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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精靈議會 Ⅲ

第六部 精靈議會

「真棒。」她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史墨基說,「我的意思是它必須靠自己運轉。必須靠著自行運轉來運轉。你知道的。永恆的運動。那是一台永動機,信不信由你。」
「不。」艾麗斯說。她張開嘴巴,也許是想說出一個理由,但卻欲言又止,因此索菲也不敢再說話。「反正呢,」艾麗斯說,「我也不是真的離開。我的意思是我走了沒錯,但我還是會永遠在這裏。」她覺得那是事實。她抬頭看著黑暗的天花板和高聳的窗戶,想著這棟房子,覺得那個呼喚她的聲音雖是源自一切事物的中心點,但其實也是發自這個地方,而她心中的感覺並不是失落,她只是有時會誤認成失落而已。「但是索菲,」她說,聲音已變得沙啞,「你得照顧他。守護他。」
「不是吧?」索菲說。
她只是站在樓梯下往上看。
「你要幫我照顧他,」她低語道,「索菲,你一定要把他帶來。一定要。」
「怎麼做,艾麗斯?」
「但是為什麼?」索菲說。
她環視大家,有德林克沃特、巴納柏、伯德、石東、弗勞爾、威德、沃爾夫家的人,有查爾斯·韋恩和徹麗·萊克,有巴德和布洛瑟姆、愛麗爾·霍克斯奎爾和瑪吉·朱尼珀,還有桑尼·穆恩、年邁的菲爾·弗勞爾和菲爾的子女,奧古斯特的孫子、曾孫和玄孫。她非常想念她的克勞德姑婆,因為姑婆一定能以簡潔扼要、不容爭辯的方式說出這些話。黛莉·艾麗斯手托著腮,只是望著她微笑。艾麗斯的女兒平靜地做著針線,彷彿索菲剛才說的話都十分清晰,雖然聽在索菲自己耳里彷彿胡言亂語。她母親充滿智慧地點頭,但她也可能聽錯了。而周遭親戚的臉孔則是有的睿智、有的愚蠢,有的明亮、有的陰沉,有的變了、有的沒變。
「那個觀星儀,」他說,「可以動。」
他們試著這麼做。大家紛紛改變姿勢、用不同的方式蹺腳;他們想東想西,想這想那;想著自己是怎麼到這裏來的,認為倘若自己當初來此的道路是看得見的,那麼這條路所延續的途徑應該就能清楚浮現。就在大家安靜思考的時候,傳來了一種今年還沒有人聽過的聲音:是青蛙,突然開始齊聲呱呱叫。
「的確,」瑪吉·朱尼珀說,「只是我不確定是否值得大費周章過去拿。你懂我的意思吧。」
她今晚一直微笑著坐在他們之間,禮貌地傾聽,彷彿誤闖了別人的宗教儀式、被錯當成會眾之一,既對他們的真誠感到尷尬、又很慶幸自己不必分享他們的情緒。或許也有那麼一點點難過自己不是他們的一分子,因為用這麼簡單的方式理解事情似乎很好玩。但與此同時,這房子也一直包圍著他們,就如同現在包圍著她,散發著偉大、肅穆、篤定而不耐煩的氣息:房子說事情不是這樣,完全不是這樣。霍克斯奎爾很懂得傾聽房子說話,畢竟這是她的主要專長、她的偉大技藝,她只是猜不透自己何以這麼久以來都對這巨大的聲音聽而不聞。而房子說:把事情想得太簡單的人不是他們,不是德林克沃特,不是巴納柏和其餘的人。她原本以為他們玩的那副紙牌是無意間落入他們手中的,是一個聖杯,只是荒謬地被人跟日常飲水杯放到一塊兒,是一場歷史意外。但這棟房子不相信意外,房子再次說她錯了,而這是最後一次。她開始因拒絕承認與恐懼而微微發抖,就像一個人原本只是漠然地坐在某間不起眼的教堂里聽著平凡的信眾高唱陳腐的讚美詩,卻親眼目睹了一場具體而可怕的奇迹或恩典:她不可能錯得這麼離譜,她的理智無法承受這樣的事,這會把一切變成夢境然後粉碎,粉碎后她將會在某個世界里醒來,發現自己置身一棟完全陌生的新房子里……
頭頂上再次傳來腳步聲,往樓下跑來。艾麗斯在妹妹額頭上吻了一下,吹熄了黯淡的燈。黃色火焰消失后,房裡頓時充滿了藍色的黎明。時間已經比她所想的還晚了。她來到走廊上,史墨基匆匆忙忙地跑到她上方的樓梯轉角處。
他從她的沉默中聽出了答案,跟他想的一樣。在場每個人都料到她提及的地方是這樣的。她在這陣靜默中垂下了頭,也沒有人打破沉默。他們都聽到了她的答案,聽出了那個隱藏其中的真正的問題,也就是索菲始終沒辦法說出口的問題。
「說不定很容易。」索菲狂亂地說。「這是有可能的。只要踏出一步!但也可能很難。也許,」她說,「沒錯,也許方法不止一種,並不是每個人都要用同一種方法,但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你們每個人都要努力想,發揮想象力。」
「我們,」史墨基說,「要怎麼回來?」
「太好了。」霍克斯奎爾說。她跟著大伙兒走出去,但又在索菲桌前停下來。索菲正手托著腮坐在那兒,帶著一種不知是悲傷還是驚奇的神情盯著紙牌看。「索菲。」她說。
「快來看。」他說,隨即轉頭往樓上跑。
「好吧,但它怎麼轉?」史墨基說,「暗示一下吧。」他露出微笑,而霍克斯奎爾看到他笑才想起他最近已經很少露出笑容了。她禁不住揣測他當初是怎麼加入這個家庭的。
索菲看著她們。這番話完全合情合理,她們說的似乎一點兒也沒錯。「我不知道。」她說。
