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賢才擇主
第二十八章 兄弟鬩牆,荊州政局顯亂象
劉琦一面說著話,一面和劉琮走進屋,已有女僮進去傳了話,請兩位公子入房敘話。
劉表安慰道:「你是心事過重,思慮過度,但凡放寬心,又有什麼事想不開!」
到底沒封住他的嘴!劉表心裏懊惱異常,只好說:「何事?」
劉琦笑道:「你又哄鬼,我才不信,走走,去和我痛飲三百杯,今日定要不醉不歸!」
女僮道:「夫人中暑,卧床不能起,想請主公去看看!」
蔡氏慵懶地坐起來,她年過三十,姿容依然俏麗,說話時還常帶了幾分少女的柔媚,只是骨子裡讓人感覺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彷彿是一尊精雕細鑿的沒有感情的石像。
諸葛亮輕笑:「姨父過獎了,亮讀書不精,當不起勤奮之譽,一則自繼母病故,心思慘痛,神不歸位;二則去年又得了一場大病,現身體尚虛浮不實,恐難理一郡財谷重任!」
諸葛亮恍然,徐庶在酒館等不住,便跑來荊州牧府第逡巡找人,恰遇公子劉琦,大約是托話給劉琦,讓他轉告,才有了劉琦這後院的一遇。
劉琦被噎得險些背過氣去,他的生母早逝,父親劉表便娶了蔡氏續弦,後母兒子相處本難,劉琦又念念不忘生母慈愛,每於坐中流泣,惹得蔡氏不悅。弟弟劉琮卻甚乖巧,侍奉後母極是盡心竭力,甚至娶了蔡氏的侄女,蔡氏一直沒有子嗣,不免拿劉琮當作親子養護,每每在劉表面前誇譽,慫恿劉表立劉琮為嗣子。久而久之,劉琦和蔡氏之間的矛盾越來越深,只是父親尚在,彼此沒有徹底撕破臉,勉強維繫著那瀕臨一線的慘淡關係。
劉表聽完劉備的一席話,笑容在雙頰上停滯了,目光去處,是劉備殷殷的眼神。劉表心頭一陣煩悶,臉上頓時起了厭惡,慌忙咳嗽著掩飾過去。
劉琦拽著他的手往一邊拉走:「有事?難得來一次,不來與我把酒暢談,卻托有事離開,我當責問!」
蔡氏難過地說:「我嫁你數年,也沒為你生下一兒半女,心中甚是愧疚,每見人家天倫之樂,不免悲戚。幸而有琮兒繞膝,又幸得你讓我盡心撫育,琮兒聰穎懂事,我心甚慰。」
門戶洞開,陽光肆無忌憚地灑進來,劈頭蓋臉烘熱了身體,汗便一粒粒在皮膚上跳蹦,有些落在眼睛里,一瞬間模糊了視線。
劉表一呆,他沒料到諸葛亮再次拒絕了自己,他暗暗打量著諸葛亮,在那張軒朗如月的臉上只看見一片湖水似的平靜,再也尋不到一絲一毫的其他情緒,似乎這拒絕是隨心而發,並非託詞謙恭。
劉琦也不想再待下去,他行了一禮,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門。
劉備無奈,提高了聲音:「景升兄!」
劉表覺得惱火,可也覺得沒必要生氣,像這種自以為是的年輕人他見得多了,也沒必要和他們一般見識,他乾脆也把那事掩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扯了些別的閑話。
「母親呢,你怎麼也在這裏?」
諸葛亮道:「有些緊急事!」
「聽說母親身體抱恙,兒子特來瞧瞧。」劉琦在床前拜下。
