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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龍卧襄陽 第二十章 莫逆之交,與徐庶互訴平生之志

卷三 龍卧襄陽

第二十章 莫逆之交,與徐庶互訴平生之志

劉備忽地眼睛一亮,他緊緊地攥著鐵用力插入土裡,雙手一併,勢將要拜下去:「多承雲長救命之策,請受我一拜!」
馬良揪住了弟弟的胳膊:「五弟,你是做賊的么,把書刀還給均哥哥!」
他一手握住張飛,一手握住關羽,鏗鏘有力地說:「收拾行囊,不過一二日,定要飛出牢籠!」
諸葛亮推開門,清淡的月光從他的腳邊悄悄地溜了進去,銀霜似的抹在屋裡的家什上,讓那一盞燈也黯然失色。徐庶正倚在床邊打盹,腦袋猛地一墜,險些摔下床來。
「啪!」徐庶把書用力磕在書案上,他捶著床板怒道:「他龐士元眼睛長在脰頸之上,下次我遇見他,先扇他兩個大耳瓜子!」
「吾嘗三戰三走,鮑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
劉備被張飛的話逗得一笑,卻是仰首一嘆:「我何嘗不想離開許都,可談何容易,既做了籠中鳥,去哪裡尋解鎖之物。」
一個聲音跳了出來,三分戲謔,三分率性,三分試探:「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
院里的徐庶和馬良卻認出來人,馬良先自呼道:「士元兄!」
諸葛均不樂地說:「就你大方!罷了,算我晦氣!」他對小男孩威脅地揮起拳頭,咿唔了一句什麼,顧自跑去屋后。
徐庶也跟著一笑,他故意在周身摸了摸:「可惜,世事顛倒,而今鮑叔要奪管仲之財!」
諸葛亮悵悵地呼出一口氣:「我那時就想,天下為什麼會有諸侯征戰,無辜的百姓為什麼會死,我想了很久,幾乎想到頭痛欲裂。有時想通了,有時又想不明白了,這麼想呀想,恍惚摸著點門道……我想是因為天下不太平,無辜百姓才會慘遭屠戮,若是太平盛世,他們都安居樂業,沒有流離失所,也不會有刀兵之禍,可致太平多難啊……」
關羽卻是個懂事的人,他看出了劉備有心事,關切道:「大哥,今日曹操尋你過府,可是有什麼事?」
門外忽有人呼喚,諸葛亮詫異,低聲道:「又會是誰?」
關羽、張飛悄悄地溜了進來,張飛忍不住,粗著嗓門叫道:「大哥!」
諸葛亮微笑著摸摸小男孩的腦袋,因對諸葛均道:「不就是一具書刀么,不值什麼,你就送他吧,和小孩兒斗什麼氣!」
劉備猛地摁住張飛的手,持重地搖搖頭:「出得牢籠,天高地遠,方能策定大事,身在籠中,自身不保,何以謀事?」
歷史的面孔在吟誦中翻了過來,興亡廢弛,盛衰傾覆,王侯的蟒袍,將相的甲胄,都在每一字的傾吐里喟嘆,恍然如千年不滅的款款深情,那深情猶如陽光,刺破了歷史的冷酷軀殼。
宮門外腳步聲雜沓而至,兩個執金吾揪著披頭散髮的董妃大步走進來,一把丟在殿堂上。
「車騎將軍董承謀逆,臣請陛下下詔誅滅!」曹操惡狠狠地說,口氣里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說是請旨,其實是逼宮。
