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精靈議會
Ⅴ
全部都要、全部都要,他心想。那加了蜂蜜的烈酒徹底洗去了他原本的揣測,就彷彿一切都還沒發生,而裏面將會有他出現。一個王子和一個公主:在黑森林里。這麼說來,莫非這段日子她都一直在那裡,在那個王國里、在他們的王國里?而他自己呢?他自己的冒險故事又是什麼呢?它們就這樣消失了,就在他想起它們的同時分崩潰散成無物,變得跟陰鬱的未來一樣模糊而不真實,同時未來則像一段輝煌的過去般在他面前展開。
不,這根本沒希望。他怎會以為自己可以把她關在這地方,如同把一個公主關在高塔里?她逃走了,她也有她自己的本事。況且他這堆破爛的回憶有什麼價值?她嗎?不可能的。隨著時間過去,它們已經變得比當初更鬆散、更黯淡、更破碎了。沒有用。他從公園長椅上站起來,在口袋中摸索著鑰匙準備開門。當他考慮要從哪扇門出去時,在小徑上玩遊戲的女孩們警戒地抬頭看了看他。
她的祝福
他耍了他們。不管現在發生什麼事、不論他有沒有抵達那個目的地、不論他踏上旅程還是留在原地,他都有了自己的故事。已經在他手中。讓它結束吧:讓它結束吧:已經不可能把它從他手中奪走了。他無法前往那個大家都要去的地方,但已經沒關係了,因為他一直都在那裡。
「你可以一起走也可以留下來,」昂德希爾太太說,「你已經在我們這一邊生活了太久,現在可以任你選擇了。」
「你會帶我們走嗎?」
「好啊。」昂德希爾太太說,其實它若不是這麼回答,她反倒會非常驚訝。「不久,」她說,「不久就會有個少女到這裏來(好啦,她現在已經是個老太婆了,但沒關係,那是個你認識的女孩),而她會往這座池塘里看。她就是你等待已久的那個人,而她不會被你的外形騙倒。她會望進這座池塘,而她說出來的話將會釋放你。」
就這樣了嗎?她環顧四周。她的行李都打包好了,她那些不可思議的箱子和籃子都已經請那些強健的年輕人先送過去了。她把鑰匙放好了嗎?是的,在門墊底下,剛剛才放好的。她真健忘。就這樣了嗎?
他無助地在弗雷德腳邊坐下。這下他真的迷路了。是什麼樣愚蠢瘋狂的慾望促使他來到這裏?來到這個沒有她的地方,這個她從來不曾來過的無人公國。他在這裏完全想不起任何關於她的事,只記得自己對她的慾望。他用手抱住頭,開始感到絕望。
「好了。」昂德希爾太太說,曙光在她周圍升起,「好了。」
不只是一個故事,不,不是一個故事與一個結局,而是上千個故事,而且離結束還遠得很,幾乎還沒開始。這時她被一群嬉笑的舞者給捲走,於是他看著她離去。很多人爭相對她伸出手,很多生物擠在她快速舞動的腳邊,她對大家都露出坦率的微笑。他又喝了些酒,感覺全身燥熱,兩腳也蠢蠢欲動地想學習那放縱淫逸的舞步。她還是傷得了他嗎?他看著她思忖著。他摸了摸她送的禮物,狂歡時她已經把它套到了他頭上。是一對漂亮、厚實、有著脊狀突起的角,優美地朝內彎曲,像一頂皇冠般沉重華美。他想著他們的事。愛情並不善良,並不總是善良的。愛情是種具有腐蝕性的東西,燒掉了善意也燒掉了悲傷。他倆是大權在握的孩子,但他們會成長。他們若是吵架,大地就會風雲變色、讓鳥獸驚慌地四處逃竄,將來會這樣、長久以來也都是這樣,沒關係的。
他顯然無法前往他們被召喚的地方,除非他的慾念跟信仰一樣強烈。但除了眼前這個世界,他怎麼可能想要其他世界?他一次又一次鑽研《鄉間宅邸建築》里的描述,卻找不到任何東西來讓自己相信他可以在「那裡」找到一個跟眼前這個世界一樣豐富、一樣深藏著各種怪事但又同樣熟悉的世界。
只能靠理性。他必須「思考」。他得在這個沒有秩序的地方創造秩序。他得弄清方向,列一張清單,把每樣東西都標上號碼、全部按照等級秩序排好。首先他必須在森林中心建立一個坐標,讓他知道自己置身何處、什麼是什麼,接著他才可能想起自己是誰、坐在這個中心位置的人是誰,然後再去思考他在這裏該做什麼。他必須回頭,重新來過。
他們將在今天出發。她內心一陣雀躍,把她的編織袋抓得更緊,那是她唯一能想到要攜帶的行李。自從在艾基伍德召開了那場會議后,她的大部分日子都在計劃、思考、希望、害怕,反而極少去感覺自己即將進行的這件事。也可以說她完全忘了去感受它。但她現在感受到了。
燈泡一個接著一個燒盡,就像再長壽的人也有壽終正寢的一天。接著就有了一棟黑暗的房子,原本是由時光構成,現在則由天氣構成,而且更加難尋。根本找不到,甚至不像它還亮著時那麼容易出現在夢裡。故事倒是比較持久,但純粹只是因為它們已經變成了傳說。況且那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我們已經知道:世界就是這個樣子,不是其他模樣。倘若真的有過那樣一個時代,存在著通道與入口,常能從開啟的邊界跨入異境,那麼那個時代也絕對不是現在。世界比以前老了。連天氣也已跟我們記憶中不同。這年頭已經再也沒有像我們記憶中那樣的夏日,再也沒有那麼潔白的雲、那麼芬芳的青草、那麼茂密而滿載著承諾的綠蔭,一如我們的記憶,一如它們很久很久以前的模樣。
啊,她忽然想到:還有一件事。
大家看著他們相會。西爾維說不出話,因為奧伯龍臉上依然沾著悲傷的淚水,而奧伯龍也沒有什麼話能對她說,因此他們只是牽起手。「啊……」所有的賓客都這麼說。音樂變了,西爾維露出微笑,眾人因而歡呼喝彩。有人在她頭上戴了一頂芬芳的白色花冠,奧伯龍也一樣,是從宴會桌上方那棵洋槐樹上採下的一束束洋槐花朵。大家紛紛舉杯、大聲祝酒,笑聲四起。音樂震天價響。西爾維用她戴著戒指的棕色手掌擦去了她的王子臉上的淚水。
「那是誰?」史墨基站起來。
他爬起來,把那本厚重的書推到了地上。他來到窗前向外張望。有圍牆的花園像個黑暗的門廊,牆上那扇開啟的門外頭就是月光照耀的草皮和霧氣繚繞的暮色。
月亮升到了屋頂上,消失在視線範圍外。史墨基緩緩爬上樓去睡覺。大約就在月亮落下的時候,史墨基醒了過來,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睡著過,跟失眠症患者一樣。此時東方也出現了蒼白的曙光,指出慵懶的太陽即將升起的位置。史墨基穿上一件早已磨損、袖口和口袋邊緣都鑲了滾邊的舊睡袍,爬上頂樓去,一路把走廊上那些不知被哪個糊塗鬼關掉的壁燈一一扭亮。
「走一段路。」萊拉克說。她站在這群人中央,開心但也有點敬畏。她自己也不確定這些人當中哪些能撐到最後,而她的十根手指也不夠算。「走一段。」
「她在遠方,她到那裡了。」一陣小小的微風說。
人們圍著王子和公主跳舞,在沾著露水的草地上畫出一個大圓圈。接近黎明時,萊拉克轉動手指、讓螢火蟲繞成一個大圓,在那豐饒的夜色中旋轉飛舞。「啊……」所有的賓客都這麼說。
史墨基將它打開,帶著一份古怪的不祥預感或后見之明望進它黑暗的內部。裡頭是空的。一股氣味從中散發,是一股霉味,很像發了霉的葉子,或野胡蘿蔔,再不然就是被翻開的石頭底下的泥土。「這個可以,」他輕聲說道,「這個應該可以。」
「好了。」她聽見她的孩子們說,有些在近處、有些在遠處,大家的聲音都不一樣。附近那些在她裙擺周圍聚集起來。她用手遮住眼睛,看見已經踏上旅程的那些,長長的隊伍沿著山谷朝日出的方向走去,直到消失在視線外。伍茲先生挽起她的手。
「西爾維?」她既愉快又困惑地看著他。「噢!」最後她終於說了,「噢!西爾維!好吧,是這樣的,我忘記了。因為實在太久了。因為這裏的人從來不用那個名字叫我,他們從沒用過那個名字。」
他環顧四周,試著找出哪一條路才能把他帶回原點。
「你是怎麼跑到這兒來的?」她問。
「我肯定行的,」霍克斯奎爾毅然說,「沒問題。」
你究竟存不存在?你是否嘗到了自己的存在感?
