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龍卧襄陽
第二十一章 六年離散,諸葛兄弟他鄉終相逢
諸葛亮垂著頭,兩隻手輕輕地撫弄著腰間垂下的長帶:「大哥,我想留在隆中。」
諸葛亮自信地說:「旁人沒有元直這手勁,每回皆有傷筋動骨、摧枯拉朽之痛!」
兩人一面笑一面推開草廬的門,諸葛亮正要說話,卻見諸葛均奔了出來,激動地說道:「二哥,你看看誰來了!」
張飛衝口道:「依著我的意思,曹操討厭哪裡,我們便去哪裡,老子和曹操不共戴天,他之敵便為我之友!」
「去江東?」昭蘇和諸葛均同時驚呼。
此刻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彼此拉著對方的手,恍惚都以為在做夢,諸葛均數次去掐自己的手臂,雖然很痛,可他還是不相信。
「我們很好。」諸葛亮平和地說。
諸葛瑾顯然是想得很成熟了:「我如今已為江東孫將軍闢為長史,也是食祿之人,我想你們跟我去了江東,一家子生活尚能維持,總好過在隆中耕田為業。」
孫乾坐在地上直喘氣,外衣破得不成樣子,他是愛好精緻的士子,卻數次浸染戰場風煙。
劉備明白了,他盯著那條橫線默然思索:「公祐此言甚是,只是,吾今兵敗,若北依袁紹,麾下無尺寸甲兵,他何肯收納?」
諸葛瑾忍住滿腔的酸楚,說道:「我這次來荊州,一是為看望大家,以敘別情;二嘛,我想接你們去江東。」
徐州,遙遠得像一場夢。時間太長,走得太遠,徐州成了牆內鞦韆索上開敗了的海棠紅,他卻在牆外久久盤桓,一輩子回不去原來的地方。
諸葛瑾重嘆:「你們這都是怎麼了,隆中有什麼好,做一個耕田的農夫,便是你們所願嗎?看著你們受苦,大哥很是痛惜!」
徐庶佯裝著沉思片刻:「吾從屈子!」
劉備卻笑了:「老三,人多呢,都在看你。」
麋竺眼裡泛著淚光,輕輕撫著長劍嘆息,他為了自己棄官破家,矢志不渝,從無悔意;旁邊的是他弟弟麋芳,嘰哩咕嚕不知在念叨什麼。
徐庶笑得跺足,他繞了上前,把一隻陶酒壺放在諸葛亮跟前,誘惑道:「陳釀好酒,我好不容易摸來的,如何?」
那一刻,他才品味出,原來那個晚上的話別,其實是永別。
背後是朗聲的大笑:「諸葛亮,你背後有眼睛么,怎知道是我?」
張飛橫抱著丈八長矛倒在草甸上,睡得正香,幸得他拚死保護自己殺出重圍,鎧甲上染滿了斑斑血跡,也不知是敵人的,還是他的。
「山民兄請坐。」諸葛亮不緊不慢地揚起手。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高高地舉起來,念道:「凡世主之患,用兵者不量力,治草萊不度地。故有地狹而民眾者,民勝其地;地廣而民少者,地勝其民。民勝其地,務開;地勝其民者,事徠。開,則行倍。民過地,則國功寡而兵力少;地過民,則山澤財物不為用。」
「你們收拾收拾,我這趟其實也是來接你們,娘把屋子都收整出來了。」諸葛瑾已在勾畫一家人在江東的生活,語氣不是商量,而是敘述。
那一番發泄似乎耗盡了劉備的力氣,他倦怠地嘆了口氣:「有我在,你也罷,雲長也罷,都不許死。誰敢先死,我將來去了冥府,不認他做兄弟!」
諸葛亮擰開蓋子,湊近了一聞,贊道:「果然好酒!唯有徐元直此等酒徒方能read.99csw.com尋得如此好酒!」
劉備明白自己沒有選擇了,除了北依袁紹,他真的找不到地方落腳。天下偌大,可都是別人的地盤,他是永遠飛在天空的不歸候鳥,尋不得一根樹枝棲息。
劉備見大家心情漸亮,因說道:「諸君,而今也不必諱言,敗局確是已定,曹操勢大,徐州暫時奪不回,還當思謀下一步打算。」他一一注視著僚屬,艱難地說,「我們去哪裡?」
「有事么?」諸葛亮溫和地笑道。
沒有被當場拒絕已讓龐山民如蒙恩澤,他低著頭,一字比一字低沉地說:「啊,啊,你問,問,好不好給我一個話……」