劉表揉了揉蔡氏的胸口:「請醫士看了沒有,酷熱天氣,難免中暑,吃一劑祛暑的葯吧!」
劉表微皺眉頭,慢慢把一杯水飲完,啜飲之間似在思慮什麼極為棘手的事,半晌,才懶洋洋地說:「讓他前廳等候。」
「那你為什麼不肯立琮兒為嗣https://read.99csw•com子?」蔡氏氣勢咄咄起來。
「可……」蔡氏還想爭辯,劉表卻按住了她的手,連聲讓女僮去尋醫士。
可是數次接觸,他卻沒在諸葛亮身上發現什麼特別之處,甚至覺得這個年輕人過於狂疏。比如諸葛亮對他劉表,面上恭敬有禮,實則甚少真心服膺,全沒有荊州一眾年輕士子對自己趨之若騖的巴結,他總是不遠不近的疏離,恭維的話幾乎聽不見。
劉琦鑽過一個爬滿菟絲花的月洞門,抬頭便見一簇盛開得如火如荼的杜鵑花,花后立著一個二十左右的年輕人,正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女僮們給花澆水。因看得太久,脖子不免酸麻,便向左右動了動,這一動,視線過處,見著劉琦低頭進門,頓時滿臉堆笑地迎了過來。
「姑母,」背後一個聲音說,「侄女聽說長公子私下結交豪傑,只怕居心叵測,我們還得早作打算。」
蔡氏緩緩地轉過身:「你們放心,誰做嗣子,由不得他做主!」她冷眼看著那扇關合的門,唇邊吊起了一絲刻毒的笑。
「主公!」門外鈴下喚道。
劉表見他一心要走,也不勉強,略幾句叮嚀,便橐橐地緩步而去,臨到門口隱隱地嘆了一口重氣,像是忽然遇見了糟心的難事。
劉表問:「何事?」
劉表趕到內堂時,蔡氏正躺在榻上呻|吟,塌前圍著一群女僮,全都束手無策,急得臉上流著一溜溜熱汗。
劉琦忍住燒心燒肺的難受,順著蔡氏的意思說道:「母親有琮弟照顧,我也很放心。」
蔡氏見自己說中了劉表的心癢處,續著話題道:「夫君諸子皆有千秋,但我以為琮兒最好,也不是我和琮兒親近便說偏袒話,孰優孰劣,夫君應看得出。」
劉表猶豫了一下,為難地說:「立嗣之事,不可倉促決定,何況廢長立幼,荊州群僚多有不服,人心難膺啊。」
蔡氏不甘地轉過了頭,望著倒映在窗欞上的斑駁樹影,彷彿是那張熟悉得讓她仇恨的臉,她目中驀地放出了惡狠狠的光。
「昨兒我才讓廚下做了一缽魚羹,加上了菰菌,魚的美味和菰菌的醇香融為一體,魚中有菰菌,菰菌中有魚,所謂互為表裡,相得益彰!」劉表還沉迷在他的魚經里,兀自喋喋不休。
荊州牧府第坐落在襄陽城南面,隔著兩條街就到了襄陽最繁華的永樂坊,坊中酒肆林立、商賈雲集,日日車水馬龍,熙來攘往,喧囂處自顯榮華。劉表經略荊州數年,中原戰火少有侵邊,民生豐樂,加之劉表重經學,一時學館四起,北方學士為躲避戰火,紛紛負篋而來,成就了荊襄之地的翩翩風範。
見是這個姨表兄長,諸葛亮鬆了一口氣,笑著埋怨道:「大白日喊得滿地里知道,我還當是強盜呢!」
水杯一放,劉表從蒲席上起身,抬頭看見諸葛亮也站了起來,便道:「我有客到,你先自便,晚些我再來見你。」
劉備深伏下去:「景升兄,備此次來襄陽,是有事相告,望景升兄諒備之擅擾!」
「怎麼了?」劉表關心地問,忙坐在蔡氏身邊,握住了她的一隻手。
「以後要常來,你姨母時常挂念你們,你們卻總不見個人影,老蝸居隆中作甚?」劉表責備的語氣裡帶著淺笑。
