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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賢才擇主 第二十九章 卧龍一語點醒常敗將軍

卷四 賢才擇主

第二十九章 卧龍一語點醒常敗將軍

劉備也呆了:「這位先生如何擇我,在下不精棋藝,哪裡是先生對手!」
人群整齊地拍手吆喝,逼得掌柜迅即吩咐夥計去後面倉房,取出兩瓮封好的葡萄酒,恭恭敬敬地捧去屏風后獻給那人。
嘹亮婉轉的叫賣聲在市集上傳盪很遠,片刻,聲音的盡頭應和了悠揚如風的吟唱,彷彿來自遙遠山谷的迴響。
關羽拐了張飛一肘子:「我看像你還差不離!」
掌柜聽言,笑顏逐開,輕輕一掂著錦袋,沉甸甸的叮噹作響,似有不少錢,他哈腰笑得彎了眼睛:「貴客好說,您是大好人,大英雄,夥計,還不來招呼,給貴客上酒菜!」
兩下里說定,劉備和關羽起身而走,在那碩大棋枰前停住,回頭卻沒見那人影子,不由得問道:「先生如何不起身?」
關羽聽得滿樓歡呼,心頭一癢,慫恿劉備道:「大哥,我們去攻擂吧!」
酒樓里的客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那灰綢男人跑得沒影,才從起落變故中回過神來,霎時,滿堂響起一片鼓掌聲:「好!」
劉備一笑:「想去則去吧,對弈也自有無窮樂趣!」
有夥計殷勤迎候出來,堆了笑道:「三位客官好!」
關羽被他激將,猛一瞪眼:「誰怕你,你硬要讓子,輸了可別賴賬!」
起首一招,棋盤上落子漸漸增多,但見白子輻射開去,猶如水之四流,把那棋盤周圍盡數佔了,在白棋洶洶氣勢下,黑棋卻始終龜縮一團,像是被四面牆壁圍堵而無出路。
一局行到末尾,劉備和關羽每每要攪盡腦汁才定得一子,那人卻越下越快,每當劉備一方剛一落子,他立刻隨子而下,大有捭闔天下的落落洒脫。
實在是平淡無奇,只是樞機已盡歸他人所有,無論下在哪裡都落入人家彀中,目下也只能就子打子,看能不能在鋪天蓋地的白子包圍里殺出一條血路。
圍棋以白為尊,持白則先下,劉備聽那人如此說,不免道:「先生如何不等定棋,便讓我持白?」
劉備叫過掌柜:「這些摔爛的器物家什,都算我賬上!」他從袖中掏出一個錦袋,一把丟給掌柜。
人家內外不和的虛情假意,其實他都知道,可是他能奈若何?他來荊州,人家肯收留已是莫大恩惠,如今怎能提出非分要求,那豈不是喧賓奪主,誰讓他負了能得民心的偌大名氣,無論哪一個收留他的恩主對他總有三分忌諱。
老者惶恐道:「客人休怒,確是你輸了,我一子子細細數過,何況這滿堂客人都盯著,縱使我算錯,他們也不會的!」
「客不需猶疑,對弈,戲爾,不可不認真,也不可太認真,手談也是談,未必一語不和便生讎隙!」那人似乎猜中了劉備的心思,娓娓地說出一番寬慰之話。
劉備心念一動,那人的話猶如一股從天而降的清泉,猛地澆得他心頭霎時寒噤,他待要再言,樓里的客人卻起伏連綿地喊成一片:「日入到了,送酒送酒!」
「下棋有什麼意思,不如大碗暢飲來得痛快!」張飛搖搖頭。
那人道:「客既為新手,我讓九子!」
灰綢男人已被怒火燒灼了心,一巴掌將掌柜撩翻在地,惡狠狠地喝令道:「給我砸了這酒樓!」