她拿起咖啡杯,而他伸出一隻手想留住她時,她把杯子亮給他看、點了點頭,隨即逃離現場。她無法回答他的下一個問題,除非打破古老的誓約。但她希望自己幫了他的忙。不知為何,她覺得自己在這裏需要一個盟友。她困惑地站在幾條走廊的交叉口(她離開餐廳時轉錯了方向),看見他匆匆忙忙地上樓,希望自己不是害他白費功夫。
「我會的,」索菲說,「但我這方面不怎麼在行,你也知道,保護人、照顧人之類的。」
「這麼說來大家都會去了?」她問艾麗斯。

另一個國度

「怎麼了,小聲點,」她說,「你會吵醒大家的。」
「呃,你難道不能……」
想踏上那旅程必得具備獅子之心,因為路途遙遠、海洋深沉;
「很遠嗎,索菲?」瑪吉·朱尼珀問,「我們有些人沒法走太遠。」
「好?」史墨基又回頭找起他的書,「你認為我瘋了。我也認為我瘋了。但我覺得也許哈維·克勞德沒瘋。也許。」他從一些書底下抽出一本厚書,讓上面的書嘩啦掉到地上。「就是這本、就是這本、就是這本。」他說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什麼?」艾麗斯說。
「我不知道。」索菲說。她感到身旁的艾麗斯正微微發抖。「我認為不是,但我不知道。」
「我沒辦法說,索菲。」
「沒事了,我們不必離開了!」他再次狂喜地停下來傾聽,「這房子read.99csw•com不會分崩離析了。會有燈光、有暖氣。我們哪兒也不必去了!」
她們把夜色關在門外。「可是奧伯龍,」索菲說,「奧伯龍,還有喬治……」
黛莉·艾麗斯和索菲站在前門,看著霍克斯奎爾彷彿被什麼東西追趕、倉皇爬上車,發動了引擎。車子有如駿馬般猛然一躍,飛也似的從門柱之間衝出去,消失在夜色與霧氣中。
「真令人發毛。」索菲說。
「說大聲點,親愛的,」幾乎就坐在她身旁的媽迪說,「沒人聽得到。」
索菲別過頭去。雖然姊姊這番話說得小心翼翼,而且毫無責怪的意味,但她還是很清楚艾麗斯指的是哪一段時期,而且很後悔自己曾有那麼一天、曾有那麼一個小時破壞了艾麗斯的篤定感。況且都這麼久了!
「快。」他說了就往上走去。
「噢。」
有些人笑了、有些人表示反對,因此她母親把她拉到身旁,告訴她不是所有人都想這麼做。但布洛瑟姆抓起哥哥的手,開始慫恿她的表親、叔叔和阿姨靠過來牽手,唯獨避開了那個帶著鱷魚皮包的女士。接著她又認為大家如果把手臂交叉再牽手、形成一個更小的圓,那麼力量也許會更強大,但大家卻不斷鬆開手,怎麼也圍不起來。「大家都沒在聽。」她對索菲抱怨。但索菲只是聽而不聞地凝視著她,想著她會遭遇什麼事、那些勇敢的人會遭遇什麼事,卻完全無法想象。就在這時候,由於根本沒聽到布洛瑟姆的提議,媽迪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說:「好吧。廚房裡有咖啡和茶,也有別的東西,還有三明治。」圓圈這下散得更徹底了。大家紛紛挪動椅子,房裡有了一陣騷動。人們朝廚房走去,一邊低聲交談。
「不止這樣、不止這樣。」他帶著驚奇的勝利感說,「我認為它能做事。我認為它的功能就是要做事。簡單極了!我以前一直都沒想到。你能想象這個狀況嗎?艾麗斯,房子不會有事的!如果那東西能轉,它就能帶動傳輸帶!可以推動發電機!燈光!暖氣!」
「萊拉克。」索菲說。
「艾麗斯,能動了。」他緊緊抓著樓梯轉角處的欄杆,彷彿怕跌倒似的,「能動了,你得來看看。」
「愛麗爾,」索菲說,「你來看看吧?說不定你會看出什麼,看出第一步之類的……」
「你覺得這件事會不會就是死亡?」
「去書房如何?」艾麗斯說,「不會有人去那裡。」
要在這個夜晚把親戚和鄰人集結在一起,比索菲原本想象的還要容易;但要做出這個決定並不容易,而決定該跟他們說什麼更非易事:這麼做等於是打破了一段年代久遠的沉默,久遠得連艾基伍德的人都忘了最初是發誓要三緘其口的。很多故事都是以這份緘默為中心,而如今它已經打破,就像敲破一個上了鎖且遺失了鑰匙的箱子。冬天的最後幾個月他們都在忙這件事,此外就是把消息傳往泥濘的農場、孤立的小屋、首都及大城,並且定出一個大家都方便的日期。
史墨基打開書房的門。看見兩個女人坐在沙發上,他嚇了一跳。
「但史墨基不認為真是那樣。」
霍克斯奎爾沒看她,因為她知道會在艾麗斯眼中看見自己的罪行,而且會更明顯,因此她更不想看見。這一切是可以逃離的,一定可以;如果用腦子想不出辦法,就要用權力把它創造出來。由於現在已經太遲,她唯一能想的就只有逃離。
布洛瑟姆輕聲說道:「那裡漂亮嗎?一定很漂亮吧。」
——阿塔爾,《鳥兒議會》
「所以呢,有一扇門。」索菲碰了碰面前的一張牌(是「多樣性」這張大牌),「就是這棟房子。然後呢,」她碰了碰下一張牌,「門邊站著一條狗。」客廳里一片死寂。「接著呢,」她說,「有一條河,或一條像河的東西……」
艾麗斯神情平靜,還露出了微笑,索菲卻在她話里聽出一絲央求的意味,甚至還有某種恐懼。「當然啊,艾麗斯。」她說。
「那裡啊,」另一個人說了,「你沒在聽嗎?」
