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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精靈議會 Ⅳ

第六部 精靈議會

「她以前常說你就像……」奧伯龍說。
「但你鐵定有……你難道沒有……」
萬萬不可瞥向那個鱷魚皮包。「它們?」
這會很難,非常困難,奧伯龍心想,一邊不甘不願地跟上他們。相較於從前喝醉酒時放任自己陷入意識不清的狼狽狀態,要屈服於這件事反而困難得多。但他在那段漫長的酗酒歲月里學會的技巧卻是他現在僅有的東西,是他踏上這趟探險時攜帶的唯一裝備——懂得如何放棄自製,如何忽視羞恥心、就算引人側目也在所不惜,如何不去質疑周遭狀況,或至少在找不到答案時不感到意外。但就算具備這些能力,他也還是懷疑自己能否走到最後。而倘若沒有它們,他鐵定連出發都沒辦法的,他心想。
這字眼確實是選錯了。從他臉上就看得出來:他很明白霍克斯奎爾從來都沒打算過要幫助,而她現在也沒這個打算。他也許是瘋了,但他可不笨。他臉上流露的東西令她轉開目光。她顯然說什麼都打動不了他了。現在他要的就只有那件東西,但除非有她在,否則那東西對他根本毫無用處。只是她現在連這點都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渡船軋軋地靠上碼頭然後停下。擺渡人伸出一隻手,於是喬治把他帶來的那枚閃亮亮的硬幣放進他掌心。
接著是一段彷彿遙遙無止的漫長時光,喬治完全記不得內容。但他最後終於爬上了溪谷頂點,膝蓋都磨破了皮,雙手也疲倦無比。他從兩塊狀似膝蓋的大石中間穿過,發現自己(這就對了!)置身一小片繁花盛開的林間空地,不遠的前方則是那排守護之樹。現在看得清楚了:那排樹的後面是一道金合歡樹籬,還有一兩棟建築物以及裊裊炊煙。「噢,這就對了,」喬治氣喘吁吁地說,「噢,這就對了。」有隻小綿羊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他聽見的聲音不是自己狂亂的心跳聲,而是這小羊的叫聲。它被某種惱人的荊棘給纏住了,想把腿掙脫卻弄痛了自己。
因為中國天堂跟假想世界有個共通點:不論用何種方式抵達,都是出自你自己的選擇,其實要踏上這種旅程幾乎都必須先經過冗長的準備,還必須擁有鋼鐵般的意志或夢想。但那跟眼前這種模式有什麼關聯?它不顧這個世界,至少是完全沒有徵求它的同意,就這樣一點一滴地侵入,擄獲一個建築師的想象力、攻佔五座城鎮、侵入一棟貧民窟大樓,連終點站的天花板和首都本身都難逃它的指爪。它襲擊了平凡世界的人、將他們捲走,或至少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將他們吸入了它自己的浪潮里。她本以為它是神聖羅馬帝國,但她錯了。紅鬍子腓特烈皇帝只是推動時間之流的這波巨浪里的漂流物,他的睡夢遭到入侵,就像洪水衝進墓穴、把死者的屍骨衝出來。他的目的地不在這裏。

小心腳下

「嗯哼。」奧伯龍說。
「咩,咩。」小羊說。
「但是,」奧伯龍說,「我還是認為關於西爾維的一切都有可能是謊言。他們什麼話都說得出口。什麼話都行。」
她慌忙移開目光,但暴君已經看見了。他把她推到一旁、往上伸出手。
她為自己倒了白蘭地,咬著牙忍受這種令人緊張的疲倦,覺得連自己最牢靠的記憶之屋都快被這火車的頻率給震垮了。但她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需要保持思路清晰完整,而不是一直繞圈子。裝有那副紙牌的鱷魚皮包就放在對面高處的行李架上。
「所以呢。」喬治清清喉嚨,「西爾維確實長得很像她。她也確實找到了我的農場。我的意思是她就這樣現身了,卻從來沒告訴我她是怎麼找到這裏來的。」
更加遼闊:天空更寬廣,山巔更遙遠,海洋更深沉、更加難以測量。
她躲到一棵大樹后,背靠著它痛苦地吸入一口口寒冷的空氣,一邊側耳傾聽。有樹枝被踩斷的噼啪聲,他們正展開地毯式搜索。她往周圍掃視一圈,在左方遠處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戴著手套的手裡還握著槍械。
這改變八成不是突然發生的,只是他突然間才注意到、領悟到而已(他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但似乎很有可能)。他恍然大悟,就是這樣;他突然理解到這點,就像雲開見日。他帶著一份輕微的戰慄,預測自己總有一天會連這份差別都看不到,記不得事情曾經有什麼不一樣,或者沒有什麼不一樣。接著差異的風暴將會接二連三地恣意來襲,屆時他將什麼也看不到。
「老天,她真不簡單。有一次我上樓來,她正在洗碗,還穿著一雙高跟鞋。穿著一雙紅色高跟鞋在洗碗。接著我也不知道,我們就看對了眼。」
「我想幫助你。」
喬治盯著營火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嗯哼。這個嘛,我恐怕有件事要招認。」
但他倒是喚起了奧伯龍的記憶。奧伯龍也認得這艘渡輪:或至少聽說過。他們正準備靠岸,因此擺渡人放下長竿,走到船首來綁好繩索。奧伯龍看著他光禿禿的頭和灰色的鬍子,但擺渡人並未抬起頭。「你是不是,」奧伯龍說,「你以前是不是……」他到底該怎麼說呢?「一陣子以前,你是不是曾經僱用一個女孩,一個黝黑的女孩?」