「別這樣,索菲。」
索菲對他伸出手,張開嘴巴準備勸告,但終究把話吞了回去。她在他身旁蹲下,輕聲說道:「怎麼了?」
走或留
「好啦,」弗雷德說,「看來我只能走到這裏了。」他的斗篷已經變得僵硬又破爛,褲管全部磨破,腳趾從開口笑的雨靴里露出來。他試圖把一隻腳從地面抬起,但卻抬不起來。他的腳趾緊緊攀住了泥土。
索菲彷徨地站起來,房中的黑暗壓迫著她,令她無法思考。「可是,」她無助地說,「今天天氣這麼好,天氣真是太好了……」她來到遮蔽天光的厚重窗帘前,將它們一把扯開。陽光刺得她的眼帘一片花白。她看見很多人在有圍牆的花園裡,聚集在山毛櫸樹下的石桌旁,有些人抬起頭往上看。有個孩子從外面敲了敲窗戶,要求進屋來。
在遙遠的頂樓,觀星儀如它所呈現的星辰般靜悄悄地轉動著,透過許許多多上了油的黃銅裝置把它微小但無法抗拒的動作傳送到那二十四臂的慣性輪上,為它帶來了動力。慣性輪又被放回了它的黑匣子里,但這回它已能把自己的能量傳輸給發電機,發電機再繼而為房子提供光線與電力,而且可以持續下去,直到所有鑲著寶石的軸承、所有頂級的尼龍帶與皮帶、所有強鋼打造的接觸點都磨損了為止:應該可以撐上很多很多年,史墨基猜想。這房子,他的房子,彷彿吃了補藥似的振作了起來,恢復了體力、變得更強健。地下室都幹了,閣樓也獲得通風;充斥其間的灰塵全被一台古老的強力吸塵器吸得一乾二淨。史墨基本就隱約知道這房子的牆壁里有台內建的吸塵器可以吸凈整棟屋子,但大家都認為它已經不中用了。連琴房天花板上的裂縫似乎都在漸漸愈合,雖然史墨基始終不明所以。從前囤積的電燈泡全被搬了出來,因此在方圓好幾英里之內,唯有史墨基的房子隨時亮著燈,像一座燈塔或一座舞廳的入口。雖然對自己的安排感到驕傲,但史墨基這麼做卻不是出於驕傲,不真的是。這麼做是因為他發現把這源源不絕的能量消耗掉比把它儲存起來或關閉機器還容易。(反正何必儲存呢?)
孤單一人。
「我現在後悔了,」愛麗爾·霍克斯奎爾說,「現在當然是太遲了,但我很後悔那天晚上沒有接受你們的邀請,跟你們一起去。我應九_九_藏_書該接受的。」
「當然可以,」艾麗斯說,「如果你確定你不想飛的話。」
「面對面,」瑪吉·朱尼珀從他身旁走過,「面對面。」但此時史墨基只聽見啟示之風在他體內呼嘯,他這回是逃不過了。在那片進入他體內的藍光里,他看見了萊拉克,她正轉過頭好奇地看著他,而透過她臉上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想的沒錯。
「是嗎?」她說,「你叫我了嗎?」
於是艾麗斯獨自在那兒散步,潮濕的裙擺從閃亮的草地上拖過,濕潤的地面上有一圈他們跳過舞的痕迹。她覺得如果可以的話,她倒想為了他移除這個夏日,這麼一天就好,但他鐵定不會同意她這麼做,況且她也辦不到。因此她決定把這天變成她的紀念日,這是她辦得到的。一個完美燦爛的日子,一個嶄新的早晨、一個無盡的午後,讓世界永永遠遠記得它。
他把袋子開在那兒思考著:一根爬藤或一條項鏈,一頂像皇冠一樣重的帽子;粉筆,還有一支筆;一把獵槍、一瓶朗姆茶、一朵雪花。一本關於房屋的書、一本關於星星的書,一枚戒指。他突然鮮明無比地回憶起田溪和高地之間的那條路,還有黛莉·艾麗斯那天的模樣,鮮明得令他痛到了心坎里。就是他們結婚旅行那天,他在樹林里迷路那天。那天他聽見她說「受到了保護」。
結婚那天,他和黛莉·艾麗斯曾去跟坐在草地上的眾多賓客打招呼,其中很多人送了禮物,而每個人都說了「謝謝」。謝謝:因為史墨基心甘情願,心甘情願接下了這項任務,沒有一絲反對,甘願為了成全一些他甚至不相信存在的人物而活,耗盡資產來讓一個他根本沒參与的「故事」圓滿結束。他已經這麼做了,而且他依舊心甘情願。但從來沒理由感謝他。因為不論「他們」知不知情,他都知道不論自己是不是他們為她挑選的夫婿,她那天都會站在他身旁與他成婚,甚至會為了與他結婚而公然反抗他們。這點他很肯定。
「那他們怎麼叫你?」
「噢,」鱒魚爺爺說,「結束了?」
啊……聚集在那兒的每個人說。
由於已經確定了她在這裏,奧伯龍先前的疑惑也就一掃而空。「我也很肯定,」他說,「肯定極了。
她在這兒、她在近處
「史墨基?」她不安地走進來。「大家都準備好了,史墨基,」她說,「你還好嗎?」
虛構的公園晃動了一下,但他讓它恢複原狀。別亂抓、別太趕。先到第一個地方,再到第二個地方。倘若做法不對,他就永遠查不出故事的結果:不知道他是找到了她、把她帶了回來(帶回哪裡?)還是永遠失去了她,還是怎樣。他再次開始:先到第一處,再到第二處。
一場守夜儀式
「奧伯龍。」西爾維說。
全都可以,或者全都不行。他小心地觀察著那些花葉扶疏的大道。看起來愈像是通往外面的路其實愈可能巧妙地把他帶回這裏,這點他還知道。樹林里一片寂靜,散發一種期待又諷刺的氛圍,鳥兒短促地叫了幾聲。
「等一下就好,」史墨基說,「先別急。」
「史墨基……」索菲站在門邊說。
很近了
他翻過沉重的一頁。
「沒關係,」鸛鳥說,「我自己也是剛到,算是吧。」
「沒關係。」艾麗斯說。她們已經走到林間空地的盡頭,後方就是一片不同的景緻了。艾麗斯停下腳步。「你肯定行的。我是說進行彌補。彌補你沒有來的這件事。」她轉頭眺望前方的土地。這麼大、這麼大。「我想你可以幫我很大的忙,我希望可以。」
「嘿,」喬治說,「我可比你老呢,而你自己都不是什麼青春少女了,你知道吧,小傢伙?」
「嘿,」那棵樹用一種木頭般的聲音說了,「嘿,你是怎麼啦。我有一些建議,聽好了。」
「應該是吧。」艾麗斯說。「我想應該是吧,否則你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但告訴我吧,」她補充,「那副紙牌怎麼了?」
她覺得自己似乎永遠到不了那裡,而就算到了,恐怕也已變得渺小如塵埃,一定會掉在石板路的縫隙里。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傾聽。在陣陣甲蟲和夜鷹的叫聲之間,有音樂從某處傳來,莊嚴肅穆但又不知怎的充滿了喜悅,吸引著西爾維,於是她循著樂聲前進。聲音逐漸增長,不是愈來愈大聲而是愈來愈飽滿。在灌叢底下的朦朧黑暗中,她發現有支隊伍提著燈籠在她周圍聚集了起來,再不然就是覺得那些螢火蟲和夜花很像某種隊伍,而她是其中一員。她的心被那樂聲填滿,疑惑地朝燈光聚集的方向前進。她穿過一扇門,很多人抬起頭看著她進入。她踏上一條通道,踩在沉睡的花朵間,遠方是一片林間空地,有更多人聚集在那兒,也有更多人陸續抵達。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有一張鋪著白色桌巾的桌子,座位都準備好了,中央有個位子是她的。只是這不像她原本所想的是一場盛宴,或者說不只是一場盛宴而已。這是一場守夜儀式。
月亮持續挪移,宴會從守夜儀式轉變成婚禮,變得狂放熱鬧。人們站起來跳舞,接著又坐下來吃喝。
就在那裡的某處,在這些藍色的山丘後方,但有多遠?一扇開著的門、一棟小屋,大到足以容下這顆旋轉中的地球。一張推動歲月的搖椅,還有角落裡那根掃除冬季用的舊掃把。
她困惑地杵在那兒。接著她放下編織袋朝他走來。袋裡裝著一本舊相簿、一個有裂痕的陶瓷小雕像(是一隻鸛鳥,背上載著一個老太太和一個赤|裸的小孩),此外還有一兩樣東西。本來應該也有那副紙牌的,但是並沒有。「什麼?別這樣,」她說,「別這樣。」