劉協的心痛成了一團,他用哀求的語氣說:「曹卿,董妃已有身孕,可否赦免?」
小男孩失望地撅起了嘴,可他還是握緊了書刀:「沒關係,我長大了就會有佩刀,是不是呢?」
徐庶說得言之鑿鑿,可諸葛亮卻像是被厚厚的紗布蒙住了,很久沒有反應,徐庶用胳膊拐了拐他:「睡了?」
龐山民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健忘,忙道:「這位是舍弟龐統龐士元。」
龐統站起身,神情仍是淡淡的:「兄長,晚了,回家吧。」
沉悶的雷聲在遠山逡巡往複,餘音裊裊如長煙不絕,雷一直在敲打天垂,雨卻遲遲下不來,空氣中只有黃塵四起,迷了行人的眼睛。
「這小崽子,給我站住!」
徐庶打了個大哈欠:「大丞相,令姐嫁人,卻像我徐庶娶媳婦,跟著大丞相忙前忙后,飽飯也沒吃上,覺也睡不成,可憐堂堂大司馬被大丞相欺負!」
龐山民微有些尷尬,可read•99csw.com他是和善長者,人家縱算明目張胆地得罪了他,他也不與人計較,他連連道了叨擾。
可這份藏拙難道逃不過曹操的眼睛么?劉備自以為自己做得已很卑順了,深居簡出,不交朝臣,除了種田便是讀書,還不敢讀太惹眼的書,有鑒古知今之用的史書輕易不碰,案頭擺著的常是張飛從書市裡搜羅來的志怪小說,活活要把自己往不學無術的路上驅趕。這不,今日一見面,曹操便問:「玄德讀的什麼書?」
「陛下!」曹操的聲音像牆外霍霍磨著的一柄殺豬刀。
馬良擺著手:「我是笨腦殼,斷然學不會,相煩孔明兄不吝賜教。」
「臣再請旨一道,征討徐州劉備!」曹操用硬如生鐵的語氣說,兩隻手緊緊扯住衣帶詔,掐得一雙手骨咔咔作響。
小男孩用力地嗯了一聲:「我讀兵書,我讀《孫子》《六韜》《吳子》,我在你書房裡看見好多兵書,你能借給我看嗎?」
諸葛亮驚異,他回身行禮道:「久仰!」
馬良嚴肅了聲色:「五弟,你又鬧什麼!」他雖然年紀尚輕,可在弟弟面前卻仍拿捏出兄長的嚴威。
劉備像被電擊了,手中的一松,「哐當」便掉落下去,回頭看見是關張,才鬆了一口氣,埋怨道:「翼德嚇殺人也,日後說話小聲些!」
諸葛亮一怔,他便是愚拙也聽得出龐統話里的譏誚,他詫異地盯了龐統一眼,忽然間明白了。龐統大約是以為諸葛亮使了什麼非常手段,騙得了龐德公的信任,他認定諸葛亮為攀龍附鳳不惜卑躬屈膝,是舐痔事媚的逐利小人,天下人都被諸葛亮算計了,只他龐統還清醒,看得清諸葛亮的真面目。
徐庶聽得直樂,玩笑道:「大丞相,還不讓你府中庖廚做飯,大司馬徐庶已是飢餓難耐,再不上膳食,他只怕要上書朝廷告你刁難故友。」
諸葛亮笑得越發歡樂:「是,可你也得先讀書,做將軍也不能不讀書。」
諸葛亮不認識那年輕人,可他總覺得那人在打量自己,每當他回過目光,那人又轉開臉,彷彿有意避開諸葛亮的目光。
徐庶截斷了諸葛亮的話:「君為管仲,庶則為鮑叔,縱算他日艱難險阻,亦當不離不棄,倘若有機緣,我願為君舉薦齊桓公……」他說得很激動,眼淚倏忽湧出。