「邪門了,真邪門了,讓九子佔了中央天元和邊角星位,居然還能贏!」有人欽佩地讚歎,拿了眼睛去睃屏風后的影子,只見到深如山澗的幽靜。
劉備一詫,再看那酒,原來正是酒家送出的兩瓮贈酒之一,他摸索著粗糙的酒瓮,輕問道:「那位先生呢?」
「他走了。」
中年男人輕蔑一笑:「我就是敢了,怎樣,你也著人來和我動手啊?」
https://read•99csw.com備一愣:「此話怎講?」
原來這人便是持白子的輸家,他怒氣沖沖地衝下樓,一徑衝到大棋枰前,也不細看,只一把抓住那老者手臂,厲聲道:「分明是我贏了,我心裏記得很清楚,你為何說我輸了?」
劉備醒悟,持筆在赭衣少年手中棋盤上前後左右一一點划,赭衣少年瞧著棋盤,揚聲道:「客落子,九星天元!」
劉備愕然地接過酒瓮:「是誰?」
老者窘了臉:「客人如何這般說,我為何要作假?」
「你要擇誰?」關羽有些動怒。
「可是……」劉備猶豫不決。
「走了?」劉備呆了,突然的驚愕冰冷了血液,讓他的聲音變得縹緲虛幻起來,「他什麼時候走的?」
劉備額頭輕出汗,再看關羽,竟也是滿臉躊躇,唯獨張飛因不懂棋,還道是大哥贏了,嚷著有好酒喝。
他沉重地嘆息著,心底的沮喪讓他覺得自己很老了,幾十年戎馬倥傯,征伐八荒,眼看著年華蹉跎,鬢髮漸霜,功業仍像水上浮萍,只是幻夢一場。
攻擂之人甫定,老者舉竹棒兩邊一點:「請攻守方擇棋!」兩名赭衣少年各捧一個精巧小樽,分別朝劉備和屏風後走去,這樽中皆有一黑一白兩枚棋子,對弈者摸黑持黑,摸白持白。
「蒸餅喲,香噴噴的蒸餅、乳餅、湯餅、水引餅,十里傳香,下馬即食,只需一錢,不吃您後悔喲!」
夥計惋惜地搖頭:「至今尚無,往往贏過三四人,便被其他人攻下擂,從沒一個能一日不敗!」
夥計笑道:「客官還不知么,我家擺下了棋局擂台,誰能一日手談無敵手,便得贈西域美酒兩瓮!」
老者清聲道:「有客攻擂,主應否?」
這些年來,他東奔西跑,南征北戰,枕戈以歇,雖已在戰場上贏取了足可立世的威名,許多時候卻像喪家之犬般無處可居。公孫瓚、陶謙、袁紹、曹操、劉表……這麼多當世聲名顯赫的人物,他都投靠過,效力過,又一次次地被遺棄,始終沒為自己辟出一方容身之地,最後還要仰人鼻息苟活。
夥計搖頭:「不知道,他是新客,以前從沒來過。」
「大哥,怕甚,去和他下,若是有為難處,我給你出主意!」關羽低聲道。
不知道為什麼,聽見這聲音,竟讓劉備沒有辦法再拒絕下去,他嘆道:「也罷,那便與先生對弈一盤,望先生賜教則個!」
關羽見劉備依舊落落寡歡,暗暗給張飛使了一個顏色,兩人都收住了笑。
「你看那面具紅得似蒸熟的羊肝,和你正配得上!」張飛假裝正經地盯著關羽的臉打量,還輕輕抓了一下。
「終局!」老者宣布。
「就是和你對弈的客人!」
日過午後,影子拖長了,都在平直的街道上猶如爬山虎般交錯遊動,緩緩地把陽光的痕迹一點點遮住。
「主欲擇客,可否?」聲音像古井裡的水,彷彿從上古流淌而出。
劉備悵悵地嘆了口氣:「你知道他是誰么?」
正說話間,聽得大堂里老者朗聲道:「終局,白子輸二十一目半!」
酒樓里像炸開了鍋,眾人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呼聲,明明是白子縱橫捭闔,所向披靡,把個棋盤牢牢控住,如何到最後卻是一向蝸居一隅的黑子贏了終盤?
