「也拖得夠久了,不是嗎?」
當天稍晚,《他方世界》里麥克雷諾茲太太去世的那一集在首都播出。它在其他地方的播映時間各不相同,在很多地方都已經不是一部日間連續劇了,通常是過了午夜才播出。但這部戲確實擁有廣大收視率,無線電視、有線電視都播,而若是遇上線路被切斷或遭禁播的情形,就會被偷渡到當地的小電九九藏書台暗中播放,再不然就是被拷貝下來、靠人力運到有秘密發射台的地方,將那些珍貴的錄像帶透過微弱的訊號傳送到遠方積雪的小鎮。若在這樣一個夜晚徒步穿越一座這樣的城鎮,走在唯一的一條街上時,就會在家家戶戶的客廳里瞥見電視上的藍色光暈。可能會在其中一戶看見麥克雷諾茲太太被抱上病床,在下一戶看見她的孩子聚集起來,在第三戶看見她說出遺言,而來到城鎮邊緣、即將踏上寂靜的大草原時,則會在最後一戶看見她死去。
「我自己的王國。」
「你是什麼意思?」史墨基問,「什麼叫差不多結束了?」
「少荒唐了,」總統說,「當然有戰爭。而且我們佔上風。」
「所以嘍,他以前就住在這裏,我是指哈維,跟諾拉一起住在她屋裡,每天就是上樓去弄那個觀星儀,接著他就摔死了。就這樣嘍。
他可以把這些寫進去,他開始覺得沒有什麼東西是他不能編進去的,他在這方面很有天賦:一種真正的天賦。大家都這麼說。
「別這麼說,」他說,「連玩笑都別開。」
「啊,不用麻煩了,」奧伯龍說,「現在已經沒時間了。他們只能照演。」
「而且,他們倘若真那麼有遠見,那麼他們自己一定預知了這個結果,很久以前就知道會這樣了。」
他把槓桿往上推、打開了盒子。盒蓋上襯有墊圈(隔絕塵埃,但這是為什麼?),盒裡就是哈維·克勞德的機器中不可思議的心臟,清潔無比、上好了油,一副隨時可以啟動的樣子,只是它不能啟動。史墨基有時會覺得它也是艾基伍德不可思議的心臟。
但那只是傳說而已。不,身在此地的人是他,雖然顯得難以忍受,但必須忍受的人畢竟是他。
「藏好了。在他方。至於藏在什麼地方,或藏在什麼東西裏面,我當然不會告訴你。但你現在明白了吧?除非知道在哪裡,否則你別想殺我。」
「它難道沒有結局嗎?它似乎有呀,而且不遠了。倘若它真的……」
「是啊是啊,」紅鬍子說,「現在呢,雖然數量已經銳減、等待了好幾個世紀,他們終於出擊了!從他們古老的堡壘蜂擁而出!遭人劫掠的魔龍在睡夢中翻身,就這麼醒來!」他站了起來,一張張薄薄的列印紙、戰略圖、平面圖和數據表從他腿上滑落到地面。
三個負責生產、兩個創造音樂、一個負責做夢……
「它應該要有電的。很多很多的電。最初是設計成這樣的。要有泵,水管里要有熱水,暖氣系統里也要有熱水。要有電燈。排風扇。因為沒有熱、沒有電,東西才會凍結龜裂。」
竊取題材
「噢,我指的就是這個,」她說,「結束。」
首都還在下雪。透過總統的窗戶望去,大雪讓夜晚變得白皚皚一片,模糊了遠方的紀念碑、堆積在英雄雕像腳邊、堵住了地下停車場入口。某處有一輛車正無助地試圖從積雪中逃離,發出了有節奏的嗡嗡聲。
不像一段劇情,而是像一則寓言,一個有重點的故事,而那個重點已經表達清楚了。那則寓言就是西爾維本身,西爾維就是他人生底部那個重點鮮明、清晰易懂但又盈滿豐富、永不枯竭的寓言或故事。有時他也明白,用這種方法看待她等於是剝奪了她身上那份強烈而無法貶抑的真實感(她現在無疑,而且真的在某處繼續活著),而每當他意識到這點,心中突然一陣羞愧驚恐,彷彿聽說或自己說了一段毀謗她的驚人言語。但隨著這個故事、這則寓言漸臻完美,在不斷精簡、變得更易於訴說的同時又增添了許多複雜閃亮的層面,這種狀況就愈來愈少發生了。它支持、解釋、批判並定義了他的人生,同時他的人生則變得愈來愈不像是他自己的經歷。
他說:「好吧,總之呢,繼續工作吧。」他輕輕推了鉛制的土星一把,結果它就動了,轉了幾度,而它挪移的同時,所有其餘的部位,包括齒輪、傳動裝置、槓桿、球體,也全都挪移了。
「什麼?」
「不,」霍克斯奎爾平靜地說,「你殺不了我的。用殺的是不可能。」
他們很早就上了床。這年頭他們常這麼做,因為他們那張疊著層層棉被的大床是整棟房子里唯一真正能讓他們溫暖的地方。史墨基戴著一頂睡帽:畢竟有風就是有風,反正也沒有人會看見他這模樣有多蠢。他們躺在那兒聊天。很多古老的心結都在這些漫長的夜裡解開了,而就算沒解開,至少也明確表示那些是無解的——史墨基認為這樣多少就算是解開了。
「還有這房子。」她說。
成為仙境之王:跟亞瑟王的命運一樣。真的會這樣嗎?統治一塊不比他的拇指大的領域,他凡塵的王國不過是一陣風;不過是他從這裏到那裡、從一場睡夢過渡到另一場睡夢時所掀起的風。