「孫將軍?」諸葛亮插了一句。
劉備也覺得自己很沒用,他這一生註定對不起的人太多,幼時率性胡為,對不起父母師長,成年了征戰屢敗,對不起妻子,也對不起隨他千山萬水周旋的兄弟和屬吏。
諸葛亮在昭蘇身前坐下,他挑了挑疲沓的燭火,伸直了腰的燈光倏倏地跳上他的額頭,他被那光亮刺痛了,心底的不舍讓他難以啟齒:「二姐,我……」
正為這正朔感,他才和董承受了皇帝的衣帶詔,私下密謀誅殺曹操。可密謀還只停留在唇齒言談,他便因情形危急尋計離開許都。這一離開,朝中禍事陡起,衣帶詔泄露,董承一干人血濺宮闈,曹操親自率軍征討徐州,把他剛剛建立起來的堡壘拆得七零八落。劉備覺得自己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他依然無兵無地,漂泊天涯,無有歸處。那少時遠大壯闊的志向,似乎離他越來越遠了,他真的想返回涿郡老家,去草原上放牧牛羊,了此一生。
劉備瞪他一眼:「小孩兒耍脾氣,這是說大事!」
可這句平淡的敘述卻讓諸葛瑾幾乎落淚,他眼裡看見的不是「好」,而是「不好」,書香之家的兒女埋首躬耕,在泥淖間輾轉求生,分明是無可奈何的選擇。他第一眼見到的二弟諸葛亮,活脫脫是個農夫樣兒,通身一派濃得撥不開的鄉土氣息,哪兒見得昔日那頤養在溫柔安逸中不知愁緒的影兒,他多看親人一眼,便多一分的心疼和愧疚。
原野上的風大得要將人吹起來,遠方的天空燃燒著一片流動的紅,彷彿是下邳城的火光,劉備鬱悶地嘆了口氣,他忍著悲痛的心情清點著殘兵敗將。
昭蘇啐道:「胡說八道!」她甩了諸葛均一巴掌,通紅著臉飛跑進了裡屋。
諸葛亮笑了:「承蒙山民錯愛,只是婚姻大事,亮得去問二姐。」
昭蘇抽泣著拉緊了衣服,一針一針縫下去,縫出的都是密密的不舍:「我捨不得你們……把你們兄弟留在草廬,我放心不下,你們的衣服誰來縫,誰來縫……」昭蘇說不下去,眼淚濕潤了雙瞳,她看不見針線,衣服像碎了的心,從手邊滑落下去。
張飛懵了,他很少看見劉備發火。劉備經常訓斥他們,可也是半氣惱半溫存,從沒像此刻一般,憋著氣力地劈頭呼喝,彷彿變了個人,兇殘得彷彿被搶走了獵物的野獸。
唯一不在的,是關羽。
劉備責道:「別自己嚇自己,雲長沒有音信,便是,」他哽了一下,畢竟不忍心說出那個殘酷的字,結巴著說,「那樣,了么?」
龐山民正在前堂等候,也不坐,像九_九_藏_書被烤在火上的野鹿,焦躁得滿地蹦躂,見到諸葛亮來了,像是受了一驚,竟紅了臉:「啊,孔明,啊……」
諸葛亮戲謔道:「斗膽問君,君欲淈其泥而揚其波,餔其糟而歠其釃乎,或欲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乎?」
徐庶笑道:「你可真成了申、韓門下高足,宋忠老師若知道你沉溺法家學說,不知氣成什麼樣子!學舍同學皆說諸葛亮高才經綸,偏愛走旁門左道,怪哉!」
諸葛瑾道:「孫權孫討虜將軍,自破虜將軍過世,由其弟討虜將軍承繼大業。江東經孫氏兩代經營,尚算安樂太平,戰事少起,我們一家在江東不會再遭流離。」
龐山民忸怩著落了坐,一雙手上下摩挲著,局促得彷彿犯了錯的兒童。
諸葛亮坐在田坎邊看書,書放在膝上,看得累了,便仰頭看天,不刺眼的陽光落在眼睛里,一抹說不出的憂傷像流水般從眼裡淌入了心裏。他有時還會想起徐州的天空,巍巍泰山是那一爿青天的支柱,東西奔走的河流是廣袤大地的血脈,映著天空的臉孔。
昭蘇嘟囔道:「他怎麼又來了。」
正說話時,有人敲了敲門,卻原來是徐庶,他不想妨礙親人團聚,一直待在院子里,這當口竟突然出現。
徐庶笑著拍起巴掌:「然也,諸葛亮儒、法、道、兵、農、陰陽無所不精,正為百家門下高足!」他舉起酒壺一晃,「再加一家,杜康門下高足!」
諸葛均遲疑了一下:「我聽二姐和二哥的。」