「這個嘛,」霍克斯奎爾說,「一旦設定正確……我的意思是只要讓它們像星星那樣移動,就勢不可擋了,對吧?持續到永遠。」史墨基眼中浮現一抹奇異的光芒,在霍克斯奎爾看來很像是痛苦。她應該閉嘴的,只是一點學識而已,要不是她覺得史墨基根本沒在參与別人提議的那項她完全無意促成的計劃,她就不會再補充:「你很有可能想顛倒了,巴納柏先生。推動者和被推動者。星星本身的能量就綽綽有餘。」
「是的。」
「沒事了?」艾麗斯說。
霍克斯奎爾瞧了瞧孩子,又看了看索菲。「是嗎,索菲?」她問,「是場戰爭嗎?」

只是在假裝

「自行轉動。」史墨基懷疑地說。
「星曆表,」他抽出一本書又把它塞回去,「那本說明行星位置的紅色大書。行星每天的位置,你們知道吧。」
是他們故事的結局。但她的可還沒結束,如果她能阻止的話。
「不用太久。」艾麗斯說。這點她也很肯定,至少她是這麼相信或希望的。她試圖找到自己心中那份篤定感,也就是她開始領悟到這一切結局時內心那份平靜的喜悅、那份感激、那份狂喜。是種又害怕又有力量的感覺,彷彿自己這輩子一直是住在蛋殼裡的小雞,後來愈長愈大,終於找到了破殼而出的方法,而現在她正孵出蛋殼,即將進入一個遼闊、通風、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但她卻擁有一雙在那兒生存所需的翅膀,只是還沒試飛過而已。她很肯定自己此刻知道的東西他們大家往後也會知道,此外還有其他更美妙的東西。但在這幽暗的黑夜盡頭坐在這寒冷的舊房間里,她卻不大有辦法在心裏感受到這一切。她想起史墨基。她感到害怕,害怕得彷彿……
史墨基鐵定也不會相信這種事。總之他一定很難相信。這時她才想起:這整件事他都很難接受。不管他變得多有耐心、不管他已多能順應這種生活,他都從來不曾、也永遠不會覺得這很容易。他會來嗎?她最想確定的就是這件事。他能來嗎?很多事情她都很肯定,唯獨這件事她沒把握。很久以前,她就發現自己贏得史墨基的原因可能也會是她最後失去他的原因,這個原因就是她在「故事」里的角色。交易終究是交易;此刻她還能感受到他就在一條脆弱長線的另一端,但倘若她去拉扯那條線,或那條線從她或他手中滑落,那麼他倆也許就分開了。因此她將不告而別,以防這一別就成了千古。
「噢。」
「是不是很棒?」他說。
「巴納柏先生,您對這一切有什麼理解?」她問他。
「索菲,」艾麗斯說,「你可以陪我坐一會兒嗎?我不打算睡覺了。」read•99csw•com
「索菲。」站在門邊的史墨基說了。自從他進來、自從會議開始后,他就一直沒說過話。「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再見,」艾麗斯說著往旁一讓,「祝你跟總統見面一切順利。很快就會再見。」
「他們所在的地方,」索菲說,「召開議會的地方。」
「萬一太遠了怎麼辦?」索菲說。她抬頭看著霍克斯奎爾,眼中突然浮現一絲驚恐。「萬一我全弄錯了呢?」
「不。」霍克斯奎爾說。她把瑪吉的咖啡送過去給她。老太太心不在焉地接過咖啡,霍克斯奎爾覺得她似乎在哭,再不然就是剛才哭過,但也可能只是老人家眼睛充水的緣故。「不,你人真好,但我得走了。我得到北邊趕一班火車。我應該現在就在車上的,但我先到這裏來了。」
「有一條河。」索菲幾乎是在喊。她漲紅了臉。在她黑暗的卧房裡面對著一臉篤定的萊拉克時,一切都顯得……不容易,但至少很清楚。現在結局還是很清楚,但此刻必須考慮的卻是過程,而過程一點也不清楚。「有橋可以過河,或是可以涉水的淺灘,或是渡船,總之有方法可以過河就是了。河流對岸會有個老人引導我們,他知道路。」
「真的嗎?多久以前?」
「呃,星球也都是圓的呀,」霍克斯奎爾說,「或者接近圓形。」
索菲抬起頭,兩手一攤。「我不知道。」她說。「我覺得是場戰爭,至少萊拉克是這麼說的。你也是這麼說的。」她語帶責怪地對愛麗爾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站起身,轉過來看大家。「我只知道我們必須去,我們非去不可,要去幫他們。因為我們若不去,他們就會全數滅亡了。他們正一一死去,我很肯定!再不然就是正在離去,離得遠遠的、躲得遠遠的,跟死去沒什麼兩樣,而這都是因為我們的緣故!再想想:如果他們一個也不剩,會變成什麼狀況。」
他把手插|進口袋。「問題在於,」他說,「它是圓的……」
「這個嘛。」霍克斯奎爾把手中的兩隻咖啡杯放在邊桌上,「應該跟你的不一樣。畢竟我那座光學儀呈現的是不一樣的天空。就很多種角度而言都比較單純……」
「咖啡似乎不錯。」霍克斯奎爾對身旁那位蒼老的女士說。
「他說如果這種葯最後都是要致命的,那又怎會有人知道藥效是這樣?」
「那你的觀星儀有什麼進展嗎?」由於發現沒有理由繼續追問下去,她換了個話題,「能動了嗎?」
早晨非常遼闊,在她面前朝四面八方延伸而去,晨風冷冷地從她身旁吹進屋子裡。她在敞開的門前佇立良久,想著:一步。一步,看起來似乎只有一步之遙,但其實並非如此。她很久以前就已經往彩虹里踏了一步,這一步是無法逆轉的,而之後的每一步只會愈走愈遠。她踏了一步。在外面的草坪上,一團團霧氣之中,有隻小狗朝她跑過來,興奮地跳著、叫著。

她面對何方?