「她這項把戲或法術施展得很成功,因此她為自己新得到的能力狂喜不已,但那隻鸛鳥究竟如何承擔這件事——好吧,她,或我,恐怕沒想這麼多,或者應該說,身為鸛鳥的我就只想著這件事。
奧伯龍知道答案。「只能走到半途,」他說,「再走下去就會繞出來了。」
他們來到森林中心,但那是個無人的國度。他們並沒有更接近議會,也沒有更接近奧伯龍尋找的那個人,而他甚至已經忘了她的名字。
「我有了意識,你知道吧。但我當時並不知道那不是我自己的意識而是另一個人的意識,只是暫時借給我而已,或者應該說,為了妥善保管而被存放或藏在我身上。我,身為鸛鳥的我以為——好啦,這件事一想起來就令人痛苦,但我以為自己根本不是一隻鸛鳥。我相信自己是個人類女子,只是不知被哪個傢伙給惡意變成了鸛鳥,或者被困在鸛鳥的軀殼裡。我沒有任何身為人類女子的記憶,因為當然啦,『她』保留了那段人生和記憶,而且繼續快樂地活著。丟下我自個兒苦苦思索這件事。
有個心懷恨意的降神師在這裏提出了一個可憎的理論。當然,死後沒有什麼地獄,只有一種過程,帶領你進入愈來愈高的「層次」。沒有永恆的折磨,但冥頑不靈或愚蠢的靈魂卻可能會經歷一場艱難(或至少是漫長)的「再教育」。真慷慨,但這似乎還不足以感化那些心存懷疑的人,因此他們又想出一套理論:拒絕在這一世悟道的人到了下一世也將同樣拒絕悟道或無法悟道,因此他們會永遠孤單地在寒冷的黑暗中踉蹌前進,相信眼前的就是一切了,殊不知在他們周圍,聖人們都歡欣熱鬧地交談著,還有噴泉、花朵、旋轉的天空,以及逝去偉人們的英靈。
艾麗斯眨眨眼睛。她曾答應自己,不管在這裏遇到任何事都不要感到驚奇。而確實,錯愕地仔細端詳了那隻鸛鳥(或霍克斯奎爾)一陣子后,她就想起自己好像確實聽過這個故事,或知道這件事即將發生或曾經發生過。「可是,」她說,「哪裡,我的意思是怎麼會,她在哪裡……」
「這個嘛……」艾麗斯說。
「可是拜託,」奧伯龍說,「沒有你我沒辦法自己走下去。」
好了。可以聽見車聲,雖然很遙遠。他小心翼翼地轉換視線:圍牆外有一棟古典風格的法院大樓,上面立著一排立法者的雕像。似乎有少許刺鼻的廢氣隨著春天的空氣竄進他的鼻孔。現在他只需在這虛構的地方繞一圈,按照嚴謹的順序造訪每個部分,把他先前存放在那兒的關於西爾維的每份記憶一一提取出來。
「呃,」魚說,「我已經習慣這個樣子了。我完全不記得這女孩。」
「好吧,已經夠糟糕了,」史墨基說,「光是讓艾麗斯走就已經夠糟糕了……你看,」他在椅子上動了動,「你明白嗎?索菲,我從來都不真的是這當中的一分子,你知道吧?我沒辦法……我是說我真的太幸運了,真的。我以前從來沒想過,在我小時候、在我剛到大城的時候,我真的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得到這麼多幸福。我天生不是那種料。但你們——艾麗斯——你——你們收留了我。那就像……就像發現自己繼承了上百萬元。這點我並非一直都懂——或者應該說,是的我懂,我懂,也許有時還把它視為理所當然,但我內心深處其實是明白的。我很感激。我甚至沒辦法形容我有多感激。」
「我留下吧。」它趕緊說道。
那些水塘般的林間空地,一個接著一個,延伸了很長一段距離。艾麗斯覺得這是目前為止最棒的一段路:這些紫羅蘭和新生的潮濕蕨類,那些長著灰色地衣的石頭和一道道和煦的陽光。「好大喲。」上千種生物停下手邊的春季工作看著她經過,新生昆蟲的嗡嗡聲不絕於耳。「爸爸一定會喜歡這地方。」她心想。而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她突然了解了他是如何學會(或即將學會)傾聽動物的語言,因為她自己也懂了,她只要側耳傾聽就行。
「我懂。」艾麗斯說。「事情的結果從來不會是你想的那樣。甚至不會是你認為他們說的那樣,雖然他們也許本來就是那個意思。你後來就學會習慣了,」她說,「就這樣。」
「等等嘛,」史墨基說,「我得拿幾樣東西。」
沒關係、沒關係。她阿姨是個巫婆,但他姊姊們卻是主宰空氣與黑暗的女王,她們的禮物曾經幫助過他,將來也會再幫上他。他繼承了父親的困惑,但他可以從母親那兒得到力量……他看見了她數以千計的孩子,彷彿翻閱著一本沒完沒了、很久以前就已讀過的羅曼史概要,延續好幾代,大部分都是他的骨肉。他將會失去他們的消息、如陌生人般與他們重聚、愛他們、與他們共眠、跟他們對抗、忘記他們。是的!不論沉悶、歡樂還是悲傷,他們的故事以及從中衍生出來的故事將會讓眾多記錄者耗盡墨水,他們的盛宴、他們的舞會、他們的假面與爭執,落在他身上的古老詛咒和她那減輕詛咒的吻,他們漫長的九-九-藏-書分離、她的消失與偽裝(老太婆、城堡、鳥……他預見或回想起很多,但不是全部都想得起來),他們的重逢與歡愛(或溫柔或淫|盪):對大家而言,這都會是個壯麗的故事,一場永無止境的「然後」。他大笑一聲,發現事情的確會如此:畢竟他有這種天賦,一種真正的天賦。
「死了,」鸛鳥說,「死了,爛了,毀了。被殺害了。我真的,她真的沒有別的地方好去了。」她張開紅色的喙子,接著又啪一聲閉上,代表某種嘆息。「好吧,算了,只是得花點時間習慣罷了,習慣那份失望,我是指鸛鳥的失望,習慣我新的——身體。」她舉起一隻翅膀看著它。「飛,」她說,「好啦,也許吧。」
名為「故事」的土地
他抬起頭。書房裡的點點燈光倒映在玻璃上,月亮在它們之間升起。只是一彎白色的新月,看上去很脆弱。等到滿月那天,也就是夏至,他們就要走了。
鱒魚錯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昂德希爾太太終於對它那雙瞪得老大的悲傷眼睛感到不耐煩,於是厲聲說道:「怎麼樣?」
「他爸爸。」喬治指出一個駝著背坐在那兒的男子,他臉上蓋著一條手帕,頭髮里還卡了一片樹葉。那男子轉了過來,長長地嘆了口氣。跟他在一起的三個女子抬起頭對西爾維微笑,彷彿認識她似的,接著她們就把那男子扭過來面對她。
不論哪種都一樣。倘若她能繼續把這想成一場野餐或一場郊遊,一場婚禮、一場葬禮、一個假日或任何一場她懂得如何掌握的普通外出,然後就這樣繼續進行該做的事、彷彿她很清楚什麼是什麼,那麼——好吧,那麼她確實能做的都做了,其餘的只能留給別人去做。「史墨基?」她又喊了一次。
「畢竟,」他又說了,「這是我的房子。」
但萬一他不在那兒呢?
「你要來!你不能不來,那是不行的,沒有你我們要怎麼辦哪!」
「懂了吧?」宴會桌上方那棵黑色的洋槐樹說,奧伯龍頭上的花冠就是從這棵樹上摘的,「懂了吧?只有勇者才能抱得美人歸。」
「把紅腹知更鳥和鷦鷯召來吧,」洋槐樹說了,片片白色花瓣如淚水般落在宴會桌上,「別讓我朋友公爵靠近,因為他是人類的敵人。」
她感到羞怯,也為那些哀悼者的悲傷感到悲傷(不論死者是誰),因此她站在那兒觀望了良久,把為奧伯龍準備的禮物緊緊夾在腋下,傾聽他們的低語呢喃。接著桌尾有個人轉了過來,微微抬起戴著黑帽子的頭,對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對她舉起酒杯,揮手要她過去。看見他,她喜不自勝,於是穿過人群朝他走去,很多隻眼睛落在她身上。她抱了抱他,喉嚨一陣哽咽。「嘿,」她說,「嘿……」
那麼他們大家究竟是要去哪裡?