他們覺得自己是在好些時日前啟程的。一開始他們忙著準備,翻遍了喬治老舊的衣箱與柜子,但由於他們還不清楚自己即將面臨什麼樣的危險與困難,因此準備工作不免隨性了點。喬治把他找到的毛衣、軟趴趴的背袋、毛線帽、雨鞋等一件件丟了過來。
他守了一陣子的夜,再不然就是睡覺,或兩者都做,或兩者都不做。黑夜過去。他看見了一條小徑。當藍色的黎明來臨,當鳥兒覺醒、營火燒盡時,他又在林間看見了同一條小徑,但也可能是另一條。他叫醒緊緊挨在一起睡覺的喬治和奧伯龍,然後伸出關節粗大、卡著泥土的黝黑食指,對他們指出了這條路。
「你!」他猛然轉向她,「你!」他捧腹大笑。「還真慷慨呀!」
他跟世界之間的賦格曲句句交錯在一起。他、喬治和弗雷德三個人穿著靴子全副武裝地站在一個地鐵入口處:那是個寒冷的春日,像一張凌亂的床,世界依然沉睡其中。
「救救我,」他喘著氣說,「救命,噢,救命。」
「住手!」她說,往這兩個字里灌注了魔力。她曾立誓只在最緊要的關頭動用這種力量,且必須是為了善良的目的。皇帝停下動作。他的手還舉在半空中,想用一身蠻牛似的力量反抗霍克斯奎爾的命令,但卻動彈不得。霍克斯奎爾一把抓起那個鱷魚皮包,倉皇逃出房間。
「老天,喬治,那你怎能……」
那是場灰色的黎明,蒼白的晨光幾乎要比黑夜更加不透明。她來到邊坡頂上,氣喘吁吁地站在樹林里回頭看著那停下來的火車,它呈一條黑暗的直線。車上的燈光正一盞盞亮起。有個男子從她跳車的那扇門跳了出來,對後面的人打了個手勢。霍克斯奎爾踉踉蹌蹌穿過被雪覆蓋的灌木叢,往樹林更深處跑去。她聽見背後傳來呼喊聲。追兵來了。
她發現自己正盯著它們看,就在行李架上的皮包內。她幾乎可以看見它們回視著她。
這就是她計劃中的瑕疵。某個下雪的夜裡,她就已經在總統辦公室里懷疑到這點。現在她很肯定了。這皇帝是個瘋子:跟任何神經病一樣瘋。
「不可能吧。」奧伯龍說。
除非她有辦法讓他調頭。她不打算流落到一個不知由誰統治的世界,畢竟他們可能會非常無法諒解她的反叛。必須讓他變節,就像收買敵方的間諜。她偷那副紙牌就是為了這件事。有了這副牌,她也許就能掌控他,或至少讓他講道理。
真是個困境。她瞥了行李架上的皮包一眼。她覺得自己為了對抗這場風暴所採取的權宜之計根本毫無希望,就像被某種滿不在乎、迎面read.99csw.com衝來的龐然大物給撞上,任何行動都是可悲而無望的。艾根布里克的每一場演講都提到了這點,而他是對的,盲目的人是她。迎接它就跟反抗它一樣毫無意義,因為它若要朝你攻來,它就勢必得手。霍克斯奎爾很後悔自己當初那麼自以為是,但她還是要逃走。她非逃走不可。
西爾維的離去。但如果是這樣呢:萬一西爾維的離去、萬一她一開始之所以出現在他生命里,老天爺……萬一她的愛情和美麗打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那又怎麼辦?也許這一切只是為了讓他變成醉鬼、讓他學會這些技巧、訓練他探路,讓他毫不自覺地在老秩序農場蟄居好幾年等待消息,等待萊拉克現身、等她用承諾或謊言讓他內心死灰復燃,而一切都是為了他們自己的某個目的,跟他或西爾維完全無關。
「好吧。」奧伯龍說。
「你有完沒完啊,」喬治說,「我又不確定。我就想:管他呢,八成不是。」
「是嗎?」奧伯龍說。他倆一起站在船頭。弗雷德則蹺著腳坐在船尾跟那個垂垂老矣的擺渡人閑聊,但對方沒什麼響應。
「有人在玩撿五十二張牌。」他說。
「老天爺,喬治。」
他究竟是怎麼辦到的,究竟用打字機上的二十六個字母等等符號打出了什麼樣的劇本?有哪些台詞?哪些死亡?哪些誕生?他後來也記不得。它們是一個夢到自己在做夢的男子的夢,是幻想中的幻想,是一個虛無世界里所發生的虛無事件。製作人會不會接受這些劇本?會的話又將對觀眾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形成或破除什麼樣的魔咒?他完全無法想象。他只是讓弗雷德把那幾頁曾經很難構思的劇本送過去,然後笑著想起自己學生時代用過的那個伎倆。每個學童都曾用過這句話來為自己天馬行空、恣意揮灑、最後落得無法收拾的狂想故事作結:「然後他就醒了」。
「你選錯邊站了。」她衝口而出,非但沒辦法把話說得更高明,還很難不去瞪著行李架上他沒看見的那個皮包。他在牆壁上敲來敲去,想找找看有沒有什麼暗櫃。「你得聽我說。那些對你作出承諾的人根本不打算履行承諾,他們就算想也沒辦法。但我……」
「小心腳下。」弗雷德說。
千萬不要,她告誡自己,千萬不要瞥向那個鱷魚皮包。
「聞到什麼,先生?」她平靜地問。
被擊中了。她知道自己溫熱潮濕的血液和冰冷潮濕的雨水有什麼不同。疼痛的感覺在哪裡?她繼續往前跑,絕望地踉蹌前進,似乎有一條腿不能動。她從一棵大樹閃到另一棵大樹,聽見追兵用簡短的字句互相指引。他們很近了。
「要用得上這玩意,」弗雷德高舉著一件巨大的斗篷,「還真的需要六條手臂哩。」
「不,」喬治說,「不可能……」但那感覺依然存在,總覺得他們是返航而不是啟航。有時當他出了地鐵站進入一個陌生的小區時,他也會出現迷失感,把城南跟城北的方向弄反了,而且怎麼也無法轉正,連路標或太陽的方位都說服不了他,彷彿被困在一面鏡子里。他認為自己此刻的感覺一定也是這麼來的。「好吧。」他聳了聳肩。
「什麼?」他說。
「呃。」喬治說。
不。讓他踏上這條路的是西爾維,或應該說是西爾維的離去。