劉協咬著牙,上下牙咯咯地敲打著,他覺得身體很冷,那種寒冷從曹操的身上一波波湧來,他是一隻沒有反抗力量的小螞蟻,凄凄惶惶地苟活在曹操的暴戾陰影下。
劉協渾身一抖,他苦苦支撐的帝王威嚴在曹操面前潰不成軍,于曹操,他永遠只是坐在前台的傀儡。
那小男孩對諸葛均做個鬼臉,一骨碌鑽入馬良的背後,露出半邊臉,吐著舌頭只是笑:「你來打呀,來呀!」
一陣腳步聲響起,從屋廊后跑出來一個小男孩,後面追著的是諸葛均。
劉協連曹操的臉也不敢看,他把脖子壓低了一點兒,讓自己的目光停在領口的藻紋上。
今日曹操突然邀他入府敘話,兩人青梅煮酒,暢論天下英雄,劉備一面揣著小心迎奉,一面提防著曹操。曹操突然冒出這一句話,嚇得他雙箸落地,幸而天有迅雷,他才訕笑著掩飾而過。
田裡的菜長得已很蔥鬱了,有蕪菁、韭菜、苜蓿、生薑,一簇簇吐納著芬芳,似番茄般紅的晚霞翻過牆垣,為菜地蒙上了涼悠悠的一片紅布。
張飛被說到心癢處,一迭聲道:「就是就是,兄弟我在許都早捱不住了,憋得渾身沒勁,話得小聲說,步子得小分邁,放聲屁也得擔心被曹家人聽見。」
龐統回了一禮,眼睛微微上揚,飄在諸葛亮的頭頂上。
諸葛亮順手撿起床頭案上的一冊書扔過去:「徐元直,你再貧嘴,給我滾出去,我可真讓你睡不成!」
「可以。」
徐庶嚴肅地說:「我可是說的真心話,你只是機緣未到,哪一日機緣現前,便如蛟龍入海,其勢不可擋!」
龐山民「哦哦」地答九九藏書允著,口裡雖應承,腳下卻似粘了膠,一步步走得異常艱難,像被勾了魂,一面走一面還在回頭張望。直到走出了門,過了虹橋,他還依依不捨地頻繁回眸,可望得再久,也只是那一扉閉合如瞑目的門戶。
「元直快意恩仇,我倒羡慕得很!」諸葛亮一笑,他寬了外衣,和徐庶並肩躺在床榻上,床頭燭火閃著詭異的光,一眨一閉,便是時間在跳躍的火焰間飛逝,兩人都沒有說話,彷彿在冥想心思,又彷彿陷入了輕淺的夢裡。
徐庶聽得動容,竟不知自己是滿面淚光,只覺著面上冰涼如刺,他靜靜地問:「你想致太平嗎?」
隆中的諸葛草廬熱鬧起來。
諸葛亮無聲地笑了一下:「元直是否以為諸葛亮太狂傲,窮居鄉野的寒微農夫,竟作此虛妄之念,張狂而不知好歹!」
諸葛亮一嘆:「罷了,小事,人活一世,怎能擋得住非議,眾口悠悠,由得他們吧。」
諸葛亮澀澀地說:「他大約是以為諸葛亮趨炎附勢,使了什麼手段欺詐龐公,方才能讓龐公出面主媒,讓大姐嫁入蒯家。」
諸葛亮笑起來,笑容明朗:「這是划錯字的書刀,不是將軍的佩刀。」
「多承山民、士元致賀,亮私家婚事,勞煩諸君費心了。」諸葛亮真心地說,他對龐家有特別的感情,他敬仰龐德公的高蹈超邁,感激龐德公的急公好義,這感情蔓延開來,對龐山民乃至龐統都生出了好感。
馬良見諸葛亮回來,笑道:「孔明兄,這日晷真精巧,能教我做嗎?」
諸葛亮笑出了聲:「元直這賭咒太重了,看來我不得不去成大器,不然便成戕害元直的罪魁禍首!」
劉協抽泣著,被淚水熬得模糊的視線里是曹操刀刃似的後背,那一隻挺立的手像是揮在空中的鍘刀,白帛飛舞展開,一個個名字彷彿魚兒吐出的泡沫,紛紛爆開了,他看見其中一個名字被劃了一個怨毒的紅叉,似乎是「劉備」。
關羽也自嘆息:「大哥,既是在此備受掣肘,莫若離開許都,天地廣闊,總有棲身之所。」