「正是。」他轉向她們,依然微微喘著氣,似乎興奮無比,「你們不想猜猜嗎?」他把燈舉高。「你們一定不會相信的。」他說,「我也還不相信。但這是唯一合理的事。唯一一件瘋狂到合理的事。」
「問題出在哪裡呢?」
「噢,艾麗斯,太可怕了,不會的。」
「我不懂的是,」史墨基說,一想起這件事就激動起來,把褲袋裡的東西抖得叮噹作響,螺絲釘、墊圈、銅板,「像亨利·克勞德或哈維這樣的人怎會想出這麼蠢的東西。永恆運動。大家都知道……」他看著霍克斯奎爾。「對了,你的是怎麼運轉的?」他說,「它靠什麼轉動?」
「什麼時候?」索菲說,聲音非常小。
「我也不這麼認為。」艾麗斯說。
艾麗斯在毛毯底下握住她的手。「我們可以的,」她說,「我們想去隨時都能去。至於我們什麼時候去,就要看『故事』怎麼說了。」
他手中的燈照亮了他走樣的面孔,而且改變之劇彷彿已經逼近某種危險的極限,看得索菲一陣膽戰。她猜他應該看不大清楚她們倆。她瞄了依然緊緊握著她的手的艾麗斯一眼,覺得艾麗斯若有辦法的話一定會熱淚盈眶,只是她已經沒辦法了,她已經再也不會流淚了。
眾人等待著。索菲盯著她的紙牌看,將它們換了換位置。萬一太遠了呢?
不,我的鄰居們,千萬別以為那條路很短;
索菲把頭從沙發上抬起來,始終沒放開姊姊的手,突然一陣害怕。「什麼?」她說。
剛才大家聚會的客廳已經空了,只剩下那位老太太的幽暗身影,像個上了發條的雕像般,小口小口喝著咖啡。霍克斯奎爾拿起皮包。接著她發現那副紙牌還攤在檯燈底下。
「好啊。」她跟著艾麗斯進入那黑暗的大房間。艾麗斯用火柴點亮一盞燈,然後把火焰關小。窗外的霧氣中似乎有點點黯淡的燈光,但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見。「艾麗斯?」她說。
很遠嗎?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她來到大廳的鏡子前,從旁邊的鉤子上取下她厚厚的斗篷穿上。她朝鏡中瞥了一眼,身影在黎明曙光中顯得很蒼老。接著她來到鑲著橢圓形玻璃的大門前,打開了門。
好了,她現在面對的究竟是哪個方位?她環視四周、左顧右盼,咖啡在她手裡逐漸冷卻。一陣低語聲從某處傳來。
「哦,我不知道。」索菲心不在焉地把它們攤開來,「我覺得我好像都看完了,它們的訊息我都看完了。也許只是我個人的問題,但它們想傳達的似乎就這樣了。」她站起來往旁邊走去。「萊拉克說它們就是指引,」她說,「但我不知道。我覺得她只是在假裝而已。」
你會懷抱著驚奇走上很久,時而微笑、時而哭泣。
「我,」艾麗斯說,「得提前過去。」她瞄了索菲一眼然後移開目光,索菲知道這種眼神表示艾麗斯知道這件事情已經很久了,只是之前一直沒說出來。
「當然。」索菲說。
「真好。」艾麗斯說。
「我在想,」艾麗斯說,「也許這件事才是那樣。」
但索菲又睡著了,毛毯拉到了下巴底下。艾麗斯彷彿清醒過來似的環顧四周:窗外已是一片藍色。黑夜過去了。她像個因疼痛退去而恢復清醒的人一樣,把周遭世界、黎明和自己的未來收進意識中。她站起身,輕手輕腳地離開沉睡中的妹妹。索菲夢見她離去,在半夢半醒間說:「我好了,我會來的。」接著是一串聽不懂的話。她嘆了口氣,幫索菲蓋好毛毯。
史墨基直直盯著她。「有具機械很像是動力來源,」他說,「但本身也需要被推動。它也需要動力。」
現場再次陷入寂靜,於是索菲試圖想起自己還知道些什麼。
「去哪read•99csw•com裡的路?」背後有人害羞地問了,索菲猜應該是伯德家的人。
索菲沉默不語。
「艾麗斯!」他說。
「我不知道那地方在哪裡,」索菲說,「也不知道我們該怎麼去、能如何幫忙,更不知道為什麼該去的人是我們。但我知道我們非去不可,我們得試試!我的意思是,我們想不想去根本就不重要,真的,你們看不出來嗎,因為要不是他們,我們根本就不會在這裏,這點我很肯定。若在這一刻拒絕前往,那就像……就像出生、長大、結婚、生子,接著卻說『呃,我改變主意了,這一切我都不要』,但除非他已經是這樣,否則根本就不會有人在那兒說『我不要』。你們懂吧?跟他們也是同樣的道理。除非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是那群註定要去、註定會去的人,否則我們根本無從拒絕。」
「噢,」第一個聲音說,「我以為現在這個就是議會了。」
霍克斯奎爾在餐廳里遇到了史墨基,他在角落裡閑晃著,似乎在自己的房子里迷了路、毫無頭緒。