他把它們撿起來,因為上面的人物(一些他從沒看過的騎士、國王與皇后)似乎央求他這麼做。最後一張牌卡在窗戶邊緣,面向窗外,彷彿正打算逃脫——可能是小丑牌,上面是個蓄著絡腮胡的人,正從馬背上摔到溪流里。把它們全部收在一起並且排整齊后,他抓著它們一動不動地站在車廂內,突然深深感受到整個世界的存在,還有他自己在當中的位置,就在離中心點不遠的地方。這一刻,他獨自站在這兒,在這無人車站裡空蕩蕩的列車上,感覺後世將會賦予這一刻極高的價值。
他已經達成承諾,故事不會結束:這就是結束。就這樣。
該死。他停下腳步。
荊棘纏著它那脆弱的黑腿,於是喬治幫它解開。小羊向前踉蹌而去,依然咩咩叫個不停——它才剛出生不久,怎麼會跟母親分開了呢?喬治朝它走去,把它從腿部抓起來、掛在自己的脖子上,握著它輕輕掙扎的腿(他看過有人這麼做,但卻記不得是在哪裡)。他來到那圈大樹後方的金合歡籬笆前,小羊則轉過它那又傻又悲傷的臉試圖跟他面對面。大門是開的。
「這太瘋狂了,」奧伯龍說,「不可能是這樣。」弗雷德已經繞過了前方的轉角,正揮手要他們快點趕上。喬治站在他倆中間,看看弗雷德又抬頭看看奧伯龍。
「贊。」弗雷德說,用他黃色的指甲把刀上的開瓶器扳開,「太贊了。管用得很呢!」
「走啦,走啦。」喬治說。
他在靜悄悄的車廂里遇到了臉色慘白的駕駛員,兩人商討了一下狀況,但都沒說多少話。車上沒有別人,也沒有驗票員,因為這是一班專車,車上的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因此服務員對駕駛員說:「他們知道他們要去哪裡。」
「我聞得到它們的味道。」他又說了一次。
「而她確實歇斯底里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她從來都沒跟我說。她就這樣走了,回波多黎各去了。我從此再也沒有見過她。」
擺渡人用長而健壯的手臂拉過渡輪的繩索。他抬起頭,用天空般晦澀難解的藍眼睛看著奧伯龍。
因為「暴君」羅素·艾根布里克將不會被遺忘。他的子民將會面臨一段漫長的艱苦時光。他離去后,那些曾經反抗他的人會轉而互相討伐;岌岌可危的共和國將會以多種不同的方式分裂然後重建。在那段漫長的戰亂期里,新的一代將會忘記他們的父母在「禽獸」統治下所遭遇的考驗與磨難;他們將會帶著愈發強烈的懷舊之情與一種深沉痛苦的失落感回顧那些在世的人都不曾親身經歷的年代。在他們眼中,那似乎是個陽光明媚的時代。他們會說:他的大業尚未完成、他的啟示尚未公告;他走了,拋下他尚未獲得救贖的子民走了。
「是啊,」喬治說,「我就是這個意思。」
他為什麼會站在這兒瞪著溪水?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把手伸進口袋,希望能找到一點線索。他取出一隻對他而言毫無意義的舊懷錶,還有一根發黑的小缽煙斗。

懷錶與煙斗

她從來不曾認真想過:把靈魂安全藏匿起來之後,若是有了致命的遭遇,若是被炮彈猛烈擊中、若是鮮血四濺,那麼自己的肉身會怎樣。她是死不了的,這點她很肯定。但身體究竟會怎樣?什麼?她轉過頭,看見他瞄準她。他射出一發子彈。她轉身再次逃跑,分不清自己是被擊中了還是只是被那聲音嚇傻而已。
他在房裡轉來轉去,眼睛快速地到處瞟,鼻孔張得老大。「在哪裡?」他說,「在哪裡?」
「是啊。」奧伯龍說。
列車抵達下一個車站時,車上已經沒有了乘客。那是一座取著印第安名字的城鎮,已經好幾年沒有火車在這裏停靠了。這時候,被霍克斯奎爾倉皇推到一邊去的那個服務員醒了過來。
但那個計劃里卻有一個極大的瑕疵。
但另外那兩人聽不到他說的話。「走啦,喬治。」奧伯龍喊道。
「我很清楚她常說什麼。」
「是嗎?」弗雷德·薩維奇說。他們驚愕地抬頭看他。「那我天殺的在這裏幹嗎?」
喬治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右邊那裡,是一片林間空地,與其說read.99csw.com是看到,還不如說他是感應到的。在那圈守護的樹後面,空氣比灰暗的森林更加金黃湛藍。
而她表親說她受邀前往(不,是說她必須前往!)的那個地方就存在於某種類似虛構、類似假想的模式里。是的,前往,因為倘若那是一片土地,那麼抵達那裡的唯一方法就是旅行。
「我確實這麼想過,」奧伯龍說,「但話說回來,還有西爾維。」
那圈守護之樹……
她在走廊上差點就撞上了那個彎腰駝背、動作緩慢的服務生。「準備就寢了嗎,女士?」他輕聲問道。
她被雨水擊中。他們置身無人之境,周圍是一片下著雨的黑暗樹林,還有最後幾堆正在融化的殘雪。空氣冷冽無比。霍克斯奎爾驚呼一聲跳到地面,心臟差點不勝負荷。她在裙子的羈絆下掙扎著爬上邊坡,催促著自己前進,盡量不讓自己意識到自己正在進行這麼不可思議的事。
「說老實話,老弟,」喬治說,「我從來不曾仔細詢問這件事。」
奧伯龍在下樓的半途停下腳步。
奧伯龍驚奇地沉默了一會兒。倘若他們的人生都是安排好的,而她也是他們一員的話,那麼她的出現就真的是設計好的了。他說:「不知道她……我是說,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談談,」她站起身,「很抱歉我昨天拖到很晚才上火車,但……」
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遺忘這個事實:他對西爾維的記憶似乎被一種類似錮囚鋒的東西籠罩了。他原本以為這份回憶就跟他所有的財產一樣堅固不變,但如今當他碰觸它們時,它們卻像仙人的黃金一樣變成了秋葉、變成了潮濕的泥土,變成了鹿角、蝸牛殼、羊人的蹄。