徐庶輕輕地說:「若你大姐二姐尋得了歸宿,均兒也成了家,你有什麼打算?」
徐庶篤定地說:「徐庶今日和你打賭,你若成不了大器,我便伏劍自刎!」
諸葛亮只得也伸出手,一大一小兩隻手彼此靠攏,小拇指勾在一路,輕輕一拉,算是許下約定。
小男孩伸出一隻手:「那一言為定!」
曹操下這個判斷是什麼意思?劉備略一思索便覺得可怕。曹操權傾朝野,勢壓公卿,朝堂之上暗流涌動,權力對決一觸即發。曹氏耳目遍布朝野,皇宮宿衛皆為曹家親黨,莫說是公卿,便是皇帝平日說話行事也極小心,曾有一些臣僚只因對皇帝陳時策,被曹操以各種理由誅殺。
龐山民笑呵呵的,他是好好先生,出了名的沒脾氣,他和諸葛亮彼此行過禮,因笑道:「孔明見禮,我受家父所託,特來致賀!」
諸葛亮忙請道:「快請屋裡敘話!」
諸葛亮「嗯」地答應了一聲,他其實睡意很淡,心裏彷彿壓著一坨秤,沉甸甸地橫隔著他的胸臆。
小男孩雀躍起來:「孔明哥哥,你日後若上戰場,帶上我好么?你讓我攻哪裡我就攻哪裡,我做大將軍,你做大丞相。」
「是么?」諸葛亮微微笑了。
諸葛亮看得好笑:「就困成這樣?」
小男孩嘟起嘴巴:「他說要送我的,臨了又反悔,我不過是取之有道。」
諸葛亮又是笑又是無奈:「你也學小小馬胡說,他是小孩兒口沒遮攔,你是什麼?」
徐庶搖搖頭:「不,胸懷天下者,方能以天下為己任。我也看得見天下擾攘,黎民受苦,若非四海鼎沸,徐庶也不會遠離家鄉,棄母而孤身。只是世人昏昏隨流,得過且過者多,挺身奮爭者少。孔明有大悲憫大仁義,甘願捨身赴難,兢兢勤勉而求索大義,歷來成大功大德者皆具非常之才,兼非常之志。假以時日,你一定能匡正糜爛,裨補殘損。九-九-藏-書若是孔明有朝一日能立身致太平,徐庶願為孔明執鞭!」
燭火矮了身子,燭光漸漸如洇了墨的一脈清水,那墨緩緩地漫上了諸葛亮的臉:「五年前,我隨叔父從家鄉陽都南下揚州,不幸遇著攻伐徐州的青州軍……這一路上,遍地屍骸,那場景太慘了……死去的大多是無辜百姓,他們本想逃出徐州,尋個安生之所,卻把命丟在刀兵之下……真的死了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屍體橫在山野間,泗水裡,根本來不及掩埋,只能被野狗叼走……我不知道那段日子自己是怎麼過來的,一合上眼便看見死去的人,每一張臉清清楚楚,時常噩夢連番……」
諸葛亮一路相送,心裏卻橫著彆扭,他雖與龐統不交一語,卻能感受到龐統眼底那深深的鄙夷,他那十分的委屈里,倒有三分的氣憤。
天邊的火燒雲像巨獸張開的血口,貪婪地吞噬著清明天色,勢必要將整個天下咽下,血口裡噴薄出的血腥氣息從遠方呼嘯而至,劉備獃獃地凝望那逐漸向自己靠近的血色,打了個激靈,把臉轉了過去。
剛送走了一撥客人,諸葛亮疲倦極了,只想一頭栽入暖乎乎的被褥里,睡他個天昏地暗。這本是一雙男女執子之手的白頭盟誓,現在卻變成了眾人一窩蜂來欣賞諸葛亮的喧天大戲。他覺得自己成了山中的猴子,一遍遍接受世人閃爍猜測的目光。他們在說在笑:諸葛亮,你用什麼法子讓大姐嫁進了蒯家,你和蒯家私下有不為人知的密約么?