「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裏,」西爾維說,「我就知道。」
「是往那裡去嗎?」索菲指向那對石頭門柱。大家全轉頭往那兒看。蟋蟀開始鳴叫,艾基伍德的雨燕從一片逐漸變成綠色的藍天里飛過。轉涼的泥土吐出陣陣霧氣,讓門柱後方的道路模糊一片。
還要帶什麼?
選一扇門,跨出一步。許多蘑菇在濕氣中冒出頭,有圍牆的花園裡全是。暮色籠罩的花園對面還有更多光線,牆上的門是開的,可以從中瞥見銀色的雨絲落在外頭的公園裡。那條狗是誰的?
索菲知道那是一年當中最長的一日,但為什麼夏天才剛開始,就把它叫作「夏至」?也許只是因為在那一天,夏天才開始顯得沒有盡頭,似乎不論往前還是往後推都是沒完沒了的夏天,其他季節都被拋諸腦後、難以想象。就連紗門的彈簧被咿呀撐開的聲音、她進門后咔啦關上的聲音還有前廳內的夏日氣息都好像不再新鮮,彷彿它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不,」他說,「該死,不要啊。」
你是在國土之內還是在邊境上?
「真的嗎?」鱒魚爺爺說。
「很遠喲,」萊拉克說,拖著母親往前走,「要走很遠很遠的路。」
「我不去了,索菲。」他說,態度十分平和,彷彿他就只是單純不想去。接著他低頭看著自己緊緊交握的手。
「但你快點呀,」索菲說,「趁天還亮著。」
「我從來都沒把你想成是個老人,喬治,」她說,「不是『老人』。」
鎖。這座該死的城市就是這麼回事,他心想,一邊把鑰匙插入鎖孔中。一道又一道的鎖。所有的門周圍都掛著一排排、一串串、一把把的鎖,口袋裡則裝著如罪孽般沉重的鑰匙,用來把門打開然後再鎖上。他推開沉重的大門,把它像監獄的門一樣往旁邊甩開。鄉村風格的紅砂岩門柱上鑲著一塊牌子,寫著:毛斯、德林克沃特、石東,一九○○年。街道從這扇大門往前延伸而去,兩側都是相連的住宅,接著就是遠方咖啡色的城北區,一座座當權已久的堡壘隱約矗立在那兒,籠罩在煙霧和雜訊中。
她走了很遠、走得很快,她長出來的翅膀不是真正的翅膀,但它們還是載著她前進。雖然有很多娛樂,還有很多動物央求她留下,但她始終沒有停下來玩耍。「晚一點、晚一點吧。」她這麼告訴大家,隨即繼續前進,道路日以繼夜地在她面前展開。
現在他已經到了中心點,但她也不在這裏,管她叫什麼名字。
「為什麼?」
由於鸛鳥沒再開口,於是艾麗斯問了:「你是怎麼跑到這裏來的?」
「家人。」喬治說。
他連最後一場拒絕都失敗了,但他應該也早料到會如此。他真的爭不過他們,畢竟他們有本事把走失已久的女兒帶回他面前,要他想起古老的承諾。他不相信萊拉克需要他這個爸爸,他認為她八成什麼東西、什麼人都不需要,但他卻無法否認自己曾經承諾扛起父親的責任。「好啦。」他又說了一次,不去看索菲那喜滋滋的臉。他在書房裡繞了一圈,把燈全部打開。
「好了,」他說,「應該吧。」
黑夜驅策著她前進。漸盈的月亮升起,對她眨了眨眼睛:宴會開始啰!她現在到了哪裡?她停下腳步,傾聽森林的聲音。近了、近了。她從沒來過這裏,而這就是一個跡象。若沒有肯定的方位加上某些指引,她就不想前進。她的邀請函寫得很清楚,她也不必聽命于任何人,但是。她爬上一棵大樹頂端,眺望這片月光照耀的國度。
那天天亮后,史墨基在艾基伍德點亮的燈火就變得不復可見,但接下來那個夜裡它們就再次發出熠熠光輝,此後的每個夜裡也都是。但風雨從他們忘記關上的窗戶里吹了進來;夏季的暴風雨打濕了窗帘和地毯、讓紙張飛得到處都是、吹得衣櫃關上了門。飛蛾和甲蟲在紗窗上找到洞鑽進來,快樂地死在明亮的燈泡下,再不然就是沒死,在地毯和壁畫里繁衍下一代。雖然彷彿是不可能的事,是一種神話、一段不足採信的謠言,但秋天還是到了。落葉堆積在門廊上,從沒閂好的紗門裡吹進來。紗門無助地在風中不斷撞擊門框,最後終於從鉸鏈上掉了下來,不再是個屏障。老鼠跑進廚房,因為貓已經全部跑到了更好的地方。食物儲藏室成了它們的地盤,接著松鼠也來了,在發了霉的床上築起窩。觀星儀依舊轉動著,是種愉快而毫不費心的動作,於是房子依然像座燈塔或舞廳的入口般燈火通明。到了冬天,它的光芒照耀在雪地上,成了一座冰宮。雪飄進房間里,堆積在它冷冷的煙囪上。前廊上的燈熄滅了。
移動的人群。故事始於一場夢境,由愚蠢的演員說給饑渴的觀眾傾聽,接著又陷入寂靜。故事又變回夢境,在白天里揮之不去,被人一次又一次地訴說。人們知道在某處有一棟由時光建成的房子,因此很多人前去追尋。
他抬頭看她。「我不去。」他說。
「好啦,天殺的,索菲。」他說著拉開抽屜。總之帶件乾淨的襯衫吧,還有一套內衣褲。一件斗篷,以防下雨。火柴和一把刀。一本小小的奧維德作品,從床頭桌上拿來的,是《變形記》。好吧。
「噢,太好了,」索菲說,「噢,史墨基。」
「她在近處,她在這裏。」另一陣微風說。但不管穿越黑暗多風的花園朝他而來的是什麼東西,他都沒認出來。他站在那兒往黑暗凝望良久,彷彿看著一張臉,彷彿它會開口跟他對話、跟他解釋很多事情:他本以為可以,但他唯一聽見的就只有一個名字。
他們一起穿過黑暗的樹林,聊了很多事。他們走了很長一段路,春意更加盎然,林木愈發濃密。雖然不是很確定自己真的需要嚮導,但艾麗斯還是很高興有他作伴,畢竟這片樹林對她而言既陌生又恐怖,而喬治拿著一根粗木棍,而且他知道路。「真茂密。」她說著突然回憶起自己的蜜月旅行:想起史墨基指著魯迪·弗勒德家旁邊的樹林,問她艾基伍德是否就是坐落在那片樹林邊緣。想起他們在那個長滿青苔的山洞里度過的夜晚。想起他們穿過樹林前往埃米和克里斯的家。「真茂密。」史墨基是這麼說的。「受到了保護。」當時她這麼回答。這些回憶和其他許多回憶紛紛在她腦海中蘇醒、栩栩如生地浮現,但這似乎是艾麗斯最後一次憶起它們,彷彿它們綻放后就立刻凋零飄落。或應該說:她一旦喚起一份回憶,這份回憶就不再是一份回憶,而是不知怎的變成了一種預言:不再是已經發生過的事,而是某種艾麗斯懷抱著愉快的希望想象哪天會發生的事。
「我可不可以,」鱒魚爺爺說,「可不可以維持原狀?」
他來到他和艾麗斯的房間里,點亮了所有的燈,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憤怒地喘著大氣。踏上這種旅程,天殺的是要帶什麼?
「因為我會需要協助。」艾麗斯說。矮樹叢後方,新生的草原海彷彿綠色的波浪般在陽光下閃著銀光。艾麗斯記得(或預見)那座圓丘應該就在那後面的某處,上面長著一棵橡樹和一叢荊棘,兩者緊緊交纏。而你若知道路,就能找到底下的那間小屋,還有一扇圓形的門,上面鑲著黃銅門環。但你不必敲門,因為門會是開的,反正屋子也會是空的。接著就得開始打毛線了,還有一大堆工作,一大堆沉重的新責任……「我會需要協助,」她又說了一次,「一定會的。」
「我是怎麼跑到哪兒來的?」他回答。
「但這片樹林可不是這樣。」弗雷德說。他已經放慢腳步,每走一步就會從地上拔起一堆青苔和一把滿是蠕蟲的泥土。他停下腳步。
關於誰?