聽得「嘎」的關門聲,蔡氏氣得抓緊了被褥:「蠢豬九九藏書!」
「母親說就是心裏膩味,歪一日就好了,不打緊!」
「難為你了。」聲音很淡漠。
諸葛亮一笑:「公子既是知情,望不要告知姨父,以免生事,亮感激不盡!」
劉表擺手:「何必客氣,你我兄弟之誼,客氣倒顯出生分了。那魴魚是幾日前我去江里釣來,新鮮肥美,我想著酷暑之時,若能吃上鮮魚,不啻人間快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因此著人送了十尾於你!」
「我瞧你素日也曾勤于讀書,從事一職也並非難任之位,只需用心做事,日後自當有大作為!」劉表又勸道。
蔡氏意味深長地說:「你是長子,原為兄弟們表率,寬厚待人,容讓有度,有的該爭,有的不該爭,明白嗎?」
「姨父教訓得是!」諸葛亮謙謹地說。只是這一句話后,偏偏閉口不談任職之事,好像很安然地接受了劉表的批評,然而就是不願意改正。
年少輕狂,歷練太少,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劉表暗自不滿地想著,他隱忍功夫學得好,心裏惹了不愉,臉上還是帶著笑,用了長輩的勸誡語氣說:「年輕人,應有大志向,怎能一輩子做耕夫,終老林泉!」
劉表怪道:「說什麼晦氣話,中暑而已,如何就好不了,我即著人請醫士來看!」
劉備躬身:「謝景升兄所賜!」
這人是怎麼了,給個做官的機會居然不要,難道真想一輩子埋首三尺農田,寂寂無聞?想他荊州富庶之地,多少人擠破腦袋想來此謀個職位,現在就有三四家本地豪族託人來求官,要不是看在婚姻連襟之上,他如何肯把這肥缺送給諸葛亮。
「夫人,有何憂慮盡皆告我,無需避諱。」劉表憐惜地握住她的雙手。
諸葛亮一驚,定睛一凝,眼前這人細長臉,皮膚白皙如女子,髮髻梳理得平平整整,通身修飾得一絲不苟,卻原來是劉表的長子劉琦。
劉表聽出點意味了:「你是要我……」
「到底怎麼了?」蔡氏話里有事,劉表起了疑心,語氣里著了急。
蔡氏立起身體,雙頰微微綻著明光:「莫若立琮兒為嗣子,俾得大業有繼,豈不是美事!」
「兄長!」年輕人笑呵呵地呼喊道。
劉備愁了臉,他來實是有事,本不為寒暄別情,哪知劉表一見著他,便說了一通漫無邊際的話,如今還念起了做魚經,讓他真真哭笑不得。
荊州牧府雖和那永樂坊只離著兩條街,然而其間巷陌縱橫,房屋橫亘,把那喧囂遠遠地隔開了,因此坐卧府第,不聞嘈雜擾耳,保持了州牧官邸超于俗世的威嚴。
劉琦一愣,他本是循禮來給繼母請安,未想繼母抱恙,雖與這繼母無甚感情,畢竟是為長輩之恩,口裡還是關切地問道:「請醫士看了么,吃藥了沒有?」
劉表猶豫了:「琮兒雖好,可廢長立幼,到底不合禮倫。」
諸葛亮一陣感激,躬身一拜:「多謝公子,改日造訪,亮定當與公子把盞!」他再不多說,一徑朝西角門迤邐而去。
劉表焦急地離席而起,他此刻是巴不得找個事端離開,忙忙地走了兩步,忽又回頭對劉備說:「玄德稍坐,我去去就來!」
劉琦見諸葛亮慍怒,忽地大笑:「罷了罷了,不和你玩笑了!」他輕放開諸葛亮的手,說道,「真箇是小氣,玩笑也不能開!」