追兵的呼聲低沉自信,而且愈逼愈近。霍克斯奎爾從她的藏身處逃離,瞥見了艾根布里克的另一個士兵(但也可能是同一個),總之他有武器,而他也看見了她。
她用顫抖的手打開鱷魚皮包,從散亂的紙牌之間翻出一個小小的摩洛哥皮革信封。她吐出來的氣息在面前凝結成白霧,讓她視線不清,而且她的手抖得很厲害。她打開信封,摸索著尋找裏面的那一小塊骨頭,是從一隻純種黑貓身上的上千塊骨頭裡挑選出來的那一塊。那該死的東西到哪去了?她摸到了。她用兩根手指把它夾起。似乎有一陣噼啪聲從近處的一叢灌木傳來,她嚇得猛然抬起頭,結果那小小的符咒就從她指尖滑落。當它沿著她的裙子滾下去時,她差點就接住它了,但由於太過倉皇,它反而被她撥走。它就這樣掉在積雪和黑色的樹葉之間。霍克斯奎爾絕望地叫了一聲「不」,接著又不小心一腳踩上去。
「好啦,好啦。」喬治惱怒地說,一邊揮舞著他剛剛從箱子里找到的一把大手槍,「一切就由你來決定啦,你這萬事通。到時可別怪我沒先警告你。」他把手槍插在腰間,接著又改變心意,將它丟回箱子里。「嘿,你們看這個怎麼樣?」他抓起一把二十刃的萬用刀,「老天爺,我好幾年沒看見這東西啦。」
喬治把自己從那個地點抽離,繼續跟著他們前進。但他才走了幾步就覺得有股力量想把他拉回去。
「那裡什麼鬼東西都有,」他滿意地說,一邊把木柴插|進快要熄滅的火堆里,「什麼鬼東西都有。」
「好啦,好啦,」喬治說,「沒事,沒事。」
他再次停下腳步。四周既黑暗又明亮,樹木似乎在瞬間冒出了淡綠色的嫩芽,春天到了。他怎麼會在這裏?怎會心懷恐懼地置身此地?這是什麼時候,這地方是哪裡?他遭遇了什麼事?他是誰?他開始翻自己的口袋,不知道自己會找到什麼,但至少希望能找到一點線索,告訴他自己是誰、在這裏做什麼。
「但她有沒有……」
倘若他之所以會經歷那段可怕的時期、經歷那樣的基礎訓練,目的就是為了讓雪盲又中暑的他熬過今天這場差異的風暴、穿越這片黑暗的森林,那要怎麼辦?
「這個嘛。」奧伯龍說。
是有方法可以逃走的,她可以找到別的出路,這點她很肯定。但在這關鍵時刻,她卻一種也想不起來。
「好吧,等等我。」他跟著他們往更深處走去,「等一下。」
弗雷德·薩維奇抱著一堆木柴從樹林回來,加到火堆里。
「先生,」她鼓足勇氣,但卻有一陣無望的感覺上涌,「先生,你得聽我說。」
「我是指這一切,」喬治含糊地說,「我曾經覺得也許只有這個家族的人才會卷進這一切。你知道吧,因為瓦奧萊特的緣故。」
服務了四十年的他動作遲緩地爬起來,在列車上走來走去,很驚奇自己竟然會睡著,也很訝異火車怎會莫名其妙停下來,而且乘客全都不見了。
有一條小徑,在黎明中清晰可見。而那裡——好吧,她可以到那裡去,對吧?到林間空地上的那棟小屋去。一枚子彈讓她猛然一顫,但那棟小屋卻彷彿突然被一道陽光照亮似的變得更加清晰:是一棟滑稽的房子,事實上是她看過最古怪的小屋。這小屋令她想起什麼?很像薑餅屋,有很多種顏色,煙囪長得像帽子,小窗里透出愉快的火光,還有一扇圓形的綠門。這扇綠門讓人有種賓至如歸的親切感,而且剛好在這時候打開。一張咧著嘴微笑的臉從門口探出來歡迎她。
他們往下走去。奧伯龍跟上他們。不論是承諾還是謊言,他都無從選擇,而他們鐵定也明白這點,畢竟他們當初就是這麼詛咒他的,不是嗎?他清晰無比地感受到自己生命中的所有場景一個接一個串連了起來,無一例外,包括此刻這骯髒的地下鐵和這道往下的樓梯。它們全部聯結在一塊,揭露真相,掐住他的脖子猛力搖晃、搖晃、搖晃,直到搖醒了他為止。
暗中處死,真是再聰明不過。
「好啦,等一秒就好。」他對旅伴大喊,但他們沒有回頭,因為他們已經到其他地方去了。鳥叫聲似乎比喬治自己的呼喊聲還大。他左右為難,先是朝他們前進的方向踏了兩步,接著又被一股壓倒恐懼的好奇心給吸引,於是又跑回可以瞥見林間空地的那個地點。
他沿著小徑走下去,但幾乎就在同時,他剛才瞥見的那圈守護之樹和那方陽光就不見了。不久連那條小徑也消失了。接著再過不久,喬治就完全想不起自己怎會走到這裏來。

家務事

「沒有。她啥也沒說。姓氏不一樣,但話說回來,本來就不可能一樣。而且她母親跑了,她是這麼說的:『不知跑哪去了,我從來沒見過她。』」
「那副牌。」
身為總統的羅素·艾根布里克邊哭泣邊發出粗嘎的狂笑,把那疊亂七八糟的舊紙牌(正反面都有)緊緊按在胸口,接著才終於拉下繩子,命令火車再次開動。他因害怕與狂喜而失去了理智,踉踉蹌蹌衝過一節節車廂,火車猛然啟動時還差點摔了一跤。火車顛顛簸簸地從他的領土開過,承受著雨水的沖刷、吐出陣陣蒸汽。在桑達斯基和南本德之間某處,雨水不由自主地變成了雪和霙,接著又轉變成雪暴。困惑的駕駛員什麼也看不到。接著,一座沒有燈光的隧道赫然矗立眼前,他驚呼一聲,因為他知道這地方不可能有隧道,以前也從來沒有過。但他還來不及採取行動(什麼行動?)火車就已經隆隆衝進了那片無邊的黑暗中,甚至比紅鬍子的勝利更嘈雜黑暗。
「你睡吧。」她說著從他身旁擠過去。於是他緩緩沿著牆邊倒下,張著嘴巴、閉著眼睛,已經睡著了。霍克斯奎爾走進下一節車廂,聽見艾根布里克發出狂暴沮喪的怒吼。她推開一道擋住去路的厚帘子,發現自己置身一節寢車內。聽見艾根布里克的咆哮聲,上下鋪都已經有人醒來,正拉開帘子向外張望,個個睡眼惺忪、警覺而蒼白。他們看見了霍克https://read.99csw.com斯奎爾。她退出寢車,回到剛才的車廂。
「是嗎?」喬治有些驚慌,「野獸嗎?」
「哦,這就對了,」喬治站在門前說,「哦,沒錯,我懂了。我懂了。」
一個天堂,愛麗爾·霍克斯奎爾心想。在內心深處,有個不比拇指大的天堂。是神仙的島嶼花園,在那裡人人都是永遠的王。隨著火車規律的噠噠聲,這思緒也在她內心的軌道上不斷繞圈子。