「去這一家吧,聽說是新開的,正好嘗個鮮!」張飛興緻盎然地說,只手扯住劉備,指了指旁邊一家酒肆,明窗軒室,拔地起了兩層高,門額上書寫著三個遒勁的隸書大字:「君再來」。
「棋品太差,輸則輸矣,還要欺負老人家,趁早滾回家去,別在這裏丟人現九九藏書眼!」有嘲諷的聲音琅琅地響起,越過喧囂格外清晰。
夥計側身讓過端酒水的跑堂:「客官你可別說,今天說不定就遇見了,這個客人從早起到現在,連贏五六場了,如能撐到日入之時,他就是第一人!」
那人道:「客佔九星天元,是要逼我無點可落,凡一落子皆入客包圍。客作此法不差,奈何四面落子,反而疏散布局,無一地根基,猶如一盤散沙,貌似處處封鎮,實處處可破,因此我尋一處落點,穩紮穩打,步步為營,蠶食周邊白子,慢慢滲入白子行列,行到終局,自然中央已在掌握!」
劉備瞧著碩大的棋枰,因為取消了座子,其上空無一子,茫然地不知該從哪裡入手,關羽在他耳邊說:「大哥,四角布局,封死他!」
給你一口吃食,你還想吃飽了搶做主人么?
「大哥,」關羽勸道,「劉表不肯增兵新野,是他沒氣量,大哥不必和他一般見識,倒讓自己憋屈,傷了身體!」
「輸就輸了,恁沒氣度,丟死人了!」滿堂的客人都喝起了倒彩。
「就是,他不給兵,我們自己徵兵!」張飛吼道。
三年前他于窮途末路之際投奔劉表,劉表對他撫慰有加,面上倒是擺出一付敬重的模樣,可是不僅將他遠遠地打發到偏僻的新野小縣,而且一旦他提出增兵之請,劉表便假託他詞,或者充耳不聞。
「開局!」老者高聲道,兩名赭衣少年分持一塊小棋盤候在攻守方身旁,等待雙方落子,則用墨筆在棋盤上一點,再由他們報出來。
「輸了輸了!」山呼海嘯的喊聲猶如潮水洶湧,震得整個酒樓搖搖欲墜。
亂世之際,富豪之家好養死士,一些亡命之徒干犯法典,無路可去,便投在豪門大族,充任護院部曲,因此這陣勢一擺出,可見這灰綢男人定是荊州豪門。
手中的酒瓮越發沉重了,劉備悵然地望著那扇在人頭攢動中模糊了輪廓的屏風,瑰麗的晚照透窗滲入,在屏風上勾勒出流水般的夕陽影子,如此美麗和讓人留戀。
「好啊。」劉備沒精打采地說。
劉備一陣搖頭:「荊州不是我們的地盤,人民編戶簿冊都持在人家手裡,我們怎能徵兵!」他煩躁地一嘆,心頭像梗了一根刺,拔不出,反而越陷越深。
關羽也是好棋之人,當下不免起了興緻,問道:「還有這等意思,那有人贏過么?」
「邪門了,重算重算,我怎會輸!」
棋枰右側斜豎起一架梯子,有赭衣少年登上梯子,一枚一枚取下已成死棋的棋子。下首也是兩個赭衣少年,接過少年手中的棋子,分顏色放在兩個碩大的木盒裡。一位老者立在中央,仰首細察棋局,手裡持一根竹棒,在黑白雙方所控區域輕點,數出終局差子。
那人呵呵輕笑:「客過謙,從來沒有天生的棋手,不下不知深淺,況對弈講求剎那心悟,未嘗沒有國手輸于新手!」
劉備用力一推灰綢男人:「滾!」
灰綢男人循聲一覓,聲音從大堂的一角傳出,隔著一扇繪著青竹的白玉屏風。裡間隱約有兩個人,一人著黑衣,一人著白衣,他認出了,正是和他對弈的客人。
「定是你和那人勾結起來出千!」灰綢男人咬定了不鬆口。
關羽喜不自勝,高聲道:「我來攻擂!」
「客為攻,我為守,該當如此!」那人清爽笑道。
劉備從荊州牧府出來,便鬱鬱不樂,為了讓他開懷,兩兄弟慫恿著他去永樂坊逛集市,一路上兩人想盡辦法,百般地調侃說笑話。劉備終是淡淡的,在這集市上來回走了不少三趟,到底沒能讓他露出一絲笑容。