劉表說得起勁,笑眯起了眼睛九-九-藏-書:「這江中魚必要趁鮮吃,去了鱗片,下鍋在油里瀝一遍,先去了魚腥,可蒸可燴可煎,和上生薑、橘葉諸物,再做一碗醬汁液,取魚出鍋時澆上去,熱液即可入肉。或者漓干,切為薄片,去水陰乾,拌了鹽、蔥、椒,腌在密壇里,等臘月里取出食用,嘖嘖,果然美味!」
劉備急躁起來:「備兵乃長策,不可因火燒眉毛才去尋水,那時已是大禍臨頭!」
蔡氏皺眉道:「胸口悶,難受了一天,總不見好。」
諸葛亮沒想到劉表提起這一樁事,心底一陣無奈地嘆息,面上卻含笑道:「謝姨父提攜,只是亮久耕田疇,性已疏懶,況學識鄙陋,不堪重任,暫無出仕之念。」
諸葛亮恭順地應了一聲,對這個姨父,他沒有太多的親近感覺,若非婚姻關係,只怕他很難會拜訪荊州牧府第。說來劉表對他倒也客氣,每次見了皆滿臉和煦,噓寒問暖,只是這關心似乎總羼雜著奇怪的感覺,彷彿他們之間有一層戳不破的隔閡,哪怕近在咫尺也好似各守兩峰遠遠對望。
劉備重重嘆了一口氣,身體忽然變得疲倦不堪,像是跋涉了很遠的道路,行遍千山萬水,歷經艱難險阻,可惜依舊沒有找到他想到達的目的地。他慢慢走在陽光下,一張臉陷入了濃重的陰影里。
等得久了,黏糊糊的熱汗擁抱住他,身體焦渴的感覺越來越沉重。雖然面前放了一杯水,他卻沒有去飲。
他得意地晃晃頭:「別當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麼,」見諸葛亮愕然,他笑道,「你那位朋友在西角門等你呢!」
劉表臉色緩緩變了:「玄德如何這般說話,如何是大禍臨頭?」
諸葛亮的手被他拽得太緊,因見左右無人,小聲求告道:「公子放手,亮確有急事,待事情辦好,我晚些一定回來與公子把酒!」
蔡氏微收了淚:「我自嫁你為妻,承你百般愛護,千般體恤,享了人間至富。可到底人生苦短,不免想起身後之事,心底輾轉難寧,又不能輕易宣諸人前。」
在這炎熱的夏日里,戶外蟬鳴聒吵,屋裡靜謐無聲,眼底只有光影移動。他忽然生出了被人遺棄的惶惑感,彷彿身處荒無人煙的茫茫戈壁,頂著一頭驕陽,踩著滿地滾燙沙礫,雖然還活著,但在沒有人的世界里,也和死沒有什麼區別了。
府第後堂上,荊州牧劉表端坐錦蒲之上,一面微笑一面看著西向而坐的年輕人。他不是個爽朗豪直的性情中人,平時笑容少見,對誰都和和氣氣,可感覺又都淡淡的,像是一杯涼水,品不出什麼味道。
真是頭冥頑不化的驢!蔡氏恨恨地想著,她轉過了臉,冷冰冰地說:「我乏了,你先退下吧。」
蔡氏說:「人命有天,難免生死,誰知道哪一日便赴于黃泉。我若一去,百事皆休,只是心裏總不放心,思來想去,積在心頭,偏生排解不了!」
見劉表離開,諸葛亮哪裡肯再待下去,當即閃身出了屋,和這姨父相處,讓他有種說不出的不自在。他也並非因為敬懼惶恐,便像其他荊州士子般侍劉表若奉父母,一味的卑躬屈膝,每得一句首肯便開懷如飲甘泉,他只是感覺和劉表太陌生了,這種陌生感讓他們無法交心相處。
劉表捋須一笑:「這是你牧民有方,我不搶功!」
「玄德久等了!」笑呵呵的聲音從陽光里https://read.99csw.com傳來,一個身影閃進了前廳。