暴君笑了,眼中燃起灼灼火光。「你這麼認為?」他說,「哦,你真這麼認為?」
她把紙牌疊好,然後將它們呈扇形全攤在面前。接著她把宮廷牌一張一張抽出來,用來代表她已經認識的那幾個,然後根據她能猜到的部分把它們跟相同花色的小牌放在一起,不論這些小牌代表的是他們的朝臣、孩子還是代理人。
「是的。」
他看著她,她蒼白的臉和幾乎已經白了的頭髮襯著白色的枕頭套,在黑暗中依稀可見。為什麼她總是會說出這些不是答案的答案、這些聽起來彷彿只是邏輯推理的話、這些沒意義或幾乎沒有意義的東西?這點始終令他驚異。「我不完全是這個意思。我想我的意思是:你怎麼知道它快結束了?不管這個『它』指的是什麼。」
五十二
但與此同時,他把場景跳回大城。這是比較容易的部分,讓他可以從其他較複雜的場景暫時逃離。大城裡一切都很單純——獵取、追逐、逃脫、勝利、落敗;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架上那些喬治的無名平裝書已經被長長一排醫生的舊書所取代,他從中挑選了一本。自從成為作家后,他就寫信請家人把這些書從艾基伍德寄過來,而正如他所料,它們非常有用。此刻他拿著一本灰狼的歷險記,邊啜飲威士忌邊隨手翻閱,看看有什麼能挖取的題材。
「呃,它裝反了。它在那裡面是裝反的,而且是故意的。」
「舉個例子,它不夠古怪。」她彈出一個嘈雜的和弦,擰了擰眉,又用不同的方式再試一次,「不,我認為有件很不一樣的事正在發生,某種動作,某種整體性的變動,卻不是出於任何人的旨意,不是任何人……」她想起終點站的圓頂,黃道帶反了過來,她當時竟然還把它歸咎於眼前這個皇帝。真蠢!然而……「有點像,」她說,「有點像把兩副紙牌摻雜在一起。」
「我需要它們的建議!我需要!」
她在那坐了一會兒,傾聽史墨基的鐵鎚聲,一開始有些遲疑,接著就變得較為持續,最後則是鏗鏘有力,彷彿敲鑼似的。接著他停了下來,午後又回歸平靜。
首都里,皇帝總統也收看這部戲。雖然眉毛濃密如鷹,但他柔和的棕色眼睛還是泛起了淚光。永遠別去渴望;渴望是致命的。他內心升起一股同情、一股自憐,接著(跟雲一樣)變出了一個形狀:是愛麗爾·霍克斯奎爾那張冷漠、興味十足又頑固的臉。
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雖然已被揭發(他們緊繃又冷酷的臉和深色外套刊登在每一份報紙上),但他們並未輕易被擊倒,這倒也在霍克斯奎爾意料之中。他們的資源相當豐富,不管被控以什麼罪名,都有辦法反擊,而他們也擁有最好的辯護律師。但他們已經玩完了(當霍克斯奎爾警告他們狀況可能會變成這樣時,他們置若罔聞)。掙扎只是在苟延殘喘,這點從來不需要懷疑。每到審判的關鍵時刻,都有大筆資金流入,有時還會像炸彈般引爆,讓會員的財產在短期內出現莫名其妙的大逆轉。但即使有這些防火牆,俱樂部似乎還是始終沒有足夠的時間複原。從各方人馬身上收取巨額費用之後,佩蒂、史密洛東與魯思律師事務所在強烈的指責聲浪中神秘退出、不再替他們辯護,不久后就有大量文件曝光,來源似乎十分可靠、不容否認。每一個電視屏幕上都可以看見那些一度呼風喚雨的冷血男子被戴著手套的警察和便衣帶去受審,滿臉都是沮喪絕望的淚水。事情結局如何並沒有很多人知道,因為就在揭發最驚人的內幕的那年冬天,七十五年來都如聖誕燈般照亮了整個國家的全球傳播網遭到大幅截斷:一部分是艾根布里克本人乾的,目的是防止被敵人接收;一部分是他的敵人乾的,為的是防止被暴君接收。
工程師的巧思是很恐怖的。史墨基已經弄懂了鍾錶機械的基本原理,所有這些精密裝置都是以此為基礎:首先必有一股原動力(例如一個落下的砝碼或一個轉緊的彈簧),接著就是擒縱裝置,讓這股原動力不是一口氣耗盡,而是一點一滴地釋放,讓指針或星球規律轉動,直到能量全部耗盡。接著你再上發條。所有的支杆、心軸、棘爪、凸輪和發條盒都只是為了讓動作規律化而發明的巧妙裝置而已。但艾基伍德這座觀星儀最令人抓狂的問題在於:史墨基找不到供它運轉的原動力——或者應該說,他知道它在哪裡,就在那個巨大的圓形盒子里,外殼跟古董保險箱一樣又黑又厚。他仔細檢查過它,卻怎麼也想不透它的動力來源何在,它看起來就是一副需要藉助外來動力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