從門廊走下來時,史墨基的心臟開始產生一種撕裂感:像是一種預感,或是一種初生的啟示。
「回頭啊。」他試著說,但自己卻無法轉回那個方向。回頭啊,他試著告訴他們,回到那棟read.99csw.com亮著燈光等待他們的房子,還有公園、門廊、有圍牆的花園、通往無窮土地的那條路,以及那扇通往夏季的門。倘若他現在能轉身(但他不能,這也沒關係,但總之他就是不能),他就會發現自己面對著一棟夏日的房子,黛莉·艾麗斯在陽台上迎接他,從肩上褪下她那件褐色的舊袍子,在層層樹影間將赤|裸的身體呈現在他眼前:黛莉·艾麗斯,他的新娘,善意女神,他們身後那片土地的女神,那片名為「故事」的土地,他們就站在它的邊境上。他若能抵達那對石頭門柱(但他永遠不會),他就會發現自己才剛從它們之間轉進來,是仲夏那天,蜜蜂在蜀葵間飛舞,還有一位老太太在門廊上玩牌。
「我早該知道的,」他笑著說,「我早該知道的。」
只有勇者
「才剛開始而已,」萊拉克對母親說,「對吧?跟我說的一樣。」
——《鳥兒議會》
很久很久以前
史墨基抬起頭。窗邊的帘子飄動了一下。「艾麗斯?」他說。
但這個夏天原本也有可能是不會來的。索菲很肯定這是黛莉·艾麗斯的功勞,她憑著勇氣拯救了這個夏天,先到了那個地方去,確保這個日子真的會來。因此它應該是一副脆弱又不實在的樣子,但事實卻非如此。它就跟索菲記憶中的任何夏日一樣貨真價實,甚至可能是她告別童年以來所經歷過的唯一一個真正的夏日。它讓她變得有活力,而且勇氣十足。有一陣子她完全喪失了勇氣,但她現在已經可以勇敢了,因為艾麗斯無所不在。而且她非勇敢不可,因為他們將在今天出發。
「她在這兒、她在近處」,艾麗斯的微風這麼說,穿梭在賓客間。索菲因為艾麗斯的傷痛而打了個顫。音樂再次轉調,大家突然一陣悲傷、一陣安靜。
「飛?」鸛鳥驚愕地說,「飛?」
「快點。」萊拉克拉著他的手臂。
索菲發現他眼中泛起了淚水,從他蒼老的粉紅色眼眶裡流下來。她不記得自己看過他哭,不,她從沒看過,因此她想掏心掏肺地對他說:不,他什麼也不會失去,他這一走其實什麼也沒拋下,反而是迎向一切,特別是艾麗斯。但她卻不敢說出口,因為不論這對她自己而言有多麼真實,她卻無法把它告訴史墨基,因為倘若這對他而言並不真實(而她也沒把握這對他會是真實的),那麼這番話就會是最殘忍的可怕謊言。但她已經答應艾麗斯無論如何都要把他帶來,她根本無法想象自己拋下他離去。然而她還是什麼也說不出口。
是不是就在那一刻,史墨基揣測,是不是打從他第一次穿過那對門柱踏進艾基伍德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中了魔咒、從此不曾脫身?他提著氈制旅行袋的那條手臂和手掌中傳來一陣警訊般的刺痛,但史墨基沒發現。
索菲等他講完這些開場白。這令她想起許久以前的類似狀況:在說出一件難以啟齒的事之前,總要先擠出一些無關緊要的字眼。她咬咬嘴唇,什麼也沒說。
「但它真的有啊。」微風這麼說。
他把那少少的幾樣東西裝進去。它們似乎消失在裡頭偌大的空間內。
她告訴了他。
她已經來到森林邊緣。夜風從樹梢拂過,吹開了樹葉。在遠方,或在近處,或兩者皆是,總之在那座城鎮的屋頂和那被月光照亮的教堂尖塔後方,她看見了一棟房子:一棟燈火通明的房子,每扇窗戶都亮著燈光。她很近了。
他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讓老王子爬上他那匹氣喘吁吁的坐騎,但他一坐穩就舉起了一隻虛弱的手,因此大家紛紛歡呼喝彩。戰爭結束了,而且還不只是結束而已:已經被遺忘了,而他們贏了。昂德希爾太太拄著拐杖拉起馬匹的韁繩,一行人於是上路。
他並不真的介意有個漫長的「故事」發生,甚至不再抗拒自己遭它利用。他只要它繼續下去就好,不要結束,想要故事背後的主導者繼續沒完沒了地喃喃說下去,讓他聽著那些隱隱約約的奇聞軼事進入夢鄉,就算他已長眠土下也不要停止。他不要它用這種方式攫獲他,不要用那些高深、悲傷且令人痛苦的結論驚嚇他,因為他無法招架。他不要它把他妻子從他身邊帶走。
「噢,糟糕,」霍克斯奎爾羞愧地把她的紅喙子轉開,「我該彌補的確實很多,對吧?」
「是啊。我看到了你。你正往前走。我叫了:『西爾維!』」
索菲預言會在門邊迎接艾麗斯的那條狗就是斯帕克,這點艾麗斯不怎麼意外,但她倒是完全沒料到在河流對岸引導她的那個老人竟然會是她表哥喬治·毛斯。
奧伯龍站起來,淚水沿著他骯髒的臉頰流淌而下。「好啦。」他說。他撥了撥頭髮,抓出一堆枯葉。他也已經變得蓬頭垢面,彷彿在樹林里住了好幾年似的,袖口發霉、鬍子里沾著野莓汁,口袋裡還有毛毛蟲。一個被遺棄的人。
他們一起下樓。史墨基在大廳內逗留了一會兒,按下象牙制的電燈按鈕,把前廳、前廊和地下室的燈全部點亮。接著他們就出去了。
「為什麼?」
「走哪條路?」奧伯龍問。但從這裏開始,每條路都是同一條路。
「這個嘛……」鸛鳥說。
留下
「故事」已經結束,他們的目的地就是那裡,只要踏一步就能抵達,而他們已經到了。
「好吧,我飛了很遠,學到了很多事。我去了沒有任何鸛鳥到過的地方。我自力更生;我養育幼鳥——沒錯,確實有一次是在艾基伍德——而我也有其他工作,呃,那些就不必提了,鸛鳥,你知道的嘛……總之呢,我學到或聽說的事情里有這麼一件:有個偉大的國王要歸來了,或者再次蘇醒。而他一旦自由,我自己的自由也就不遠了,那時我將成為一個真正的人類女子。」
「哦,我懂了。」他說,但唇間卻沒發出任何聲音。他胸中的裂口愈來愈大,吹進了陣陣晚風,還有雨燕和蜀葵間飛舞的蜜蜂。這比疼痛還要痛,而且無法閉合。索菲和他的女兒們都從這兒進來,他兒子奧伯龍也一樣,還有很多已經去世的人。他知道「故事」的結局是什麼,知道誰會在那裡。
也許吧:但也可能是在那之前或之後。但重點不在於找出第一個魔咒究竟是何時侵入他的生命,或者他究竟是何時不小心撞上它的,因為下一個魔咒不久就降臨了,接著又是下一個。它們按照某種自己的邏輯依序出現,每個都由上一個引發、沒有一個解除得了。就連試圖把它們解開都只會招致更多魔咒而已,況且它們從來都不是環環相扣,而是層層相套,像一層套一層的中國盒子,愈往裡面就愈大。而且至今尚未結束:他即將踏入一系列新的魔咒,呈不折不扣的漏斗狀,無窮無盡。這無盡的變化令他驚恐,但他很高興至少有些東西是不變的:主要是艾麗斯的愛情。他此行就是為了這個,畢竟這是唯一能夠吸引他的東西。然而他卻覺得自己把它拋下了。但其實他始終把它帶在身邊。
「好吧,」喬治說,「我就送你到這兒了。」
他在一根傾倒的樹榦上坐下,然後在眼前這片林間空地中央的雜草和紫羅蘭之間建立起一座小石屋或小涼亭,四面牆正對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他在每道牆上都設定一個季節:春、夏、秋、冬。那些九彎十八拐的複雜路徑都從這裏輻射出去。他把它們打造成石子路,邊緣嵌上漆成白色的石頭,讓它們往返穿梭在雕像、方尖碑、鳥屋、一座小拱橋和一片片鬱金香和萱草花圃之間。接著他用四道鍛鐵圍牆框住這一切,形成一個巨大的正方形,有著一根根箭狀的柵欄,還有四扇上了鎖的大門供人進出。
「看在老天的分上,哪來的『為什麼』,」昂德希爾太太說,「為什麼?為什麼?世界為什麼需要三種性別,如果第三種根本沒用的話?為什麼夢境有二十四種而不是二十五種?為什麼世界上的瓢蟲總數一定是偶數而不是奇數?為什麼看得見的星星總數一定是奇數而不是偶數?門必須被打開,裂縫必須被鑽過,我們需要一個楔子,而你剛好就是。必須先有個冬天之後才能有春天,而你就是冬天。為什麼?為什麼世界是這個樣子而不是別種樣子?你若能回答這個問題,你現在就不會在這兒問了。你冷靜下來吧。你的袍子和皇冠都帶來了嗎?一切都還合你的意嗎,至少沒差太多吧?英明地好好統治吧,我知道你會統治很久。等他們秋天過來對你行禮時,請幫我祝福他們大家。還有不要,拜託不要問他們困難的問題,因為這麼多年來他們已經遇過太多困難的問題了。」