一個轉角、一個交會點,可以同時看見很多條路線;一個視野。沒有一棟她自己的記憶之屋像這棟房子這樣層層交疊,擁有這麼多走廊、這麼多同時身為兩種空間的地方、這麼亂中有序。她感覺這屋子在她周圍逐漸升起,是約翰的夢想、瓦奧萊特的堡壘,既高聳又充滿了房間。它佔據了她的心思,就彷彿它真是由記憶建構而成的。而她發現:倘若她自己的記憶之屋是這個樣子,那麼她所有的結論就要全部改寫了,徹徹底底改寫。發現這點后,她陷入了一種令人驚恐的清醒。
因為她知道索菲說的是什麼地方。最近瑪吉的記憶力已經愈來愈不中用,意思是它已不再能夠把過去的時光儲存在原處,已經無法把她漫長一生中那些數不清的晨昏與時刻封鎖起來。回憶衝破封緘,跟當下混在一塊兒、無從分辨。隨著年紀愈來愈大,她的回憶已經變得無法掌控,而她很清楚自己即將前往的地方究竟是哪裡。就是八十幾年前(還是只是昨天而已?)奧古斯特·德林克沃特前往的那個地方,也是他走了以後她停留的地方。當所有年輕的希望變得蒼老、不再讓人有感覺時,它們都是去了那裡;而當故事的開端被結局取代,當結局也要退場時,也全都是往那兒去。
「除了什麼時候?」
「但你覺得她會來嗎?」索菲說。
「沒關係的,索菲。」艾麗斯說。
但幾乎所有人都答應了,且奇怪的是,他們接到消息時都不大意外,彷彿他們等候這樣的傳喚已經很久了。這也是事實,雖然他們大部分人都是等到消息傳到了才意識到這點。
「艾麗斯,我今天說的那些話你是不是老早就知道了?」
「噢,艾麗斯。」艾麗斯在她眼前變得巨大無比,令她感到害怕。「噢,可是艾麗斯,別去。等等。別現在走,別這麼快……」
索菲盯著她看,突然有種怪異無比的感覺侵入她瞪大的眼睛、她張大的嘴巴和空蕩蕩的心:很奇怪,因為她曾親耳聽到萊拉克這樣說,紙牌也是這麼顯示,而她也對所有的親戚提了這件事,但她本人卻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相信。「這麼說來,我們確實會去。」她說。
賓客正紛紛離去,穿上厚厚的外套、戴上有耳罩的帽子。很多人停下來跟索菲說話。霍克斯奎爾發現有個老先生說話時也哭了,於是索菲抱了抱他。
「我不得不去。」艾麗斯說。
但你們怎能期望靠心思神遊那條小徑;
「不,」霍克斯奎爾向後退了一步,「這些牌我碰不得。不。」在索菲攤開來又打亂的那個牌陣里,「愚者」並未現身。「它們現在太偉大了。」
夏至是吧,她心想,開始計算距離那天還有多少天、多少個星期。但她已經忘記現在是哪個季節了,因此她宣告放棄。
「但你只有一個人哪,」索菲說,「你怎麼行?」
「我非去不可,索菲,因為……噢,我說不出來,這麼說太奇怪了,或者太簡單了。我必須去,因為我若不去,你和大家就不會有什麼地方好去了。」
「哦?」艾麗斯說。
他們想了一下,或試著想了一下。每個人都得到了不同的結論,或看到了不同的東西,或什麼結論也沒有。
索菲已經睡著了,頭枕在艾麗斯肩上。「呣?」她說。
「我覺得不可能,」霍克斯奎爾說,「就某方面而言。至少以我對你那番話的理解是這樣的。我知道這很怪,但沒理由因為這樣就認為它是錯的。」她碰了碰索菲的肩膀。「其實呢,」她說,「我倒覺得這可能還不足為怪。」
因為他們都是這樣,所有那些曾被奧古斯特影響、被奧伯龍和史墨基教過、而後索菲再以老小姐之姿輪番拜訪過的家庭都是如此。諾拉·克勞德姑婆也曾推測德林克沃特和巴納柏家的人都會這樣。畢竟在將近一百年前,曾經有過這樣一段過去:他們的祖先因為知道一個「故事」(或因為認識說故事的人)而前來這裏定居,有些人是學生,有些甚至是追隨者。就像弗勞爾一家,這些人知道(或認為自己知道)一個秘密,而當中很多人都夠富裕,可以成天悠閑地在他們買下來閑置的農場上思考這件事,任由毛莨花和馬利筋恣意生長。儘管他們的子孫在後來的艱苦時代里都已大不如前,很多都淪落成工匠、打零工人、貨車司機、貧農,通婚的對象是和他們祖父母從來沒什麼交集的牛奶工和雜役,但他們還是擁有很多故事,一些在別的地方都聽不到的故事。他們的處境確實大不如前,他們眼中的世界已經變得冷硬、蒼老、平凡無比,但他們依然是游吟詩人與英雄的後裔,曾經有過那麼一個黃金時代,周圍的大地生氣勃勃、豐盈無比,只是眼前這時代已經粗糙得讓人看不到這些東西。他們小時候都是聽著這些故事入睡的,長大后更是繼續追尋這些故事、把它們說給自己的孩子聽。那棟大屋向來是他們閑聊的話題,他們對它的了解程度應該會令屋主訝異。他們會在餐桌上和爐火旁思索這些事,畢竟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沒有什麼別的娛樂,況且他們從來沒忘記(雖然會在思考過程里把它們轉變成很不一樣的東西)。因此當索菲的召集令傳來時,他們意外地發現自己竟然完全不意外。他們放下工具、脫下圍裙、為孩子穿上厚衣服、發動舊車子。他們來到艾基伍德,聽說有個失蹤的孩子回來了,聽見一份迫切的請求,聽說他們得踏上旅途。