劉表聽他意欲離開:「這般著急?難得來一次,用了晚膳再走吧!」
蔡氏冷淡地笑了一聲:「勞你費心,我這兒什麼都不缺。」她看著劉琮,臉上有了一絲笑,「有琮兒,我百事放心。」
庭院里的花迎著陽光肆意招展,大叢芭蕉投下濃重的陰影,夏日氣息隨著熱風陣陣襲來,風裡響起了連片的蟬鳴聲,聒鬧的聲音在這昏昏上午顯得格外刺耳。
蔡氏一陣哽咽:「話雖如此,但有些事不是我要想,是事要干礙我,讓我不得不想!」
劉備欣喜地一躍而起,雙手一合:「景升兄過禮!」
蔡氏心底悄然一笑,臉上凝著忡忡的神色:「夫君創下這一片基業不易,我每每念及夫君當年艱難,未嘗不嘆息流涕。眼看夫君霜白染髮,生恐夫君百年之後,基業託付非人,我雖是婦人,但因承夫君錯愛,也不得不憂在心裏。」
兩顆心若是離得太遠,縱然彼此相持,也猶如遠離千山萬水,剎那之間,便足夠將對方遺忘。
「我是真心喜愛琮兒,怎會有假。」劉表趕忙解釋,他雖是坐鎮一方的諸侯,偏偏對這個嬌弱的小妻甚為懼怕,荊州僚屬都笑他懼內,耳朵太軟,枕頭風一吹,江山也可拱手相讓。
諸葛亮莫可奈何,用力掙脫著劉琦鉗子似的手:「公子如何強人所難,亮既有要事,自是急切間不可轉做他事,怎是欺瞞公子!」
劉琦也笑了:「琮弟!」這年輕人正是劉表的少子劉琮。
「琮兒聰慧,我也很是喜愛。」劉表也極喜劉琮,比起劉琦時不時的倔強頂撞,劉琮的乖巧溫順甚得他心。
諸葛亮輕笑:「姨父盛情本不該卻,但今日務必得趕回隆中,因此不敢多留了,異日再來造訪!」
劉備也自知失言,遲疑著住了口,兩人便悶聲不響地坐著,空氣里像是有一根即將彈崩的弦,令人窒息的氣氛壓抑得劉備幾乎想奪門而去。
劉表乾澀地一笑:「哪裡會這般嚴重,烏桓遊牧,剽悍橫暴,負力怙氣,弓馬俱強,怎能輕易戰勝?何況即便他有心略地荊州,又豈是旦夕須臾,玄德也太性急了!」
「夫人?什麼事?」劉表微立了身體。
「景升兄!」劉備忍不住喊了一聲。
對這個外甥女婿,劉表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深交,無非是看在連襟黃承彥和妻子蔡氏的份上才稍加照拂,偶然一見,總是客客氣氣隨意寒暄兩句,從未促膝深談,彼此都似熟悉的陌生人,關係若即若離地維持著。他只是隱約地聽說諸葛亮在隆中名氣很大,是荊州名士龐德公和水鏡先生司馬徽的座上客,聞說龐德公還給他取了「卧龍」的雅號。
劉備淡淡的:「景升兄既是有事,備告辭了!」
他離開後堂,沿著屋前偌長的抄手游廊一路前行,游廊兩側遍植花草,盛夏季節,正當節令,滿園的花都開了,正是奼紫嫣紅,滿目錦繡。
蔡氏正歪在床上養神,旁邊坐著的年輕女子是劉琮的妻子,兩人本在閑話,因見伯伯入屋,劉琮妻子款款地退去了一邊。
劉備卻是更惶恐,連連辭讓稱不敢。
劉琦仰起了頭:「輕看我,我怎會賣友,你放心,你自去逍遙,我斷然不會透漏半句。只是,下次你再來襄陽,可不許半道里跑掉,必要與我把酒當歌!」
劉琦見諸葛亮走遠,笑容漸漸淡了九_九_藏_書,暖熱的陽光傾在身上,卻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孤寂,他沉鬱地嘆了一口氣,折身順著迴廊慢慢踱步。