眾人本自神傷,被張飛這戲劇性的一哭一賴,心上的哀痛抖落了塵土,紛紛露出笑臉,連最為傷懷的麋竺也把淚抹乾了。
雨後的隆中是透亮的明玉,山野村葛沐浴在清爽的空氣里,天地間的戾氣被雨水沖刷乾淨,陽光潑下來,擁住一畦畦綠油油的稻田。
諸葛亮心疼得眼睛發酸,他沉著那不捨得:「二姐,這幾年虧得你照顧我們,可我已成年,均兒也漸漸大了,我們已能自立,我不能再耽擱你的終身,山民是仁厚長者,他會好好待你……」
張飛騰身而起,用力一挺長矛:「不成,我要回去尋他,縱是死,也要死在一處!」
徐庶得意洋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我有了好東西,每回都先想著你!」他見諸葛亮膝上放了一冊書,一把奪過來,「看的什麼書!」
昭蘇輕輕地泣了一聲:「小二,二姐笨,不懂得你們男人的雄心壯志,他們都說你自比管、樂,說你不同凡響,日後只怕有大成就。二姐看得出你不會一輩子窩在隆中,你總有一天會走出去,你答應二姐,無論走去哪裡,都讓二姐知道。」
諸葛瑾不管什麼婚姻是否般配,他對人家的隱私毫無興趣,他只是聽出了希望和喜悅。他順著這條線索往上追溯,終於獲證,蒯祺的新婚妻子就是他的大妹妹昭蕙。
還有他的妻女,他已不記得這是第幾次棄妻子而逃,他總是失敗,失敗了又總是顧不上妻子,乃至成了許都朝中的笑話。人家都指著他的脊梁骨罵:這個人假仁假義,危難之際,連自己老婆孩子都忍心丟棄,會是什麼好東西!
「誰?」諸葛亮莫名地忐忑起來。
背上被人敲了一下,諸葛亮頭也不回地說:「徐元直,手太重,傷了我的骨read.99csw.com頭,你給我錢治病?」
劉備其實打心裏佩服曹操,雄才大略,敢為人之所不能為,他也從骨子裡恨曹操,不僅僅因為曹操讓他失去了歸依之地,更為曹操攪爛了他的夢想。他的血管里流淌著漢朝皇室的烈烈風骨,興復漢室,克承正統是他辛苦征戰的終極目標,可曹操卻擊碎了這目標,他不能容忍踐踏漢朝宗廟正朔的逆臣,他對曹操的欽佩遠遠無法抵去因為正朔之感而產生的敵意。
諸葛亮感慨地問:「大哥,這些年你好嗎?娘好嗎?」
可他的雀躍沒有換來同樣的歡喜,弟弟妹妹只是沉默,諸葛瑾覺得很奇怪:「你們不樂意?」
很多年了,他已習慣了二姐在燈下縫衣,無數的日子里,他讀書到半夜,抬頭總能看見二姐房裡亮起的燈光,如水滴流淌在窗戶上,他便覺得溫暖而安定。
諸葛亮輕輕地一笑:「我知道大哥憐惜我們,可我們真不苦,正如二姐所言,我們已習慣了隆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聞著田土味兒入睡。至於我出不出去做事,畢竟我學識尚淺,我還想再多讀兩年書,過得幾年,大哥若以為我可用,再談出仕不遲,可好?」
張飛頓時失了聲,慌忙躲一邊去抹掉眼淚,他對周圍緊盯著他打量的士兵又是瞪眼又是斥責:「看什麼!老子沒哭,老子只是嗓門痛,喊一喊通風!」
他漠漠一嘆:「那就,北依袁紹。」他正色望著僚屬,「誰願北上致意袁紹?」
劉備又敗了。
諸葛亮手裡的魚掉了,鍤掉了,書也掉了,那種被突然丟入一場夢的感覺讓他分不清真假,他難以置信,又逼著自己必須確信:「大,大哥……」
徐庶大笑:「君若以漁父自詡,吾豈不成披髮行吟的屈子?」
他第二次佔據徐州,又第二次失去徐州,上天彷彿在和他開一個絕大的玩笑。打了敗仗不丟人,天下沒有常勝將軍,丟人的是曹操頂著南來犯境的袁紹幾十萬大軍,掉頭不顧,率軍輕進徐州,三下兩下就把他劉備打得落花流水。劉備知道,自袁紹克定北方四州,曹操便和袁紹劍拔弩張,雙方遲早會有一戰,曹操之所以不顧袁紹而冒險進攻徐州,不過是想把後方掃蕩乾淨,他才好全力和袁紹對決天下。
諸葛亮微笑地看著這個局促而羞澀的年輕人,心裏又是溫暖,又是傷感,他安慰道:「好,我去問二姐。」