太簡單

「除了那段黑暗時期,就是——呃,就是事情變得跟你預料中不一樣,甚至是相反的時候。就是那些——那些彷彿失去了一切的時候。」
「不,」索菲說,「議會將在那裡九九藏書舉行。」
上方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她倆都抬起頭。那腳步從頭頂上踩過、走下長廊,接著吵吵鬧鬧地從樓梯跑下來。艾麗斯捏了捏索菲的手,索菲很清楚當中的意思,但這件事卻比姊姊至今告訴她的任何事都還令她震驚。
但艾麗斯這麼說並不是為了製造可怕的效果。她覺得一個人若是被判了死刑,那麼能把死亡變成一個國度根本不是什麼可怕的事。她看到了這樣的相似性,因為她已經察覺他們受邀前往的地方根本不是一個「地方」,這點別人都沒有察覺,而索菲也只是隱約察覺而已,而且察覺得有些遲。透過自己愈來愈龐大的身軀,她已經察覺在那個地方,所謂的空間跟那兒的居民是沒有區別的:人口愈少,國度就愈小。而現在若要遷徙到那個國度,每一個移居者都必須自己在目的地創造一個空間,靠自己的存在創造出來。這就是她這個先鋒的任務:經由她自己的死亡(或此刻看似死亡的東西)創造出一片能讓其他人前往的土地。她必須長大到足以裝下一整個世界,再不然就是必須把整個大世界變得夠小,小得可以裝進她胸中。
「嗯?」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噢。我不理解。我根本不懂。」他聳聳肩,不像是在表示歉意,彷彿只是發現自己在面對一個問題時選了其中一邊站,而另一邊也有很多發揮的空間。他移開目光。
「那個,」霍克斯奎爾說,「那個確實很怪。沒錯。」
「星球的運行也是這樣的呀,」霍克斯奎爾說,「或幾乎算是。」
「你是說死亡跟你想的不一樣?還是那個地方跟你想的不一樣?」
「那就再見了。」霍克斯奎爾爽朗地說,冰冷的心臟狂跳著,感覺就像個頑皮的孩子一樣無助,雖然被大人牢牢抓著,但卻還是無法停止胡鬧。
「不是。」她在艾麗斯身旁坐下。艾麗斯拉過一條泰西做的彩色毛毯蓋在她倆身上,這間沒有生火的房裡很冷。「我覺得打從我小時候開始,它就只是愈來愈沒道理而已。」沉默了這麼多年,要重提這件事竟是如此困難。在久遠的過去,她們曾經沒完沒了談個不停,盡情瞎扯、根本不在乎合不合理,把它跟她們的夢境與遊戲融合在一塊兒。她們非常清楚該如何去理解它,因為對她們而言,它跟對慰藉、冒險和驚奇的渴望是沒有區別的。她腦中突然浮現一個回憶,鮮明完整得彷彿發生在當下,是全身赤|裸的她和艾麗斯,還有伯公奧伯龍,在森林邊緣的那個地方。由於她對這些東西的記憶長久以來都被奧伯龍拍的照片給取代了,是美麗、蒼白而靜止的,因此當她突然被如此飽滿的回憶給攫獲時,她驀地停止了呼吸:那份炎熱、那份篤定、那份驚奇,在童年裡那深沉真實的夏日。「噢,為什麼?」她說,「我們怎麼不那時候就去呢,趁我們還知道怎麼去的時候?那時要去是多麼容易!」
「應該是吧。」艾麗斯說,「大部分都會。到時候就知道了,對吧?」
「我不知道。」索菲說。
艾麗斯輕輕點了下頭。
反正都是自家人,索菲心想。或者說,來到現場的都是家人,沒來的就不是,如此而已。她張開嘴巴想問:你們願意來嗎?但他們那一張張各不相同的熟悉面孔卻令她困窘,因此她開不了口。「好吧。」她說。他們已經在她閃爍的淚光中變得模糊難辨。「應該就這樣了。」
「過來坐下吧,」艾麗斯說,「你的經驗不是這樣嗎?」
「我能說的都說了。」索菲無助地說,「萊拉克說的就這麼多:總共有五十二個,日子是仲夏那天,這房子就是一扇門,一直以來都是。還有,據我所知,那副紙牌和它們表達的訊息,也就是那隻狗、那條河等等的,其實是一張地圖。所以呢,我們現在只要想出下一步就好。」
「好的,」她說,「我這就來。等我一下。」
「那麼,」露西說,「我們不就已經在旅行了嗎?」
布洛瑟姆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我知道了。」她說,「大家必須手牽手,圍成一個圈,這樣才有力量。然後一起說:『我們願意!』」她環顧四周。「好嗎?」
他們確實開始動腦筋,但當中很多人平常都不怎麼習慣用腦。很多人雖然用手撐額,或把兩手指尖碰在一起開始思考,但他們其實都不知不覺做起各種瘋狂或平凡的臆測,不然就是陷入回憶,開始神遊太虛或胡思亂想,沉浸在自己的新舊痛苦中,揣測這趟旅程會帶來什麼結果。再不然就是陷入沉思、再三咀嚼自己熟悉的個性,或細數古老的恐懼或忠告、回憶著往日情懷或安慰。也可能這些都不是。