劉協戰戰兢兢地掠了一眼董妃,女人慘白的臉上是大顆大顆的淚,一雙哭腫了的眼睛痴痴地看著皇帝,目光里有絕望,也有最後的期盼。
兩人緊緊地握住了彼此的手。黑夜裡一切都被壓制了,朋友的笑聲卻撕開這壓制,陽光般明亮光輝。
張飛突然說:「可是董承……」
小男孩卻似得了鐵券丹書般的誓言,他明亮的眼睛里是星河璀璨,意識里是萬馬奔騰,鐵甲閃耀,他興奮地一溜煙跑出了門,聲音從門邊清清涼涼地拐進來:「大丞相,別忘了你說過的話!」
徐庶摸著肚子嘆息道:「大司馬徐庶可憐,本想來尋大丞相蹭飯,這一日大丞相公務繁重,竟連碗面也不捨得奉上。」
曹操微微低下身體,以便讓劉協看見他臉上刻薄得讓人戰慄的笑,他吊起嘴角說:「留此逆種,為其母報仇乎?」
關羽不等那拜禮行畢,早扯住了劉備:「大哥禮重矣,你我兄弟情為兄弟,分為主臣,臣為主謀計,是為職分,何用答拜。」
諸葛均咬牙切齒地說:「小小馬偷了我的書刀!」
這些日子,諸葛亮忙得連軸轉,客人太多,大多數都不認識,他也知道人家壓根就不是衝著他而來,若沒有龐德公在荊襄一呼百應的士林地位,這些鮮衣怒馬的名士也許永遠不會登諸葛家的門。
關羽凝眉思忖:「我聽說袁術兵敗后妄圖北上徐州與袁紹會和,許都昨日剛收到戰報,正在謀思遣將,大哥能不能以此為名,藉機離開許都?」
小男孩把藏在背後的書刀捧出來,卻是銀首鐵身,長不過半臂,他喜悅地說:「我想當將軍,當將軍要刀,謝謝你了。」
劉備不寒而慄,他恍惚以為曹操還在與他對酌,那杯中酒泛出的膩光在眼前晃來晃去,真像砍在頭頂的刀光。
「誰說要送你!」諸葛均頓足,「開句玩笑你也當真,那我說去東海里捉條龍送你,你也信?」
劉備從曹操府出來,那種噩夢般的惶遽感覺彷彿鬼影,貼著他發顫的腳踝,汗已在衣衫內泛濫成災。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後頸,一片溫熱的濕潤,他終於確信自己還活著。
張飛笑道:「大哥的膽子忒小了,戰場之上,萬馬嘶鳴,鎧仗交錯,也沒見你變色,在自己家安坐,大聲呼之則失顏,怪哉!」
諸葛亮默然一笑,索性順著徐庶的話頭,謔道:「如此,亮托元直吉言。」
徐庶一把接穩了書,嬉笑道:「我真認為你有宰相之才,只read•99csw•com是說早了一點兒。」
諸葛亮被這沒有掩飾的小孩兒言語逗得樂不可支,他忍著笑道:「好啊。」
劉備撿起鐵,悶悶地說:「你知道什麼,戰場上拼的是明刀明槍,生死唯憑一勇,坐卧家中,甲胄已釋,刀兵已放,才有大危難!」
諸葛亮背著手慢慢走過去:「不是什麼難制之器,我把草圖給你,你仿著做就是。」
諸葛亮謙遜地說:「龐公過譽,亮區區山野村夫,才學粗陋,見識簡單,山民如此說,愧殺我也!」
劉備苦巴巴地搖頭:「休要再提,明為煮酒敘話,實則話里藏鋒。我這一二年裡居家不出,不問朝政,不解紛爭,曹操仍對我不放心,難乎!」
徐庶震住了,他用顫得沒了語調的聲音說:「孔明欲為管仲乎?」
龐山民和氣地笑道:「孔明也客氣了,家父沒少在我們子輩前誇讚孔明為不世大才,我對孔明也甚為佩服,如今為令姐大婚之喜,亦是孔明之喜,該當前來致賀。」
小男孩「噗噗」地吐著舌頭,用力掙脫馬良的掌控,轉身便跑,卻是一頭不知撞在誰身上。他捂著腦袋躲了一躲,抬頭便看見那素白影子仿若月光傾瀉,顯得清晰而動人,他歪著腦袋看得出了神。