「西爾維,」喬治說,「搞不好這真的是家族事務。
「它們在哪?」他踉踉蹌蹌地進入她的小房間,「它們現在在你手上,就藏在這裏的某處。」
他們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去,彷彿置身陌生之地。但他們其實很熟悉這裏,就只是火車和它的隧道及站台而已,還有那些自相矛盾的瘋狂指示牌(對迷路的人一點幫助也沒有)、滲透的污水和遠方那些腹鳴似的隆隆聲。

無人之境

事實上他們射了她好幾槍,因為他們自己也很迷信。她看起來確實跟他們看過的其他死人一樣沒有生命,四肢呈現同一種洋娃娃似的癱態,臉上的表情也同樣空洞。她一動不動,嘴唇上方也沒有空氣凝結。他們終於滿意了,其中一人抓起鱷魚皮包,一行人隨即返回火車上。
一個內心深處的天堂,神仙們的島嶼花園。是的:若真如此,倘若那真的是個天堂之類的地方,那麼唯一能夠肯定的一件事就是不管還有什麼令人欣喜的特徵,那裡一定比我們拋下的這個平凡世界更加遼闊。
「我的天啊。」奧伯龍說,開始意識到這一切暗示著什麼,「我的天啊,你是說真的嗎?」
「等等。」他對弗雷德和奧伯龍說。他倆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一邊尋找著小徑會通往何處。「等一下。」
他從一個口袋裡掏出一根發黑的煙斗。他看了又看、在手中再三把玩,但它對他而言還是毫無意義。他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隻舊懷錶。
他們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差異的風暴

「城北?城南?」喬治問。
奧伯龍雙手插在口袋裡冷眼旁觀,但他沒有再提出異議。半晌后,他連看都不看了。自從萊拉克出現在老秩序農場后,他就很難長時間置身塵世而不失神。他似乎只是在支離破碎、毫無關聯的一幕幕場景中穿梭,如同置身他摸不清藍圖(或者他根本不想搞懂)的屋子裡。有時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快瘋了,但雖然這想法還算合理,也說得上是一個可能的解釋,他卻全然不為所動。一切突然有了很大的變化,這點毋庸置疑,但他卻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不一樣:或者應該說,他能指出的任何事物(一條街、一隻蘋果、一個思緒、一份記憶)似乎都沒什麼不同,似乎始終是同一個樣,但差異卻還是存在。「不變的差別。」喬治常這麼描述兩件大同小異的事物。但對奧伯龍而言,這句話描述的卻是他對一件事的感覺:那件事不知怎麼已經變得不一樣了,而且這改變八成是永久的。
「我就是這麼想的。」喬治說。
看起來並不遠。甚至好像有一條小徑通往那裡。
好吧:假設真有這個議會好了,假設那不是謊言,假設他真會跟他們面對面,那麼他還真有一些問題想問,看他們能說出什麼好答案。若真走到這一步,只要讓他找到西爾維,他鐵定要好好問問她在這一切當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他可是有一堆天殺的尖銳問題要問她,只要讓他找到她。只要,只要讓他找到她。
她在牆上的一個壁龕里看見了那條她搭火車時經常研究的細繩,為了好玩或惡作劇而亂拉這條繩子是會受到巨額罰款的。她從來不曾真正相信這種細繩真的能讓火車停止,但由於已經聽見遠處車廂里傳來腳步聲和喧嘩聲,她拉下了這條繩子,迅速來到車門邊,緊緊握住門把。
已經沒時間把紙牌藏起來了,況且最顯眼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且她畢竟只是一個老太婆,這種事她不在行,一點也不在行。
他把玩著那根煙斗。一根煙斗:這就對了。「我想起來了。」他含糊地說。煙斗、煙斗。沒錯。他的地下室。他在自己大樓的地下室發現了一個古老的貯藏櫃,真是太驚人、太令人喜出望外了。好棒的東西!他用這根煙斗吸過一些草,一定是這樣沒錯:就裝在那個發黑的煙斗缽里。他還看得到少許焦黑的殘留物,現在這些東西都已經被他吸入了,而這個——這個!——就是效果。他從來不曾體驗過這麼完全、這麼令人忘我的藥效!他整個人出了竅,已經不是站在當初那個點燃煙斗的地方了。他原本是在一座橋上,沒錯,是公園裡的一座石橋,他在那兒跟西爾維分享一口大麻。但他現在卻跑到了一片詭異的樹林里,真實得連氣味都聞得到、忘我得彷彿已經在這片樹林里走了好幾個鐘頭甚至更久,但他其實這一刻才放下煙斗(他記得很清楚)——它還躺在他手中呢,就在他眼前。是的:這是最先浮現的東西,是他從這場無疑很短暫但卻十足令人狂喜的幻覺里清醒過來的第一個跡象,接下來浮現的一定是西爾維的臉,還戴著一頂黑帽子。他準備轉向她(虛幻的樹林消失、冬季滿是垃圾的棕色公園浮現),說:「嗯哼,哈,很強,小心了,非常強。」這時她一定會看著他那魂不附體的表情哈哈大笑,然後從他手中接過煙斗,一邊發表西爾維式的評論。
然後他就醒了。
喬治·毛斯環顧四周,突然一陣不安與驚奇。自從踏上弗雷德找到的那條小徑后,他就一直覺得這一切對他而言都不夠奇怪,或者不夠陌生。而雖然這個地點跟別的地點並沒有什麼不同,一樣長著茂密的灌叢,上方也是一樣的參天巨木,他這種感覺卻更強烈。他以前就來過這地方,其實他從來都不曾遠離。
現在是怎麼回事?