劉備氣得一拳擊在張飛的胸膛:「混賬!不許說死!」他幾乎在咆哮,直吼得青筋暴漲,嚇得本來懨懨的屬吏和士兵都提吊起一顆心,以為主公被打擊過頭,瘋了心智。
徐庶住了口,回想了一會兒:「《商君書》?」
孫乾整了整破損的衣衫:「乾願往!」
「你們呢?」諸葛瑾看著兩個弟弟。
諸葛瑾終於回家了,這六年以來,他一直在打聽弟弟妹妹的下落,花了很多錢,請了很多人,消息零零碎碎,有說他們在徐州屠殺中喪生了;有說他們乘船渡江,船翻在了大江里;有說他們去了交州;有說他們甚至遠去南中隱居。諸葛瑾也一度以為他們死了,還曾經在江邊灑酒祭奠,可心裏始終存著那淺得無人相信的希望,像灰燼里不滅的火花。他拗足了一股勁,仍然堅持不懈地找下去,終於在兩個月前從南來東吳read•99csw•com的荊州行商口裡聽到,荊州名門蒯家的公子蒯祺成親了,娶的是隆中種田的諸葛家女兒,這門親真是奇哉怪也。
屋后款款走來一人,半熟悉半陌生的臉,熟悉的是血脈相依的不滅恩情,陌生的是被時間沖淡的記憶,他看著諸葛亮,顫顫地呼道:「小二!」
諸葛亮點首,他聽聞過孫策的大名,這個十幾歲便威震沙場的不世英雄,至二十六歲死於仇讎之手時,已在江東打出了一片廣闊的土地。因孫氏與荊州有殺父深仇,孫氏數次征伐荊州,戰事激烈之時,孫策總是策馬先登,勇武冠於三軍。荊州人提起孫郎如談猛虎,尋常百姓甚至用孫策的名字來嚇唬小孩,若家中孩子不服順,便威脅道:「孫郎來捉你了!」小孩兒立馬變得乖巧。
眼淚便一滴滴滾在那件衣服上,漸漸開出了一朵濕潤的牡丹花。
龐山民磨磨蹭蹭地說:「我求你一件事,」他緊張地看著諸葛亮,用極大的勇氣說,「我想娶你二姐……」他的臉更紅了,火燒火燎的,他甚至不敢去看諸葛亮。
百無一用劉玄德!他恨著自己,罵著自己,也恨著罵著這不長眼的世道。
諸葛亮倚在門邊看了昭蘇很久,昭蘇的膝上放著一件衣服,細得看不見的針線在她的指間飛舞。案頭的一盞豆形燈嗞嗞地跳躍著,燈光隨著她左右搖曳的手指,像她牽出的絲線。
諸葛亮的眼淚便在他不留神的時候流了下來,他輕柔地攬上昭蘇的肩頭:「二姐,我自己會縫,均兒也會,只要二姐過得好日子,我們都知足了。」
「二姐。」諸葛亮輕輕地呼道。
昭蘇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匆匆埋下臉,她把衣服拉過來,覆蓋住了自己的半邊身體。
諸葛瑾恍惚覺得諸葛亮變得陌生了,這個英俊挺拔的年輕人不再是過去那個牽住兄長的手呀呀笑語的孩子,他已經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見,甚或有了旁人不能理解的遠志。諸葛瑾覺得自己再也抓不住諸葛亮的手,他們之間早已轉換成了成年人的對話,只是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六年前那個離別的清晨,總以為弟弟是伏在他肩頭默默流淚的幼齒少年,沒想過時間匆匆流轉,一眨眼,彼此拉開了距離,也拉遠了親昵感。
孫乾誠篤地說:「袁紹好收名譽,主公為天下英傑,窮極相投,慕義而歸,袁紹何得不樂乎?袁紹視曹操為仇讎,兩家如今屯兵河上,正待一戰。兵鋒交戈前,主公背曹操而投袁紹,是為減曹之力而增袁之力,有此兩者,袁紹必然欣然相迎!」
張飛忽然醒了,他睜著圓鼓鼓的眼睛,意識還停留在那可怕的夢裡,他喃喃道:「大哥,我夢見二哥死了……」話沒說完,已是淚如雨下。
諸葛均嘻嘻一笑,他對昭蘇眨眼:「山民哥哥看上二姐了,我知道……」
他撫上兄長的肩膀,他在那張臉上尋找少年時代的依戀,淚水便那麼霸道地佔據了他的臉,而後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孫乾道:「主公,乾以為張將軍所言並非不可採納,實際上卻是一條出路。」