「嗨,嗨。」史墨基說。
更多,更多得多
——《艾麗斯夢遊仙境》
她抱著他環視擁擠的桌子,在場的有好幾十人,或哭或笑或乾杯,有些戴著皇冠、有些有毛、有些長著羽毛(一隻鸛鳥或一個長得像鸛鳥的人把她的喙子伸進一隻高腳杯里,一邊不安地瞄著身旁一隻咧嘴微笑的狐狸),但總之大家都有位子。「這些人是誰?」她問。
女兒們微笑著朝他走來,泰西、莉莉和露西,她們的孩子則跟在身後。每個人都站了起來,大家都望著彼此。只有瑪吉·朱尼珀依然坐在門前的階梯上,除非確定有路要走,否則她不願起身,因為她知道自己能踩的腳步已經不多了。索菲問萊拉克:
黛莉·艾麗斯從他的墳前歸來,除了她以外沒有人知道他葬在哪兒。她像曙光一樣翩然而至,眼淚如同泛著晨間氣息的露水。他們在她面前忍住淚水與驚奇,並且準備離開,但往後的日子里,沒人能說她沒在他們離開時為他們露出微笑,用她的祝福逗他們開心。他們嘆了口氣,有些人打了哈欠,然後牽起手。他們三三兩兩地朝她指派的地方而去,來到岩石里、田野中、溪流中、樹林里,前往世界的四個角落,他們的王國剛剛誕生。
「哎,史墨基!」索菲跺了跺腳。
她倆從他左右兩邊走過,拿著行李、手牽著手,但他已經停下腳步:依然心甘情願、依然在旅行,只是已經不再走路。
這麼大
她在這混亂的街道上顯得嬌小又孤單,但卻很有自信,畢竟這是她的地盤。也是他的地盤。她的背影愈來愈遠:她依然往前邁進,而他還在後面。但他終於找對方向了。他張開嘴巴喊出了她的名字,之前就一直呼之欲出了。
「好了嗎?」索菲在門邊問道。
她停下來,站在那兒發獃。由於不知道鸛鳥會不會哭,因此艾麗斯仔細看著她,而儘管她粉紅色的眼珠里沒有淚水流出,艾麗斯還是認為她確實以某種鸛鳥的方式哭了。
他看見她了,不止一次:在遠處看見她read.99csw.com,明亮的身影在森林的重重危機間移動,似乎很自在。有一次是憂鬱地獨自站在條紋狀的樹蔭下(他很肯定、他幾乎可以肯定那是她),另一次則是快步離去,腳邊還跟著一群小生物。雖然與她同行的其中一個生物看了他一眼,但她始終沒有轉過頭來看他。那生物有著尖尖的耳朵和黃色的眼睛,臉上是個動物般面無表情的微笑。她總是一副正要前往其他地方的樣子,流露著明顯的目的感,但當他跟上去時,她卻不在那地方。
微風轉變為晨風,吹散了音樂。「狂歡結束了。」洋槐樹嘆道。艾麗斯白晰的手如雲層般遮蔽了悲傷的月亮,天空愈來愈藍。鹿角鍬甲從桌子邊緣跌落,瓢蟲飛回家去,螢火蟲熄了它們的火光。黎明到來前,杯盤紛紛如樹葉般飄散。
這一切它不可能全部都有,而這一切就是他的世界,不只是他的世界。
她聽見了,似乎是個她認得的名字。她放慢腳步,微微側過身但並未完全轉過來。那是個名字,一個她不知何時曾在某處聽過的名字。是鳥叫聲嗎,呼喚著它的同伴?她抬頭看著日光點點的樹葉。還是一隻松鼠,呼喚著它的親朋好友?她看著其中一隻從一棵多瘤的橡樹上竄過然後猛然停下,接著轉過來看著她。她繼續前進,在高聳的林木底下顯得嬌小又孤單,但卻很有自信,沒穿鞋的腳丫子快步踏在野花間。
「只有勇者,」弗雷德說,「只有勇者才能抱得美人歸。」
「有可能。」鸛鳥說。接著它開始用喙子整理羽毛,動作非常笨拙,彷彿很驚訝自己竟然有羽毛。「看得出來,」艾麗斯聽見它自言自語,「這鐵定會是場天大的考驗。」
他們靜靜站了一會兒,接著喬治請求艾麗斯祝福他,還因為從沒這麼做過而顯得有點尷尬。她欣然同意,一一祝福了他的牲畜、他的作物、他的蒼老之軀。她彎身親吻了跪在地上的喬治,隨即繼續上路。
大家都已拿起各自的行囊和攜帶物品,低聲交談著開始沿著車道走下去。但史墨基停下腳步,意識到自己沒辦法走出那扇大門:沒辦法再從他當初進入的那扇大門走出去。已經有太多魔咒涉入了。那扇大門已經不是同一扇大門,他也已經不一樣。
他幽幽嘆了口氣。「就只是,呃,」他用手抹了抹額頭,「我不知道——就只是……」
他會來的,她心想,我知道他會在那裡,一定會的。他也許不會記得我,但我會讓他想起來,他會知道的。她把自己為他精心挑選的禮物緊緊夾在腋下,儘管有很多人提議代勞,她都不曾答應。
「噢,感謝老天,」索菲說,因為鬆了一口氣而癱軟無力,「噢,感謝老天。」
若非想不起她的名字,他一定會呼喚她。他把二十六個字母全部理過一遍、想喚起記憶,但她的名字卻變成了潮濕的樹葉,變成了鹿角,變成了蝸牛殼和羊人的蹄。這些似乎都代表她,但卻始終沒有一個名字浮現。接著她就溜走了,根本沒注意到他,而他只是跑到了森林更深處。
「我要一個乾淨的杯子,」帽商插嘴,「大家閃邊去。」
「呃,」艾麗斯說,「我其實不是很確定我要往哪裡去。我算是剛到這裏吧。」
「史墨基?」她喊道。空蕩蕩的房子里,這名字在高挑的前廳內回蕩著。大家都聚集在外頭了,不是在有圍牆的花園裡就是在前廊上或公園內。人們一早就開始陸續抵達,每個人都帶了自己認為該帶的東西,也都認為自己已經準備就緒,不論他們各自把這趟旅程想象成什麼樣子。而現在已經過了中午,他們向索菲尋求某種命令或指示,因此她進屋去找史墨基。凡是這種時候,他都鐵定是動作最慢的那一個,不論哪種野餐、哪種郊遊都一樣。
「我是不是認識你?」進入那片空地后,艾麗斯這麼問。鸛鳥嚇得猛然跳走,一副既罪惡又困惑的樣子。
索菲遲疑了一下,但只有一下而已。謊言,然後是更多謊言。「是你女兒,」她說,「你女兒萊拉克。」
在很多盞電燈的溫暖光暈里,史墨基·巴納柏在他的書房內坐下,再次翻開最後一版的《鄉間宅邸建築》。所有窗戶都打開了,因此他一邊看書,涼爽清新的五月夜風就在屋內暢行無阻地流動。殘存的最後一絲冬季氣息也已經消失,彷彿被一把嶄新的掃把給掃走了一樣。
她彎下腰,端詳著它在池子里黯淡的銀色身影。「維持現在這樣子?」她說。
「用另一個名字,」她說,「一個我小時候的小名。」
「噢,當然,」喬治說,「我怎麼可能不去?」
現在要拿什麼來裝?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太多年沒離開過這棟房子了,所以他什麼行囊也沒有。他初到艾基伍德時背的那個背包一定躺在某處,就在某個閣樓或某個地下室里,但究竟是哪裡他卻毫無頭緒。他打開衣櫃的門,這房間里有五六個襯著杉木板的巨大衣櫃,他和艾麗斯所有的衣服都塞不滿。他拉了拉電燈繩,繩子末梢像螢火蟲一樣發著磷光。他瞥見他那套發黃的白色結婚西裝,杜魯門的西裝。下方的角落裡——好吧,這個也許能用,真奇怪,舊東西怎麼都會堆在衣櫃角落裡,他一直不知道它在這兒:他把它拉出來。
那天晚上,昂德希爾太太看了自己黑暗整潔的房子最後一眼,發現一切都妥當了。她走到屋外,關上門,抬頭看著月亮的臉。她從口袋深處掏出那把鐵鑰匙,鎖好門,然後把鑰匙放在門墊下。
在一輪巨大飽滿的明月照耀下,西爾維朝她看見的那棟房子前進,但她愈靠近,那房子就顯得愈遠。必須爬過一道矮石牆,還得穿過一片山毛櫸林,最後終於出現一條小溪,或者應該說是一條大河,在月光下湍急地流動、冒著金色的泡沫。在河岸上思考了許久后,西爾維用樹皮做了一艘小船,用一片巨大的葉子當帆,用蜘蛛絲充當繩索,還找來一個橡樹子的殼當水桶。雖然差點就在河流流入地下的地方被卷進一座黑暗的湖泊里,但她還是抵達了對岸。那座堅定不移、如教堂般巨大的房子矗立在那兒俯瞰著她,黑色的紫杉木紛紛朝她指過來,有石柱的門廊看起來森嚴無比。奧伯龍還一直說那是一棟氣氛愉快的房子!