曹操掃了一眼癱軟了的皇帝劉協,毫不動容地背過了身,他從懷裡扯出一張白帛,高高地揚了起來:「陛下,衣帶詔在此,陛下可願一瞻!」
曹操,真的太可怕了。
龐山民卻呆住了,潤熱的汗不經意地吐出了手心,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可那容貌秀麗的女子已閃身入屋,只有關合的門在風裡「噶噶」地嘆氣。
徐庶聽出諸葛亮是在背誦《史記·管晏列傳》,他沒有打斷諸葛亮,只是安靜地聆聽著。諸葛亮的聲音輕寧而綿長,像那飄在空中的一根琴弦,壓著雖然澎湃然而不爭的情緒。風吹來,雨淋來,那聲音卻還在看不見的時間深處回蕩。
諸葛亮放慢了語調:「知我者,」他緩緩地看住徐庶,最後兩個字咬得極著力,「元直。」
劉備為了躲避曹操的猜忌,在曹操面前裝了兩年的庸人,平日裝聾作啞,大事不問,小事不管,躲在家裡種田養豬。許都百官都笑話他是田舍翁,朝服有一股子牛糞味兒,有好事者還玩笑著向他討要新鮮蔬菜,他也樂哈哈地包裹相贈。連皇帝也知道左將軍劉備好農田,朝廷每有恩賞,往往特別賞給劉備種子豕豚。
諸葛亮大聲地笑起來,他忽然調侃道:「管仲奪鮑叔之財,元直有財分與諸葛亮乎?」
諸葛亮悠然地笑著,黑暗中他的眼睛灼灼如星:「亮欲為管仲,君……」
由龐德公主媒,荊州牧劉表主婚,荊襄名士做儐,蒯家公子與諸葛家大女兒的婚禮定在三日後舉行。這件婚事因婚姻者的名門身份,更因主持者在荊州政界學界的顯赫地位,顯得極為耀目。那一段時日,襄陽一帶都在議論這樁婚事,說這諸葛家使了什麼邪術,竟讓蒯家開門納媳,最奇的是,竟請動龐德公這尊神。
諸葛亮俯身對小男孩笑道:「把書刀收起來,均哥哥不會與你搶了,哥哥准你帶回家。」
近日來,草廬的往來賀客絡繹不絕,他們明是為諸葛家道賀,其實是給蒯家和龐德公面子。當客人們見到了諸葛家的清寒,心底都起了極大疑惑,明明是門不當戶不對,一向高傲的蒯家如何會接受這一樁不般配的婚事。婚姻講究門第相當,尤其是東漢以來,世族勢力抬頭,為了確保門閥地位不失,往往通過聯姻增強實力,婚姻實則成為一場各得其利的駔會買賣。但蒯家與諸葛家的兒女婚事卻把門第不相當活生生地演繹出來了。
「兄長!」龐統催促著。
許都的傍晚重煙鎖樓,薄霧臨台,一派穿不透望不盡的縹緲,整座城彷彿被編織在一張無邊無際的大網裡,網中套著無數條悶死的魚。
濃重的陰影直射入宮門,劉協打了個哆嗦,那陰影卻不是偶爾飄過的一片重雲,反而離他越來越近,直到https://read.99csw•com他身前三步才停下來。厚鞋底的登雲靴在光潔的地板上蹭了蹭,聲音很輕,卻很刺耳。
諸葛亮卻笑不出,他回身看見馬良和徐庶站在院里的石制日晷前,兩個一遞一遞地扯閑話,馬良既好奇又欽佩地打量著日晷,似乎在問徐庶這器物怎麼做。
徐庶嘆道:「你便是好脾氣,容得下非議,若換得我,當真要與龐士元理論理論,偏受不得這冤枉氣!」