很久很久以前,傑夫·朱尼珀曾把艾基伍德周圍的五座城鎮連成一顆五角星,來告訴史墨基·巴納柏該如何前往艾基伍德。而當瑪吉·朱尼珀的小訪客從那五座城鎮走過時,有不止一個居民從睡夢中醒了過來,感覺似乎有什麼人或什麼東西經過,接著就有一份充滿期待的寧靜降臨。是一種快樂的感覺:在他們的人生結束前,必會有一份古老的承諾兌現,或有一件偉大的事情發生,跟他們想的一樣。只是春天的緣故,早上起床時他們這麼告訴自己。只是因為春天到了:世界還是老樣子,沒什麼不同,也不會有任何這樣的驚奇。但接著瑪吉的故事就傳遍了家家戶戶,一路上不斷被添油加醋,引起了不少推論與臆測。因此當他們接到這份召集令時,他們並不意外——只是對自己竟然不意外感到很意外。
「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她說,「不管我那座現在是靠什麼轉動,我都很肯定它當初是設計成自行轉動的。」
「可以讓我為你拿一杯嗎?」霍克斯奎爾說。
「我不知道。就某種角度而言,」她緩緩在那張皮製長沙發的一端坐下,「就某種角度而言,我似乎一直都知道,而且愈來愈清楚。只除了……」
他等著她們發問,因此艾麗斯終於說:「什麼?」
「都有可能。」她把毛毯拉得更緊,「史墨基曾經告訴我,在印度或中國有這麼一個地方。很久很久以前,如果有人被判死刑,他們都會給死刑犯吃一種葯。跟安眠藥很像,只是它是毒藥,但作用非常緩慢,所以那個人會先睡著,陷入熟睡,開始做非常鮮明的夢。他會做很久的夢,甚至忘記自己在做夢,就這樣一連好幾天。他會夢見自己在旅行,或夢見自己有什麼樣的遭遇。接著他就死了,但因為藥效太溫和、他睡得太熟,所以他連自己什麼時候死的都沒注意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死了,也許夢境會改變,但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一場夢。所以,他就只是繼續走下去。他只是以為自己到了另一個國度而已。」
「我不知道,」索菲說,「我認為應該不可能太遠。我記得它有時好九九藏書像很遠、有時又好像很近,但我覺得不可能太遠,我的意思是不可能遠到走不動。但我不知道。」
噢,史墨基,她心想:噢,死亡。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就只想著這件事,不由自主希望這不是必然的結果、不是它唯一能有的結果或唯一有過的結果。
她聽見黛莉·艾麗斯呼喚她的聲音,是從一個出乎意料的方向傳來的。她聽見手裡的咖啡杯在盤子上咔啦咔啦地微微震動。她讓自己恢復平靜、打起精神,從那一間困住她的幻想客廳里奮力掙脫。
「就是我們看星星的時候你常翻的那本?」
「你會留下來過夜吧,愛麗爾?」艾麗斯說,「虛擬卧室已經準備好了,而且……」
「不,」索菲說,「我打賭不是。」
「可是……」
「一切都是真的了。」索菲說。姊姊在她眼中愈變愈大,神態平靜,至少不怎麼震驚,一副準備就緒的樣子。「都是真的。」
霍克斯奎爾回頭瞥了紙牌一眼。跟布洛瑟姆試圖串起的圓圈一樣,之間存在強烈的連結,就算凌亂散置也一樣。都看完了……她迅速移開目光,安撫地對剛才坐在她旁邊的那位老太太揮手,但對方似乎沒看見。
艾麗斯沒響應,而索菲咬了咬嘴唇,很後悔自己這麼說。真勇敢!一份大愛填滿了她的內心,像是一種至深的憐憫,因此她再次握住艾麗斯的手,在她身旁坐下。屋裡某處傳來了一陣鐘響,報的是凌晨的時間,每敲一響,索菲就好像被刺了一刀。「你害怕嗎?」她忍不住問了。
「可是後來呢,」艾麗斯說,「當事情好像……你知道,好像又變得有意義的時候,它的意義就更大了。這時你就會覺得好笑,自己竟然曾經覺得一切都沒意義了,自己竟然會被愚弄。對吧?不是這樣嗎?」
「哦,大部分是吧,我想。」
他走了以後,兩個女人默默坐了一會兒。接著索菲說:「你不告訴他嗎?」
「只要陪我坐一會兒就好,」艾麗斯說,「離天亮也不遠了。」
「噢。」艾麗斯說。
瑪吉·朱尼珀確實沒看見她,但並不是因為視力退化或注意力欠佳。她只是聽了索菲的話,正聚精會神地思考自己究竟要如何走到那個地方、該帶什麼東西(一朵壓花、一條綉有同一種花的披肩、一個裝有一綹黑髮的小盒子,還有一封情書,裏面寫著一首離合詩,每一行的首字母拼起來就是她的名字,墨水已經褪成了毫無誠意的深褐色)。她還想著出發前要如何養精蓄銳、儲備體力。
怎能期望借魚兒測量月亮?