孔子說四十九*九*藏*書不惑,今年他四十五歲了,可是迷惑卻越沉越多,像編織了一張碩大的網,將他死死地縛住,左右探顧,卻找不到解惑的出口。
劉備敬服地說:「先生所言極是,根基不穩,縱然四角延伸,取勝誠難!」
「大哥,我們也下盲棋!」關羽拽著拳頭。
灰綢男人看得蹊蹺,沒等他反應過來,脖子上忽然一抹冰涼,心底暗叫不好,腳下想跑,奈何有股力量壓得他動彈不得。
「怎麼著,想動粗?」屏風后著黑衣的客人凜聲道,但見倒映在屏風上的一個影子彈跳而起,一抹青光溢出屏風,那黑影手中已持了一柄長劍。
酒樓里嚷嚷成一片,連剛才沒表情的劉備也暫收了沉鬱,緩了步子一面看棋局,一面去找那棋中國手。
「剛剛走,他讓我轉告貴客,今日相逢是緣,山水長闊,或者還能見面!」
關羽一愕:「為何?」
酒樓里一片嘩然,誰都沒料到原來下棋惹了個太歲,照這看來,今日怕是要血濺三尺了。
兩兄弟在背後嬉鬧,劉備始終沒有喜色,他像是所有的情緒都被吸幹了,臉上的表情枯燥得沒有生氣。
「哦。」劉備胡亂應了一聲。
「貴客!」夥計擠出人群,懷裡抱著一個酒瓮,對著劉備一躬:「這是那位客人送你的酒。」
老者又道:「是否讓棋?」
「正是!」
夥計一迭聲迎著,領著三人朝大堂右邊而去,三人穿過大堂,卻見酒樓大堂中央立放著巨型棋枰,秤上黑白子縱橫交錯,原來這棋枰背後嵌了磁石,棋子皆是鐵制,因此落在棋盤上被磁力吸附便不會脫落。
他煩悶地搖搖頭,越走心情越沉重,那沉重像要把這身體埋在地下,永世不要出來見光。或者這樣倒好了,再沒了壓抑不可釋然的煩惱,雄心壯志都隨自己成了泥土,虛無一片才該是最好的歸宿。
酒已送出,人群更興奮了,歡呼聲、跺腳聲、巴掌聲交相應和,百響俱全,轟鬧得路過的行人也探了腦袋進來窺一眼。
武士得令,一甩胳膊,惡狼撲食般沖向屏風后的兩位客人,哪知離那屏風只差兩步時,沖在前面的兩個武士卻似被一堵牆擋了回去,倏忽,猶如踩在彈簧上,雙腳一騰,向後跌出去一丈,直直地摔在一張酒案上,登時將那酒案砸裂成兩半。滿案酒菜噼里啪啦摔出去,湯水灑了一地,嚇得案邊客人奪門而跑,那兩個武士疼得滿地找牙,蠕動著爬了半晌竟然爬不起,原來是脛骨斷了。
灰綢男人不敢硬氣了,踉蹌著一溜煙跑出門,那些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武士摸索著爬起,一顛一倒地拐腿溜走。
「為輸棋就動刀兵,好個蠻橫的人!」冷冰冰的聲音甩在灰綢男人臉上,扎得他不敢吭聲,再看那餘下的武士,一個接著一個,不是被重拳擊倒,就是被扔出了門口。原來是兩個壯碩勇武的男人,左右開弓,打得一眾武士哭爹喊娘。
灰綢男人想起來,他曾在荊州牧府第見過劉備一面,他不是沒聽過劉備的名號,不由得泄了氣,萎縮著變了調子的字音:「你,你……」哪裡又真能說出什麼來。
「是個什麼人?」關羽伸長了脖子去瞧那終局棋枰。
那人笑道:「客不聞,讓子只為窺伺對方布局,俟后你必得還我九子,我擅於后發制人,攻人布局,難道客怕布局不善,一遭失手,丟了全局么?」
中年男人哼了一聲:「怎麼,想知道我的名字,找了人來報復?」他揪住灰綢男人的衣領,咬著牙一字字道,「好,我告訴你,我叫劉備,你記住了,別找錯人了!」
關羽不服氣地說:「不用你讓,我們自然也能九九藏書贏!」