張飛張了張嘴巴,忽然淚水傾巢,他把長矛用力一擲:「大哥!」抱住劉備粗門大嗓地大哭起來,勇冠三軍的張翼德也有失態如孩童的時候,眾人雖詫異,也覺得辛酸。
諸葛瑾含淚道:「好,娘九_九_藏_書好,我也好。我們一直住在江東,當年多虧那位老先生相助,我們才能逃出生天。娘這次本來也要來,我說路途遙遠,行道艱辛,勸她暫且留下,她托我帶句話,她一切都好……你們好嗎?」
孫乾順手撿來一根草稈,在地上劃出一條橫線,橫線上寫了一個「袁」字,橫線下則是「曹」字:「曹操之所以親自率軍征討徐州,是為安定後方,只有除去後顧之憂,他才好騰出手與河北袁紹一戰。袁氏號稱百萬大軍征曹,兵鋒直指官渡,袁、曹之間必有一戰。曹操忌憚主公,更忌憚袁紹,如今主公兵敗,袁紹便是曹操的大敵!」
二姐這般年華,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兒,早已嫁作他人婦,可是二姐卻在如豆燈火下為兄弟縫衣,諸葛亮心中生出了一絲愧疚。
諸葛亮不禁一笑,他把書緊緊一卷:「走,回草廬同做杜康門下高足!」他拾起地上的鐵鍤,也不|穿鞋,光著腳和徐庶往草廬迤邐而去。
昭蘇嘆了口氣:「又要走,我不想走。大哥,我們在隆中六年,已習慣了隆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數著日頭播種、插秧、灌水、收割,閑來與四鄰鄉親話家常,平平淡淡,我如今不聞著田土味兒便睡不著。」
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看不見那盞燈會怎麼辦,他從沒想過有一天二姐會離開他,二姐是開在他心裏最熟悉最美麗的一束花兒,他愛著二姐,彷彿愛著自己的一雙手。
夜晚來得太匆忙,天上那輪月亮被流雲舔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掛在枝頭,彷彿被寒冷凝聚的淚。
兩人走上虹橋,諸葛亮扶著橋欄看了一看,笑道:「捉一尾魚做菜,下酒最好!」話音落塵,他丟了鐵鍤,挽起袖子踩下溪渠,果然摸來一尾大魚,魚兒離水不適,噼啪擺動,水沫子飛得諸葛亮滿臉,他不在乎地一抹,跳上橋來時笑道:「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你不必說了,」昭蘇咬著唇,「我不會離開你們,大姐剛嫁去了蒯家,我若嫁人了,誰給你們做飯洗衣,你和均兒衣裳破了,誰給你們縫……將來,你若娶妻生子,誰為你養孩子……均兒還沒成年,二姐放不下他……」
諸葛亮點點頭:「好書,這一章中所言:『夫刑者,所以禁邪也;而賞者,所以助禁也。』尤為至理。」
劉備愕然:「此話怎講?」
諸葛亮心裏輕輕笑著,他請諸葛瑾自坐,便隨了徐庶去外屋見客。
諸葛瑾探詢的目光緩緩地挪向諸葛亮:「小二,我之所以接一家人去江東,一是為舉家團聚,二是想向孫將軍舉薦你。江東草創,正是人才得其用之時,憑著你的才幹,不難在江東佔據一席之地。」
平日好講葷段子的簡雍也失了興緻,沒精打采地抱著一壺酒悶悶飲下,喝多了仍是無話,這位自小便和自己周旋隨從的朋友面上看著倜儻不羈,其實最是古道熱腸。
諸葛亮神情淡淡的:「我不是申、韓門下高足,也不是儒門高足,我采百家耳,若說諸葛亮為百家門下高足,方才確切。」
諸葛亮一顆心都被離別的悲傷泡軟了,他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像個孩童似的點了點頭。他卻不知那許多年後,當他在成都獲悉昭蘇的死訊時,那種摧毀靈魂的痛苦讓他窒息。
「龐山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