劉表也不留他,一拱手匆匆出門而去。
劉備提了一口氣,沉穩著語氣說:「備近日聽聞,曹操大破袁紹餘子,北方大部為其所有。想他不日便將揮師南下,荊州正當其沖,而新野為荊州北面門戶,曹軍若來,定會取新野為略荊州之據點,奈何新野小縣,財力兵力不足,難以抵擋曹操大軍。因之,備想請景升兄允備增兵加賦,以御曹軍!」
劉備謙遜地說:「哪裡,皆是仰仗景升兄威望,若無景升兄治荊州有秩,何來百姓恭順敬上,守法任事!」
劉表微微頷首:「我知道。」
諸葛亮忙一拱手:「姨父事務繁忙,亮不叨擾了,先行告退!」
劉表呷了一口手中的溫水,微睨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外甥女婿:「前次你來,我曾說起長沙出缺了一個簿曹從事,你上次說為繼母守孝便回絕了,現下可願意了?」
忽地,前面躥出一人,大叫道:「啊呀,孔明你在這裏!」響亮的聲音驚得廊下花叢里的一隻翠鳥撲棱飛走,他不由分說一把抓住諸葛亮。
「你們兩個卻是好逍遙,又是有什麼新鮮玩意兒?」
「玄德過慮了,」劉表不緊不慢地說,「我也知曹操破了袁紹餘子,不過,袁尚還在烏桓盤踞,他後方尚不安定,怎會輕易南下?」
兩人僵持間,門外有女僮呼道:「主公,夫人有請!」
話說得很露骨,劉琦當然聽得出蔡氏話里的玄機,莫大的委屈沖盪起來,劉琦覺得自己被逼到了刀戟密布的牆角,可他不想退縮,硬著聲音說:「多謝母親教誨,但兒子以為,該爭處爭,不該爭處方不爭。」
鈴下說完,退後一步,小聲問:「主公見嗎?」
劉琦小心地說:「天太熱,母親請養護身體,若想吃什麼想用什麼,儘管告訴兒子,兒子去給母親辦下。」
劉備定定地坐在前廳,那刺目的陽光幾次暈花了他的眼睛,讓他把門首搖曳的樹影當作了要見的人。
劉備道:「曹操雄心勃勃,勢必要一統北方,不過一二年定能克定烏桓,屆時荊州便處危境!」
劉表像是從迷夢裡驚醒,身體微一抖,慢慢又露了微笑:「如何,這治魚方誘人否,還不快去讓你廚下做一尾來嘗嘗!」
蔡氏當即不高興地沉下了臉:「夫君才說琮兒最好,怎麼一說立嗣便吞吐不肯,難道適才的言辭都是假的?」
「母親中了暑熱,在屋裡歇著呢,我是來看望母親。」
劉表道:「玄德有半年沒來襄陽了,好生讓我挂念,前日我遣人送了十尾魴魚於你,你可嘗到了?」
鈴下趨步上前,在劉表近前小聲說了些話,聲音低到諸葛亮聽不清,只見到劉表微微變了臉色。
劉琦道:「我不呼你,只怕你不和我招呼,你趕得如此快,是要跑去哪裡?」
蔡氏嘆了口氣:「醫士看了也沒用,我看我這病是好不了了!」說著一行淚簌簌落下。
劉表一路走一路微笑:「實在抱歉,家甥女婿造訪,一時親戚寒暄,讓玄德久等,玄德見諒!」
劉備讓道:「景升兄有葭莩之訪,是為人情之倫,劉玄德何敢存譙讓念頭!」
劉表親熱地招呼著:「坐,坐!」一面和劉備坐下,一面說道,「聽說你在新野養民事謹,百姓皆稱善,很得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