很難相信一大團亂糟糟的植被會這樣,但事實的確如此:森林就像一系列房間,你會不斷穿過門扉,從一個空間進入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空間。他只踏了五步就感覺自己脫離了剛才那個熟悉無比的地方。他想回去,他非常非常想回去。
「我知道了,我想起來了。」他說,彷彿那是個咒語。但他卻有種可怕的感覺,認為這並不是自己第一次想起來。確實不是:他以前就有過一次經驗了,只是那次記得的內容不一樣。只有一次嗎?噢不,可能有好幾次,噢不、噢不:他僵在原地,想起可能有無窮無盡的一系列回憶,每個都不一樣,但都是關於樹林中的某個片刻:是一系列不斷重複的「噢,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每次都是始於這片不可思議的樹林里一個非常短暫的片刻(只是轉個頭或踏一步的時間),接著就往後無限延伸。看出這點時,喬治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被打入了地獄——或不是突然,而是歷經了極其漫長的一刻。
「噢,噢。」奧伯龍說。
就在黛莉·艾麗斯忙著思索、索菲邊等待邊睡覺、愛麗爾·霍克斯奎爾沿著霧茫茫的鄉間小路朝某個北方的車站奔去趕一班火車的同時,奧伯龍和喬治·毛斯傍著一小堆火,猜不透弗雷德·薩維奇究竟把他們帶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也無法清楚回想起自己一路是如何走來的。
是的,老布蘭波也許是對的,只是他想得太簡單了——或者太複雜了,扯到他那些漏斗狀的異世界還有門什麼的。不,沒有兩個世界,她用奧卡姆的老剃刀就可以殺死那個理論了。世界只有一個,只是有不同的模式而已。況且「世界」又是什麼東西?她在電視上看的那個「他方世界」是可以融入這個世界的,根本不必增加無謂的實體。它微小無比,但五臟俱全:它只是另一種模式而已,它是虛構的。https://read.99csw.com
這一切都夠清楚了,只是毫無幫助。
腳步聲:她聽出有人沿著走廊朝她門口走來,跟車輪規律的咔啦聲不一樣。
他彷彿恍恍惚惚地在一本缺了大量書頁的小說里飄進飄出,而這點倒是有助他完成眼前的一項艱巨任務:為《他方世界》寫個結局(他原本還以為永遠不會有這種必要)。要為一個保證不會結束的故事寫出個結局——真難!但他只要坐在差點被射殺的打字機前(這打字機還真是歷盡滄桑),最後幾個章節就開始以不可思議的方式,清楚而巧妙地開展,就像魔術師不斷從空空的手掌中變出一條又一條彩色絲巾。一個註定不會結束的故事該如何收場?就像一場變化進駐一個在各方面都沒變的世界;就像一張形狀複雜的花瓶圖案,瞪著夠久就會變成兩張面對面的側臉,就是這樣的道理。
「你們知道嗎?」他說,「我覺得我們其實沒走多遠。」
他們進入古老的森林,那些高聳的野獸巢穴。
「等一等,」他說,「等一下。」
他們下了渡輪就從河畔進入森林,但沒走很遠天就黑了,於是弗雷德·薩維奇決定停下來。當那軋軋作響的古老灰色渡輪沿著繩索順流而下時,他們看著紅色的太陽落在依然光禿禿的大樹後方,接著被矮樹叢切割成一塊塊細碎的暗紅色,終至完全隱沒。一切看起來可怕又詭異,但喬治卻說:「我以前好像來過這裏。」
「確定不必幫您鋪床嗎,女士?」
但在那裡,神仙們自己一定也會做夢、會思考、會進行心靈的運動,在那個天堂里尋覓一個更小的天堂。而倘若真有一個更小的天堂存在,那麼它必定又比前一個更遼闊、更寬廣、更高、更寬、更深。以此類推……「而最大的那個點,那個中心點,那片無窮之地——就是仙境,巨人般的英雄在那兒騎馬橫越無涯的土地、航向一片又一片的海洋,可能性無窮無盡——但那個圓卻小到一扇門也沒有。」
霍克斯奎爾向來不覺得行駛中的火車令人平靜。反之,它折磨侵擾著她,而儘管車窗外那單調的景緻似乎即將迎接一場下著雨的昏暗黎明,她卻未曾合眼。她上車時確實說過她打算睡覺,但那只是為了讓總統暫時不要找上門而已。當那個和善的老服務員進來為她鋪床時,她先是遣走了他,接著又把他叫回來,請他幫她送來一瓶白蘭地,並要求大家不要打擾她。
懷錶,這就對了。表面上畫著一張蓄了鬍子的臉,以令人窘迫的方式對著他咧嘴微笑,他看不出現在幾點,但這肯定是個線索。他手裡有一隻表。這就對了。

五十二張牌