掌柜此刻忙不迭地奔過來,滿臉賠笑道:「有話好說,大家斯文人,何必動怒呢?」
屏風后沒有回應,人潮蜂擁聳動,晃動的人頭將他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他幾次墊起腳尖去望那映在屏風上的白影,看來看去只有更多的人頭。
灰綢男人又羞又氣,一把搡開老者,推得他蹀躞著撞在棋枰上,脊樑嘎嘎地撞得生痛,一雙老眼頓時流下兩行眼淚。
三人今日都憋了一肚子委屈,剛才與人廝打,大有借事發泄的意味,憋在新野小城無所作為,難得一次任性,因此,不免存了剎那放縱的念頭。
灰綢男人又打量了中年男子一眼,瞧著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強起硬氣說:「你是誰?」
「樓上雅座!」關羽道。
灰綢男人誶道:「他們?他們若是懂棋,如何沒一個敢打擂,無非看看熱鬧罷了,分明是你這老兒作祟!」
關、張見劉備沉鬱過度,兩人悄悄商量了一會兒,張飛便上前笑道:「大哥,別想那些鳥人鳥事,我們去找家酒館痛飲,我肚子咕咕叫了!」
「這是做什麼?」關羽好奇。
「紅衣人?」關羽一時呆愣,左右顧探,只有劉備著一襲絳紅色衣服,他疑問道,「你是說我大哥?」
「黑子該關不關,又被沖了!」周圍觀棋人皆發出陣陣嘆息,想著此人一日無敗績,最後一局竟輸了,未免可惜。
「你身旁的紅衣人!」白影緩緩轉過身體,而一切仍舊看不清楚,像一束清冷的月光投在雲霧裡。
在周圍人的議論聲里,劉備的心裏卻隱隱有了奇怪的感覺,棋盤之上似乎顯見白子佔優,黑子只以右下角邊為盤踞大部,而他每每想要衝破右下角邊的黑子,卻總是被黑子鎮住。不僅封了他的落子點,還新形成了一道防線,將他本連接起來圍堵黑子的白子周邊的活眼封得乾乾淨淨,逼得他只好跳子。可這一跳,偏又被黑子頻繁打劫,等他回提時,黑子又尋了新劫,眼看著大片地盤一一歸於黑子控制範圍,白子雖仍在各點盤踞,到底比不上黑子的根深蒂固。
無數人圍在棋盤前,一面飲酒一面起鬨,連樓上的客人也擁在闌干邊,對著那大棋枰指指點點。
滿堂客人都鼓掌叫好,倒酒的、拖坐墩的、磕瓜子的、啃麻餅的,一窩蜂擁向大棋枰,一個緊著一個挨擠在棋枰周圍,必要瞧仔細了今日最後一場對弈。
笑聲如微風,在半空輕飄飄地盤桓,猶如世外天籟。
張飛一揮手:「管得什麼鳥地方,只要能吃酒便行,你找個稍靜的地方就成!」
灰綢男人起初的張狂都消散了,哆嗦著去瞧制住自己的人,是個四十開外的中年男人,容貌清朗,眼裡全是犀利之光,手中一柄長劍橫在自己的領邊。
「錦色盤絲兮綺霞開,星馳日月兮流光散,冠冕如山兮峰巒高,綉帶似雲兮乘龍翱……」
嗡嗡的嘈雜里沉澱著微風敲門的安靜,一個聲音應道:「不應!」
那老者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解釋道:「還不到日入,擂台未拆,仍可對弈!」
劉備佩服地拱手道:「先生果然技藝高超,讓九子尚能勝出,我甘拜下風!」
夥計也笑盈了眼睛:「乖乖,好個國手,又贏了!」
劉備搖搖頭:「何必爭強,先生是棋中聖手,我們只為求教,不必強迫自己!」
關羽凝眉:「偌大的襄陽,竟然找不到一個棋藝精湛的?」
劉備怔怔地覓那聲音,白玉屏風如同晨風裡飄散的輕霧,霧水裡兩個影子相對而坐,那聲音不知是黑影發出,還是白影發出。