「沒錯。」艾麗斯說。會有人幫忙,一定會有的,因為她不可能獨力完成這一切。不會有事的。但她還是沒有從樹林邊緣跨出第一步。她在那兒佇立良久,感受微風吹拂著她的臉,想起或忘記了很多事。
「等等啊。」奧伯龍說。
「什麼小名?」
索菲打開窗戶。史墨基抬起頭。萊拉克跨過窗檯,兩手叉腰看著史墨基,說:「現在是怎麼回事?」
於是她倆一起往前走,鸛鳥走路的方式就跟所有的鸛鳥一樣,小心翼翼地邁著大步,彷彿很怕踩到什麼討厭的東西。
奧伯龍抬起頭。
「史墨基,」索菲抓住他交握的雙手,「史墨基,你得來,你非來不可!」
「有多遠、有多遠?」巴德和布洛瑟姆手牽著手問道。
「誰死了?」西爾維低語。
「來吧,」鸛鳥說,「我們會習慣的,不會有事的。」
「西爾維。」他喊道。
「呃,我也不確定。」鸛鳥說。它先用一隻眼睛看了看艾麗斯,接著又越過長長的紅色喙子用兩隻眼睛正視她,看起來有些憂慮又有點吹毛求疵,彷彿戴著夾鼻眼鏡上下端詳人似的。「我完全不確定。老實說,大部分的事我都不確定。」
「一定可以的,」艾麗斯把手搭在鸛鳥柔軟的肩膀上,「我也相信你可以分享,我是說跟愛麗爾分享,我是說跟鸛鳥分享。你們可以互相包容。」她露出微笑,這好像在為兩個吵架的孩子進行調停。
「哦,我還是會跟上的,」弗雷德說,開始長出嫩芽,「我還是會跟上、還是會引導你,我只是不走路了而已。」他變成樹根的巨大腳趾之間冒出了一群褐色的蘑菇。奧伯龍抬頭仰望著他。他的指關節變成兩倍、三倍,變成好幾百個。「嘿,老弟,」他說,「我整天看著上帝,你懂吧。得去晒晒太陽了,不好意思。」接著他的臉就往後一仰、消失在樹榦里,同時他的上千根綠色手指則朝樹梢伸去。奧伯龍緊緊攀住樹榦。
他得全部從頭來過,就這樣而已。他不勇敢,但他有一些技藝。畢竟他也不是什麼都沒學到吧?他必須掌握這一切、控制這一切。倘若這真是個無人的公國,那他就能自詡為王。只要能想出一個方法,他就不再迷失了。該怎麼做?
「沒辦法了,」弗雷德說,「我頭髮里有知更鳥的窩,真棒啊。好吧。」
一道道月光在水面上粉碎。水上漂浮著新葉和花朵,隨著漩渦聚集在一塊兒。聽到她的話,一條擁有粉紅色眼睛、沒有任何斑點或紋路的巨大白色鱒魚緩緩浮上了水面。「走?」它說。
「可是,」他說,「為什麼一陣子前——」他完全不知道那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幾個鐘頭?幾十年?「——當我叫你的名字時,你為什麼不停下來、不轉頭?」
「是的,結束了。」
是一個氈制旅行袋。一個老舊的、被老鼠咬得亂七八糟的氈制旅行袋,有一個交叉扣環。
鸛鳥一語不發地走了一段路。艾麗斯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似乎有安撫效果,因為她不再毛毛躁躁。「說不定,」最後她終於開口,「只是——呃,永永遠遠。」她的聲音有點哽咽,艾麗斯看到她長長的喉結顫動了一下。「好像真的很難熬。」
他開始走路。人們從他身旁匆匆走過。大家都有目的地,但他沒有,因此他走得比較慢。這時候,西爾維從他前方的一條巷子里轉上大道朝城北走去,腋下夾著一個包裹,穿著靴子的腳迅速前進。
他把手放在旋轉輪的黑匣子上,感受到它滴答滴答運轉著,比他自己的心跳還穩定得多,而且更勤奮,整體而言都更可靠。他推開圓窗俯瞰著那些鋪了瓦片的屋頂,讓鳥叫聲歡樂地湧進來。又是個美麗的日子。多難得。他發現從這高度可以一路往南看到很遠的地方,可以看見田溪鎮的教堂尖塔,還有白田的屋頂。城鎮之間那些吐出綠葉的樹林都蒙上了一層霧氣,而出了城鎮,樹林就變得更加密集,形成了巨大的黑森林,艾基伍德就坐落在它邊緣。它不斷往南方生長,愈來愈深、愈來愈茂密,一路蔓延到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讓位、讓位
是找得到的。就在那裡:在一條荒廢的車道底端,矗立在綿綿細雨中,跟預期中完全不一樣。且不論找了多久、儘管燈火通明,它永遠是在你最料不到的時候出現。有一段搖搖欲墜的階梯可以爬上去,還有一扇門可以進入。小動物早已佔據了這個地方,只與風雨氣候為伍。書房的地板上,在某張椅子腳邊,有一本翻開的大書面朝下躺在那兒,書脊已經https://read.99csw.com斷裂,在濕氣中彎曲了起來。還有很多其他的房間,可以透過窗子看見下著細雨的花園和那座公園,老樹漠然地生長著,只會愈來愈老。此外還有很多扇門可以選擇,條條走廊縱橫交錯,每一條都通往某個地方,底端都是一扇可以出去的門。暮色提早降臨,隨之而來的是一份遺忘:現在究竟哪條才是進來的路、哪條才是出去的路?