諸葛亮一面笑一面去開門,門外果有五六人,當先的是白凈面孔的年輕人,卻極是眼熟,他略想了想,才想起是龐德公的兒子龐山民。龐山民身後也是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臉頰瘦削,氣質孤清,神情總是淡淡的,彷彿和這世道格格不入。可諸葛亮注意到他的眼睛特別有神,明亮、鋒利、深邃,閃入他心裏的第一個感受是,這是一個相當聰明的人。
諸葛亮又是沉默,唯有輕柔的呼吸宛若無形的細線,在寂夜中戰慄,他一字字念道:「管仲曰: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于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
龐山民謙讓著說了一番話,這才吩咐隨從在廬外等候,唯有那年輕人跟了進來。
劉備懷著重重心事回到家,也不去內堂休息,卻坐在院子里的田畦邊發獃,雙手握著一把三齒钁,也不刨土,也不澆糞,失了魂一般直直地盯著菜地。
本自沉默的龐統忽而冷淡地說:「我卻以為你不簡單,極不簡單。」
「孔明?」徐庶擔心諸葛亮睡著了,呼喚的聲音很小心。
諸葛亮笑得溫文爾雅:「龐公太客氣了,舍姐的婚事能玉成多托龐公相助,改日亮當登門道謝!」他其實心裏在想「黃公」是誰,黃……黃承彥!這個拗口的名字跳了出來,又是一個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襄陽名士,聽說黃承彥比龐德公還難見。龐德公尚是山野無祿隱士,黃承彥卻與荊州牧劉表是連襟,甚或和荊襄的高門世族有盤根錯節的關係,是令人仰止的山中宰相。對於寒微的諸葛亮,黃承彥比起龐德公,更讓他覺得遙遠,他也僅僅是閃過念頭,這個名字電光火石般飛過了心田。
「沒有,我只是,想起徐州……」諸葛亮的聲音在寂靜中聽來有些哀傷。
曹操刻毒地看了一眼渾身抖成一團的董妃,臉上沒有一絲同情,他仍然用冷酷的語氣說:「陛下,董妃與其父勾連謀逆,請陛下下詔懲處!」
一眾人進屋落了坐,龐山民便道:「家父去黃公府上,他今日不能親臨府邸,托我來向孔明致賀!」
一個執金吾拔下刀,手肘一轉,刀把狠狠撞向董妃的肚子。董妃慘叫一聲,捂著肚子栽翻在地,一線血從身下緩緩流出,痛苦的慘呼一聲連著一聲,漸漸地聲音低弱,董妃只是痙攣地彈著雙腳,彷彿被掐死的一條蟲。
徐庶轉過臉來:「我說句心裡話,我自打第一次在襄陽學舍見到你,便以為你不同凡響。徐庶雖愚拙,可也算閱人無數,你和那些埋首經典的學舍儒生不同,你腹藏大經綸,胸存天下心,我以為你總有一天會一飛衝天。」
從沒有哪個時刻讓劉備像現在這般迫切地想要逃離許都,他甚至懷念起涿郡那單調乏味的天空,想念家鄉那棵蓬蓬如車蓋的大桑樹,想念他早已失了模樣的舊友故交。他是如此渴望埋骨桑梓,他現在覺得躺在涿縣的田野里睡覺,便是一種快活至極的幸福。
「小二,」昭蘇驀地從廚房探出頭來,「面做好了,你們……」她乍看見一眾人都在院子里,十來隻眼睛齊整整地望著她,驚得啞然無聲,半晌的張皇失措,關了門躲進廚房。
徐庶仰身倒下,兩隻手嘩啦啦地展開書,也不看,卻說道:「白日里龐統說那話什麼意思,我聽著難過得很,若不是礙著你的顏面,我真想當場和他辯個明白!」
諸葛亮沉默了很久,沒有情緒地說:「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