這原來是一家織衣坊,不知去哪裡找人寫了這麼幾句文縐縐的唱詞九-九-藏-書,還帶了漢賦的韻味,在這喧囂集市上乍一唱出,惹了許多行人駐足聆聽。
「先生!」劉備在人聲鼎沸中大聲道,「可否露真容一見,備有些許疑問,望先生不吝解惑!」
滿堂酒客轟然大叫,紛紛拍手跺足,不約而同地齊聲高喊:「送酒送酒!」登時酒樓內人聲猶如雷鳴,震得樓板上的灰塵顆顆彈跳。
劉備寬慰地笑道:「沒關係,他和荊州牧有交情,我也有,若是他告刁狀,我自會給荊州牧說明事端,定保你無事!」
那人悠悠地說:「我喜下盲棋,因此不起身!」
那人搶先道:「請客持白子!」
那剛說話的客人冷笑:「誰輸棋沒風度誰滾回家去!」
夥計面露難色:「樓上雅座皆已客滿,只樓下還有大堂旁的幾處空位,我挪一扇屏風,隔斷了大堂,如何?」
正在這滿場歡呼時,只聽見樓上乒乓一聲亂響,像是誰掀翻了酒案,杯盤斝尊重重摔在地上,從樓上雅間衝出一個著灰綢的男人,滿面慍怒地喊叫道:
灰綢男人火氣直貫頭頂:「你也不看惹的是誰,敢這樣和我說話!」他一個響指,倏忽,竟竄出七八個武士,個個腰懸寶刀,瞪著火焰騰騰的銅鈴眼,牆一樣撞了過去。
赭衣少年照例撿出死棋,老者點空子數目,小半個時辰后,老者正身而立,朗聲道:「去掉所讓九子,白子還輸十五目,黑子勝!」
因打鬥后大堂內一片狼藉,眾夥計忙著收撿碎碟碎碗,三人便撿了處稍乾淨的地方就座,恰離那棋枰很近,一眼望見黑白子奕奕閃爍,明亮如浩瀚星空。
果然是九星天元!那便是把整個棋盤的重要落點都落了子,等於控制了全局動向,攻守皆在掌握,眾客們都紛紛讚歎,這頭一手的狠招已讓勝利的天平微微傾斜了。
「你,你敢,敢……」灰綢男人硬撐著精神說。
劉備在街上默默行走,一路上很少話,對滿街喧鬧的叫賣聲毫無興趣。
「大哥,看那個饕餮面具,可真像二哥的臉!」張飛笑哈哈地在身後說。
關羽一把推開他:「去!再鬧,半夜我划花你的臉!」
那人讚賞地笑道:「客果是敏慧之人,孔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道理相通,對弈如此,天下事皆然。得一牢固之位,若北辰居位,自可光耀四海,若無立錐之地,猶如飛蓬浮萍,徒嘆年與時馳,無所作為!」
這裡是襄陽的商業集市永樂坊,南北客商冠蓋雲集,圜闠之間店鋪林立,無數面旗幌子迎風飄揚,像是曬在太陽下的成百雙翅膀。
劉備懨懨無神,連方向也不知道,稀里糊塗地被關、張硬拖進了酒樓,才一跨入了門檻,便聽見內中一片喧嘩。
那壁廂的少年也報道:「主落子,右下三三!」
掌柜卻愁苦著臉:「這位貴客,您路見不平,是英雄豪傑。可這客人得罪不起,他可是襄陽豪門,和荊州牧還有一二分交情,我以後還要開門做生意,這可怎麼是好!」
那人輕笑:「客無須耿耿於讓九子,實則我能贏客,正賴客這九星天元,說來還是我佔了客的便宜!」
一場突變漸漸平息,酒樓中客人又想起棋局,加之一番打鬥惹得大家血脈賁張,不免又興奮地起伏高叫:「送酒送酒!」
灰綢男人的火氣未消,恰是冤家路窄,衝口罵道:「說什麼渾話呢?你讓誰滾回家去?」
九子?滿堂客人驚愕,對弈讓九子可是讓棋的極致,若是遇見高手,布局中央四角,一局棋竟沒有下法了,這人未免也太拿大了。
也許終老一生都將碌碌無為,生於刀劍,死於荒冢,到頭來,百事無成,青史斷語也會笑話他。