「哦,」他說,「噢。」
他看著她,很疑惑她為何如此激動。對史墨基而言,「沒有你我們要怎麼辦」這句話套在他身上真是太不搭調了,因此他不知該如何回答。「總之,」他說,「我不能去。」
艾麗斯幫助它把一根折起來的冠羽撥正。不自在地胡亂理了一陣子毛之後,鸛鳥說:「不知道——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陪你走一段路?」
「艾麗斯?」
又停頓了片刻后,它說:「從前,我本是只真正的鸛鳥。或者應該說,我,或她,就只是一隻真正的鸛鳥而已。我知道我敘述得很差,但總之呢,我,或者說我們,也是一個年輕女子:一個很驕傲、很有野心的年輕女子,剛在異國從一些比她更老、更有智慧的大師那兒學到了一些非常困難的法術。她根本沒必要把其中一項魔法施展在一隻無知的鳥身上,完全沒這個必要,但她當時還很年輕、有些莽撞,而機會又剛好出現。
「不,」思考了一會兒之後,昂德希爾太太說,「不,你恐怕不能維持原狀。我無法想象。」她站直身子。「交易就是交易,」她說著轉過身去,「跟我無關。」
棕色的乳|房?棕色的什麼。月桂冠,或蜘蛛網,那一類的東西。有刺的灌木,或蜜蜂什麼的,或海洋什麼的。
那裡不可能有完整的四季,不可能具備所有的喜樂哀愁。不可能包含他的五種感官所體驗過的一切。
看見他的表情,她笑出聲。她為他倒了一杯冒著泡沫的飲料,把杯子遞給他。他喝了。「所以聽著,」她說,「我要聽你所有的冒險故事。全部都要。你不想聽聽我的嗎?」
「那就再見了。」艾麗斯說,「你會來參加盛宴吧?」
「但它確實一樣大。」拂過他耳畔的微風這麼說。
「為了愛情,你這老笨蛋。」昂德希爾太太說。她用拐杖敲了石頭一下,力道大得在上面敲出了一道裂痕。一片花崗岩碎屑飄到了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因為故事已經結束了。」
當那個名叫羅素·艾根布里克的人下車時,他只問了她一個問題:「為什麼?」
他也不想被逼著踏進另一個他無法想象的世界,一個不可能跟這個世界一樣大的小世界。
「會很好玩的,」萊拉克說,「你去了就知道。你一定會很驚奇。」
他們已經來到樹林邊緣。過了這裏,陽光明媚的林間空地如一座座水塘般往後延伸而去,道道陽光透過高聳的樹木灑落其間。更遠處則是一個白花花的明亮世界,但由於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他倆都看不清楚。
那段日子里,出現了這樣一個傳說:世上有一棟亮著燈光、敞著大門、空蕩蕩的房屋存在。也有其他的傳說,人群不斷移動,他們只想聽故事、只相信故事,因為人生已經變得太過艱苦。那時的人都是旅者,因此這個故事傳得很遠,描繪著那棟燈火通明的房子,有四層樓、七個煙囪、三百六十五級階梯和五十二扇門。它碰上了另一個故事,是關於一個位於他方的世界、一個家喻戶曉的家族,眾多人口住在一棟偌大的房子里,曾經擁有無窮無盡的喜樂哀愁,只是後來結束了或停止了。很多人至今依然會像夢見自己家人一樣夢見那個家族,而在他們眼裡,這兩個故事似乎是同一個。那棟房子是找得到的。春天來時,地下室的燈熄滅了,琴房裡也有一盞燈熄滅。
「很長的路,」他說,「一段很長很長的路。」
「好吧,」史墨基說,像個被逮捕的人一樣舉雙手投降,「好吧,好吧。」
他合上袋子。
「噢,呃,」史墨基沒看她,「總要有人留下來的,不是嗎?總得有人待在這裏,打理一切之類的。我的意思是以防萬一……萬一你們想回來、萬一你們真的回來了還是怎樣的。
他來到走廊上,扭亮所有的檯燈與壁燈,然後爬上樓梯,索菲則緊跟在後。來到樓上后,他到每個房間都走了一圈,把電燈全部打開、環顧四周,弄得索菲很不耐煩。他朝窗外看了一眼,看到下方聚集了很多人,午後時光正在消逝。萊拉克抬起頭朝他揮了揮手。
他捏了捏她的手。「好啦,好啦。但現在呢——艾麗斯不在了。好吧,我也許一直都知道她有那樣的任務,我一直都知道,但我從來都不期待它。你知道嗎?而且索菲,我不適合那種事,我不是那種料。我很想嘗試,我真的想。但我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失去艾麗斯就已經夠慘了。』而現在我連其餘一切都要失去。所以我辦不到,索菲,我就是辦不到。」
鱒魚爺爺心懷恐懼地退回池塘里那些長滿水草的藏身處。許多回憶正不由自主地迅速襲上心頭。她,但究竟是哪個她?而她來時它又能如何躲藏?她將不會命令、不會追問,只會說出那唯一能夠打動它冰冷的心的一句話(倘若它有眼皮,它一定會緊緊閉上眼睛不去面對)。但它不能離去,因為夏天已經到了,隨之而來的是百萬隻蟲子。而且春汛都已過去,它的池塘已再次成為它那熟悉的豪宅。它不會走的。它焦躁地清了清自己的鰭,薄薄的皮膚上產生某種它好幾十年都沒有過的感覺。它往洞里鑽得更深,希望這個洞藏得住它,但又懷疑這點。
「那得看你想聽的是誰的故事,」最後鸛鳥終於說了,「唉,好吧。我就不再含糊其詞了。」
「我們要走了。」黎明將近時,她站在樹林里那座水塘邊緣的大石頭上說。一道瀑布注入水塘,歌唱般的流水聲不絕於耳。
她在書房裡找到了他,儘管一開始往裡頭瞄時並沒有看見他。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他一動不動地坐在一把大椅子上,交握著雙手,還有一本攤開的大書面朝下躺在他腳邊。
「噢,不止呢,」微風說,「不止呢,還有更多。」
那裡永遠都是春天:但他也想要冬天,想要有灰色的日子和雨水。他全部都要,一件都不能少。他想要他的火爐、他悠長的記憶還有在他靈魂深處喚起記憶的那些東西;他要他的小小慰藉,甚至連煩惱他都要。他這陣子常思考死亡,而這也是他想要的東西,他想葬在先人身邊。
「好了。」他說,把它從皮革把手處拎起來。很沉重,但似乎有一份安適感隨著那份重量進駐他體內,彷彿他一直都背負著這個東西,若沒有這份重量他就會失去平衡、無法行走。
「我應該認識你,」艾麗斯說,「你是不是在艾基伍德築過窩,就在屋頂上?」
「好啦,好啦,」他咕噥道,「好吧。」
是的,會很漫長,比跟隨她來到這裏的那些人必須走的路還漫長,但倒沒那麼困難,因為她至少知道路。而且那裡會有泉水為他們大家解渴,還有她朝思暮想的遼闊土地。
不,他會在的。對她而言,沒有他就沒有盛宴,而這場盛宴是承諾好的事,而他鐵定是「大家」當中的一員。是的!最好的座位、最棒的食物,她會親手喂他,只為能夠看著他的臉。他一定會很驚奇!他變了嗎?他是變了,但她一定認得出來。她很有把握。
真正的禮物
「會有隻狗來跟我們會合,」索菲說著牽起他的手,「還得過一條河。」
萊拉克已經把所有的人從公園、有圍牆的花園、各個門廊和花壇周圍全拉了過來,在房子的這一面集合。這兒有個木造前廊,面對一條長滿雜草的車道,通往一對石頭門柱,柱子頂端有兩顆圓球,像兩個石橘子。
「往樹林里可以走多遠?」弗雷德問。
「沒錯,可是萊拉克,」索菲說,「你騙了我,你知道吧?關於那個和平協議。跟他們面對面那些的。」
況且若是亮起燈來,要找到這房子可能會比較容易:讓某個迷路的人或離開的人在某個沒有月亮的夜裡歸來時比較容易在黑暗中找到它。
「是的。」
你會不會死?
就是那天:就是他第一次踏進艾基伍德然後就某種角度而言從此不曾再出來的那一天。
讓吧、讓吧,她心想,就讓位吧。現在一切都是他們的了。宴席都準備好了,而且非常漂亮,她幾乎希望自己也能參加。但既然老國王終於到了,而且即將登上他高聳的寶座(至於是什麼時候,她始終不怎麼確定),那她就沒什麼事好做了。
「我會幫忙,」表姑說,「我可以幫忙。」
「所以了,」最後她終於說,「所以了,我現在已經成為那個人類女子。終於。但同時我也永遠只能是從前的那隻鸛鳥。」她在艾麗斯面前垂下頭,準備進行悲傷的告解。「艾麗斯,你的確認識我,」她說,「我是,或曾經是,或我們曾經是,或將會是,你的表姑愛麗爾·霍克斯奎爾。」
在行星的光芒與曙光的照耀之下,那個不眠不休的系統似乎沒在動,就像圓窗外那顆晨星似乎也是靜止的:但它確實在運轉。史墨基看著它,想起了那天晚上:他藉著油燈從星曆表上讀出了星星上升了幾度、幾分、幾秒,而當他把木星的最後一顆衛星也設定好之後,他就感受到它啟動時那股微乎其微的震顫。接著就聽到第一顆鋼球自動掉進那個異想天開的不平衡旋轉輪的凹槽里。得救了。他記得那時的感覺。
天堂。一個位於他方的世界。
「沒錯,」她說,「才剛開始呢。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萊拉克把手肘撐在亂糟糟的桌面上,手托著腮對母親微笑。「有嗎?」她說,彷彿不記得有這回事。
「你若告訴我你的故事,」艾麗斯說,「我就把我的故事也告訴你。」因為鸛鳥似乎張口欲言,但又開不了口。
有沉默的兔子和吵鬧的松鴉、有打著嗝的大青蛙和說著俏皮話的松鼠——但遠方那片林間空地上的是什麼……用一條腿站著,先是舉起一隻翅膀,接著又舉起另一隻翅膀?是只鸛鳥,對吧?
「總之呢,」他用手擦了擦臉,「就這樣。」
「我以為自己跟這場命運無關。但我自始至終都在『故事』里,對吧?跟大家一樣。」
「面對面啊。」索菲說著,沿著長長的桌子望過去。賓客有多少?她可以數數看,但他們一直到處移動,還有一些分散到閃爍的黑暗中、無法計算。她覺得有些是自己闖來的,例如那隻狐狸,或那隻憂鬱的鸛鳥,而這隻在翻倒的酒杯間踉蹌爬行、把一對觸角弄得濕淋淋的鹿角鍬甲則肯定是。她反正不必算就可以知道現場有多少。只是——「艾麗斯呢?」她說,「艾麗斯應該要在這兒的。」
「嘿,」喬治說,「現在大家都到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