他八成是吞了顆藥丸(這件事他幾乎有印象),一種他正在試驗的新葯,具有前所未聞的驚人藥效。那是一陣子以前的事了,沒錯,從表上來看是如此,而那顆藥丸奪走了他的記憶,他甚至連自己吞下藥丸這件事都不記得。接著他就跑到了這個純屬幻想的地方,老天爺這藥效還真厲害,竟然能在他腦袋裡創造出一整片森林供他神遊,從越橘到鳥鳴一應俱全。但還是有真實的東西貫穿著這片幻想的樹林:他手中握有這隻懷錶,這當初就是為了計算新葯的發作時間而準備的。這隻懷錶一直都在他手裡,只是一直等到現在藥效漸退了,他才開始幻想自己把它從口袋裡取出來看時間——會這麼幻想是因為隨著藥效退去,他已緩緩恢復神智,於是真實的懷錶就出現在想象的森林里。只要再等片刻,這片長滿樹葉的可怕森林就會消失,那時他就會看見周圍真實的房間,自己手裡還拿著懷錶:在他城市宅邸三樓的書房內,他坐在躺椅上。沒錯!他已經一動不動地在那兒坐了不曉得多久,那顆藥丸令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而他的朋友都圍在旁邊,等著他回答、等著他描述整個過程。現在他們的臉隨時都可能像那隻懷錶一樣從現實中浮現:有弗朗茲、史墨基,還有艾麗斯,大伙兒都聚在他們經常坐著聊天的那個滿是塵埃的舊書房裡,神情緊張、欣喜又期待:怎麼樣,喬治?是什麼感覺?但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只是搖著頭髮出一堆口齒不清的圓音,在完全回到現實之前根本無法開口描述。
他又走了一小段路,靴子陷入柔軟的泥土中,粗糙的沼澤灌叢刮著他的外套。在哪裡?為了什麼?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但卻開始陷進泥土,因此他逼自己繼續前進。周圍的森林充滿了歌聲,讓他無法思考。喬治忘了自己是誰。
「我覺得走這裏沒錯。」喬治高呼。他們一起往下跑去,此時剛好有一列火車呼嘯而過。火車掀起的疾風差點吹走了他們的帽子,但他們的手快了一步。「對吧?」喬治按著帽子隔著火車的聲音大喊。
「沒錯,」弗雷德也抓著自己的帽子,「我才正要說呢。」
一排守護之樹、一片有陽光的林間空地、一絲耕作的氣息。前進吧。前進:只是他現在正踉踉蹌蹌地踩過長滿青苔、又濕又滑的黑色石頭往下走,踉踉蹌蹌地進入一座溪谷,有條冷冽的小溪從中流過。他吸入那潮濕的氣息。那兒有一座簡陋的橋,大半已經頹圮,橋墩上卡著漂浮的樹枝,白色的溪水在周圍打轉。看起來很危險,而且對面的坡很難攀爬。當他戒慎恐懼、氣喘吁吁地踩上那座橋時,他就忘了自己這麼千辛萬苦是為了什麼。再踏出下一步時(那塊石頭是鬆動的,因此他趕緊穩住身子),他就忘了自己是誰、為什麼要這麼辛苦。而踏出第三步來到橋中央時,他就意識到自己什麼都忘了。
「是啊,」喬治點頭,「是啊,呃,那是個好問題,對吧。一個天殺的好問題。」
「你起得還真早,」她說,「來杯這個不會太早吧?」她舉起那瓶白蘭地。
「西爾維?」擺渡人說。
「喂,」弗雷德把他蓬亂的頭髮塞進一頂帽子里,「我好久沒戴這種東西啦!」
「我又不確定。我怎能確定?她們那型的女人看起來都很像啊。」
「聽著,」喬治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呀。事先做好準備,抵得上三頭六臂。」
「呃,不是真的來過這裏,」喬治說,「但有點像那樣。」究竟是什麼人曾在這條船上、在那片樹林里有過驚險遭遇,而他又是怎麼知道的?老天爺,最近他的記憶力愈來愈糟,活像乾枯的海綿。「我不知道。」他說,然後好奇地看著奧伯龍,「我不知道。只是……」他回頭看看剛才啟航的地方,接著又看看前方的彼岸,在河風中緊緊壓住自己的帽子。「只是好像——我們是不是走錯方向了?」
他停下手邊的動作看著她,棕色的眼睛里滿是悲哀的譴責。「幫助是吧,」他說,「你,幫助,我?」
想不起來!她所有的技藝都丟失了。好吧,她罪有應得,因為她侮辱了這些藝術;她撒了謊、偷了東西,在她最志得意滿的時候利用它們謀取權力;她為了個人目的動用了她曾經發誓永不動用的力量。這很公平合理。她轉過身,陷入了絕境。四面八方都是追兵的黑暗身影。他們無疑是想近距離開槍,這樣才不會搞得雞飛狗跳。一兩槍就解決。但她會怎麼樣?她本以為自己不會感到疼痛,但此時痛覺正從她體內躥起,是種非常可怕的感受。再跑也沒意義了,她眼前一黑。但她還是再次轉身跑開。
有一條小徑。
「老天,你真的中毒很深,對吧?」奧伯龍驚奇地說,「你真的……」
「有可能。」弗雷https://read.99csw•com德說,一口白牙閃閃發光。頭戴毛線帽、身穿斗篷的他看起來蒼老無比,身形呈不規則狀,像一隻有智慧的老蟾蜍。喬治和奧伯龍朝微弱的火堆挨近了些,豎起耳朵,環視著周圍那片謎樣的黑暗。
「咋啦?」喬治迅速環視周遭。
就在他思考這些事的時候,他看見下方有個穿著藍裙的金髮女孩從彎曲的電扶梯最後一級跳下去,在一片棕色的黑暗中顯得很明亮。
喬治誠懇地舉手發誓。
「嗯,就這樣。」總統的手下是怎麼找到這些溫和駝背的黑人的?就算是在她自己年輕的時候,這種人就已經又老又遲鈍又稀少了。說到這個,他又是怎麼找到這些豪華舊車廂的?還有相配的鐵軌?