「現在。」艾麗斯說。
這個問題似乎也是錯的。他嘆了口氣。「不會動,」他說,「全部準備好了,但就是不會走。」
「要去趕她的火車。」艾麗斯說。
「哦。抱歉。」他剛才心不在焉地把燈也拿走了。他把燈放在桌上,對她們露出微笑,臉上的神情滿意無比,令她們不得不報以微笑。他腋下夾著那本書,幾乎是跑著出去的。
「但——好吧,」艾麗斯說,「只是,我恐怕得提前過去。」
「好吧。」索菲說著坐下來。她把紙牌全部掃在一塊兒,彷彿它們的故事已經說完。「總之呢,我們一步一步來吧。我們還有一整個春天。之後我們再聚一次會,看要怎麼辦。我想不出別的法子了。」
「我不懂。」索菲說。
「燈,史墨基。」艾麗斯說。
「只是為了讓我們保持興趣,」索菲說,「保持希望。」
她直視著霍克斯奎爾的那雙褐色眼睛是如此清澈、充滿如此平靜的共謀意味,讓霍克斯奎爾不得不轉開目光,生怕自己也開始哭哭啼啼。「我的手提包,」她說,「我去拿,然後我就得走了。非走不可。」
她迅速往周圍瞟了一圈。她可以聽見艾麗斯和索菲在前門跟客人道別的聲音。瑪吉已經閉起眼睛。她幾乎不假思索就背過身去,打開皮包,把紙牌全部掃進去。它們像冰一樣在她指尖留下灼灼的觸感。她啪的一聲關上皮包,轉身離去。她看見艾麗斯站在客廳門口看著她。
艾麗斯彷彿如夢初醒似的轉過來面對妹妹。
艾麗斯輕笑一聲,聽起來很像在啜泣。「我也還不懂。但是呢,很快了。」
「你人真好。」瑪吉鬆了一口氣。大家要把她弄到這裏來,就已經夠麻煩了,因此她很高興能留在自己的椅子上不要動。
「但是索菲,」泰西放下手中的針線,「倘若這棟房子就是門……」
「今晚,」艾麗斯說,「再不然就是一大早,就是因為這樣——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你陪我坐一會兒,因為……」
「噢,」艾麗斯說,「會的,會的。」
「假裝?」霍克斯奎爾跟著她走。
「不,艾麗斯,不,只是……」
半晌后,她又補充:「但這不會是件容易的事。」她的話讓索菲一陣警覺,因此她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緊。「索菲,」艾麗斯說,「你說是夏至那天。」
「你們不會碰巧知道星曆表在哪裡吧?」他說。
她身旁的巴德說:「不!一定很危險。而且很恐怖。有很多東西要對抗!是一場戰爭對吧,索菲姨婆?」
「沒事的,索菲。」艾麗斯說,對困惑的妹妹露出微笑,「我們大家都要去,每個人都是,我只是得早一步而已。就這樣。」
「但倘若是的話,」艾麗斯說,「那麼它就……跟我想的不一樣了。」
「史墨基,別用跑的。」她說。
「嘿,還沒睡呀?」他說。他氣喘吁吁。索菲以為他一定會注意到她一臉震驚,但他似乎視而不見。他來到燈前,一把抓起它,然後開始在書房裡繞來繞去,看著那些黑暗沉重的書櫃。
「沒錯。」
「索菲,」她輕聲說道,「你覺得是死亡嗎?」
「而且我們就在裏面。」莉莉也放下她的針線。
「艾麗斯,艾麗斯,快來看!現在沒事了。現在都沒事了,它能動,正在轉。你聽!」他往上一指。從那遙遠的地方,傳來一種金屬的穩定噠噠聲,在清晨的蛙鳴和鳥叫之間幾乎聽不出來。彷彿有一座巨大時鐘正滴答滴答地走著,一座容納著這棟房子的時鐘。
「不行,」霍克斯奎爾說,「那是總統專車。王侯專用的,你知道吧。他正在出巡。我不知道他為何要這麼麻煩。他不是遭到槍擊就是被人冷落。總之就是這樣。」
「我不知道,但——呃,你必須做到。我是說真的,索菲。請幫我做這件事。」
「但這樣我就被丟下了,而……大家……」她掀開毛毯,站起來央求她,「不,別丟下我自己去,等等!」
「但它沒辦法,」霍克斯奎爾說,「或許是因為那片星空不對,因為它呈現的星空從來都不曾自行運轉,它向來都是靠意志推動的:天使的意志、眾神的意志。我的是舊時代的星空。但你的卻是新的、牛頓的星空,自行運動,永不止息。因此它或許真的可以靠自己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