「我聞得到它們的味道。」他說。
「我的意思是,」他繼續道,「她搞不好真的是家人。我不確定,但……好吧,很久很久以前,二十五年前吧,噢,應該是更久以前,我認識了一個女人。是個波多黎各人。令人神魂顛倒。完全是個瘋子,但是很美麗。」他笑了。「算是個噴火女郎吧,那是唯一的形容詞了。她跟我租房子,那時還沒有農場,她租了一間小公寓。好啦,說老實話,她租的就是摺疊式卧房。」
「這一切實在蠢得可以了,」奧伯龍說,「我的意思是……」
她回頭瞄了一眼,接著(知道他們看見了她之後)就從一根標柱旁繞了過去,柱子上寫著:「抓緊帽子」。
駕駛員回到駕駛艙內準備使用無線電,但卻還沒想好要說些什麼。服務員則繼續穿過一節節車廂,感覺毛骨悚然。他在餐車裡發現了一疊復古風格的紙牌,被人狂暴地扔得到處都是,散落在空酒杯和捻熄的香煙之間。
「好吧。」喬治說。
奧伯龍曾提議嘗試別的入口,或是在他眼裡有可能是入口的地方:一座上了鎖的公園裡的一座涼亭(他有鑰匙),城北的一棟建築物(那是西爾維擔任迅捷信差時最後一次出差的地方),還有終點站下面的一座拱頂地下室,有四條走廊在那兒交會。但這趟旅程的主導者是弗雷德。
「渡輪,」他說,「我們若要搭渡輪,就表示要過河。所以如果布朗克斯和哈勒姆區不算,垃圾掩埋場和斯派騰戴維爾這些海埔地也不算,而北方的鋸木場、伊斯特和有橋的哈得孫河也不列入考慮的話,也還是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河流,你們懂吧?問題只在於它們現在全變成了看不見的地下河流,上面蓋滿了街道、住宅、商業大樓。它們從下水道流過,變成涓滴細流,接著累積起來、注入岩層,變成了滲透水和你們所謂的地下水。但它們還是在那裡,懂吧?懂吧?所以我們第一步就是要先找到該過的那條河,下一步才是過河。而如果它們大部分都是在地下,我們就得往地下去。」
「這些到底有什麼用啊?」奧伯龍站在一旁,雙手插在口袋裡。
「開玩笑的,」他和善地對兩個朋友輕聲說道,「開玩笑的啦。」
「好吧。」兩人瞪著營火。「但那倒是解釋了一切,」奧伯龍說,「解釋了這件事。如果真是家族因素的話。」
幾秒之內,火車就在一陣劇烈晃動中嘎吱嘎吱地停了下來。霍克斯奎爾把門扯開,對自己感到驚異。
「天殺的,」他說,「天殺的,不過是種生活方式。」他轉身關上大門、鎖緊門閂,熟練地把黑森林和居住其中的生物阻擋在外。接著他搓了搓手,朝自己家門口走去。
因為夠清楚了。這是那棟搖搖欲墜、裝有角形窗的小屋,那邊是牛棚、那邊是羊圈。那邊是那塊剛種了蔬菜的菜圃,有人在裏面翻地,是個皮膚黝黑的矮小男子,一看到喬治就丟下工具咕噥著倉皇離去。護井棚和貯藏窖在那裡,柴火堆也在那裡,斧頭還直挺挺地插在木塊上。飢餓的羊群則擠在籬笆後面,抬著頭等著吃東西。而這塊小空地周圍就是挺拔的黑森林,既冷漠又黑暗。
「所以……」奧伯龍說。
他輪番看著他們倆,咧著嘴微笑,黯淡又生動的眼睛顯得很愉快。「懂了吧?」他說。
——《埃涅阿斯紀》,卷六
「家族事務?」
他把小羊放到羊群里,讓它蹦蹦跳跳地過去接受媽媽的訓話。喬治恨不得自己能想起一點什麼,但天殺的,他這輩子不是活在這個魔咒里就是活在另一個魔咒里,再不然就是活在魔咒中的魔咒中的魔咒里。但他已經太老了,魔咒的轉換對他而言已經無所謂。眼前這樣就夠真實了。
但他沒死。不,他只是走了而已,消失了,在某個即將破曉的夜裡人間蒸發:但他沒死。不論是在煙山還是落基山脈里、在某座火口湖深處還是在首都的廢墟底下,他只是睡著了而已,執行助理們都在身邊,紅色的鬍子愈來愈長,等待哪天(有上百個跡象預示著這件事)當子民有難時,他就會再次被喚醒。
他走過那座搖搖欲墜的橋,湍急的林溪從橋下流過。他廚房的牆壁上掛著一幅沒鑲玻璃的畫,框在一個老舊的鍍金畫框里(但此刻喬治已經忘了這幅畫的存在)。畫中有一座橋,就跟眼前這座橋一樣危險,兩個純真的孩子手牽著手從橋上走過,勇敢無懼,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處境的危險。是一個金髮女孩和一個勇敢的黝黑男孩,還有一個天使在上空觀望,隨時準備在石頭鬆脫或他們踩錯位置時伸出援手:是個白色天使,頭上系著一條金色髮帶、穿著一身薄紗袍子,面無表情,但有足夠的力量保護這兩個孩子。雖然不敢回過頭去看,但喬治覺得自己背後就是有一股像這樣的力量,因此他拉起萊拉克的手,也可能是西爾維的手,然後勇敢地踏過那些嘎吱作響的橫木,抵達了對岸。
「懂了吧?」弗雷德又說了一次,「我天殺的在這裏幹嗎?」他的一雙黃眼睛閉上又睜開,他背後樹林里的諸多黃色眼睛也依樣畫葫蘆。他彷彿百思不解似的搖了搖頭,但他並非真的感到困惑。「我在這裏幹嗎」這種問題他從來不曾嚴肅地問,他會提出來純粹是為了看大家不安地思考這個問題。對他而言,不安以及思考本身都是奇觀,因為他打從很久以前就已經不再針對腦中的世界和眼前的世界進行區分了;要讓他困惑是很難的事。至於他們現在要去的這個地方,弗雷德·薩維奇也沒有太大的困惑,因為他認定自己從來不曾離開那裡。
「西爾維。」坐在營火旁時,喬治說了。他用手臂圈住膝蓋。「你可曾覺得,」他繼續道,「我的意思是我曾經覺得這似乎是某種家族事務。你沒這樣想過嗎?」
「把這帶上。」喬治給了他一把帶鞘的刀。刀鞘上印著黯淡的金色字體:「亞丁斯堡大峽谷」,在奧伯龍眼裡毫無意義,但他還是把它掛到了腰帶上,因為他當下實在想不出一個拒絕的理由。
「沒錯、沒錯,」喬治因為想起這件事而感動得幾乎痛哭流涕,「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但他一邊說就一邊把懷錶放回了口袋裡,轉向那片愈發蒼翠的景緻。「我想起來了……」他把一隻腳從泥巴里抽出來,接著又抽出另一隻,然後他就不記得了。
「一個名叫西爾維的女孩?」奧伯龍問。
「那副紙牌,」他說,「你這婊子。」
「然後,好吧。」喬治嘆了口氣,「她還有幾個孩子在其他地方。我總覺得她只要一懷孕就會抓狂。用一種很安靜的方式發狂,你知道吧。所以啰,嘿,我很小心。但是。」
「什麼意思?」
不變的差別。
門被猛然推開。羅素·艾根布里克站在她面前,兩手緊緊攀著門框,在晃動的火車上穩住自己。他肅穆的領帶被拉得歪向一邊,額頭上有閃閃發光的汗珠。他狠狠瞪著霍克斯奎爾。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不曉得自己是從哪裡出發的,但他現在身在何處已經很清楚:他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